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邂逅與再會
《風之王國》 · 毛利志生子 · 1.3萬 字
馬鐙的皮帶,是在赤姜前往市場採購縫線,正要踏上歸途的時候斷掉的。她爲了閃避突然從草地跑到路上來的馬匹,用力往馬鐙上一踩,左邊的馬鐙便掉了下來。
赤姜緊急下馬,但突然冒出來的那個人,卻默默地離去了。
赤姜撿起馬鐙,將對那名粗暴之徒的怒氣收在心底,並將馬匹拉到道路外,踏到草地上,因爲她認爲,若是一直停在原地,會擋到人們前往市場的路。
王都雅隆的市場果然名不虛傳,規模相當大。現場人聲鼎沸,充滿人羣逛遊攤販的叫嚷聲,和馬匹羊只的叫聲。除了有金銀工藝品、餐具、衣服和傢俱之外,還有爲了滿足出來購物市民的飽腹之慾,也出了許多料理的攤販。烹煮食物的油煙從市場周圍逐漸升騰至迷濛的春日天空。
草地上還有販賣羔羊和迷你馬。買家和賣家面對面,相互扯着喉嚨,想讓對方認同自己的主張。
附近還有婦人女子們正一邊聊着街談巷議,談笑風生,一邊用大鍋煮着湯水。
赤姜來到離這番喧囂稍遠的地方坐了下來,開始修理斷掉的馬鐙。只是她並不知道馬鐙的構造。雖然她會自己裝馬鐙,但她卻不是很清楚當馬鐙從馬鞍上掉下來時,該怎麼裝回去。
赤姜將馬鐙的皮帶翻了過來,又試着旋轉馬鐙,不斷重複着毫無意義的動作,她只是默默地奮鬥着。
正當赤姜已經快要忘記身在何處時,身後突然傳來一個如恐嚇般低沉的聲音。
“你找這姑娘的馬有什麼事嗎?”
赤姜轉過頭來,只見一名和她兄長年紀相仿的男子,正抓着她馬匹的繮繩站在後方。
那名男子的身高不算頗高,但身材相當均稱。
雖然他的眼神銳利、鼻樑高挺,但圓弧狀的下巴將他看似敏銳的形象變爲穩重的感覺。
只是男子並不是看着赤姜,而是望着山丘下的方向。赤姜往男子的視線的方向一看,看見另外一名舉止怪異的男子匆匆離去的畫面。
“……那是偷馬的小偷?”
男子聽到赤姜的低喃後,嘆了一口氣,遞出繮繩。
“來市場的時候,要隨時注意周圍,自己的東西最好不要離手。”
“我會注意的,謝謝你。”
赤姜道過謝後,立刻收起笑容,輕輕搖頭。
“但是一直抓着馬的話,就不能修馬鐙了。在我的家鄉,大家非但不會想要偷有難之人的馬,反而都會去幫忙的。雅隆真是個可怕的地方。”
他會如此煩躁,並非計量儀器遲遲無法完成的緣故,而是因爲昨天晚上遲遲來訪的妹妹和叔父輕浮地說,妹妹報名參加松贊·乾布王妃子的徵選。
“弄贊……真是個好名字。”
“你啊……”
“哪你是來投靠家兄,到雅隆來觀光的咯?”
光是爲了想要知道他爲人這種胡鬧的理由就參加神聖的王妃徵選,是絕對不會被原諒的。
“不,我是聽說松贊·乾布王正在尋找第二位王妃纔來的。”
芒策布雖是位有能的軍師,但據說自身並未參與過實戰,蒙薩家的這個特徵,和芒策布被誅殺後便淪落有很多的關係。
“是的,是家兄。”
“我只是想要知道松贊·乾布王是什麼樣的人,我想用自己的雙眼來證明事實的真相。因爲家兄說,松贊·乾布王是位明君。家兄現在每天進城製作能夠精準測量距離和重量的工具。統一吐蕃度量衡的是家父,所以家兄從家父哪學了許多這方面的知識,於是繼承了這份工作。”
事實上,蒙薩家是完全的書香門第。
男子幫赤姜裝上馬鞍,赤姜道聲謝之後,便將手中的繮繩還給男子。
“……你應該知道斬殺你父親的……就是松贊·乾布……王吧?”
他似乎非常中意赤姜的回答。
“是啊,但令兄都被招到城裏去了,所以你被選爲王妃的可能性也並非爲零。”
男子聽到赤姜如此無計劃性的回答,不禁大笑出聲。
“看,修好了。”
“因爲我就是想知道松贊·乾布王爲人如何啊!”
“啊啊,可惡!”
“你最好也學些簡單的裁縫,戰場上總不能帶夫人去吧?上下馬的時候,若是勾到衣服,可是很危險的。”
“但最危險的,其實是親切的男人。”
男子聽到這個答案,不禁睜大眼睛,目不轉睛地凝視着赤姜的臉。
男子對着傾首回應的赤姜點頭會意,接着站起身來。
“你剛剛說你是從可羅甲谷來的吧?你有父親或兄長在此服侍松贊·乾布王嗎?”
“不會修馬鐙,還會縫衣服嗎?”
