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西方領主
《風之王國》 · 毛利志生子 · 1.1萬 字
一片樹葉從轎子上的小窗子飄了進來,落在翠籣的膝蓋上,翠蘭抓起樹葉柄在眼前來回翻轉。
狀似小鹿腳印的葉子呈現鮮豔的紅色,那個顏色和早晚驟降的溫度同時讓人感受到冬天即將拜訪的氣息。
但是畫間都還是暖和的。
翠蘭從小窗口眺望街道南方連綿不絕的山峯。
峯林的顏色比天空還要翠藍,一年四季積雪未融。前方有片終歲不失綠意的常綠樹林,更前方則是宛如熊熊火焰正在蔓延燃燒的落葉樹林。
那片火紅的森林四處都是險峻的岩石地,鴉雀無聲的寂靜像是在拒絕人類的干擾。在那片靜謐當中,翠蘭想起利吉姆。翠蘭和利吉姆是在盛夏之際分離,他現在是否也在某處望着這片染紅的樹林呢?
翠蘭不禁嘆了口氣。
翠籣總覺得隨着轎子越往前進,她也就離利吉姆越來越遠。雖然在翠藺從賽爾肯?雷根啓程的同時,利吉姆應該也離開了雅隆,可是隻要沒看到他的身影,翠蘭什麼都無法相信,也無法確信不久之後他們是否真的能重逢。
可是這趟旅程,卻好得讓她沒話說。
一路上所留宿的領主宅邸,無不費盡心思來歡迎款待他們。
米贊所準備的轎子,也讓身懷六甲的翠蘭坐得很舒適。轎子上方蓋了一個屋檐較深的屋頂來遮蔽日照,還蓋了牆壁來擋風。另一方面,爲了讓翠蘭能夠看到外面,也儘量加大窗子的大小,轎子裏頭還寬敞到可以橫躺下來。扛轎子的總共有六人,另外還差遣了兩組可以交替的人員隨行,好讓他們不會過於疲倦而滑了手。
翠蘭總是在較晚的時間起來,趁着日光溫暖的時候啓程,並在日落西山之前抵達住處,在事先溫暖過的房間,裹着棉被入睡。
在這趟舒適的行程之中,翠蘭一行人走進秋意漸濃的街道,就在他們離開賽爾肯?雷根的第二十天,踏進了塔布外圍、工布西方的領地威德?羅嘉。
工布和塔布過去是由不同國王所統治的相異國家。拉塞爾的生母蒂卡兒一族所統治的巖波、位於塔布北方的娘布,以及工布西北方的波窩薄也都是不同的國家。
如今這些國家全都對一名大王伏首稱臣,成爲吐蕃王國的一部份。只是這些國王們,還是和以前一樣被稱爲小王,雖然他們需要遵守吐蕃王國法令的規定,有義務派兵及納稅,但卻以自治的方式繼纊統治各自的領地。
想當然爾,小王的家臣們,也有各自在國內需要統理的土地,這些家臣被稱爲領主,他們同樣具有自治性,光靠小王的一句話是無法左右一切的/威德「羅嘉是工布王的家臣羅帕契丨伊甘的領地。
翠蘭在前往雅隆的路上,曾順道來到工布王所住的城堡,伊甘也以工布王臣下之一的身份來問候翠蘭。他在翠蘭等人離開工布王城堡的途中,以順道要回自己的領土爲由,送翠籣等人到連接塔布的國境。
伊甘的外型雖然沒有太引人注目的特徵,但是相貌堂堂。給人一種親切耿直、恭敬有禮、擅長實務、精明能幹的印象。
從工布王的城堡到連接塔布邊境的這段路上,他以隊伍的安全爲最優先,讓位於利吉姆底下所構成的隊伍暢行無阻地穿過工布。
也因爲如此,伊甘在告別之際的言行舉止,更加讓翠蘭印象深刻。
「確實通過這一帶時是挺輕鬆的。」
翠蘭笑着喘口氣後,便遵照契爾古的建議。
這個上方蓋有毛織天頂的牀鋪,似乎是伊甘母親使用過的物品,牀的周圍掛着好幾層薄布,薄布外側還配置着數名伊甘安排的侍女。
