第四章 宴會之夜

黑暗中隱約出現曙光。

利吉姆壓抑着腳步聲，以滑行般的步伐穿過王城的走廊。

已經可以聽見一樓的侍女房和廚房，傳來陣陣早晨忙碌的工作聲響，但是高位者所居住的上方樓層依然沉浸在夢鄉。

利吉姆來到翠蘭房前，衛兵向他行禮。

利吉姆隨即問他：

「朱瓔也在裏面嗎?」

「不，朱瓔小姐並不在裏頭。」

與他們一同自擦宿前來的衛兵面無表情地回答。

利吉姆於是大步跨進房內，穿過起居間。

翠蘭獨自在寢室內沉睡着。

不只朱瓔，連拉塞爾也不在。

利吉姆靠近牀沿，但是翠蘭依然沒有醒來。

她閉着雙眼的睡顏毫無防備，微微張開的脣辦吐出安穩的氣息，蓋住身子的毛毯形成波浪般的形狀，披散在牀單上的頭髮散發出豔麗的光澤。

利吉姆微笑地望着妻子無邪的睡臉，並伸手想觸碰她的臉頰。

然而他忽然停下動作。

他注意到眼前的牀上放着一隻手環。

那不是賽德雷克的手環嗎?

利吉姆拿起手環，轉動着它細細端詳。

他聽說從今天傍晚開始，大廳要舉行歡迎公主的宴會，賽德雷克應該是爲此而在昨晚代替蘇孜進城吧。

利吉姆暗自期待着蘇孜的到來，不過，能在相隔五年之後與賽德雷克再度相會，也令他內心雀躍不已。

賽德雷克的領地正確來說是蘇孜的領地藏地，堪稱是吐蕃裏面積最大的一塊豐饒

結果耶布立姆又再度讓拉塞爾全身沾滿稻草，使得拉塞爾氣得追着它到處跑。沉溺在玩樂中的拉塞爾，似乎已經完全不顧周遭的狀況了。

用過早膳之後，朱瓔與拉塞爾一同在馬廄裏度過悠閒時光。

利吉姆聽見翠蘭的自言自語不禁失笑。

朱瓔點點頭後，松贊干布抱着拉塞爾在她身旁坐下。

於是利吉姆輕輕抱住她。

「不，沒什麼。」

因爲宴會的關係，馬廄裏拴着衆多出席者的馬，因而讓馬廄呈現擁擠的狀態，如果沒站好跌進馬房的話，有可能會被馬踩到：若沒注意到而站在馬的後方，也有被踢中的危險。馬雖然是種視野寬廣的動物，不過唯一看不到的就是自己的正後方。