“雅隆的人平常也會幫助有難之人。”
“因此我想要靠自己來判斷。而不是聽信家母或家兄的片面之言,畢竟整天去煩惱要不要恨一個素未謀面的人,只是在浪費時間而已。”
“……我叫弄贊。”
“說笑的,看到你佩戴這麼高級的一把劍,就知道你是個軍人,莫非你是松贊·乾布王的部下?”
赤姜隨即回答,他老是問些讓人意想不到的問題。
“是的,若不趁這機會,大概也無法就近見到松贊·乾布王吧。”
“嗯嗯……是啊。”
赤姜說完後,又小聲補充了一句再見。
“理由等我們在城裏遇到後再告訴你。”
“放心吧,我想他頭上一定沒有長角,嘴裏也沒有尖牙。對吧?”
“對了,你還沒告訴我你的名字。”
弄贊留下一抹微笑,便提了一下馬腹,奔馳而去。
赤姜現在只能如此回答。
“但你想利用的,是徵選妃子的場合。若是松贊·乾布王選中你當王妃的話呢?”
一瞬間,赤姜突然欲言又止。
由於聚集了原本散居各地的氏族,造成可羅甲谷住宅的蕭條,這裏原本就不是塊豐沃的土地,現在需要養的人口激增,加上過去原本定期會從各地運送過來的資材也斷絕。
“嗯……還不錯。”
赤姜沒想到會被這麼問道,驚慌地搖着頭,就算對方和自己毫無關係,她還是不想受到這種誤解。
“家母說松贊·乾布王是個惡毒之人,但家兄卻說是位明君,但我不管是家父還是松贊·乾布王的事,都完全不瞭解。家父身亡的時候,我也還在母親的懷裏。”
“當然不是。”
赤姜一邊環視史爾南狹小的房子,一邊大言不慚地說道。
“當然,我從小就聽母親說過好幾遍了,母親說父親連申辯的機會都沒有,就立刻被以造反者的罪行斬殺。她還說松贊·乾布王是個惡毒之人。”
“軍隊裏頭,有擅長裁縫的士兵。”
男子——弄贊稍微猶豫了一會兒後回答道。
男人漫不經心地說着,並在赤姜身邊坐了下來,伸出手來要求赤姜將馬鐙交給他,赤姜也立刻給了回應,因爲她察覺得出來,男子是在同情自己,打算助自己一臂之力。
赤姜毫不遲疑地回答。
聽到這個消息的史爾南震驚不已,他還來不及享受三年不見的喜悅,便立刻直逼叔父追問,個子瘦小的叔父露出爲難的笑容,並將赤姜從求婚者的對立以來的所有特立獨行全部說明一遍。
“嗯?這麼快?真厲害,你是皮革工匠嗎?”
但赤姜卻喜愛可羅甲谷荒涼的風景,包括土灰色的地面上麥子吐露出來的綠芽,還有在枯朽的樹木上飛舞的鳥兒——
在崇尚勇武的吐蕃,蒙薩家的人們以擁有卓越的知識和過人的洞察力爲榮,獲得各地小王及領主的尊崇,他們常受邀擔任貴族們的諮詢對象及子嗣的教師,建立起名門世族的歷史,只是在芒策布被誅殺之後,蒙薩家本身雖未被問罪,但害怕受到牽連的小王和領主們,全部將蒙薩家的人趕出自己的領地,斷絕常年來的交往。
她會提出要幫男子縫補上衣,純粹是爲了表示感謝之意,但或許也有些想表示自己還是有可取之處的。
“是嗎?但你最好不要向令兄提到我的事。”
聽到這句話,男子不由得眉頭一皺。
史爾南差點就想把兩人踢出家門外。
微微一笑後策馬前進的弄贊,中途又停下手來。
“那是不可能的。”
尤其他在朗日松贊被毒殺之後的冷酷,至今人人依舊記憶猶新。據說當時反叛的塔布王室成員遭到全數殲滅,就連小女孩都不放過,只要松贊·乾布的軍隊通過的街道,全都血流成河。
“可羅甲谷。”
“說得也是,像你就幫了我。”
可羅甲谷位於雅隆北方,聖地邏些前方的土地上。此處位於巡禮之人必經的路徑上,並不算是封閉的土地,但因爲距離吐蕃主要的街道遙遠,因此諮詢傳達緩慢,輸入的物品種類也有限。
“爲什麼?”
但又立刻拿回手邊,輕輕撫摸着外形不太美觀又毫無用處的秤。
赤姜看着男子一臉喫驚的模樣,笑着說:
赤姜微微一笑。
男子口中雖然說着反駁的言論,卻還是乖乖脫下上衣交給赤姜。
“那麼,你是來替你父親報仇的嗎?”
“在那之後呢?”
雖然松贊·乾布現在保有和藹的態度和沉穩的表情。但他在下密令時卻又相當果斷。
男子聽到赤姜毫無猶豫的回答,苦笑地說:
“嗯~這樣啊,我生在書香世家,對戰爭的事不是很瞭解。”
“放心吧,我們一定會再見面的。”
赤姜從腰帶內側取出放在小銀盒中的裁縫工具,並迅速縫補好上衣的綻線。
赤姜盡力主張說明。
赤姜並不認爲對方會給她一個肯定的回答。因爲就連母親,甚至是總是在稱讚松贊·乾布王的哥哥。聽到她的主張,也露出一臉不解的表情。
“你是因爲這個報名王妃徵選的嗎?”