翠蘭和契爾古相視對望。
既然已經離開了塔布,不管在哪裏等利吉姆應該都不會不方便,只是現在這個時期,得儘快趕回擦宿準備聖壽大祭和會議纔行,考慮到這一點,行進速度較慢的翠籣一行人應該要先行出發,減少花費時日纔是。
在前往雅隆的路上,有一名反對翠蘭下嫁的家臣,企圖暗殺翠蘭。公主琉珈也被牽扯進事件之中,一時之間發生了許多事。
翠蘭稍微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決定在轎子中向伊甘回話,她知道這樣是非常失種的態度,但因爲此轎的構造非常重視安全性,上下需要花費不少時間。
翠蘭無法回答他,只是將雙手繞到利吉姆背後,盡全力抱緊他。
但對方沒有回應。
翠蘭心裏納悶着爲什麼不是端酒,待她喝下溫暖的湯裹腹後,隨着日落西山逐漸冰冷的身體,也從內部溫暖起來。
「之前我工布之輦做出那種事,給翠蘭殿下添了不少麻煩,這次請務必慢慢欣賞工布的名勝。」
「……我在想什麼傻事……」
翠籣迅速前往建於靜僻深處的另外一棟房子,那棟建築物不管是房間的大小或是走廊,都蓋得相當寬敞。
伊甘迅速從馬上跳下來,制止準備前進的契爾古,向翠蘭伸出手來。
翠蘭站在窗邊向外眺望,這個窗子蓋得比吐蕃大多數建築物都遺要大。
「說的有道理……」
從街道到宅邸的距離,比翠籣印象中遠得多。
契爾古的目光望向前方。
「那裏非常寬敞,使用起來相當方便。」
「發生什麼事了?」
相對地,可以看見並然有序連接在一起的樹幹及堆滿落葉的地面。
契爾古早就擦覺翠蘭想要騎馬一事。
隊伍在途中休息了三次,就在火紅色的太陽西傾之際,他們終於離開街道,踏入南方廣闊的樹林裏。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相當熟悉的男性聲音。
翠蘭將自己的手放在伊甘的手上。
只是這個問題似乎還沒完全解決。
和河川對面的森林相比,這裏的樹林樹葉較爲稀疏明亮。
利吉姆也有點顧慮地抱着翠蘭,並將她的身子推回牀附近。
翠蘭悄悄將手放在胸前。
爲了繼承人問題煩心的工布王和家臣們,請利吉姆指定一名女婿,於是便選了利吉姆的共生齊夫爾。
「你要上哪去?」
她擔心現在是不是在做一個很長的夢,如果是作夢的話,總有一天會醒來,她害怕到時候得待在沒有利吉姆的地方。
就在她腦海裏沒來由地懷疑他們更改道路之後,耳邊傳來要隊伍停止的聲響,不一會兒轎子便停了下來。
翠蘭聽到這一點都不誠懇的觀光介紹,忍不住笑了出來。
伊甘用柔和的聲音問道。
「我想讓王妃殿下能夠好好休息。」
「利吉姆!!」
位於中心的屋脊宛如鷲展開雙翅般向兩旁伸展,基本上是左右對稱的建築,故意讓某些細部的地方看起來不平衡,營造出不安定的美感。
「那真是太好了。那棟是爲了家母而蓋的。這棟宅邸原本是用來當作夏天的別宅,家父和家母本來打算住進這裏的,只是在那之前,家父就過世,家母也因爲生病的關係,腳腫到自己一個人無法行走,爲了讓轎子也能進到屋內,纔會把所有東西都蓋得稍大,也算是家母的遺產吧!能夠對王妃殿下有所助益,想必家母一定會特別高興。不知王妃殿下意下如何,要不要就待在這間館裏等待利吉姆殿下?」
翠蘭表示同意。
契爾古一臉正經地點頭。
侍女掀起入口處的垂簾,接替的人馬立刻在轎子旁擺放臺階讓翠蘭踩踏。