「天才剛亮而已。」

「是啊。」利吉姆笑着回答。

利吉姆在翠蘭身旁坐下。

利吉姆有點訝異，同樣回視着翠蘭。

「你和賽德雷克見過面了?」

「嗯。」

「沒錯，拙掉那幾位共生的話，最要好的應該就是他吧。」

翠蘭翻身轉了個方向，空出自己身旁的位置，改成面朝利吉姆。

松贊干布抱着拉塞爾走過來，然後單膝跪在朱瓔坐的地鋪旁笑着說：

利吉姆再度深深吻住翠蘭，雙脣接着滑至肌膚帶有無數細小傷痕、他最心愛也最想念的翠蘭身上。

「是的，只要這件事並非占卜者內心想隱瞞或渴望的事情，就可以占卜出來。」

「嗯，利吉姆?」

翠蘭拾起放在利吉姆胸前的手，並且像是在確認似地摸索着他的下巴。

「討厭！！不行啦，耶布立姆，我會被母親大人罵啦!」

朱瓔冷冷地念了耶布立姆一句，然後轉回視線。

朱瓔高聲提醒。

土地，不但麥作收成好、礦物資源豐富，再加上位於吐蕃西側與象雄、尼波羅門國境相連，對通商往來也很有利。

姆的脣。

騰騰。朱瓔僅和翠蘭打過招呼後，便由衛兵送她前往馬廄。

利吉姆抓住翠蘭的手臂，將她拉向自己。

「不，是哥哥。金贊在新年時曾代替父王前去拜訪但是我妹妹和象雄王似乎相處得不太好。」

「『或許』?怎麼了嗎?」

雖然她無法和拉塞爾一起奔跑玩耍，然而光是在一旁看着，似乎也能讓拉塞爾放心：而且拉塞爾也一直關心着朱瓔，還不時和她說話。

但是衛兵的手還沒抓到拉塞爾，出現在前方的松贊干布就比他早一步讓拉塞爾停下來。拉塞爾差一點撞上松贊干布的腿，因此急忙轉向，結果卻當場重心不穩，一屁股跌坐到地上。

「好可惜啊。」

「妃勒託曼殿下的父親?」

翠蘭想裝傻帶過，不過利吉姆已經感覺到，獨自一人在陌生雅隆城裏過夜的翠蘭，內心有多寂寞膽怯了。

雖然她昨天已經在晚膳時與松贊干布見過面，不過僅止於自我介紹，並沒有提及任何私人話題。

「誠如您所言。」

翠蘭有點錯愕，但是旋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低聲說：

翠蘭忽然想起什麼似地，語氣忽然急促了起來。

烏摩立刻跑去他身邊，咬住他的領子拉他站起來。

「好辛苦。」

我看起來有這麼疲憊嗎?正當利吉姆這麼想時，翠蘭隨即有些猶豫地彎下身子親吻利吉

利吉姆面露苦笑。

「我什麼也沒做」

「他好像睡在茹央妃殿下的房間。朱瓔也在一起，或許不用擔心吧。」

「等慶祝宴會結束之後，我再重新幫你們介紹。不過假使他邀你和他比劍的話，你可千萬不能答應喔，因爲那傢伙根本不懂得手下留情。」

原本坐在牀上的翠蘭就這麼倒進利吉姆懷中，利吉姆轉身與她交換位置，嘴脣隨即覆上她的脣辦。

「賽德雷克大人是利吉姆的朋友，對嗎?」

松贊干布發出猶如貓頭鷹叫聲般的笑聲。

賽德雷克從以前就很喜歡捉弄利吉姆，他會故意和利吉姆吵架，或是做些無聊的惡作劇，搞得利吉姆不知該說什麼纔好。有時他做得太過分，還會讓蘇孜大發脾氣，雖然蘇孜原本就相當嚴格又易怒，不過沒有人比賽德雷克更會激怒他：然而在另一方面，也沒有人比賽德雷克更會討蘇孜歡心。

賽德雷克從以前開始就是出了名的健忘，無論在公務還是私人的聚會場合，只要他離去之後必定有某些東西遺落在現場，他甚至曾將腰帶忘在私人宴席上，應該是喫東西的時候嫌麻煩纔拿下來，但是由於忘記腰帶實在太過誇張，讓他一時之間成爲衆人嘲弄的對象。

儘管現在一片昏暗，依然能看出翠蘭滿臉通紅。從她害羞的眼神可以知道，她正擔心自己的行爲是否會讓利吉姆不高興。

利吉姆在她的耳邊輕喚，翠蘭則以微熱的吐息聲回應他。

「昨天沒機會問你，聽說你會占卜啊?」

翠蘭起身俯視着利吉姆。

「聽起來真是複雜。」

「是用什麼方式占卜?」

「已經早上了嗎?」

「對了，拉塞爾呢?」

「爲什麼賽德雷克的手環會在這裏?」

「占卜的結果，會以只有你看得懂的形式出現嗎?」

翠蘭浮出安心的笑容。

牀鋪因此往下沉，不過翠蘭依然一動也不動。

「所以你是去問他詳細情形吧?」

賽德雷克的祖父蘇孜很有品味，是個喜愛高級品的人，就算得付出高額金錢也堅持要用好貨。或許是受到祖父的影響，他從以前開始就偏好高級品，不過他與一樣物品可以用很久的蘇孜不同，賽德雷克樂於奢侈地花用金錢。