“希望對你而言,松贊·乾布王不是個殺了你父親的惡鬼就好了。”
數年前,他便奉松贊·乾布王之命,從事統一吐蕃度量衡之大業。雖然大致上已經由他父親芒策布整合的差不多了,但在和反叛諸侯的戰爭不斷持續的情況下,新的度量衡很難固定下來,因此計量儀器的製作遲遲沒有進展。
卻又立刻斥責自己不該覺得羞恥。
儘管如此,赤姜還是想要知道松贊·乾布王的爲人,雖然一開始的契機是因爲與求婚者的爭執,但起源是什麼一點都不重要。自從她出聲後,就一直會聽到松贊·乾布王這個名字,而今後也會一會聽下去吧。
“莫非你想報名王妃徵選?……你說你是可羅甲谷出生的吧?父親是誰?”
既然如此,那麼她至少想要親眼見過這個人一面,若是能夠說到話,那是再好不過,若他真的是個值得相信的好君主,赤姜今後也能繼續走自己的人生,而不對自己身爲殺害自己父親的男人的臣民一事感到厭惡。
弄贊迅速說道,接着便跨上馬匹,赤姜則笑着反駁說:
“都還不知道是否真的能見到呢,城這麼大。”
輕鬆愉快的笑聲回趟在耳邊,男子毫不客氣地哈哈大笑,卻絲毫沒有瞧不起赤姜的意思。
“這麼肯定啊?是令尊說,造反者的女兒是不會被選中的嗎?”
“到時候再想。”
“受你幫助的事,我會向家兄報告的,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說得也是。等我回家以後,會馬上向爺爺學學的。不過在那之前,我先幫你縫補一下上衣吧,旁邊都破了。”
赤姜雖然想要和他多說些話,但卻沒有挽留他的意思,因爲赤姜自己也得趕快回兄長家,做一些很緊急處理的工作纔行。
“嗯嗯,但我自己也是這麼想的,你也這麼認爲吧?因爲你還問我,我是不是來替家父報仇的。”
只是叔父卻一臉歉意地對持反對意見的史爾南說:
“嗯……算吧,話說回來,騎馬出門在外,最好學些簡單的修理方法,世上可不都是好人。”
男子將自己的馬的繮繩交給赤姜,看着借過來的馬鐙,接着用從皮帶上掉下來的皮繩,輕輕鬆鬆地將馬鐙綁在馬鞍上。
一邊聽着遠方宣告市場正式開幕的太鼓聲,史爾南坐在廚房的椅子上,把玩着做到一半的計量儀器。
史爾南所知道的松贊·乾布,確實是位難得一見的明君,但也是個對敵人毫無寬恕的恐怖之人。
“是啊,並非爲零,若是松贊·乾布王意識鬼迷心竅,選中我當王妃的話,我會大喫一驚的。”
“我叫赤姜,我的名字是蒙薩·赤姜·郭蒂。”
啊啊……男子口中露出輕聲嘆息。
“你是從哪個鄉下來的?”
“我的父親是蒙薩·提德烈·芒策布,在吐蕃是衆所皆知的造反者。”
史爾南將試做的秤推到一旁。
“當時城裏已經派使者送來參加王妃徵選的准許了。”
“想要拜見自己國家的君主陛下才是人之常情,對吧?叔父大人。”
赤姜和叔父相視點頭。
史爾南已經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了。
這兩個人從以前就是這個樣子,凡事樂觀以待,不知天高地厚,並擁有超乎常人的行動力,已經淪落的蒙薩家,一直以來都是靠他們的輕鬆樂天在支撐,這是史爾南也無法反駁的事實。
和身爲朗日松讚的親信,一路爬上宰相的地位,明明是文官,卻也擔任軍師的父親不同,叔父絲毫沒有半點才氣,當時和看輕他人,喜歡獨善其身的父親比起來,更有身爲戶長的特質。
當史爾南被召喚到雅隆時,說服反對的母親,激勵猶豫不已的史爾南的。正是這位叔父,他告誡史爾南不要向松贊·乾布王追問蒙薩家窮困的原因,而是要讓自己的才能,用在幫助吐蕃整體的發展上。
史爾南在叔父那份利他精神的推動下,出發前往雅隆,終究讓他和值得信賴及尊敬的君主邂逅了,代替史爾南,再度當上蒙薩家戶主的叔父,明確地表示自己只是代理職位,且無卑盡責地默默做好戶長的職責。
但是——
“船到橋頭自然直嘛!”