伊甘笑起來眼角和嘴邊就會露出細細的紋路,正好讓相貌堂堂的他給人和藹親切的感覺,他筆直地望着翠蘭,那褐色的眼神中不帶絲毫灰暗。
伊甘看到翠蘭環視着室內,面帶微笑地告知。
「伊甘大人,很抱歉在轎子中回您,感謝您在百忙之中還前來迎接。前往雅隆的途中多虧您的照顧,三番兩次麻煩您真的很不好意思。」
那就這麼決定了,伊甘雀躍地說道。
這個聲音一傳到翠蘭耳裏,翠蘭就像被附身般再度開始撥開薄布。
他熱切地懇求他們在從雅隆回來的路上,務必順道前來自己的宅邸。
翠蘭站起身來,想要看看薄布外的情況,只是一層又一層的薄布擋在前面,讓她一直出不去。
在那之後兩天,翠蘭過着自由自在的日子。在伊甘的考量下,他們並沒有舉辦任何宴會,讓翠蘭得以一整天在宅邸四周散步,晚上也能在喜歡的時間就寢。
「我雖然不淸楚那時候的事,但聽說以前的街道似乎是在更北方,是伊付大人的父親遷徙到現在的場所,纔會有像這樣高低起伏不會太多的寬敞街道。」
翠蘭的目光追着那個影子跑。
雖然她目前還沒開始嚴重嘔吐的害喜。但偶爾會覺得噁心,現在的她實在沒有自信能夠若無其事地喝下羊血。
平常翠籣馬上就會想要陷入睡眠,自從她知道自己懷孕之後,不論晝夜都會很想睡,可是隻有今天完全沒有想睡的感覺。
翠蘭順着契爾古的視線向前看去,發現街道前方有十多名騎兵在等候。
翠蘭點點頭,內心充滿感激地回答:
這裏是一樓,沒辦法看到太遠的風景。
「琉珈殿下在這幾天,將會拜訪本館。」
翠蘭從轎廣的小窗口探出頭來,詢問騎馬並行的契爾古。
「剛纔已經派使者前去通知了,我想不就後就會有使者來迎接,在那之前,請先欣賞南方的風景。」
他們等翠蘭的隊伍接近後從馬上下來,並同時低頭行禮表示敬意,伊甘從中走出來,靠近翠蘭停下的轎子旁,他笑容可掬地用洪亮的聲音向翠蘭問安。
但是現在出現在眼前的,是棟不惜成本使用鮮豔石頭及木材蓋成、兼具穩重及優美這兩種相反要素的建築物。
等所有人一起喝完湯後,侍者又前來爲大家倒酒。翠蘭眼前擺着一杯裝滿的果汁,果汁的味道酸酸甜甜,相當可口,只是酸味過強,不適合在空腹的時候飲用。翠蘭想到這裏,才發現是伊甘考慮到自己的身體狀況,纔會先端湯上來給大家飲用的。
「好久不見,小的爲了迎接王妃殿下前往宅邸,特來此等候。」
「聽說這一帶在二十年前也是森林。」
不可能聽錯,這個是利吉姆的聲音。
翠蘭下意識地拉攏領口,壓低聲音問道。
翠蘭一面掀着纏住手指的薄布,一面喊着丈夫的名字。利吉姆宛如要回應這個呼喊般出現在薄布對面,兩手抱住快要倒下的翠蘭。
「咦……琉珈殿下嗎?」
等翠蘭坐到上座後,侍者立刻端湯過來。
腹中的孩子還沒有明顯的動靜,雖然米讚的女兒告訴翠蘭,進入第三個月後,就會開始產生一些變化,但翠蘭的肚子還沒有明顯顯示孩子存在的鼓起。
她緩緩下轎,環繞四周,發現聳立在眼前的宅邸和他們前往雅隆時,伊甘帶領他們前去的宅邸不一樣。
契爾古喃喃自語般地說了起來。
翠蘭突然間不安了起來。
只是翠蘭常然不會開口說想要騎,契爾佔也不會過問,因爲他們都很清楚地知道,若楚蘭這個時候騎馬,對腹中的孩子很危險。
利吉姆用含笑的聲音問他懷裏的翠蘭。
可是威德?羅嘉的道路全部非常平坦,且相當寬敞。
就在翠蘭住進來的第三天午後。
「王妃殿下希望是誰呢?」