耶布立姆則一頭衝進稻草堆裏，拼命想把稻草屑堆在拉塞爾頭上。

「可是他有點無禮呢，似乎想利用我來捉弄你。」

「那果然是賽德雷克大人的手環，昨晚他忘在馬廄裏了。」

另一方面，耶布立姆則是偷偷摸摸躲到朱瓔背後，一副它什麼也沒做似地坐在地上。

可是，這個手環

「誰快去拉住拉塞爾殿下！！」

「人心就像深淵一樣，有的人表面上拒絕，但是與其表面思考無關的部分卻渴望得到真相，這和表面的話語譬如有人說『我不想講』而加以拒絕，或者閉口不語的行爲無關；相反的，也有人以大方的態度面對，可是心底卻有無法告人的祕密。」

「歡迎回來。」

利吉姆將她抱近自己，然後親吻她呼出無邪氣息的雙脣。他輕輕咬住她豐嫩的下脣，讓翠蘭發出細微的呻吟。

他輕柔地撥着翠蘭凌亂的頭髮，並且加深這個親吻，另一隻手開始解開她的睡衣衣帶：翠蘭也用手環抱着他，指尖無力地揪着他的上衣。

伴隨着吐息般的呢喃，翠蘭睜開眼睛。

「嗯，我昨天去看馬時遇到他。對了!」

一名衛兵聽從朱瓔的指示，前去追拉塞爾。

她稍早曾拜訪翠蘭的房間，但是爲了幫翠蘭準備出席宴會而忙亂的侍女們，卻渾身怒氣

「這樣就可以算出真相嗎?」

可是，這回他的手環卻出現在翠蘭的房間而且還是在臥房裏。

利吉姆脫下外衣，鑽進翠蘭身旁的空位。

「得趕快再次提醒看守城門的衛兵纔行，請他們不可以讓客人攜帶武器進城，昨天晚上賽德雷克大人就把劍帶進馬廄了，就算他是卡庫連大人的兒子也不能例外吧?」

「是啊，等一下要和噶爾他們商量這件事。」

他的斥責讓耶布立姆瞬間垂下耳朵，但是沒過多久，它就將被罵的事情拋在腦後。

「的確是不能例外，不過賽德雷克什麼都能忘，出去狩獵時也曾掉過小刀。那上面還鑲有大顆的蛋白石，撿到的人應該會相當高興吧。」

看來桑布扎也將自己會占卜這件事全都告知松贊干布了。儘管朱瓔對他報告的內容有點在意，不過，一想到這是桑布扎的職責就不怪他了。

「你這樣太卑鄙羅，耶布立姆。」

「拉塞爾殿下！！危險哪!」

朱瓔低下頭致歉。

「我是用排列水芯片的方式來占卜。」

烏摩裝成護衛的樣子待在朱瓔身旁，其實是在打盹兒。

拉塞爾高聲喊着，然後笨拙地拍掉沾在衣服上的稻草屑。

「原來如此。桑布扎的眼光很正確，你相當聰明呢。」

她的雙眼慢慢地聚焦，眼裏映照出利吉姆後，又眨了好幾次眼睛。

利吉姆用手指繞着翠蘭的頭髮問道。

朱瓔迅速回復松贊干布的誇獎。

「你行動不便還要照顧孩子，很辛苦吧。」

這樣的笑容頓時化解了利吉姆內心的微小疙瘩。

「不，占卜結果就和文字一樣，只要是看得懂顯示出答案『型態』的人，都可以瞭解。不過，像是『鳥』這種『型態』，只有靠占卜者的力量才能夠看出它是烏鴉或鷺、成鳥或幼鳥，或是有沒有精神等等。」

「不敢當。」

松贊干布直率地評論。

「昨晚我去見一個名叫金讚的人。因爲太陽就快下山了，所以離開得很匆促，抱歉沒能和你說清楚。我的妹妹在五年前嫁給象雄王。」

睡夢中，翠蘭將身體偎向利吉姆，並將臉埋進他的肩膀。

「什麼意思?」

大王思考着，然後望向朱瓔。

「如果我拜託你的話，你願意幫我占卜嗎?」

「您的要求我必定接受，但是也有可能無法得到結果。」

「什麼情況下無法得到結果?」

「會有這種狀況並非『情形』，而是『人』。占卜者向來必須摒除私心進行占卜，不過，若是爲翠蘭殿下或利吉姆殿下這幾位和我很親近的人占卜，有可能只會出現我所希望的結果。儘管存有私心就代表占卜者本身不夠成熟，但是希望能趨吉避凶也可以視爲是占卜者的一些誠意。」

「誠意嗎?如果出現委託人不期望得到的結果，你會怎麼做?」

「我會選擇以最不讓對方受到打擊的說法來表達。」

「如果你發現這個結果會危及自己性命呢?」

朱瓔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直望着松贊干布。

他打算丟給自己什麼難題嗎?