當叔父說出他最擅長的這句口頭禪時,再度點燃史爾南的怒氣。
雖然他很明白叔父哪臨機應變的態度,曾度過了許多的困難,但公認個性耿直的史爾南,卻認爲這句口頭禪本身太過輕浮,讓他無法接受。
“纔不會有這種事,算我拜託您,請帶赤姜回可羅甲谷吧。”
“那可不行,她已經報名了王妃徵選,會被准許參加,就代表松贊·乾布王認爲兄長大人所犯下的罪行和赤姜無關吧。不管過着怎麼樣的生活,赤姜畢竟是名門蒙薩家的女兒,應該要讓她多多增廣應該有的見聞纔是。”
“……您說的沒錯,但是……”
“史爾南,就算是松贊·乾布王,也絕對想不到會有人爲了觀察他的爲人,就報名參加王妃的徵選的。”
那是當然的,史爾南差點就喊出這句話。但他還是壓抑住怒氣,仔細思考叔父說的話。
現實中,不管赤姜有什麼期望,恐怕都沒機會在大王面前表明吧,再說蒙薩家的女兒也不可能會被選上。
這麼一想,讓她有個機會仰望松贊·乾布王的尊容也好。
另外,史爾南也舉得自己身爲戶長的自尊被叔父的一句話打得體無完膚。
當中只有赤姜和史爾南正在討論主旨完全不同的話題。
“我非常感謝史爾南大人,我的故鄉雖然是個只產生羊毛的土地,但因爲史爾南大人制作了測量重量的器具,使得稅的徵收變得較爲輕鬆。今天雖然是這種場合,但請不要客氣,盡情享受。”
赤姜笑着搖搖頭,並捲起衣袖。
就在史爾南再度用懇求的語氣說話時,大帳篷入口處的垂簾掀了起來,站在一旁的男子開始唱名。
“但我又不是在城裏工作的人。”
最先被叫到的是贊普家的戶主伊導和他女兒艾德
“什麼事啊?兄長大人,您的臉色看起來才差呢。”
“……實在叫人難以信任。拜託你一定要安分點,我還想完成父親大人留下來的遺業。”
現在衛兵的帶領下,坐在地毯兩側席次上的赤姜,凝視着帳篷內部的玉座,那是爲了大王和王妃設的位子,雖然目前還是空的,但赤姜心中的緊張感再度湧上心頭。
“你沒事吧?赤姜?”
她溫柔的問話,將赤姜混亂的意識,親親拉回現實。
所有人都在平息以待自己的順序,等被叫到名字後,便一臉緊張地消失在帳篷之中。
她胸口內側的心臟鼓動快到不行。
在赤姜還在困惑中,無可自拔的時候,被叫到了名字。
她總覺得自己好像踏在雲端上般。
“還有什麼?怎麼了?赤姜?”
“我去買線的時候,馬差點被偷了,當時就是他幫助我的。”
衆人跪拜在地後,松贊·乾布便牽起茹央妃的手,悠閒自在地走出帳篷。
“劍請寄放在這裏。”
赤姜將史爾南的手環放在高臺上,金色的手環在窗口照進的眼光照射下,散發出溫和的光芒。
聚集在周圍的人們之中,開始產生帶有陰影的嘈雜聲。
“你是史爾南大人的妹妹嗎?”
史爾南凝視着赤姜微笑的臉後搖搖頭。
候選人共有四十三人,這個人數若招到城裏會太多,因此決定現在帳篷接見候選人,縮小人數,再於城內做最後徵選。
“你回來啦。有找到適合的布料嗎?”
接着立刻有一陣風吹進帳篷,撲在跪拜地毯上的赤姜身上。隨後松贊·乾布緩緩前進的腳步,從赤姜面前經過。
赤姜吐了口氣,咬緊牙根回答。
到時候再把事情經過告訴史爾南,然後一起向他道謝吧。
被叫到名字的人上來前面和松贊·乾布說話。少問問題和提出意見,打完招呼後,立刻回到原本的位子。
但不管她怎麼看,都還是無法推翻她最初大喫一驚的原因。
待四十三名候選人和其監護人全在帳篷中就位後,站在玉座旁的壯年男子高聲大喊:
插圖
相對地‘弄贊’嘴邊浮現冷淡的笑意,命令赤姜道:
“……我是蒙薩家的女兒,名叫赤姜。”
“待會兒再說。”
在松贊·乾布和候選人們會面過後,玉座旁的男人說道:
赤姜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在嘈雜聲中走近玉座。
——這是怎麼一回事……?!
但她當然沒見過本人的臉。
看到史爾南喋喋不休、滔滔不絕的模樣,赤姜忍不住笑了出來,雖然她多少也有點緊張,但看到兄長這麼認真的表情,讓她的心情完全緩和下來。
“馬請寄放在這裏。”
帳篷內部看起來比起外觀寬敞。意外地沒有太多樑柱,寬闊舒適。地板上鋪着質地良好的織布,從入口到裏頭的玉座,鋪着筆直的紅色地毯。
“松贊·乾布王及茹央妃夫人駕到!”
但赤姜毫無猶豫地跟着腳步蹣跚的史爾南。走進前所未見的巨大帳篷之中。
“他……?”
赤姜是第七個被叫到的。
在帳篷前方的柵欄旁,士兵們高聲喊道。
當她戰戰兢兢地看向茹央妃時,只見茹央妃溫柔地微笑着,眼神充滿關懷地望着赤姜。
“我在市場看到很多流行的服飾,那些只要再重新縫補就行了,但是有些線的顏色很罕見,我就多買了一些,還有……”
“兄長大人,我回來了。”
被史爾南問道爲何會有這麼奇怪的態度時,赤姜不得已只好將市場發生的事全數告知。
“沒有,沒什麼。那我先去準備晚膳了。”
“不用擔心,我會加油的。”
“那是當然的,要帶你這種動機不純的人到大王面前,不緊張纔怪。算我拜託你,到時候可別輕舉妄動。”
即使是能夠容納超過百人的帳篷,位於廣大的天地之間,看起來就像沒紡織完的羊毛般微小。只是一旦騎馬解禁後,前來戒備的士兵和聚集一堂的人們,讓帳篷的周圍氣氛相當盛大熱鬧。
“謝王妃。”
在史爾南答應要幫忙赤姜後,叔父便在今天一早返回可羅甲谷了。
“……就是松贊·乾布王。”
“怎麼了?赤姜?”