翠蘭坐起身子,將手放在肚子上。
伊甘指着前方請隊伍前進,接着騎上馬匹在前方帶領着。
「能夠恭迎國王王妃前來,並提供決定下任工布王席次之宅邸,臣深感光榮。若是決定了,就派人將所有行李搬到房間去吧。王妃殿下,若有任何不舒適的地方,也請儘管吩咐。」
塔布有很多街道是沿着森林,德威?羅嘉也是如此。在街道的南側同樣有一大片森林,羣峯山麓也染上鮮豔的顏色。
那是一羣身穿軍服的武人。
「那間房間,您還喜歡嗎?」
「街道的安全性可是威德?羅嘉領主最自豪的成果,翠蘭殿下要不要直接向伊甘大人本人請教更詳細的情況?」
「我們要住在威德,羅嘉伊甘大人的宅邸嗎?」
「利吉姆殿下接下來不是會先去工布王的城堡,討諭琉珈殿下的婚事嗎?」
就在這個時候,侍女們突然安靜下來,翠蘭聽到薄布對面突如其來的靜謐之中,有人踩在乾土上接近的聲音。
之前他們所住的宅邸,是棟沿着街道的堅固建築。
「是的,每年到這個時節,琉珈殿下都會來這裏的森林摘取藥草。前些日子已經有使者來通知指定的日期了。因此若是將威德?羅嘉當作會見的場所,將所有問題一口氣解決,想必對王妃殿下的身體也會比較有益纔是。」
鳥兒飛舞在萬里無雲的天空,影子映照在天頂。
待翠蘭將杯子放下後,伊甘開口問道。
只是在這些出來迎接的人當中,並沒有看到祭司的影子。
翠蘭從小窗子伸出頭來確認道路的狀況。擦宿連接雅隆的街道上,雖然有某種程度上的整治,但還是有很多需要越過山頭的險峻之地,加上有很多地方容易發生塌方,還有很多溼地,想要橫跨整座山需要有萬全的準備和謹慎。
雖然頭上有亦黃亦紅的樹葉如天頂般衆枝伸展,但馬匹和衆人陷入堆滿落葉的小路上,根本沒有心思來欣賞風景。
伊甘說完後,便拍拍手叫了僕人過來,命令他們將翠蘭整理在一塊的行李從馬上搬到房間去。
不久後,便有婢女前來通知用膳,並引領翠蘭來到位於不遠處的大磨。廳中只有契爾古和伊甘在裏頭等候,並沒有看見其他伊甘的家臣們。
「很感謝您的好意,只是我們在趕時間……」
翠蘭有點自嘲般地低喃道,之後她聽到包住牀四周的薄布外側,傳來侍女們嘈雜的聲音。
用完餐的翠蘭,躺在設於宅邸後方庭院裏的牀上。
宅邸前方約有將近一百人在等候,這些人也從服裝色調的印象上就給人一種慎重的感覺,他們有條不紊地排列着。
工布王是吐蕃數名的小王之中,最受尊崇的人,因此在會議上有相當的發言權,只是現任工布王,只有身爲琉珈公主一個獨生女而已。
「是誰……」
好像是這樣,翠蘭心想。
翠蘭抬起頭來凝視利吉姆。
褐色的肌虜、有形精悍的臉龐,和有如沉穩夜晚的黑色眼睛,讓翠籣覺得充滿懐念,一股快要將身體融化般的安心感湧上心頭。
利吉姆望着翠蘭的臉一會兒,然後彎下身體,將自己的脣輕輕壓在翠蘭的脣上。
這個溫柔的吻讓翠蘭將整個身體交給了利吉姆。利吉姆的脣像是好幾度確認了翠蘭的脣如形般移動着,接着沿着翠蘭的下顎線條,最後來到臉頰。
翠蘭輕聲笑了出來。
利吉姆發出聲音,吻着翠蘭的鼻尖,並小心翼翼地讓翠蘭坐在牀上。
「我想見翠蘭,就自己先跑來了。不對,當然還有肚中的孩子。」
說完,利吉姆跪在地面,將脣吻上翠蘭的腹部。
翠蘭嚇了一.跳,臉上的笑意漸消。
利吉姆抬起頭來,擔心地問道:
「怎麼了?」
「嗯……」
翠蘭無法好好回答利吉姆的問題。
