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花之記憶

頭好痛

翠蘭在淺眠狀態中感覺到了疼痛。

雖然並非尖銳的刺痛，但是整顆腦袋就像鉛塊一樣沉重不已，那股痛楚還壓迫到意識，讓眼睛深處引發出一股混沌不明的麻痹感。

我生病了嗎？

還是因爲不想去吐蕃的關係呢？

但是就算表示自己不舒服，等天一亮，隊伍還是會照常從長安出發吧。

雖然頭痛揮之不去，而且身穿沉重的新娘禮服在轎子裏搖來晃去並不舒服，但是她依然希望能以愉快的心情啓程。

與其一直陷在痛苦的睡眠狀態中，起來散個步或許會舒服些。

得到這個結論之後，翠蘭睜開雙眼。

但是下一秒她隨即呆住了。

因爲她發現透過昏暗所看到的天花板，和自己房間內的天花板不同。原本塗着淡淡色調的木頭所拼成的天花板，如今卻變成了漆黑的石頭。

翠蘭的心臟劇烈地狂跳起來。

是自己睡着的時候被移到別的房間去了嗎？

翠蘭保持警戒，轉動眼珠望向牆壁，結果視線所及也是一片深色的石牆。

她驚覺自己正處於某個有如石箱般的房間裏，彷彿還可以感覺到石頭潮溼的氣味襲來。

不過，下巴碰觸到的被褥卻柔軟無比。

而且指尖摸到的也是質感相當高級的毛皮。

看來手腳之所以會冰冷，是因爲身體不舒服的緣故。

翠蘭一鼓作氣挺起身，再度環視房內的狀況。

四周的牆壁和天花板一樣都是石造的，地板上鋪了花紋華麗的毛織品，牆角則堆放着巨大的木箱。

接着，噶爾脫下自己的長靴交給翠蘭。

「我去帶她來，噶爾你留在這兒。」

桑布扎聽完她的話後露出微笑。

朱瓔從男子懷中伸出手來。

翠蘭感到奇怪，卻依然跑向了房外。

牆壁的一端垂掛着與地毯花紋相襯的布簾。

「工布？」

太親暱了吧！這已經讓翠蘭感到不快，而男子居然還伸手摸了她的頭髮。

她用左手卷起毛毯，然後砸向毫無防備的男子頭部。

就算是也未免

「您說的『賊!?莫非是指利吉姆殿下？」

翠蘭以顫抖的聲音回答，反正也沒其他什麼好講的，她打算問完問題之後繼續逃走。

「朱瓔!!」

畢竟吐蕃是侵略大唐領土的敵國，雖然隨着公主與吐蕃王的婚約而締結了和議，但是對方仍有可能心存某些計謀。

「您不記得了嗎？」

她認爲如果回到那間房裏，說不定就會被關起來，並非她不相信朱瓔，只是這衝擊實在太大了。

「可可是，我不想進那間房」

桑布扎又進一步問她今天的日期。

「您願意相信我嗎？」

「請您仔細看看我。」

他是噶爾﹒東贊˙域宋吐蕃的年輕宰相。

「是的，翠蘭小姐嫁到吐蕃已經有一年半的時間了。」

翠蘭屏住呼吸、縮起手腳，並將毯子拉至胸前。

那裏出得去嗎？

翠蘭掀起另一片門簾來到走廊上，走廊有點昏暗，完全是冷冽又單調的景象。

不久後，青年抱着朱瓔出現了。

爲什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朱瓔在哪裏!?」

緊接着她跳下牀企圖跑向室外，但是男子也迅速起身、從翠蘭背後抓住了她的手腕，再稍微粗魯地將她拉到自己胸前。

翠蘭不清楚此舉是爲了確認朱瓔平安無事還是想要向她求助，總之她不斷地呼喊朱瓔的名字。

「您在做什麼？」

那是一個有着褐色肌膚、身材高大的青年，他穿着皮革制的衣服，長髮綁成一條辮子。

「您記得我嗎？」

朱瓔將手放在自己胸前。的確，眼前的她比翠蘭記憶中的她長大了不少，無論體型或容貌都變成熟了。