位於玉座旁的男人走了出來,不顧一臉困惑的赤姜,開始說明接下來大王接見各位候選人的方式。
“他自稱是‘弄贊’,在我們談了一會兒話之後,他便離去了,也沒說明自己的來歷。”
赤姜一回到家,看到史爾南正坐在廚房的高臺前,利用從窗戶透進來的陽光製作計量儀器。
“嗯嗯,雅隆真是名不虛傳,連市場都這麼熱鬧,但我這次沒有買布料,我決定直接拿我現有的衣衫來修改,這個還您。”
赤姜從外面直接走進廚房,將在市場買來的線放在高臺的邊緣。史爾南抬起頭來,像是大夢初醒般地望着赤姜。
赤姜心懷感謝地回應道。茹央妃很明顯是察覺赤姜的動搖,纔會出來幫他解圍。
這次的喧譁可沒怎麼快就安靜下來了吧。帶着自己的女兒或妹妹前來的人們,紛紛和熟悉之人交頭接耳,激動地討論着松贊·乾布的真正用意和自己應該採取的行動。
反正等到選王妃的當天,應該還有機會見到弄贊。
排成一排的人當中開始產生小小的嘈雜聲。
騎馬前進之時,溫暖的春陽包圍赤姜的身體,眼前的淡藍色天空,就像剛發芽的嫩草長滿大地般一望無際。
當蒙薩家的人名被喊出來的瞬間,人羣當中傳出驚叫聲。
“肅靜!”
“‘弄贊’是松贊·乾布王的本名,雖然很少有人掛在嘴邊,但只要是在成立工作的人幾乎都知道。”
赤姜覺得男子說明的聲音,聽起來離她好遠。
史爾南將馬和短劍交給士兵後,便跑向在柵欄內側等待的赤姜身邊,略帶緊張地問道:
赤姜用強烈的口吻回道,並回到自己的座位,她拼命控制搖擺不定的雙腳,僵硬地坐了下來,在隔壁座位等待的史爾南皺眉問道:
在另一端,正是大王的帳篷。
在跪拜的一聲令下,衆人皆叩頭跪拜。這個動作沒有一絲繚亂,就連順勢跪拜在地毯上的赤姜本人,都對這整齊度感到驚訝。
赤姜很想坐起身子來看大王的長相,但在正式接見的場合,這個暴行是不被允許的。
赤姜揉揉眼睛,不斷地眨着眼,以確認自己看到的畫面。
也因此讓她耳膜麻痹,嘴巴僵硬,而發出不自然的聲音。
周圍傳來一陣嘈雜聲,隨即安靜了下來。
由於好奇心驅使,讓她努力試着伸長背脊觀看。但因爲聚集在入口附近的人數實在太多,赤姜並沒看到伊導他們。
等到壓抑住內心等待不及的心情,抬起頭來,就在她看到期盼已久的松贊·乾布之姿時,差點因爲太過驚訝而發出奇怪的叫聲。
就連住在鄉下地方,不清楚地位的赤姜,也知道贊普家的戶主是松贊·乾布的“舅父”,地位相當於宰相。
坐在大王席次上的,是在市場幫助赤姜的男人。
“你可以回座位了。”
“遵旨。”
她的身體僵硬,膝蓋發出嘎嘎作響的聲音,儘管如此,赤姜還是挺身向前,她在松贊·乾布面前強讓自己彎下膝蓋,壓抑內心複雜交錯的各種感覺,生硬地跪拜在地毯上。
她怎麼也無法壓抑腦袋暈眩的感覺。
站在玉座旁的男子出聲警告。
“……是的。”
史爾南帶赤姜朝着都城附近的草地前進。
茹央妃突然開口問道。
在她視線的角落,看到女孩們一個接着一個地來來去去。
赤姜拼命主張自己的想法時,史爾南卻在那一瞬間,對赤姜投向怒火中燒的眼神。
三天後——
赤姜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了下來,她差點就要說出馬差點被偷的事,雖然她無意隱瞞自己的愚蠢,但也不想讓兄長擔心多餘的心。她在抵達家門之前,原本也想問問弄讚的事,現在也決定不問了。
“外面備有粗茶淡飯,雖然松贊·乾布王和茹央妃夫人也會同席,但今日的主客是第二王妃的候選人們,暫不接受監護人和侍者們的請安。”
赤姜懷抱着複雜的心情繼續說道:
門第比蒙薩家還要低的人們,已經在帳篷外聽到這個名字,但對先進入帳篷中的上位者而言,這是第一次聽到蒙薩家的名字。當中還有人小聲說着:那是芒策布的女兒。
赤姜迅速回答後,便開始觀望接受其他女孩們請安的‘松贊·乾布’。
不知不覺間,嘈雜聲安靜了下來。