她雖然是以公主的身份嫁給利吉姆的,但她其實是皇帝的侄女,這件事利吉姆和噶爾等重臣都知道,他們也在雅隆對松贊,乾布闡明事實。照理說,這應該能夠讓她解除從以前對懷孕一事所抱有的不安纔對。
只是當翠蘭實際懷了身孕之後,才發現其實還有許多令人擔心的事。
若是翠蘭生下這孩子,這孩子將會成爲王子或公主,但若是他的生母是假扮的公主,相信翠蘭是公主的吐蕃臣子們看他們的目光可能也會改變,這個事實也可能讓大唐有被利用的危險。
若是遇到這種情況,只能按照當時的狀況去應付,只是一想到生下來的孩子得因爲翠蘭的出身而嚐到痛苦的滋味,就讓她覺得鬱悶。
也因此,當利吉姆轎腹中的孩子表示出感情的瞬間,她有種得救的感覺。
即將出生的孩子,並不是只有翠蘭一個人在保護着,利吉姆也會以國王的身份、亦或是以父親的身份保護他。這麼一來感受到的喜悅一定會大於痛苦吧。
翠蘭落下淚來。
利吉姆用充滿憐愛的聲音問道。
「我曾聽說懷孕會讓人味覺改變,原來是真的。」
自從她知道懷孕以來,就被禁止靠近湖泊或泉水附近,據說是因爲住在水底的魔女,會奪走看往水中孕婦腹中的孩子。
「沒錯,工布的西部原本是位於更北部的地方,只是伊甘的父親征服了之前住在這一帶的異民族,才擴張了領土。」
「我是有聽契爾古說過上代領主在整備街道方面費了不少心血……」
翠藺他們來到庭院,睬着被朝露弄溼的落葉前進。種植五顏六色植物的庭院,有一條羊腸小路微微傾斜地伸向南方。
「可是會給他打氣的父親大人不是在一起嗎?」
翠蘭也跟着利吉姆的視線看了過去,發現有個滑動快速的籃子流了過來。需要兩手合抱的大籃子,流過翠蘭他們眼前後,卡在前方的一個岩石上。籃子裏頭裝了十幾個小孩子拳頭大小的果實。
原木中間綁着一條粗繩,還有好幾條吊着某樣白色物體的細繩垂吊着。
利吉姆坐起身來問道。
「你做了什麼啊?」
河川比想像中的還要遠,但是在散步的這段時間,翠蘭一直覺得樂此不疲。
她現在覺得一切都會顒利度過,自己一定可以平安生產、順利扶養孩子長大,只要有利吉姆陪在身邊——
意想不到的反擊,讓翠蘭直接吞下整個還殘留在口中的果實,喉嚨受到強烈的刺激,讓她咳了起來。
翠蘭將背靠在利吉姆胸前,並將手放在從肩上繞過來的手臂上。利吉姆將那隻手舉起在翠蘭的手背上留下一個淡淡的齒痕,接着嘴角又再度上揚。
但是證明其存在的曙光,將水藍色的天空染上金色的光芒。
因爲她覺得似乎可以這麼做,而且她也有這個意思。只是當齒尖傳來利吉姆手指的觸感時,又讓她覺得非常害臊。
翠蘭發現自己的疏忽,滿臉漲紅。
「因爲這裏原本是『森之民』的土地,我只是想要小心點。」
利吉姆走在翠蘭的前,領着翠蘭來到有很多小石子的河邊。
室內充滿黎明的黑暗和寒氣,翠蘭望着利吉姆睡在隔壁的臉龐,輕聲笑了出來,接着她爲了伸展麻痹的腳,滑下了牀鋪。
利吉姆聽到這個回答,微微一笑。
利吉姆輕輕笑道,接着把手中切開的果實送到翠蘭口中。
「那是什麼……?」
「沒事吧?」
他們走出房問後,走廊上還很陰暗,連一點聲音都沒有。護衛的士兵也只是默默低頭行禮,並沒有尋問翠蘭他們要去哪裏。
翠蘭稍微將身體向前傾,小小地張口。滋潤旳果肉滑進她的口腔中,果汁順着利吉姆的手指滴落。
幾乎同一時間,有兩個小孩從上游對岸的草叢中跑了出來。
「是啊,我現在肚子很快就會餓了呢。」