然而她沒有迷惑的必要。

「只要是我接下的委託，我必定會毫無隱瞞地傳達結果。」

「這樣嗎?」松贊干布邊說邊露出老好人般的笑容。

「是的。」朱瓔也穩重而堅定地點頭。

等翠蘭用膳完畢，送利吉姆離開之後，侍女們似乎等得不耐煩似地蜂湧進她的房間。

她們暫時無視身爲主角的翠蘭，熱切地爲翠蘭參加宴會一事準備物品。她們將衣服和飾品從角落到中央一字排開，然後針對要爲翠蘭綁什麼髮型展開激烈的爭辯。

不過，當派去妃勒託曼房間的使者回來之後，氣氛立刻轉爲不安。

原因就出自於塔瓦。

塔瓦表示，得確認松贊干布的王妃們要在宴會上穿什麼顏色的衣服。就如同她所說的，假使和別人穿一樣顏色的衣服將有失禮儀，儘管身爲主客，但是規矩上要由外來的翠蘭禮讓。

前去茹央妃房間確認的使者，馬上就前來回報茹央妃穿桃紅色的服裝。

茹央妃說完拍了一下手。

不過，真正應該獲得衆人稱讚的，應該是以松贊干布王正妃身分盛裝打扮的妃勒託曼纔對。

「您嫁來吐蕃即將滿兩年了呢。」

「請你們去照顧妃勒託曼殿下，不能再等侍女長安排，現在得趕快幫妃勒託曼殿下換裝梳洗纔行。」

寬敞的室內點着大量的燈火，石造地板上鋪滿地毯，衆多與會者並坐在地毯上。

塔瓦似乎把對方的行爲解讀爲不在乎翠蘭的結婚賀宴。

妃勒託曼不排斥沐浴，而因爲泡在熱水裏使得色澤紅潤的雙脣也展露出笑容。雖然考慮到妃勒託曼的個性，衆人皆小心翼翼地不敢發出太吵鬧的聲音，卻反而讓忙碌於工作中的侍女們，彼此處於和睦的氣氛中。