史爾南拿了金戒指和金手環給赤姜,並吩咐她到市場去買新的布料,因爲赤姜的衣服雖然整潔乾淨,卻有點不符合現代的流行,搞不好反而會被吸引松贊·乾布的注意。
伊導等人進入帳篷後,開始叫下一位候選人。
待大王和王妃的身影消失後,帳篷內又再度充滿嘈雜聲。
“爲什麼你從市場回來後,不馬上向我報備!?就是因爲你隱瞞這件事,纔會在大王面前表現出這麼失禮的態度。”
赤姜原本想反駁說,是因爲松贊·乾布叫她不要說得,但她還是把這句話吞回肚內。
雖然自己表面上假裝開朗,但她其實很害怕,自己的行動是否真的會給整個氏族帶來麻煩。但這份心情被松贊哪親親的笑容一口氣吹散。
赤姜受到弄讚的激勵,她想將對他的感謝放在心底當成祕密。因爲其他人都無法接受赤姜的期望,但只有他笑着聽自己說,這個舉動讓她倍感親切。
——我真是傻……
赤姜快要哭出來了。
她就像是受到嚴重的嘲笑般悲傷,一直期待着與弄贊再會的膚淺心情,此時讓她胸口傳來陣陣痛楚。
史爾南抱着低頭不語的赤姜的肩頭。此時耳邊突然傳來一個親身問候的聲音。
“你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赤姜吞下眼淚,望着聲音的主人。
只見一名年輕女性站在眼前,她年約二十出頭,擁有一張完美無瑕的臉龐,和明亮漆黑的大眼。
那個美貌讓人聯想到如月影般的氣質和寧靜,金黃色的衣裳和背後烏黑柔順的秀髮也沒到不可言喻。
“莉蘭·西西亞殿下……”
史爾南低喃道。
那個聲音裏頭,隱藏着史爾南平常不會有的甜膩和羞澀。
那一瞬間,赤姜玩了她隊弄贊感到的憤怒。
“我沒事,謝謝您的關心。”
赤姜回完後,莉蘭·西亞微微一笑。
“我叫烏爾古·莉蘭·西亞。”
“我叫蒙薩·赤姜·敦蒂。”
赤姜着急着,覺得自己得趕快離開。
弄贊又心言自語地說道:
“畢竟我也出人頭地了啊。”
“是啊,對大家而言,這次的王妃徵選,可是要賭上氏族的命運的,而你卻……”
候選人的名字一個一個被叫了出去,被選到的女孩們的眼神中個個綻放出光芒,和監護人視線交錯,喜悅的熱情讓身旁觀者的赤姜也忍不住露出笑意。
“對不起,我這就去想松贊·乾布王謝罪。”
“兄長大人,我們差不多該走了。雖然還想和赤姜殿下們多說些話,但咱們還得去向其他人請安呢。”
“真是辛苦。”
赤姜千叮嚀萬囑咐的史爾南身邊離開,走了出去。
感到難耐的莉蘭·西亞拉了拉萊伊的手臂。
“剛纔我在大帳篷中的無禮,還有之前在市場上說的內容……”
赤姜雖然覺得對兄長很不好意思,但一想到自己遇到了一個最不該遇到的人,讓她再度覺得,這下非得回可羅甲谷不可了。
“我是想向大王謝罪而來的。”
就這樣,等她回過神來時,太陽已經開始向西傾斜。
弄讚的目光朝赤姜射過來。
“失禮了。赤姜殿下才剛從可羅甲谷出來吧?我在幾年前都還是以共生的身份。就近侍奉於松贊·乾布王身邊,因爲這層關係,過去和史爾南大人特別親近。”
“哪會是什麼時候呢?”
在大帳篷中拜見弄贊時,赤姜因爲太過驚訝,而無暇顧及其他情緒,但像這樣交談後,她發現自己無法對這個大王抱有完全的敬意。
“本來我有想過由莉蘭·西亞招婿來繼承烏爾古家的戶主一職,但舒服們卻強烈反對,我只好放棄了。
“這位是烏爾古·索慕·萊伊。不,是萊伊大人。”
史爾南從後方抓住正要轉身離去的赤姜的手。
瞬時間,赤姜胸口湧起淡淡的憤怒。
赤姜望着他們的背影喃喃說道:
將手臂挽在史爾南脖子上的萊伊,朝着赤姜的方向看去。
“一點都不自豪,我現在纔在教訓她呢。”
她一下找到了弄贊人在那。
弄贊悶哼一聲,嘴邊浮現出壞心的冷笑,但他哪炯炯有神的眼神,卻筆直地望着赤姜。
莉蘭·西亞愣愣地望着相互笑的哥哥們,並繼續開始剛纔中斷了的說明。
中途茹央妃起身離去,女性也準備要離開的樣子。
——是不是得再近一點纔行啊?