我們走吧,利吉姆伸出手來,翠釀緊緊握住那隻手。
「我們回宅邸吧。若吊白骨的是伊甘……」
利吉姆微徵一笑,更加小心腳下的步伐。
翠藺縮着身體張開嘴巴。
「嗯,非常好喫。」
「大概二十年前吧。」
「你要上哪去?」
「……爲什麼要做出這種事……?」
「對不起。」
「『森之民』……」
寒冷的風撫過發燙的臉頰,好不舒服,遠方聽得到流水聲,讓對早展的敗步滿懷欣喜的翠蘭心情更加愉悅。
利吉姆看到翠蘭咬着塗滿奶油的烤餅,一臉不可思議地問道:
可是利吉姆卻不將手縮回,反而捏住翠蘭的嘴。
「他不滿意的東西太多了,加上能夠安慰他的母親大人又不在。」
「我哪裏都不會去,我每次剛起來的時候,腳都會麻麻的,若是不起來走一走,是不會恢復的。」
「他很討厭我,我們在出城前,我就惹哭拉塞爾兩次,途中又惹哭他四次,託這個福,我一直被朱瓔斥責呢。」
「那邊有河耶。」
被吊在那裏的是白骨。
利吉姆坐在翠蘭身旁,輕輕抱住翠蘭的肩膀,翠蘭感受着輕輕纏繞在頭髮上的手指,舒服地閉上雙眼。
河牀相當寬廣,前方流動的河流幅度也相當大。
「沿着街遒的大河有好幾條流向南方的支流,只是水量幾乎都和主流差不多,加上河邊的風很冷的。」
「怎麼了?」
「別提起那些柬西,」
翠蘭聽着利吉姆的話笑着,並咀嚼着這份幸福。
利吉姆把手抵在翠蘭脣上,使她保持沉默,接着他緩緩地走向河邊。
利吉姆忍住笑意,小心翼翼地將翠蘭整個人抱在膝上。
看到翠蘭一臉疑惑,利吉姆用沉穩的聲音回道:
翠蘭被抱在利吉姆懷裏,最近好久沒睡得那麼沉了,她在快要天亮前醒了過來。
他們走了一會兒後,周圍都是髙大的落葉樹。
翠蘭在昏暗的室內和利吉姆並肩而坐,滿懷幸福地咂着舌。伊甘宅邸內的廚師廚藝高超,尤其奶酪是絕品,烤餅的鹹味也夠重,喫起來相當美味。
「好喫嗎?翠蘭?」
「爲什麼?」
利吉姆將脣碰上翠蘭的頭髮,輕聲細語地向她道歉。
翠蘭表示同意,並興高采烈地移到隔壁房間做準備。
利吉姆低着頭,一面剝着厚實的綠色果皮,一面回答。
她似乎因爲和利吉姆再度重逢,太過興奮了。蒂卡兒和利吉姆從結婚之後一直到過世之前,一直不理會利吉姆,所以想必利吉姆幾乎沒有接觸過孕婦吧。
好幾具無肉附着的白骨吊在那裏隨風搖晃着。幾乎都是大的骨頭,當中還有疑似頭蓋骨的部位。那些白骨在寒風中搖曳相撞,發出無情的喀喀聲。
沿着河流吹過來的風搖晃着翠蘭的頭髮,翠蘭眯起眼睛。
利吉姆緊握住出聲低喃的翠蘭的手。
這裏是庭院和森林的分界點。
「要不要去散步?」
聽到利吉姆接二連三的警告,翠蘭不禁苦笑,等孩子生出來後,他一定會是個噴叨的父親。翠蘭突然很想問他想要兒子還是女兒,但她還是把到嘴邊的話硬吞了下去。
「沒事。」
代替忍耐下來的問題,翠蘭握住利吉姆的手。
取而代之的是,緊緊握住利吉姆的手。
因爲翠蘭以前最不喜歡奶油和奶酪。
利吉姆的話說到一半,突然望向河面。
「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沒什麼。」
「不要緊的,我們走走看吧。」
翠蘭定睛一看,當她發現那個白色物體是什麼時,差點尖叫出聲。
「可不準下去玩水!稍微散一下步就要回去羅。河邊的碎石子比較圓,容易胖腳肇你可要小心不要跌倒了。」
「這可不能說,要是連翠蘭都斥責我,我可振作不起來了。」