「這裏是哪裏!?你也是賊人的同夥嗎？」

翠蘭接二連三的發問，只見噶爾臉上浮現出訝異的表情。

這是個陌生的名字，翠蘭搖頭。

對方在自己的耳邊呢喃，吐息也掠過臉頰。

爲了逃離男子的追趕，翠蘭加快了腳步，可是卻不知道該往哪裏去。

翠蘭將外套穿好，再次握緊劍柄。

噶爾用手阻止想靠近翠蘭的青年，然後脫下外套遞給翠蘭。

腦袋一片混亂的翠蘭低下頭去。

「我立刻去叫她。」

她叫喚着朋友的名字。

難不成是吐蕃派來造訪長安的大臣之一？

布簾啪的一聲被掀開，有一名男子走了進來。

朱瓔露出難過的笑容。

追來的男子大喊着。

空洞的聲音迴盪開來，翠蘭以蹣跚的步伐在冰冷的走廊上奔走。

翠蘭想了一下之後，說出了和親隊伍出發的日子。

「丈夫!?」

「總之請您先披上這個，不然會着涼的。」

朱瓔以纖細的手抱住翠蘭的頭，不斷地溫柔撫摸着她的頭髮。

她實在無法置信，居然會有素未謀面的男人跑進未婚女子的臥房，究竟發生什麼事了!?正當翠蘭陷入混亂之際，男子居然大方地坐到她身旁。

刀刃擦過刀鞘的尖銳聲音，讓男子鬆開她的手並且跳開。

而在驅走了寒氣之後，翠蘭也稍微冷靜了一點。

「看來翠蘭殿下是得了失憶症，她失去了一部分的記憶，而記得的部分剛好只到離開長安的前一天爲止。」

「這裏是哪裏？」

「那麼吐谷渾的馬札多哥可汗呢？」

他的腕力讓自己動彈不得，這更加深了翠蘭的危機意識。

「朱瓔!!」

門外是另一間房，中央還放了一個巨大的石臺。

「翠蘭小姐，請不用擔心，您隨時都可以自由進出的，我向您保證。」

「噶爾，抓住翠蘭！」

但是這個人翠蘭也認得。

翠蘭已經到了忍耐的極限。

「翠蘭小姐！」

青年說完便轉身離去，然後消失在走廊深處的布簾後頭。

翠蘭被朱瓔說服，只好不情不願地回到房間。

「我原本以爲你還在睡呢。」

「這裏是位在南吐蕃的工布，翠蘭小姐您現在是在工布王城內。」

翠蘭來回看着青年消失身影的那間房間與噶爾。

正當翠蘭思考之際。

這裏是監牢嗎!?

「那麼先進房裏去等大夫來吧，走廊上很冷。」

她回頭想確認自己與男子的距離，結果卻撞到了從陰影處現身的某人。

「喂、翠蘭!?」

翠蘭點頭。

爲何我會在這種地方？翠蘭的腦中蹦出了這個疑問。

「利吉姆殿下是您的丈夫。」

「請您放心，在場的人都不會傷害翠蘭小姐的。」

「不對嗎？那個男的到底是誰!?」

儘管對打赤腳的噶爾過意不去，但是翠蘭仍選擇穿上了靴子，因爲地板將赤裸雙足的熱量都吸走了，導致趾關節在穿鞋時有點疼痛。

男子的口氣聽起來和她很熟稔。

「你還在生氣嗎？」

簡直就和只穿着內衣到處跑沒兩樣。

「是我不對，讓我們好好談談吧。」

翠蘭點點頭，但是表情看來還是無法釋懷。

「若您願意的話，也請穿上鞋子。」

昨晚她的確是在自己位於掖庭宮的房間內休息纔對

翠蘭有點猶疑，不過還是奔向朱瓔，並將額頭貼在她獨一無二的好友肩上。

翠蘭雖然有點猶豫，最後仍是披上了他的外套，剛纔緊繃的神經鬆懈下來之後，肌膚馬上感覺到刺骨的寒氣，同時她也發現自己身上穿的是睡衣。

「一年半？」

噶爾端正的容顏皺起眉頭，他看看翠蘭，再望向她身後的青年。

翠蘭趕忙起身，亮出剛纔搶來的劍。

她這麼一間，讓噶爾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沒過多久，桑布扎趕來了，他向翠蘭詢問道。

