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大王的使者

翠蘭被禁止騎馬三天後。

利吉姆爲了迎接父王松贊-乾布的使者，在自己房裏着起正式的禮服。

正好是阻止翠蘭騎馬的那天，利吉姆接到使者攜帶新婚賀禮即將前來的消息，他原本打算去安慰意志消沉的翠蘭，但是因忙碌於迎接使者的到來而作罷，甚至連議會的會前磋商也得先暫時停止。

如果是以前的利吉姆，絕不會因爲這種事而焦慮。

就算再忙碌，他也能泰然處之。

然而這次他卻相當焦躁不安。

利吉姆自己心裏也很清楚原因何在。

「利吉姆殿下，請問可以進去嗎?」

伴隨着請求利吉姆准許進入房間的聲音，身穿禮服的文宮桑布扎出現了。

利吉姆停下正在綁附有石飾品腰帶的手，以銳利的目光審視着桑布扎。

「文宮禮服挺適合你的嘛。」

「不敢當。」

年僅三十五歲就已白髮蒼蒼的桑布扎瞇起如絲線般細長的眼睛，用難以捉摸的笑容回應。一點也不健壯的他所穿的文宮禮服雖然毫無裝飾，卻與其氣質相當搭配。

「有事嗎?」

「因爲使者即將抵達，侍女長命我前來看看您的狀況。利吉姆殿下從不讓侍女近身啊。」

「更衣這種小事我可以自己來，我不喜歡被人東摸西碰的。」

利吉姆一臉嚴肅，犀利的口吻顯示出他的焦躁。

桑布扎露出苦笑，以安慰的語氣說道：

「松贊-乾布大王此時派使者前來，還真是添麻煩；不過，使者可是各什故喔。」

「是啊打從松州之役以來就沒見過面了。」

利吉姆在翠蘭身旁以低沉的聲音表示：

他認爲松贊-乾布的主張根本是本末倒置。

「這屬下知道您很忙碌，雖然這是不容我置喙的事；不過連去探望翠蘭殿下的時間也沒有，實在令人不解。」

無論殺人者或被殺者都有家人、以及各自的人生願景。

而站在唐的立場，至少在現任皇帝的在位期間，都會極力掩飾冒牌公主這個謊言吧。

或許這也是爲了牽制不忠的臣下吧。他根據現實的狀況確立自己的政策，違反者會被立即定罪。

多數人提起對松贊-乾布的敬畏之情時，總不忘提到四十三年前的那場大屠殺。

陪同他來的幾個人，也同樣在會堂的入口處叩着頭。

就在松贊-乾布即位前夕，其父朗日松贊大王遭到毒殺。

「難道，從騎馬事件那天以來，您就沒有再去見翠蘭殿下了嗎?」

只不過，利吉姆應該保護的翠蘭，也和松贊-乾布一樣是個令人擔心的人物。

但是，在吐蕃生活的大多數人都心地善良，不會一直以仇恨的心態對待嫁到自己國家的年輕公主。

利吉姆聽聞此事時，並非驚訝松贊-乾布過去冷酷的本性，而是他凡事都經過縝密算計才付諸行動的能力也就是遠見。

國政如果安定，商業流通就會繁盛、並降低引起騷動的危險性；與各國之間的關係也能保持平衡，還可以有效緩和國家對外的敵視。

「那不是很好嗎?翠蘭殿下是拉塞爾殿下的繼母哪。」

桑布扎對於利吉姆的詢問有點喫驚。

利吉姆發現翠蘭走進來，便展開其雙手。

然而，派各什故來觀察翠蘭令利吉姆相當不高興。各什故會回報什麼呢?屆時松贊-乾布的反應又是如何?這些都讓他相當在意。

「把頭拾起來吧，各什故。」

「也是有人不樂見。」

桑布扎歪着頭猜測。

「在下奉松贊-乾布大王之命前來。」

「您認爲他是來警告翠蘭殿下不能生子的嗎?您太多心了。」

爲了攻打松州，必須先取得位於兩國之間的同盟臣屬國斯姆帕的通行和駐留許可。

「如果發現翠蘭是假冒的，大王會怎麼做呢?」

「因爲各什故要來啊。」