臉龐比例完美，五官在化妝的修飾之下更顯得深邃誘人；硃紅困脂塗在微張的雙脣上，

妃勒託曼的寢宮位於王城最深處，一棟被岩石與綠意包圍的優雅建築。站在門口的衛兵一看到翠蘭她們，立刻露出抱歉的表情，沒多問話便讓她們通過。

「好啊，只要妃勒託曼殿下同意的話，我都可以。」

就連凡事喜歡自己來的翠蘭，也都是由侍女向她通報來訪者。

夏拉怒吼着，但是塔瓦說的都是無可辯駁的事實，讓她說不出話來。

她的手撐着臉頰嘆氣，並且張望四周。

妃勒託曼馬上就聽從了茹央妃的指示。

「翠蘭殿下的房間位在讓貴賓使用的建築裏，雖然是一間寬敞的好房間，但是要洗頭的話不大方便。如果在這裏的話，就可以使用廚房邊的房間，放鬆心情地來洗頭髮喔。」

「這種時候，妃勒託曼夫人的侍女究竟在做什麼！？」

所有準備工作告一段落之後，翠蘭等人向王城大廳前進。

「恭喜您，翠蘭殿下。」

不過，翠蘭她們的腳步和風相較之下緩慢許多。儘管門口有條路直通到坐在最裏頭的利吉姆等人的位置，然而妃勒託曼的步伐卻奇慢無比。

「我陪您去！！」

在沒有傳話人的情形下由翠蘭出馬，就算有失禮儀也不至於不敬。

她的小圓臉堆起笑容，伸手攬住翠蘭的肩膀。

不過輸給妃勒託曼，翠蘭一點也不覺得不甘心，就算真的嫉妒好了，也無法找到任何能與妃勒託曼之美抗衡的方法。

在她白皙滑嫩的胸前，有一顆拳頭大小的蛋白石散發出光澤，蛋白石那宛如火焰的耀眼光亮，與妃勒託曼的雙瞳形成鮮明的對比。

「對了，翠蘭殿下要不要也在這裏打扮呢?雖然這樣說有點厚臉皮，但是我的侍女全都上了年紀，如果能請你們幫忙的話就太好了。」

「你說什麼！？」

翠蘭心想的確是。

原本這羣侍女們並不打算靠蠻力爭奪服侍誰的權利。

「茹央妃夫人只不過是臣下的女兒罷了!」

也多虧這樣，讓翠蘭不只可以洗頭，還可以在中午享受泡澡的樂趣。

如果燕莎在這裏的話，想必會輕鬆許多。

然而當她回過神來，赫然發現擦宿的侍女全都皺起眉頭。

茹央妃煩惱地直呼怎麼會有這種事，然後命令身後的侍女。

她表示大家都是依照茹央妃的指示在做事。

可是，當翠蘭與妃勒託曼在擦乾頭髮時，夏拉從外面回來了，她看起來憤怒不已，不僅高聲怒罵塔瓦，還嘲笑她是個不懂侍女禮儀的鄉下人。

茹央妃將翠蘭的手放在妃勒託曼的手上。

但是妃勒託曼的手立刻就垂下，讓兩人的手浮在半空之中。翠蘭喚起她的注意力，然後重新握好她的手並跨進宴席會場。

翠蘭原本在和塔瓦說話，不過回答她的卻是茹央妃。

「夏拉到哪裏去了呢?」

她原本擔心是不是妃勒託曼有哪裏沒有打扮好，不過看來不是這個原因，難道是自己?翠蘭連忙看了看自己的模樣，但是自己的裝扮也沒有任何問題。

「翠蘭殿下也知情唷。」

「你應該也知道，翠蘭殿下是大唐公主，而且是未來會繼承王位的利吉姆殿下的正妃，所以她毫無疑問是吐蕃裏地位最崇高的女性。要說能對翠蘭殿下提出意見的女性，除了利吉姆殿下已故的母親赤姜夫人之外，就沒有其他人了。」