等到天亮，她就要出發前往吐蕃了，然而睜開眼睛後卻發現自己身陷牢獄之中，還被陌生男人追趕。

「我不知道。」

這個男的到底是誰啊！翠蘭再也無法忍受下去了。

她抓住男子掛在腰間的劍柄，一口氣拔了出來。

青年的眉尾下垂，彷彿被斥責的孩子一般。

但是，她現在還無法完全相信噶爾。

這一撞，讓翠蘭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她只能絕望地仰視面前的人。

噶爾欲走向走廊深處，但是這回輪到陌生青年用手製止他。

「有辦法讓她想起來嗎P」

「很抱歉，恐怕沒有，不過毋須擔心，重要的是得保持冷靜，失憶症也有可能在一、兩天之後自然痊癒。」

桑布扎的診斷結果讓翠蘭說不出話來。

他說『有可能痊癒』，不就代表了『也有可能無法痊癒』嗎？

噶爾略帶同情地嘆了口氣。

翠蘭坐在牀上，朱瓔撫摸着她的頭髮並在她耳邊低語：

「翠蘭小姐，不要緊的，總之請先把劍還給利吉姆殿下吧。」

朱瓔的眼神轉向佇立在牆邊的青年。

就是剛纔那位突然出現，不但用親暱的口吻和翠蘭說話，還拉她入懷的男人。

但是他將朱瓔抱來自己面前。

翠蘭壓抑住起伏不定的情緒，走向青年並將劍還給他。

這名青年利吉姆盯着翠蘭的眼睛，然後默默地接下了劍。

「你是吐蕃王？」

翠蘭試圖滋潤乾燥的喉嚨，並努力擠出話來。

「沒錯。」

利吉姆以低沉的嗓聲回答。

翠蘭盯着『自己的丈夫』瞧。

他的臉龐雖然稱不上俊美，然而五官端正，褐色的肌膚相當緊實，而且兼具精悍與智慧：可以看出他穩重的黑色眼睛裏流露出了擔心之情。

翠蘭用手壓住噶爾給她的外套衣領並低下頭去。

「很抱歉給您添麻煩了。」

「問題就出在這裏。」

桑布扎虛弱地露出微笑，他爲自己匆匆進房的失禮行爲向翠蘭道歉後，又迅速地離開了房間。

位於吐蕃南部、由西向東流的藏布江，在工布這裏會突然轉彎朝南，接着又再度流向西方。

如今桑布扎請侍女前來傳話，表示有事情想問她。

朱瓔連忙安撫她。

「沒這回事，生病的話也沒辦法。」

桑布扎以非常恭敬的態度迎接琉珈的到來。

「拉塞爾不在他自己的房裏嗎？」

侍女驚訝地搖搖頭，然後急忙補充：

「請問有什麼吩咐嗎？」

翠蘭再次道歉，並皺起眉頭。

接着，桑布扎重點式的解釋了現在的情形：

直到天亮纔回到城內的她，一邊聽着衣箱開闔的聲音，一邊拼命壓抑住自己想叫喊出來的衝動。

「根據侍從次長的說法，她是距王城有七天路程之遙的疆查村村長之女，工布王已經派兵前往那裏了。」

「聽說是一位名叫亞香的侍女。」

引起這場騷動的正是亞香本人

「亞香是負責照顧我的侍女，她是個開朗的女孩，很愛說話」

翠蘭的記憶因此被奪走，而她還和亞香一起幫翠蘭更衣。之後，琉珈將翠蘭的衣服、鞋子以及封印了翠蘭記憶的小珠子一起放在銅箱裏，再騎馬前往工布的水消處。