「您的確是爲了翠蘭殿下費盡心思，不過倘若將她當成易碎品似地照顧，說不定反而會造成她的不安。相信利吉姆殿下應該是最瞭解翠蘭殿下脾氣的人了。」

翠蘭聽說過吐蕃並沒有絲綢，因而對此有點驚訝。

層迭其下的衣服則是絲綢材質。

「無須下跪，各什故。既然是大王派來的使者，應該由我方敬禮示意纔是。」

此時松贊-乾布的使者各什故也大步走進會堂裏。

桑布扎笑着否定了利吉姆心中牽掛的事。

他站在中央稍後的位置，所有站着的人當中，他仍是最爲醒目的一個。

大議會的決定就代表遍佈吐蕃全國的小王之全體意見；松贊-乾布也爲此煞費苦心。

「目前尚不清楚松贊-乾布大王的意思如何，但是他應該不會再度挑起與唐的戰爭，而是選擇安撫諸王吧。因爲最近大王被勸告要以『充實國力』爲首要，所以將心力都投注於此。」

翠蘭聽到松贊-乾布派使者來訪，便在燕莎的協助下，穿起了數層相迭的吐蕃禮服。

從他懂事以來，松贊-乾布『大王』從未讓他感受過親情的溫暖。

「說得也是。」

松贊-乾布想要得到公主的理由有二。

「侍女長燕莎應該正在服侍她更換禮服。」

真不愧爲利吉姆手下最有膽識的得意臣子，句句一針見血。

利吉姆低喃道。

如果利吉姆是自己一個人的話，他一點也不在乎別人會如何試探。

只不過顏色是鮮豔的藍色，還有類似皮革的衣料從兩肩垂到前臂上。

翠蘭換裝結束後，由燕莎帶領走向會堂。

因此出征時，最重要的就是要先抹煞自己的情感。

但是，支撐着這單純理想的是他那複雜的頭腦。

松贊-乾布的夢想是讓吐蕃成爲屹立不搖的大國，他將此挑戰當成是遊戲般樂在其中，同時也在測試自己的智慧與膽識。

三名武官爲表抗議而自殺。

「所以他纔會命各什故爲使者吧?」

對於只憑感覺處理事情的利吉姆而言，就算知道松贊-乾布的目的是爲了吐蕃的繁榮，也無法預測他會採取的手段。

對此事感到憤怒的人不在少數。

然而松贊-乾布違反傳統的手法，令那些叛離的臣子們膽顫心驚；即便是王國已統一的現在，他也充分發揮了支配力。

各什故在兩人面前停下腳步，跪在石造地板上。

他在不情願的情況下繼承王位，還在情勢複雜的東吐蕃築城自立，他唯一提出異議的就是與蒂卡兒的婚事，但是終究還是接受了。

利吉姆的語氣逐漸強硬起來。

燕莎帶着滿意的微笑望着翠蘭。

吐蕃的王軍是由遙遠西邊的瓊結人民所組成，他們只有和鄰近小國抗爭的經驗，因此這次的大遠征必定讓士兵們精疲力竭。

面對這個問題，桑布扎聳了一下肩。

武官和文宮的禮服樣式似乎不大一樣，而且武官佔大多數。

利吉姆個人是反對攻打松州的。

「不，我回報『不知道』。」

各什故是位於瓊結以南、名爲「涅魯」之地的領主，他是利吉姆幼時的劍術老師，也是兩年前參與松州攻防戰的武將。

當時，大部分的臣子並不承認年輕的松贊-乾布爲王，而想要脫離王國、讓自己的領地恢復自治，因此松贊-乾布一個個征討叛離的臣下，戰勝後更毫不留情地殺害其家族。

只不過松贊-乾布爲使國力更加發達，或許利用了翠蘭的存在。

利吉姆相當明白松贊-乾布在這麼忙碌的時期還派遣使者前來的原因，他的目的是爲了讓利吉姆分身乏術，以趁機打探翠蘭的事。

「您是指松贊-乾布大王嗎?」

大致來說，在吐蕃只要斬下敵方將領的首級，就應視爲戰爭結束。

松贊-乾布強烈主張王位的父子相傳只能傳給長男，原本在吐蕃還是小國林立的時期開始，名門的血脈就一直是由同一家族的人所繼承而來，後來松贊-乾布又更進一步要求嚴格執行。