不過並非妃勒託曼不在房內，而是沒有可以幫忙使者前去詢問妃勒託曼的中間人。

頓時，熱鬧的樂聲響起，喧鬧聲也戛然而止。

侍女們遵照塔瓦指示，安靜地搬來桶子等用具，還叫來幾名下人，請她們幫忙在廚房裏多燒幾桶熱水。

於是茹央妃邀翠蘭一起前往妃勒託曼的房間。

然而夏拉的態度似乎惹毛她們了，侍女們就像是要報復夏拉般將翠蘭團團圍住，並開始專心爲她打扮。

塔瓦對翠蘭說：

翠蘭連忙想扶住她，結果卻跟着一塊兒跌坐在地上。

「那我們去問她吧。」

大家都知道妃勒託曼有一名叫做夏拉的侍女，正因如此，使者無法略過這名傳話者，直接前去詢問妃勒託曼要穿什麼顏色的衣服。

所以她只好粗魯地將妃勒託曼身邊的侍女全部推出房間。

不僅如此，她們還大聲說着恭賀詞，大概是爲了讓夏拉明白翠蘭纔是主角。

妃勒託曼的手在下方，由翠蘭負責引領她。

塔瓦淡然地反擊。

她的臉色發青、額頭上也冒出汗珠，下一秒隨即倒向一旁。

與在吐谷渾舉行的婚禮相同，賓客之中有人戴着帽子，有人隨興紮起頭髮，也有配戴寶石和髮簪的人。

翠蘭並不希望有四名侍女跟在身後，但是她們全都義憤填膺、無法阻止。

但是她似乎不清楚夏拉的行蹤，只是一味地搖着頭。

「再怎麼說，這裏的人也太少了，茹央妃殿下曾經說過要追加侍女的」

這副情景引起四周一陣騷動。

不但見不到應該在走廊上穿梭的侍女，就連半點聲音也沒有。

儘管如此，妃勒託曼房裏卻連負責收拾雜物的侍女都沒有。

夏拉說出非常無禮的反駁。

「請務必讓我們幫忙。」

準備就緒後，原本回到自己房裏的茹央妃再度來訪。

「您覺得如何呢?翠蘭殿下。」

不一會兒，茹央妃便在四名侍女的陪同下從走廊轉角現身。

茹央妃看着翠蘭的反應，不禁面露苦笑。

可是前去妃勒託曼房間的使者，回報的卻是沒有人在。

讓她平日看來總是純真無邪的表情，此時散發出一股截然不同的豔麗。

走到大廳中間之後，妃勒託曼終於停下腳步。

建築物內毫無生氣。

「我去問妃勒託曼殿下好了。」

隨着她們激動的情緒高漲，侍女們工作起來也更有幹勁。

塔瓦連忙說着。

「我已經吩咐過侍女長要追加侍女，結果還是如此稀少。」

翠蘭欣賞着『月神』的美麗，甚至幾乎忘了呼吸。

「如果燕莎大人也在這裏，不知道會有多開心呢。」

這讓翠蘭聯想到被風吹拂的花草。

身爲傳話者的侍女不在現場，可說是不太尋常的狀況。

隨着時間流逝，直到第四次派使者前去之後，就連平日負責安撫其他侍女情緒的塔瓦也不禁生氣了。

翠蘭一問，茹央妃便皺起眉頭。

「妃勒託曼夫人可是象雄公主，而且還是松贊干布王的正妃喔！！完全沒與我這個第一侍女商量就自作主張進到宮裏，簡直和小偷沒兩樣!」

翠蘭也回抱她，並感謝茹央妃的讚美。

因爲翠蘭的提問讓她明白到夏拉不在這裏。

直到妃勒託曼在座位上恢復平靜，騷動依然沒有平息。

這一瞬間，翠蘭明白侍女們不高興的原因了。因爲她們拿翠蘭與妃勒託曼相比較，於是對妃勒託曼的美貌心生嫉妒，並不是爲了自己的緣故。

她纖細的體型穿上藍色的衣裳，小麥色的秀髮整齊地盤起，還以雕工精細的髮簪插在頭上作爲裝飾。

「來，兩位把手牽起來。」

衆人隨着翠蘭她們的進場，紛紛低下頭去。

這位能幹的擦宿侍女長無論多激動，爲翠蘭束腰帶時的力道也不會有所改變：而且毫無疑問地，只要她一句話就可以把侍女們高漲的情緒壓下來。

「唉呀，真是漂亮，利吉姆殿下一定會更加神魂顛倒。」

他從翠蘭手中抱過妃勒託曼，面色慘白且顫抖不已的妃勒託曼緊摟住他的脖子。

彷佛在響應她的話似地，有三名侍女也自告奮勇要跟着翠蘭過去。

「嗯，我已經下過指示了。」

原本只要跟在松贊干布身後過去就好，但是他剛纔完全無視自己的舉動，讓翠蘭不知該如何是好。