「在我所知的範圍內一定盡力回答。」

但是桑布扎輕輕搖頭，並凝視着她的臉。

結果，坐在牀上的朱瓔，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去。

「掌握到拉塞爾殿下的行蹤了嗎？」

「拉塞爾：？那是誰？」

利吉姆回答。

接着朱瓔握住了翠蘭的手。

她由前來整理房間的侍女口中聽說了拉塞爾不見一事。

「沒這回事!!這不是翠蘭殿下的責任。」

朱瓔垂頭喪氣地嘆息。

「因爲牀上看不出就寢過的痕跡，原本以爲他可能與翠蘭殿下一起休息」

不過既然朱瓔說『沒錯』，那就『應該』是這樣吧絕望的心情襲向翠蘭的同時，原本前去找尋王太子的桑布扎回來了。

「真的嗎？我完全不知道，我察覺不舒服之後就立刻喝了琉珈殿下送來的湯藥，然後就睡着了。」

「翠蘭殿下，請問拉塞爾殿下在裏面嗎？」

「昨晚我很早就休息了，不曉得亞香做了些什麼。」

「很遺憾，還沒有，不知可否向您詢問幾個問題呢？」

「拉塞爾殿下身邊通常都有侍女照顧，所以想要躲過侍女們的眼睛抓走拉塞爾殿下，原是不可能的事，但是昨天晚上並沒有任何人守在拉塞爾殿下身旁。根據侍女的說法，她們已經向翠蘭殿下報告過這件事了」

「那工布的侍女呢？」

她爲了對翠蘭施魔術，所以讓她喝下了湯藥。

翠蘭換好衣服後，朱瓔向她解釋了大致的情況。

翠蘭鬆了一口氣，再次環視這間石造的臥房，這間房又陰暗又潮溼，無論怎麼看都像是監牢一樣。

「但是我們也沒辦法等到那些士兵回來吧。」

桑布扎以和緩的口氣回答朱瓔的問題。

琉珈憶起亞香容貌，語尾好似被吞蝕了一般消失在喉嚨深處。

「利吉姆殿下打算怎麼做呢？」

而且，自己還與某人『彼此相愛』，這實在令她無法想像。

走進來的是一位年約二十歲的吐蕃女孩，她身穿皮製衣服並且編著頭髮，她看到房間裏的衆人似乎嚇了一跳，有點躊躇地前進了幾步。

房外傳來了年輕女孩的聲音。

「亞香嗎？」

「你也是嗎？」

「找到王太子殿下了嗎？」

水消處指的是藏布江往南流一帶。

「就算擦宿的侍女全部倒下，也應該會有工布的侍女照顧拉塞爾殿下才對，詢問侍女長的話，應該就能清楚是誰在拉塞爾殿下身邊了。」

「她原本是服侍琉珈殿下的侍女，昨天晚上特別要求跟在拉塞爾殿下身邊，不過現在她也不見蹤影了。」

「桑布扎大人向所有人都問過話了喔。」

利吉姆以批判似的眼神望着向朱瓔發問的翠蘭，然後回應門外的聲音。

稍早的震驚已經平復，翠蘭如今開始責怪起自己。

「工布雖然反對與唐帝國締結邦交，但依然對吐蕃抱有根深蒂固的忠誠之心。如果是針對翠蘭殿下或許還有話說，可是抓走拉塞爾殿下的意圖實在令人不解，應該不可能是爲了錢財，因爲若對王太子下手，就等於是謀反了。」