「翠蘭，妳真美。」

「桑布扎，你不是已經向大王報告，翠蘭是貨真價實的公主了嗎?」

首先是，與唐正式建立國交、並透過正規管道得到唐的文物；再者，則是藉由與唐聯盟，進而牽制吐谷渾以及西方大國香雄。

利吉姆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而利吉姆也同樣被利用了。

桑布扎的話令利吉姆覺得有點內疚。

利吉姆雖然擁有優秀的戰鬥能力且被稱爲戰神，然而本身卻非常厭惡戰爭。

「但是，翠蘭纔剛到邏些不久，不但意外地膽小，而且愛管閒事。」

那看來似乎很硬的鬍鬚前端碰到了地板。

然而，雖然在大議會上獲得了認可，但是以吐蕃的發展爲主要目標的松贊-乾布，其理想卻未獲得全面贊同。

「我並沒有禁止。議會結束之後，我就會帶她去的。」

松贊-乾布經常利用這種容易被看穿的手段，可能是爲了要一併觀察當對方明白自己意圖時的反應吧。

這種行爲已經大幅偏離吐蕃人的行事之道。

精壯的臉上蓄着粗獷的鬍子，還有油油的獅頭鼻，橫肉包圍着他那習武之人特有的銳利雙眼；可能是長途旅程的疲累之故，讓他的眼中帶有一些血絲。

但是他不僅沒有抬頭，反而更深深地低下了頭。

儘管如此，唯獨翠蘭的事他不願任由松贊-乾布擺佈。

毫不遲疑即脫口而出的讚美，反而令翠蘭感到害羞；另一方面，利吉姆看起來並未將前天的事放在心上，讓她安心不少。

或許，皇帝只是不願將自己的愛女送給吐蕃這種野蠻國家罷了。

戰場的混亂卻會讓這些理想消逝；利吉姆憑着經驗得知，一瞬間的猶豫便足以致命。

「目前要面對的問題是各什故，因爲不知道他會如何稟報大王。再加上翠蘭想要照顧拉塞爾。」

倘若能因爲與唐的邦交，而使出色的文物傳入吐蕃，也有助於安定國政。

「這是利吉姆殿下聽從古辛的建議，請人帶來的絲綢。雖然是在匆忙之下縫製的，所幸沒有任何瑕疵。」

戰死者也爲數衆多。

衣服與結婚禮服很相似。

費盡千辛萬苦才得手的領土更因爲與公主和親的約定，又奉還給大唐帝國。

他是一名約莫五十來歲、身材高大的男人，雖然比利吉姆矮一點，但是由於體格壯碩，因此兩人身材看來不相上下。

利吉姆也和他們站在一起。

「大王的使者來訪一事，你通知翠蘭了嗎?」

需要優先考慮的是如何殲滅敵軍，以及如何將我軍的傷害減到最小；其它的事在戰場上一概不重要。

那麼，該怎麼做呢?