翠蘭之意,是想要過去的意思,
翠蘭腦海中浮現「拉塞爾的親生母親蒂卡兒是怎麼樣呢」,但又急忙將這個問題吞回口裏。
「反正一定又是在擔心拉塞爾了吧?拉塞爾他很好,只是離開雅隆之後,心情一直不太好。」
着裝完畢的利吉姆,身上綁着皮革腰帶,還佩帶着一把劍。這出乎意料之外的沉重裝備,讓興沖沖的翠蘭心中掠過一絲不安。
利吉姆將自己的手指纏繞住翠蘭握住自己的手,並放在嘴邊,舔掉沾在指甲上的奶油。
那天夜裏,翠蘭和利吉姆兩人一起共用晚膳。
「那場戰爭,大概是在什麼時候?」
「好舒服喔!」
翠蘭用手遮住嘴巴,拼命想止咳。
此時太陽還沒升起。
「河川裏面沒有什麼妖魔鬼怪吧?」
「你怎麼帶這麼多裝備?」
「我沒想到你餓到要喫手指了。」
「沒什麼。」
他們掉進吐谷渾的河裏時,利吉姆也曾像這樣喂她喫果實,當時翠蘭很小心不咬到利吉姆的手,但這次她卻故意啃咬利吉姆的手指。
但利吉姆卻低沉地回應,一副不感興趣的模樣。
她沿着牆壁行走,待她腳慢慢習慣了之後,她感到背後的利吉姆有動靜,翠蘭一回頭,便看到利吉姆枕在手上抬起頭來。
可是翠蘭不曉得,那是靠驅逐原住民所得來的結果。雖然爲了得到更好的領地發動戰爭不是什麼罕見的事,但翠蘭一想到自己是走在犧牲那麼多生命才換來的街道上,心情就覺得很複雜。
穿過榭林後,平緩的小路中斷,眼前的視野變得很寬廣,覆蓋在頭上的樹枝消失了,冷冽的風包住翠蘭的身子。
翠蘭這次淸楚表明自己的意思。
「不,是我先咬你的。」
「不,他們應該服從於威德?羅嘉了纔對。只是在威德?羅嘉的南方,還有相當遼閲的險山和森林。當中除了伊甘父親所征服的民族外,似乎還有其他很多部族。畢竟他們不是吐蓍的人民,還是小心爲上,只是若有什麼特別需要警戒的狀況,伊甘應該會事先通,所以,應胲也不至於霈要太擔心。」
這時原本悠閒地走近河邊的翠蘭,發現河牀上蓋了兩根原木而停下了腳步。
「所以『森之民』還在等待反擊的機會嗎?」
孩子們慌慌張張地望着河面,沿着河流跑。他們和拉塞爾年紀相仿,身穿染紅的棉麻上衣,裸着雙腳。
當他們發現翠蘭和利姆時,驚也似地停下了腳步。
「那個籃子是你們的嗎?」
翠蘭指着卡在岩石上的籃子問道。
可是孩子們並沒有回答。
利吉姆用力握住翠蘭的手,不發一語地禁止翠蘭的行動。
翠蘭抬頭一看,發現利吉姆一臉嚴肅地眺望着對岸寬廣的森林。不,應該是在尋找隱藏在森林樹影中的『某樣柬西』。
從利吉姆那緊張的神情看來,翠籣知道了那個『某樣東西』很有可能會是某個敵人。翠蘭輕輕鬆開利吉姆的手指,讓他的兩隻手自由。
只是翠蘭他們和孩子們之間的僵局,沒多久時間就消失了。有個長髮少女從孩子們背後的森林跑出來大叫。
「等一下!!不要殺害他們!」
聽到這句話,翠蘭怔住了,她不懂對方這句話裏面的涵義。
少女看起來年約十五、六歲。
身材和朱壤差不多嬌小,長髮及地,身着和那些孩子們一樣染紅的麻織服。
她雙手抱住孩子們的身體,繼續大聲喊叫。
「他們什麼都沒做,只是來採果實而已!」
「嗯!就是那個吧?」
翠蘭再度指着籃子,高聲對着少女問道。
可能是翠蘭的聲音讓對方知道自己並無惡意。
少女抬起頭來。
她那貌似雪豹的臉龐,睜着大大的眼睛望着翠蘭。她的鼻樑比一般女生還大,顴骨也略高。但是那張臉龐給人的感覺並不會很嚴肅,有種野性柔順的感覺。