這條位於這個河川一百八十度改變流向的工布水消處，有好幾座巨大的瀑布與深淵。

琉珈自顧自地說完後，就起身準備去找桑布扎，儘管腳步因震驚與疲憊而顯得有些蹣跚，但是爲了得知目前的情形還是得去見桑布扎一面。

昨天晚上

大夥兒此時帶着緊張的心情面面相覷。

她實在無法相信自己在這種地方住了一年半。

「就像桑布扎大人所說的，現在最重要的就是保持冷靜，我會一點一滴將翠蘭小姐自長安啓程後所發生的事情詳細告訴您。總之，我先從最重要的部分開始說起。」

「能否向您請教昨晚的情形？」

「昨天我從傍晚就開始腹痛，所以在牀上休息。」

「可否告訴我昨晚的情形？只要記憶所及的範圍就行了。」

利吉姆沒有回答侍女就直接反問她。

拉塞爾消失這件事並不在她的計劃之內。

翠蘭躺在牀上，因爲無事可做而在牀上翻來覆去。

「咦!?」

「拉塞爾不在這裏，進來！」

「請您特別跑一趟，實在非常抱歉。」

聽完侍女轉達桑布扎的話之後，琉珈失神地坐在牀上。

就在此時。

「請您記得，利吉姆殿下與桑布扎大人都知道翠蘭小姐是皇上的養女，但是這個祕密只有他們兩位知道而已，所以請您務必小心。」

琉珈重複了一次之後開始說明。

「還沒，尋遍城內還是找不着他。」

「看來我在這種時候還惹來了多餘的麻煩。」

琉珈握緊拳頭，痛苦地吐出回答。

「爲何吐蕃工會知道我是皇上的養女？」

朱瓔追問。

「說得也是，不問過所有人也不行」

她昨晚還在自己位於掖庭宮的房內，思考隔日一早就要離開長安的事情，即便現在要挖掘自己的記憶，也只是在內心捲起更大的困惑而已。

桑布扎將手交叉在胸前，然後慎重地回答。

覺得不對勁的女孩回答「是」之後，拘謹地走進房內。

「沒有，這裏只有翠蘭一人而已。」

「現在也只能這麼認爲。」

利吉姆簡短地下令侍女去找人，接着一行人便衝出房間。

「那麼，關於亞香這名侍女，請就您所知道的部分告訴我。」

「可是她爲什麼要帶走拉塞爾殿下呢!?」

翠蘭變了臉色，朱瓔則保持微笑告訴她：

不知情的年邁侍女看到琉珈臉色發青，趕忙安慰她。

「這樣說來，是這名侍女將拉塞爾殿下？」

琉珈以顫抖的聲音問。

「事實上，翠蘭殿下身邊的侍女也全喫壞肚子了。」

桑布扎用左手掩住臉、望向天花板。

「我不記得了。」

「譬如昨晚琉珈殿下是如何度過的、有沒有聽到或看到什麼？只要這樣就夠了；當然，如果您知道亞香昨晚的動向，那就再好也不過了。」

「是翠蘭小姐您告訴他的，你們互相信賴並深愛彼此，所以利吉姆殿下絕不會做出傷害您的事情，還請您安心養好身子。」

翠蘭的眼神彷徨地來回看着桑布扎與朱瓔。

她於是瞭解到自己是以王妃的身分在東吐蕃的王都擦宿生活，現在是爲了與利吉姆的父親，也就是被稱爲吐蕃大王的松贊˙乾布王見面，而前往西吐蕃的王都雅隆。昨晚利吉姆不在城內，而王太子拉塞爾也消失了。