「所以您才禁止她騎馬嗎?這對愛馬的翠蘭殿下而言，是很殘酷的事。」

會堂比平時添了更多盞燈，數名大臣也都身穿正式的禮服並排站在牆邊。

他唯一讚成的，是松贊-乾布欲得到唐文物的想法。

利吉姆並不想費神對抗這樣的松贊-乾布。

從一開始，松州一役就造成了許多問題。

攻擊松州的目的就是爲了得到大唐帝國的公主；而且在瓊結召開的大議會亦承認此舉。

利吉姆再次命令，各什故才終於有了動作。

只有頭拾起來的各什故讓人覺得像一隻石獅子。

「在下向王稟報，松贊-乾布大王打從心裏感到喜悅、並祝福這場婚禮。他命令在下各什故，向遠道而來的王妃殿下獻上祝賀禮口凹。」

「知道了。」

利吉姆簡短地回答，並拉住他的手要他起身。

「不用再行這種硬梆梆的禮數了。各什故，好久不見啊。」

「很高興看到利吉姆殿下一切安好。」

利吉姆大方地擁住流露出喜悅之情的各什故。

各什故越過利吉姆的肩頭凝視着翠蘭，他那帶着笑意的雙眼使得嚴肅的表情逐漸消失，厚脣也略爲歪斜地浮出笑容。

翠蘭覺得自己好像被看扁了，不過也有可能是自己想太多了，無論如何，她用眼神向這位粗獷的須面使者致意。

「初次與您會面，我是翠蘭。」

「哎呀，王妃殿下，請先讓在下各什故自我介紹啊。」

各什故面帶笑容地更正順序。

「再一次向王妃殿下致敬，在下是蒙賜瓊結南邊涅魯領地的各什故。」

流暢的陳述突然中斷了。

翠蘭吞嚥着口水，不知該接什麼話纔好。

連最基本的回禮方式也不懂，不禁讓翠蘭有些挫敗。

這不只是吐蕃與唐之間的差異，而是在商人家長大的翠蘭，行爲舉止根本就不像貴族。

不過，各什故的嘴角稍稍上揚並立即接着說：

「恭禧王妃殿下與利吉姆殿下成婚。」

被絕世美人這樣盯着看比被其它人盯着都更讓人緊張。

「嗯，好想讓牠跑跑看喔。」

「各什故統治的涅魯和邏些一樣氣候很好。」

利吉姆說得沒錯，這些馬匹遠從瓊結趕來，經過了一段不亞於長安跋涉到此地的距離纔到達邏些。

利吉姆使力幫助她上馬。

那麼，這些首飾該怎麼辦呢?