在離大廳有段距離的走廊上，可以聽到如波浪般襲來的喧鬧聲，看來衆臣都已經聚集在大廳裏了。站在門口待命的男子一看到翠蘭等人立刻舉起右手。

如此寂寥的狀況，讓陪着翠蘭前來的侍女也不禁消氣，翠蘭僅從茹央妃那裏聽過一些描述，然而真實的景況卻荒涼地令人覺得危險。

此時松贊干布站了起來，踏着豪邁的腳步走向她們。

翠蘭被獨自留在一羣家臣中，她呆坐在地上，完全壓抑不住自己激烈的心跳。

松贊干布就這樣抱着她，迅速回到上座。

相較之下，塔瓦則相當冷靜。

翠蘭無法忽視這位能幹侍女的怒火，於是便站起身。

翠蘭原以爲她是身體不舒服，但是翠蘭隨後卻發現她的眼神裏帶着怯懦之色。

翠蘭視線低垂，幾乎要掉下眼淚。

好在此時立刻有隻手伸向她，翠蘭抬頭一看，站在她面前的身影，是不知道何時走過來的利吉姆。

翠蘭拉着他的手站起身。

翠蘭原本打算就這樣走向座席，沒想到利吉姆忽然將她抱起。

利吉姆讓她坐在自己肩上，這讓翠蘭慌了手腳。

可是利吉姆的步伐卻相當沉穩，他輕鬆地撐着翠蘭。

「翠蘭，你對他們微笑並揮手看看。」

利吉姆低聲吩咐她，翠蘭於是照做。

她一抬起右手揮動並向他們微笑時，巨大的歡聲立刻響徹會場。

好可怕翠蘭這麼想着。

不過利吉姆抱着翠蘭的雙臂，並沒有受到絲毫撼動。

翠蘭的左手抓着他的衣襟，試圖抑制從體內湧上來的震動。

翠蘭與利吉姆來到大廳最內側，在松贊干布的引領之下就座。

兩位王妃分別坐在利吉姆的左邊與松贊干布的右邊，不過茹央妃沒有坐在大王身旁，而是坐在別的地毯上，位置與噶爾等重臣排在一起。

待全員就座之後，音樂聲停止，大廳裏一片寂靜。

松贊干布站起來，用足以傳到大廳每個角落的宏亮聲音祈求吐蕃的繁榮，並對衆臣的忠誠表示感謝。

大王的話語中還夾雜了許多術語。

每當有人被大王說到名字時，座席間就會發出一陣歡欣的喧鬧聲。

這股喧鬧從上至下蔓延開來。

短暫的演說告一段落之後，松贊干布將手伸向翠蘭。

松贊干布看了他一眼，然後用小拇指挖了挖耳洞。

「那麼，當作是爲我得力助手的失態致歉，我就來聽聽你的請託吧，賽德雷克。爲頑強的年輕人保留面子，也算是咱們吐蕃的習俗哪。」

「非常抱歉。」

「不許無禮!賽德雷克!」

「因爲機會難得，在下想趁現在」

「松贊干布王同意的話，我沒有異議。」

但是他立刻重振旗鼓，眼神盯着松贊干布。

翠蘭忽然有點同情起夏拉。

松贊干布將手肘放在膝蓋上，傾身向前問道：

「那可得送個什麼東西祝賀纔行，有打算什麼時候舉行婚禮嗎?」

隨着文官的叫喚，賽德雷克走向前。

妃勒託曼小聲地說着。

賽德雷克光是前來打招呼，就已經讓大王的座席周圍產生一股不安的氣氛。

聽到他的話後，所有人的視線全都集中到夏拉身上。

惱該如何說出口。」

「是指結婚賀禮嗎?呵呵呵~~這你不說的話我就不知道了，說吧。」

「戚激不盡。」

賽德雷克乾脆地回答，然後繃起臉孔繼續說：

「賽德雷克想娶夏拉爲妻，你願意讓你的侍女嫁給他嗎?賽德雷克現在不住在雅隆，而是

賽德雷克鄭重地跪拜答謝之後，便退回了下座。

「雖然我想恭賀利吉姆殿下結婚之喜，但在下有兩件事想拜託松贊干布王，不過有點煩

然而賽德雷克卻毫無笑容，面無表情地望着利吉姆。

「難得看你一臉不情願的樣子。」

然而，她卻沒有事先和妃勒託曼商量，由此可見夏拉並沒有將妃勒託曼放在眼裏：倘若是翠蘭，在公開場合遇上這種狀況應該也會覺得生氣吧。

結果賽德雷克立刻用演戲般的口吻回答：

話雖如此，夏拉確實也有不對。

卡庫連彎身叩拜，這場騷動暫時平息。

當然，並沒有全盤托出的必要，但是若要結婚就另當別論了。正如同松贊干布所說，侍女要結婚這件事，對她所服侍的主人而言可是很大的變動。

「哦，夏拉要當賽德雷克的新娘嗎?」

吐蕃國的王妃』。

「那麼之後再聽你講吧。」