朱瓔似乎和這位名叫拉塞爾的少年很要好，因爲她在和翠蘭說話的時候仍心神不寧地留意着走廊上傳來的回報聲。

「這樣的話，昨晚他是在哪裏休息的呢？今天早晨我去馬廄看過了，但拉塞爾殿下似乎沒有去看過烏摩它們。」

「已經確認過亞香這名侍女的身分了嗎？」

桑布扎着急地回答，然後望向朱瓔。

「他與噶爾大人已經各自率隊前往鄰近地區搜索了；工布王派了好幾隊人馬出外搜尋，而且也下令各家臣在自己的領地內進行調查，總之現在即將進行地毯式的搜索。」

傳聞工布的守護神龍女之居處，就在河川支流所形成的三座瀑布下的深水潭中。

從未有人真正見過龍女。

因此也無人知曉龍女的容貌與形體。

但是人們流傳着，如果不慎掉入潭中就再也無法回到岸上；實際上，琉珈在孩提時代也曾親眼見過被扔進潭中的小狗，就這樣被拖進了靜謐的水底。

以騎馬的方式是無法接近深水潭的。

因此，琉珈在雨夜裏步行於泥濘之中前往水潭，也多虧了這場雨，才讓利吉姆等人被留在庫珊的宅邸。

在令人畏懼的無盡黑暗裏，琉珈將銅箱扔進了深水潭中。

銅是製造棺材的原料此刻就有如葬禮一樣。

利吉姆會失去翠蘭的愛，而翠蘭也將忘卻她對利吉姆的信任。

琉珈一邊想像隔天早上兩人會有什麼反應，一邊專心地趕回城。

她原本命令亞香看着拉塞爾直到她回來。

爲了不讓拉塞爾聽到她與翠蘭的對話，琉珈讓他服下了微量的安眠藥，雖然藥量極少，但是因爲對方終究只是個幼童，所以琉珈有些擔心。

當琉珈總算抵達王城的時候，東方的天空已經泛白。

此時她的衣服早已泥濘不堪，若不先更衣根本無法在城內走動。

然而當琉珈換好衣服、坐在牀上之後，疲倦感與緊張淹沒了她的意識，她就這樣倒在牀上睡着了。

話說回來，亞香爲何要帶走拉塞爾呢？

如果把昨晚的事情說出來，會對找尋拉塞爾有幫助嗎？但是她並不清楚亞香的目的；再者，如果亞香被抓到的話，有可能會將罪過推給自己，就算她表示對拉塞爾被誘拐一事並不知情，事情一樣會變得更復雜吧。