用餐前，每人都分配到酒杯，然後共同舉杯祝賀使者們平安抵達。

仔細一看，姬兒周圍的人都對她關愛有加。

大家乾杯後便開始上菜，並依序斟酒。

翠蘭回應後，各什故笑得更深了，他越過利吉姆的膝蓋爲翠蘭斟酒。

「不，非常好喝。」

「騎上去看看吧，翠蘭。」

坐在利吉姆斜對面的各什故，神情愉快地問道。

「要不要賜名給這匹馬呢?在下向大王稟報時，也可以報出牠的名字。」

果然。各什故的樣子完全不像是面對王妃時應有的態度，但是因爲利吉姆輕輕點了頭，所以翠蘭還是默默地收下了盒子。

「那我就不客氣了。」

儘管翠蘭一直順着他的請求，可是接連喝了三杯之後，她開始想找方法阻止他了。

「啊，我見過姬兒嘛。」

一圈無形的波紋以她爲中心，在空氣中擴展開來。

打開蓋子一看，裏頭放的是金耳環和戒指。

翠蘭再度望向利吉姆，但是他已經離開座位，正接受其它家臣的致意。各什故滿臉通紅、笑瞇瞇地看着翠蘭的手。

好美的人

「喜歡這禮物嗎?」

所有物品全都是質地高級、手藝精巧、並且毫不吝惜地鑲上各式金銀寶玉的禮品。

利吉姆用手比劃着她當時的身高，露出懷念的笑容。

「這酒是在下從涅魯帶來要獻給王妃殿下的。」

各什故突然拍手大聲叫着。

「各什故，你太無禮了。」

「白色可是吐蕃最上等的顏色喔，真是羨慕利吉姆殿下啊。」

姬兒的肌膚在獸脂燈火的映照下，好像最上等的銅一般光滑。

當中只有古辛有所響應，他以眼神示意翠蘭望向姬兒，坐在下位的姬兒正安靜地喫着吐蕃烤餅。

各什故以醉醺醺的眼神直盯着翠蘭，

各什故往翠蘭杯裏倒酒。

裏頭的禮物包羅萬象，令人歎爲觀止。

「把姬兒帶過來」

還用顏色怪異的舌頭舔了一下嘴脣。

她認爲只要能在衆人面前得到默認，也許不久後就能見到拉塞爾。

聽到利吉姆下令的各什故搖頭輕嘆。

金銀製的餐具和首飾。

「王妃殿下，對在下請用一般語氣說話就行了。」

「對了對了!!差點忘了!」

「各什故曾是我的劍法老師。有西南之鷹的稱號，同時也是所向無敵的勇士。」

「在下的侄女姬兒也堅持要向兩位祝賀；在下明知失禮，還是讓她同行。」

各什故瞇起充滿血絲的眼睛。

各什故的領地涅魯在瓊結附近，也就是說距離邏些非常遙遠。

她拍拍馬頸輕喚了一聲，馬兒立即高興地發出鼻息。

各什故滿意地點頭。

「真是好名字。」

廣場上的禮物則是二十幾匹駿馬。

思考了一會兒，翠蘭將盒子交給站在身後的侍女。

「與唐的美酒相比，也許不夠味吧。」

利吉姆立即命令馬伕安上馬鞍。

「您喜歡吐蕃的酒嗎?」

翠蘭在不知不覺中臉紅了。

不久後，歡迎酒宴開始。

雖然翠蘭向他道謝，但是心中覺得在酒席中接受饋贈的行爲有如煙花女子一般。

翠蘭用手按住利吉姆的膝蓋，輕輕地搖頭。

賀禮還不止搬進城內這些，就連城前的廣場上也有。

各什故則帶着猶豫的表情，淡淡地微笑着。

先前謁見時，他還保持着禮儀風度，由此可見現在真的累了。

「感覺如何，舒服嗎?」