大臣們向前走出來之後，坐在斜前方的文宮會重新宣告其姓名與領地，大臣們接着會再次停下腳步，跪下來等待大王的許可。

儘管翠蘭知道妃勒託曼的個性就是如此，但是她的回答也未免太冷淡了。自從妃勒託曼嫁到雅隆以來，一直都是由夏拉在服侍她，她卻完全沒有要慰留夏拉的意思。

「這個部分要再和祖父商量。」

至今一直作壁上觀的松贊干布開口了。

「瓊保賽德雷克，汪杜大人。」

「你們父子倆別在這裏吵架，賽德雷克的確無禮在先，不過倘若對方不是自己的兒子，卡庫連你應該也不會這樣怒言相向吧，這對身爲武將的賽德雷克實在失禮。」

住在藏地，所以若夏拉出嫁的話，你就必須找其他侍女喔。」

接下來的流程就和一般的筵席大同小異。

松贊干布輕易地將這個話題帶開，讓賽德雷克一時爲之語塞。

噶爾以責備的眼光看着利吉姆；而坐在噶爾對面的卡庫連，則因爲自己兒子的失禮而顯得相當焦慮。

原本在妃勒託曼身後侍奉的夏拉，好像遭責罵似地縮起肩膀，但是不一會兒，她放鬆的嘴角便顯露出喜悅之情。

「怎麼了，賽德雷克?」

「第二個請求乃我祖父蘇孜的宿願，他服侍吐蕃五十多年，得到了莫大的恩惠與廣大的領地，只可惜松贊干布王從不曾造訪祖父的領地藏地。祖父希望能趁他尚在人世之際，迎接松贊干布王赴藏地城參觀。」

「首先從小事開始說起，在下想迎娶妃勒託曼夫人的侍女夏拉爲妻，您可否應允?」

翠蘭站起身牽住松贊干布的手，大王隨即高舉並向衆人介紹她是『大唐帝國的公主，

這樣既繁複又單調的流程無止盡似地重複着。

身材高大又壯碩的他，以桀騖不馴的威武走近。

就在此時。

松贊干布當場答應，噶爾等重臣這會兒都挺身向前欲阻止，臉上全都掛着批判之色；然而無論是誰開口，都無法勸阻松贊干布的決定。

原本陷入一片寂靜的大廳，又再度出現略有節制的談笑聲。

第一次看到這些人，還得記住他們的名字，讓翠蘭逐漸產生混亂。

利吉姆口氣熟稔地喚他。

松贊干布似乎早已習慣這樣的她，所以耐心地慢慢問：

賽德雷克沒有低頭致意，立刻講述起自己的意見。

松贊干布用手掌撫着膝蓋並喃喃自語道：

介紹完翠蘭之後，利吉姆也進行簡短的致詞。

餐點與酒送進大廳，衆人開始暢談起來。雖然可以自由起身，卻沒有人站起來走動。被隨從呼喚名字的人，依序前去和翠蘭等人請安。

「恭喜您結婚。」

「思藏地嗎?我的確不曾去過。先前尼波羅門戰役之時，也只有狼狽地借道通過藏地前方而已。」

「妃勒託曼，你覺得如何?」

「嗯」利吉姆回應的口氣也有點異樣。

「松贊干布王願意聽在下的另一個請託嗎?」

聽到她的回答，夏拉原本喜悅的表情定住了。

直到松贊干布問她，妃勒託曼才終於抬起頭來。

賽德雷克重新坐好，露出和先前完全不同的緊張表情說：

處在她斜對面的卡庫連，則是驚訝地張大嘴巴。

妃勒託曼和卡庫連正好相反，她完全沒有進入狀況，不但完全沒看向走近的賽德雷克，即便他表示要與夏拉結婚，也依然坐在原地毫無動靜。

「什麼?」

一旁的卡庫連終於忍不住對無視松贊干布的話，執意繼續表達自己意見的賽德雷克怒吼出聲。

因爲不斷在重複相同的行爲，讓她的精神越來越無法集中，而且一旦沒有聽清楚對方問候的話語，就會不知道該如何回話。翠蘭揉着臉頰，努力讓自己保持注意力。

「賽德雷克。」

他們來到翠蘭等人面前時會獻上賀詞。

她恐怕沒有向妃勒託曼表明自己和賽德雷克的關係。

他並沒有在途中停下腳步，而是筆直來到翠蘭與利吉姆面前。

松贊干布眯起雙眼。

「好吧，賽德雷克，我去藏地城探望蘇孜吧!」

松贊干布的厚脣在半白的鬍鬚下浮現出笑容的弧線。

但是卡庫連一爆發完，立刻又滿臉驚慌的表情。

等到恭賀結束之後，再換到利吉姆那邊，接着由翠蘭說點話回應他們。

松贊干布命令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