「這是爲了保護我領土上的居民。」
伊甘款待翠蘭他們新鮮的果實,和剛出爐的烤餅,等他們喫得差不多,彼此都酒足飯飽後纔開口說:
「是的,他們是曾住在街道這一帶的『森之民』的部族。自從臣服於家父後,便賜與他們北方的土地,讓他們和領民過着同樣的生活,但是他們本性卑劣,時常起紛爭,並以竊盜爲生,因此我將那種小人處刑,並將他們的屍骨吊在河邊,這麼一來,住在森林中的其他部族,就不會接近威德?羅嘉了。」
翠蘭拿出一條手巾,綁成四方形,將籃子蓋住。雖然只是個臨時的覆蓋物,但光是籃子在空中飛的這段過程中,應該足夠蓋住果實了。
利吉姆丟出去的籃子,穩穩地保持着水平弧度,並剛好落在孩子們附近的河流,卡在前方的石頭上。
「他們不知感恩,若是對他們表示溫情,他們便會利用這一點,因此對待他們必須用迅速且毫不留情的方式纔行。實際上採用這種懲罰方式之後,燕肯塔族土地上發生的問題也少了許多。」
「等一下,利吉姆,這樣果實會飛出去的。」
「今天早上,兩位去散步了吧?中庭的紅葉相當美麗吧?在威德?羅嘉現在可是最漂亮的季節。」
翠蘭原本以爲伊甘聽到會很驚訝,但他卻將手上的水杯放下,平靜地回答。
孩子們猶豫了一會兒,望着突然回到自己身邊的籃子。
「把籃子還給他們可以吧?」
「對待燕肯塔族的人,就是要這樣。」
「他說謝謝你們!」
翠蘭大聲宣告後,又小聲問利吉姆。
「剛纔噶爾大人派了侍者來,說前往擦宿的一行人,今天下午便會抵達本館。琉珈殿下也會在傍晚時分抵達。」
對伊甘而言,他大概不希望有不知這塊土地詳情的人,對燕肯塔族的問題出示意見,利吉姆也就此噤口。雖然他覺得應該要求他遵守國法,但那並非不分青紅皁白的命令。
利吉姆點點頭,接着制止準備行動的翠蘭,自行踩進河流裏。
「你們等一下!!我們把籃子丟還給你們!」
「那是以盜爲生的燕肯塔族的白骨。」
伊甘絲毫不以爲意地明言。
伊甘的說明讓利吉姆皺起眉來,他放下正要放到嘴邊的餐具,略帶詫異地質問伊甘。
「是嗎?」
「啊啊……我們還到了河邊去……只是看到河岸邊吊着白骨。」
黑色的長髮飛躍在風中,在翠蘭眼裏留下輕柔的餘韻。
不一會兒,較爲年長的少年,終於下定決心踩進河裏,迅速將籃子拿上來,接着用翠蘭聽不懂的語言說了些話。
和緩的河水打在利吉姆的腿上,變得有點湍急,利吉姆在水溼透鞋子前就上岸了,然後準備將手中的籃子丟到對岸。
雖然沒丟到對面,但翠蘭知道利吉姆是故意丟到水邊的,這麼一來籃子不會被破壊,果實也不會有損傷。
這段對話也就此中斷,同樣的話題也不再被提起。
翠籣和利吉姆回到宅邸後,和伊甘一起用膳。
利吉姆面帶微笑地簡短回應,伊甘用沉穩的聲音問道:
「當有爭執發生時,必須聽完當事者的說法後,才能給予懲罰,竊盜則是要賠償贓物,給予相當的賠償金。以盜賊爲業的人雖然要判以死刑,你該不會將只偷過一兩次的犯人斬首了吧?」
「燕肯塔族?」
少女大聲喊道,之後便帶着孩子們迅速跑進草叢之中。
吐蕃雖然是個大國,但直到現在小王和領主們的權限還是很大,因此若是要對其中的內政發言,必須充分的調查纔行。
「但是,對竊盜濫用死刑是不恰當的處置。」
利吉姆僵硬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