「是啊。那時姬兒還只是個十歲的小孩。」

利吉姆向翠蘭說明，接若轉向各什故。

來客們輪流向利吉姆敬酒致意。

「也對，就叫牠拉塞爾吧。」

「各什故，聽說你這次帶家人來訪是嗎?」

手工精細的程度完全不輸盒子外層。

乳白色的酒不但氣味甘甜，而且喝起來毫無刺激感，反而有種像水果般的清爽口感。

贈送的馬匹已經騎上去給他看了，

接着自己也握着酒杯，以眼神要求翠蘭回敬。

「記得是五年前於在下的領地涅魯時見過。」

實戰用與禮教儀式用的刀劍。

「讓姬兒跟着前來乃在下的私事。首先，請您過目大王的賀禮。」

翠蘭覺得自己有點卑鄙，竟然提出拉塞爾的名字。

利吉姆邊說邊把各什故靠在自己膝上的手推回去。不知是因爲喝醉，還是因爲是利吉姆昔日恩師之故，各什故對利吉姆的態度可說相當親膩。

「改天吧。馬兒已經筋疲力盡了。」

與他同坐的衆家臣似乎對他的舉動早已司空見慣，一點也不驚訝。

盤在頭上那細心編織的吐蕃式髮型、鑲着大顆琥珀的項鍊以及鮮豔的吐蕃服裝，所有的搭配都令原本就很美麗的她更顯動人。

羔羊毛編織的服飾。

「這個也是在下要送給王妃殿下的禮物。」

雖然各什故點頭，卻不知爲何露出無奈的神色。

翠蘭也在利吉姆的慫恿之下喝了幾口。

這是翠蘭第一次認真地端詳姬兒的容貌。

微微往下看的烏黑瞳孔猶如點點星辰投影的夜湖般深邃，直挺的鼻樑、緊實的雙頰，以爲有如花朵般嬌豔欲滴的粉紅嘴脣，組成了一張完美的瞼龐。

在鋪滿地毯的會堂裏，除了各什故，還有與他一同前來的侄女姬兒以及家臣們；而邏些這方以副宰相堤-澀魯爲首的其它重臣們也都一併列席。

各什故似乎是個酒品奇差無比的人，翠蘭望了宴席一週，所有與她視線交會的家臣個個都低下了頭。

翠蘭跨上馬鞍後，馬兒蹬着地面、搖起了尾巴，這表示牠接受背上的主人，並在等待下一個指令。

翠蘭下馬檢查馬腳的狀態，馬蹄狀況正常，也沒有受傷或浮腫。

她以求助的眼神望向利吉姆，而他的臉色似乎也不是很高興。

各什故笑着問翠蘭：

利吉姆壓低聲音叱喝。

「大王吩咐，要贈送最優良的馬匹給王妃殿下。」

「在下統治的涅魯地區裏有金礦和銀礦；因爲聽說漢土女子的皮膚白皙，所以選了黃金飾品來搭配。」

聽從各什故的話，翠蘭選了一匹青毛的馬。

姬兒發現翠蘭正在看她，她也抬起頭回以花朵般的笑容。

「王妃殿下，請接受在下的敬酒!」

聽到翠蘭的回答，各什故露出泛黃的牙齒笑着。

翠蘭在心中對牠低語，改天讓我們痛快奔馳一番吧。

餐桌是細長的橢圓形。

氣氛頓時冷卻下來，各什故取出了一個小銀盒，盒子小巧到可放在手掌上，且表層的裝飾相當精巧。

他經過長途旅行，或許已經精神渙散、體力不支了。

「王妃殿下能中意這匹馬，真是光榮。」

接下來，他開始說明其它馬匹的產地和年齡，這好像也屬於儀式的一環，待全部介紹完畢時，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手工精緻的皮革外套。