究竟該如何是好

琉珈的腦袋彷彿麻痹了，如今她只能佇立在傍徨之中。

利吉姆依然沒有找到拉塞爾，而他直到夜晚纔回城。

「利吉姆殿下。」

「還沒，明天也得一早就出去搜索。」

朱瓔也低下頭，表示她知道了。

在兩天前的晚上，他就已經領悟到了這點。

「說說看你知道了什麼，隨便什麼都行。」

十六日夜晚的光潔圓月在空中閃耀着，然而憑着月光想在夜晚搜尋還是有所困難，衆臣因爲擔心利吉姆的身體，所以紛紛勸他回城。

利吉姆點頭，示意她說下去。

桑布扎詢問狗兒們尋找拉塞爾的狀況，結果這回輪到利吉姆嘆氣了。

利吉姆深呼吸了一口，抓起侍女送來的烤餅。

「的確是，對了，烏摩和耶布立姆那邊呢？」

「連傭人的孩子們都很崇拜王妃殿下呢。」

「王妃殿下一直非常疼愛拉塞爾殿下。」

這麼做的話，或許就可以抑制住那股擔憂拉塞爾安危的焦慮。

他努力用平靜的聲音詢問，然而翠蘭竟意外用力地點着頭。

接着他邁開腳步，直接前往翠蘭的房間。

儘管朱瓔占卜的準確度在王城內外都深獲好評，但是若要占卜重大的問題時，就必須花上較長的時間，而且接受占卜者也被要求必須集中精神。

「拉塞爾殿下與我也相當親近，而我相信他至今仍平安無事，只不過這對占卜者的心境而言，是很要不得的狀態。」

「還是算了。」

「我想爲利吉姆殿下占卜，以找出拉塞爾殿下所在之處。血緣關係就像一條無形的線，只要按照正確的步驟，或許就可以將這條線拉回來。」

「或許進行和那時一樣的占卜，對尋找拉塞爾殿下會有幫助。」

「女人不都希望自己生下王的孩子，以便得到更高的地位」

「利吉姆殿下還記得我以前占卜過古辛的下落嗎？」

利吉姆着急地問着，但是桑布扎皺着眉搖了搖頭。

一行人在侍女的帶領下進入大廳後，就團成一圈開始用膳。

「說到這個，聽說翠蘭殿下昨天所穿的衣服和鞋子都不見了。」

利吉姆渴望能夠用指尖撩起她的頭髮，不只這樣，他更希望能抱着翠蘭，他希望兩人的身體能夠緊密貼合，讓他得以感受到翠蘭的體溫。

他一想到翠蘭今天早上畏懼的表情，就不由得心情低落。他原先想爲自己前幾天的粗魯行爲道歉，好好與她談一談，沒想到現在連這件事也做不到了。

「嗯。」

正當他嚼起口味比擦宿更重的烤餅之際，帶着數名士兵的噶爾來到大廳，噶爾吩咐士兵退下，自己則坐到利吉姆對面。

「簡直無法想像，不可能會有這種事！」

然而，當沉默即將擴散到大廳邊緣時，士兵們一個個開始從口中冒出小聲的抗議。

「有什麼線索嗎？」

朱瓔表示占卜的先決條件是相連的血脈，然而利吉姆並無法確定自己就是拉塞爾的親生父親；從得知前妻蒂卡兒懷孕的那一刻起，這個疑問就一直存在於他的心中。

身材嬌小的優秀占卜師以認真的表情繼續說下去。

「她很喜歡小孩子。」

「你的假設完全沒有根據。」

而此時的翠蘭什麼也沒說，只是擔心地聽着他與朱瓔的對話。

利吉姆則壓低聲音問桑布扎：

「您是否想過，有可能是翠蘭殿下對拉塞爾殿下做了什麼。」

「剛纔琉珈殿下送來了湯藥，帶有花香的湯藥很好喝，而且和早上比起來，我現在比較平靜了。」

「我要進來囉，翠蘭。」

「因爲占卜結果會被感情左右嗎？占卜過程也會花上不少時間吧？」

「請問找到王太子殿下了嗎？」

「因爲用劍攻擊會濺血，所以才必須將衣服與鞋子處理掉，也有這種可能性吧？」

「真是無用的報告啊。」

桑布扎不知從哪裏冒了出來坐到利吉姆身旁。

利吉姆壓抑住起伏的情緒。

利吉姆怒吼的同時也捏碎了手中的杯子。

桑布扎立刻堅決地予以否定。

利吉姆邊說邊感到口中乾渴不已。

當利吉姆一起身，士兵們也跟着站起來，但是利吉姆以手勢制止他們，便離開了大廳，

利吉姆壓低聲音告知後，不等裏頭的人回應便掀起了門簾。

只可惜利吉姆實在不擅長表達感情。

「除了上午向您報告的事情之外，沒有任何新的進展，就連工布王所派出的士兵也沒能掌握到拉塞爾殿下的行蹤。」

「意思是和今天早上一樣嗎？」

利吉姆阻止了正想起牀的翠蘭，並且停在房間門口。

這一瞬間，利吉姆覺得自己似乎做了個錯誤的決定。

「那個利吉姆殿下，我可以說些話嗎？」

但是，這份疑惑並未完全消除。

利吉姆從噶爾面無表情的臉上看出疲倦，連他的搜索成果都沒問便簡短回覆道。

噶爾意想不到的發言，讓利吉姆大感震驚。

這時桑布扎的語氣一轉。

連朱瓔自己都對結果存疑的占卜，究竟有沒有花費長時間來進行的價值呢？