午膳擺設於大帳篷周圍。
“是,這一點我非常清楚,只是這次的事和家兄實屬無關,請大王處罰我一個人就好……”
“我倒不這麼認爲。”
弄贊漫不經心地問道。
一國之主居然將國家大事和一個小姑娘個人的期望並列而語。
“要處罰你什麼?就因爲你是環抱着其他目的的報名王妃徵選?那麼幾乎所有人都要罰了。再說,我並不會爲了處罰你,就對史爾南觸手,他可是我重要的家臣。”
赤姜嚥了一口口水,調整呼吸過後,出聲叫住弄贊。
赤姜喝完湯後,爲了再爭取一點時間,伸手拿了小羊肉。
“但是我一人做事一人當,應該由我去道歉的。”
萊伊嘴邊浮現淡淡的微笑。
所謂的共生,就是被選上的大王的友人,是特別的護衛官,在大王駕崩之際,必須一同前往‘永遠不死的國度’的存在,只是雖然位於大王身邊,卻永遠不可能位居高位。爲了避免政治上的混論,通常都會選不需要繼承戶主的三男或四男來擔任。對此是否感到榮譽則是看個人想法,但萊伊似乎對自己從共生接任,繼承戶主一事感到不滿。
“千萬要謹慎哦。”
烤小羊和用大鍋子煮的湯汁放在火上烹煮,炊煙伴隨着香氣四處瀰漫。
“我知道。”
聽到弄讚的低喃,赤姜傾首露出困惑的表情。
“總之,我先去道歉。”
“萊伊大人是位相當盡職的戶主哦。”
“這沒有什麼無禮的,身爲吐蕃的臣民,想要知道國王是什麼樣的人,不是很理所當然的事嗎?更不用說一個鄉下出來的女孩,不知道我的長相也是正常的,再說在哪個市場裏頭,也沒有人發現我就是‘松贊·乾布’啊!對了……”
“不用叫得那麼客氣,史爾南大人。”
他哪和莉蘭·西亞神似的雙眼轉動着,停在赤姜身上,接着柔軟的嘴脣露出令人懷念的笑容。
“我在此誠心感謝大王原諒我的無禮,待我回鄉里之後,必定以吐蕃臣民之身份,爲大王盡心效忠。”
“哎呀,是過去式了嗎?”
赤姜點點頭,像是在和親密的友人道別般,向莉蘭·西亞輕輕揮揮手,莉蘭·西亞似乎也很中意這個招呼,回赤姜一個親切的微笑。她搖晃着哪鮮豔有光澤的秀髮鞠了個躬後,便拉着萊伊的手走出帳篷。
“那我們就讓他們唉聲嘆氣去吧。失陪了。”
萊伊的口氣雖然開朗,卻隱隱透露着某種抑鬱之情。
“反而是你應該要生氣的,那時我會沒告訴你我是國王的原因,是因爲要是你在市場上當場跪拜,引起民衆的目光,我反而會很爲難。但也因此害你今天差點在衆人面前出醜了。”
在赤姜自我介紹完後,史爾南補充說明道。
他還想要威脅赤姜嗎?
他是認真的嗎?
正當她享用着小羊肉意想不到的美味時,弄贊身邊的女性又換成了另外一個。
天上的太陽逐漸失去熱力,向西空傾斜,站在草地上的女孩們再度被叫進大帳篷中,上午出來唱名的男子,再度出現在排隊整齊的女孩們面前宣告道:
這名青年比莉蘭·西亞略矮一些,他的個子雖小,身體卻相當強壯,他的相貌看起來就像只年輕的鹿。
史爾南反駁完青年的話後,轉過來對赤姜說:
“嗨,你和你自豪的妹妹一起來了啊。”
“但說到頭來,都是因爲我抱着不合理的期望而報名王妃徵選的關係,這對真心想要尋找王妃的松贊·乾布王殿下,以及賭上氏族命運前來參加的人們實在太失禮了。”
她的存在對赤姜而言,就好像是在市場上遇到時的印象的延長線上。
史爾南和萊伊相視大笑。
草地上還有大批人羣正在歡談中,當中也有和父親兄長聊天的女孩們,但火上的鍋子大多已經被撤下,被放到柴火旁的烤小羊也幾乎只剩下骨頭。
“家母一直很想要女孩子,因爲她每次看到我的臉時,總是嘆息萬分,但不久之後,便剩下了莉蘭·西亞這樣一個美麗的女兒,於是在高興之餘,才讓我去當共生,只是在我還沒完成這項任務時,便被叫了回去,這次是要我繼承戶主的位子。”
“不要做出無禮的舉動。”
幸運的是,弄贊正一個人悠閒地朝赤姜的方向走過來。
“接下來我會喊出要到城裏參與下次選撥的人的名字,贊普家的千金艾德殿下,烏爾古家的千金莉蘭·西亞殿下、賽德拉家的千金瑪可殿下……”
等赤姜一鼓作氣上前的時候,馬上又出現下一個女性。
史爾南從中調和道,只見萊伊寂寞地笑了笑。
赤姜忘記要自律的心情,膛目結舌地凝視着弄讚的臉。
赤姜懵懵懂懂第點點頭。
赤姜東張西望,在草地上的人羣中尋找弄贊。
他正在一個休息用的小帳篷旁和看似候選人女性說話,茹央妃也在隔壁。
等那位女性離去後,這次又換別的女性跑去和弄贊談話。
“謝什麼罪?”
但赤姜立刻告訴自己不能這樣。
“那我也一起去。”
赤姜心想,他們話還沒說完前,沒辦法接近,在沒有人介紹情況下加入的對談實屬不禮貌,加上她也不希望這件事傳入別人耳裏。
“等等,謝罪一事我之後再去就行了,你什麼都別做。”
赤姜來到鍋子旁邊,拿了一碗湯來喝,她一邊喝着湯,一邊透過鍋子的熱氣觀察弄讚的樣子。
弄贊斬釘截鐵地否定了赤姜的想法。
“你的疑問,是會影響到你人生的重大事情吧?那麼其重要性就應該不亞於我的目的和其他人的期望。”
赤姜走進弄贊,將手放在胸前,低頭行禮。
一開始一直在侍機而動的赤姜,逐漸開始變成觀察的角度。
“松贊·乾布王。”
“你是說想知道我的爲人這件事嗎?”
“其實我是四男。”
但她又覺得自己沒有生氣的權利。
弄贊不管對方是誰,都是和藹可親地面對對方,雖然不會出聲大笑,但嘴邊的笑容從未停過,並仔細聽着對方說的話,不露出半點無聊之意,這和他在市場上赤姜說話時是一樣的,但是他還是覺得弄讚的表情有哪裏不太一樣。赤姜想起弄贊在磁場時的臉,並和眼睛前這個與女性們愉悅攀談的弄贊重疊。
但是。
“家兄在兩年前繼承了烏爾古家戶主的職位,因爲其他原本應該要繼承戶主的兄長們都相繼去世了……”
青年——萊伊笑着用手肘碰了一下史爾南的側腹,接着立刻恢復正色,他輕咳了一下後,便向搞不清楚事情狀況的赤姜道歉。
弄贊抬起頭來。居高臨下地用含笑的眼神望着赤姜。那宛如頑童般的表情,讓赤姜也感到一股如孩子般氣憤的感覺。
赤姜深深低下頭,向弄贊告辭後不久,馬上就知道他這句話的意思。
赤姜急忙走進弄贊。
“但這並不表示我會實現你的願望。”
史爾南沉呤了一聲。
在他的話還沒說完的時候,一名身着禮物的小個子青年跑了過來。
“不行,監護人沒辦法接近吧?剛纔我也自己一個人和王妃說到話了。若是太高調,會連兄長大人的日常都有危險的。”
她面對弄贊時的感覺,就好像在和親密熟悉的友人說話一樣。
赤姜的名字,在第十二個被叫到。
赤姜嚇到整個人跳了起來,坐在隔壁的史爾南用力抓住她的手臂,多虧此舉讓赤姜回過神來,但史爾南卻一臉快要昏倒的表情。
唱名完候選人名單的男子,正準備開始說明下次選撥的內容時,位於下座的其他男人出聲大喊:
“請稍等一下!!”
赤姜回過頭來,看到一名坐在最後一排的年輕男子高舉着手,待位於玉座上的弄贊點頭示意之後,他站了起來,滿臉失望和怒氣。
“恕我失禮一問,剛纔被叫到名字的女性們,幾乎都是名門世家的千金,若是松贊·乾布王召喚她們,絕對是立即前來參加,但這次的情況稍有不同,若是依照家世做選撥的標準的話,請問我們被招致前來的原因是什麼,可否加以說明。”
“很合理的要求。”
弄贊緩緩地站起身來。
男子雖然露出畏怯的表情,但又立刻強勢地盯着弄贊看,弄贊接受那股視線,親親地笑了笑,赤姜覺得他是很高興那名男子的氣概。
“贊普的家臣,格拉尼家的羅姆卡。”
弄贊用洪亮的聲音喊道,看來這似乎是那名提出異議的男子的名字。
男子——羅姆卡回應一聲後低下頭來,待他再度抬起頭來時,臉上的怒氣和魏闕已消失。
“我很清楚你的憤慨,但是迎接第二名王妃,就和戰爭一樣是國家大事,因此需要從國內廣招人前來,就結果而言,我很抱歉讓你和令妹白跑一趟。”
“不,松贊·乾布王,小的並不是想要聽謝罪之詞,只是……身爲兄長,只是想知道妹妹沒被選上的原因而已。”
“有道理,我也必須向其他人解釋纔行,這次留在候選人名單裏的,是在大帳篷接見之後,不借助監護人的力量,親自前來和我說話的人,雖然謹慎是美德,但光是謹慎並無法盡到王妃的責任和義務,太過看我臉色的也不行。因此我訂定了選撥的標準,雖然昔日以來和王室有所來玩之人較爲有利,但還是有人不在乎監護人的地位低,用自己的意思和來和我說話,從這一點看來,正是一羣擁有厚臉皮特質的人啊。”
弄贊高聲大笑。
受到那個聲音的鼓舞,衆人也發出客氣的笑聲。羅姆卡也苦笑着等待笑聲停止,並快速道謝後,在地毯上坐了下來。
弄贊環視一週,高聲問道:
“還有人有異議嗎?”
赤姜很想舉手發問,但察覺到這一點的史爾南卻用力地抓住赤姜的手。
“沒有異議。”
但其實赤姜也完全沒有輕舉妄動的打算,畢竟弄贊已經原諒她兩次無禮了,若是真的在此表示自己有異議,似乎真的不會被原諒。
一名坐在隊伍邊緣的瘦小男子低下頭,接着他前後左右的人們也效仿他這麼做。之後衆人如海浪般一個接着一個叩拜在地毯上,最後終於所有人都趴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