「閉嘴！噶爾!!」

「你究竟想說什麼？」

「也行不通，因爲昨晚下雨，所以沒留下什麼氣味，它們也只是到處張望，並且跟在馬後頭走而已。」

然而他也明白，這對失去記憶的翠蘭而言，只會加深她的痛苦。

「無法幫上忙，真是非常抱歉。」

已經可以確定的是，帶走拉塞爾的人是那個名叫亞香的侍女，無論她是獨自犯案還是另有共犯，儘快追蹤到她的去向纔是上上之策。

「城內沒有可疑的人嗎？」

在房內陷入沉默之際，朱瓔有點拘謹地開口了。

翠蘭將頭低了下去，她亮麗的頭髮因爲這個動作而從肩膀滑落胸前。

負責上菜的侍女迅速地端上了熱騰騰的菜餚。

「我也很在意鞋子的事。」

朱瓔點了點頭。

「甫自長安返國的噶爾大人可能不瞭解翠蘭殿下，但她絕對不可能會去傷害拉塞爾殿下，假設發生什麼意外，她一定會急忙呼喚大夫的。」

利吉姆又再次嘆息。

但是翠蘭輕易地打破了這個疑惑，原本打算默認這件事的利吉姆，覺得自己被翠蘭的話拯救了。

利吉姆一邊咬着肥厚的犛牛肉，一邊回想今早發生的事。

利吉姆低聲下了結論後，舔了舔沾溼手掌的血，傷口不大，只有些微鮮血滲了出來。

因爲最近翠蘭總是用溫柔的笑容回應他，所以他纔會突然無言地予以強求

衆人皆未正式起身發言，在未被要求表示意見的狀況下就插入王與宰相的對話，原本是不被允許的行爲，然而他們依然爲翠蘭辯護。

「沒關係，不用起身。」

「嫌疑最大的還是亞香。」

「利吉姆殿下，您那邊如何？」

一個是翠蘭，而另一個則是朱瓔。

不喜歡被人看出心中情感的噶爾，鬢角於是抽動了一下，接着一言不發地喝起侍女端上來的犛奶。

「但是並不保證一定會成功，對吧？」

她們兩人緩緩地抬起頭，翠蘭微張的雙眼在火光照射下閃耀着金色的光芒。

翠蘭之所以會光着腳衝到走廊上，或許可以解釋成是因爲失去記憶，所以也不能責備將鞋子讓給她穿的噶爾。

即便透過肌膚的接觸感受到對方，也無法就此解決所有的問題，倘若那時他體諒翠蘭的心情，就該循序漸進的髮間並引導她說出答案。

在火光搖曳的暗蜜色空間裏有兩個人影。

「當然記得，你爲古辛的母親占卜，藉此找到了古辛的遺體。」

沉默有如漣漪一般，以利吉姆爲起點在大廳中盪開。

從他的手中滴落了三滴血於地毯上。

「聖壽大典的時候，她還和在下的女兒打招呼呢。」

更何況，利吉姆內心另有疑慮。

但是利吉姆仍對翠蘭穿了噶爾的鞋這件事有點喫味，於是在回房後立刻往牀底下瞧，但是牀下並沒有看到翠蘭的鞋子。

「噶爾大人的說法也未免太」

「翠蘭的狀況如何？」

「沒什麼大改變。」

「和你一樣。」

「身體狀況還好嗎？」

「可是，拉塞爾殿下並非翠蘭殿下的親生孩子。」

聽到翠蘭以這麼見外的口氣詢問，利吉姆只能苦笑地回答：

無論如何，搜尋了一整天也依然找不到拉塞爾的下落。

「請您別擔心。」

這時，翠蘭小聲地安慰他。

雖然口氣聽來有點戒慎恐懼，卻讓利吉姆在孤寂之中感到一絲慰藉。

她還在自己身邊即便是失去了記憶。

「對了，這個」

利吉姆將手伸入懷中，拿出了好幾朵花。

這是他在尋找拉塞爾途中休息時在原野上看到的花，這讓他憶起了拉塞爾與翠蘭初次碰面的那一天，那時的翠蘭因爲還不習慣擦宿的生活而感到困擾，拉塞爾於是送了好幾次花給她，翠蘭總是會將花裝飾在房內，毫不厭倦地欣賞着。

只不過，現在利吉姆拿出來的花早已經枯萎，不僅垂頭喪氣，連花瓣也掉得差不多了。

一整天被塞在溫熱的懷裏，會變成這個模樣也是理所當然的。

利吉姆在沉默片刻後，還是下定決心走向翠蘭、遞出枯萎的花。這樣的花理應拿去丟掉纔對，但是利吉姆在心情上卻無法這麼做。

翠蘭認真凝視着枯萎的花朵，然後望向利吉姆並問：

「這是要給我的嗎？」

「對這是我在找拉塞爾途中看到的。」

「這花曾出現在我們的回憶中對嗎？」

利吉姆默默地點頭。

翠蘭伸出雙手接過花，並且好像在尋找什麼似地凝視花朵。

看到翠蘭有這樣的反應，利吉姆着急地追問。

「你有沒有什麼想要的東西？還是有哪裏覺得不方便的？」

「沒有。」

翠蘭向他低頭致意。

「那就好，好好休息吧。」

利吉姆想起了初識時的翠蘭，然後懷着鬱悶的心情轉身離去。

「是，晚安。」

她的聲音帶有些許鬆了一口氣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