遵照各什故的話，松贊-乾布所贈的賀禮陸續被送進會堂。

「您是不是想和姬兒聊聊呢?」

各什故注意到翠蘭的眼神，於是詢問她。

「若王妃殿下有意的話，就把姬兒喚來吧。不過很抱歉的是她現在喉嚨微恙，聲音恐怕不怎麼好聽，還望您見諒。」

「如果她身體不舒服的話，就等她好了再說吧。」

翠蘭連忙回答，但是各什故卻搖搖頭。

「只要能和您說話，姬兒就會很高興，畢竟她是爲了見利吉姆殿下伉儷而來邏些的。」

各什故說完便徑自命令侍女去叫姬兒過來。

姬兒以優雅的儀態前來上位，被安排坐在利吉姆和各什故中間，致意的臉上閃耀着歡欣愉快的光輝。

「恭賀殿下，結婚大喜!」

從玫瑰色脣辦裏所發出的聲音確實相當嘶啞。

利吉姆溫柔地看着姬兒問道：

「從涅魯過來的路途很遙遠吧。」

「是的。不過只要能見到利吉姆殿下，再遠的旅程也會變得輕鬆。」

「喂，姬兒。」

各什故頂了一下興高采烈回答着的姬兒手肘。

儘管他自己也醉醺醺地，似乎還是很在意家人的失禮。

姬兒錯愕地望着伯父，以眼神詢問自己爲何會被斥責的原因。

看到她的樣子，利吉姆笑了起來。

「別在意，各什故。姬兒只是很高興能與我重逢罷了。」

「您還記得啊。」

翠蘭一行人在森林環繞的小草原上搭起帳篷。

「是一個像朵紅色小花的印記。原本像開花般印在我胸前，後來不知道何時就消失不見了。」

「王妃殿下，昨晚的事還請您原諒。」

「不要太過分了，姬兒。這不是妙齡女子該在人前談論之事!」

哼!翠蘭獨自一個人把酒喝得精光。

「是背上的那道傷嗎?」

翠蘭趴倒在桌上，茫然地望着手邊雜亂的桌面。

姬兒和朱瓔都待在帳篷內，看來並不打算參與。

她隨即意識到自己因爲醉意而雙腳癱軟無力。

姬兒在出發前就一直緊跟在利吉姆身旁。

她騎着松贊-乾布贈送的那匹馬。

「利吉姆殿下把我擁在懷裏說現在變成女人還太早，所以就先留下承諾的印記。」

第二天早上，翠蘭懷着鬱悶的心情和朱瓔一起用餐時，侍女前來爲利吉姆傳達他將招待各什故去狩獵一事。

或許是因爲喝多了，翠蘭感覺自己胸口灼熱不已。

「聽起來是個很堅強的孩子呢。」

也許，他因爲翠蘭昨晚的失態在生氣吧。

各什故嚇了一跳，欲言又止。

「五年前，利吉姆殿下來到涅魯時曾經說過想娶我爲妻，但是以當時王太子的身分，無法將我正式封爲王妃；可是您說過一旦即位，就要封我爲妾的。」

「翠蘭，妳和我一起來。」

「是的。他總是充分展現出高人一等的戰鬥能力，甚至得到了戰神的稱號；前次攻打松州時，他的動作之敏捷，着實令人目瞪口呆。」

各什故望向天空，臉上浮起一抹微笑開始緬懷往昔。

翠蘭致意後，便策馬離開。

「看着曾經年幼的殿下發揮出遠遠超過老師的能力、指揮着全軍，真是令在下感慨萬千。而且利吉姆殿下得到了全體兵士的深厚信賴，並對他唯命是從。」

「各什故，涅魯有湖嗎?」

激動的聲音打斷了周邊的談笑聲，每個人都轉頭注視着各什故。

身穿皮革上衣、精神奕奕地騎着馬的利吉姆，和身着吐蕃服飾的美麗姬兒就像是天生絕配。

「沒關係的，各什故大人。」

在遭受軍隊攻擊的地區裏，最大的受害者便是無法自衛的老弱婦孺，即便那可能是他用來與唐順利交涉的手段，利吉姆仍這樣下命令，讓翠蘭感到十分安心。

也許在潛意識中，他已認定翠蘭是吐蕃人了。

副宰相堤-澀魯一臉正經地進進出出，將參加者分成了三組。

「她、她還是個小孩子啊」

接着，各什故隱藏住笑意，垂下頭低語道：

「不是有姬兒殿下嗎?」

「利吉姆殿下帶着我去騎馬，甚至沒帶任何隨從，只有我們兩人在草原和森林中奔馳。後來到了一個很大的湖，在湖畔您親吻了我的嘴脣。」

「姬兒，剛纔的話是真的嗎?」

「不過，攻擊松州時嚴禁好淫擄掠一事讓諸將領非常不滿；然而到最後，利吉姆殿下還是讓大家信服了。」

利吉姆從旁插進話來。

「當然是真的!!」

姬兒說得出神，身邊的各什故則抱着頭煩惱不已。

大約有四十個人蔘與狩獵，雖然利吉姆的身影也在其中，不過他把隊伍統整好、出了城後，便一直和翠蘭保持距離。

「姬兒那孩子的行爲，以其身分而言是非常不得體的；就連在下昨晚在宴席上的態度也相當失禮，請您見諒!」

姬兒的雙手合在胸前，一臉興奮地高聲說着。

姬兒略帶悲傷地低下頭。

完全沒有顧忌到翠蘭是漢人，也是女人的立場。

各什故高興地邊說邊策馬前進。

這般乾脆的反擊讓各什故愣住了，要說明爲何這是件羞恥之事，對於一個身經百戰的猛將而言也非易事。

姬兒牽起翠蘭的手，硬要把她拉起來。

這句話喚起了翠蘭一直潛藏在心中的焦躁。

雖然還滿臉通紅，但是他已完全清醒了。

各什故的目光飄向遠方，用力地點了個頭。

原本翠蘭不想跟去，但是在朱瓔的規勸下還是決定一起參加。

姬兒完全不理會伯父那帶有責備意味的眼神，興沖沖地描述着過去的回憶。

這段時間內，翠蘭一直瑟縮在利吉姆的懷裏。

各什故臉上顯出安心的表情，向翠蘭回了禮。

姬兒撒嬌的聲音似乎往後頭飄散遠去在這瞬間，翠蘭往前趴倒在餐桌上。

各什故在馬鞍上挺直了背，似乎安心多了。

「王妃殿下實在很幸運哪!」

各什故被利吉姆這麼一問，無力地點點頭。

但是，利吉姆大手一揮，分散所有人的注意力，大家彷彿在無言中收到了不許看的指令，又各自回到了原先的話題中。

「各什故大人也有此意嗎?」

「姬兒，是什麼樣的印記呢?」

各什故臉色大變、斥責姬兒的發言。

「您娶了一位這麼美麗的妻子，我還以爲您把我忘了。」

「啊，翠蘭殿下!!真是對不起!」

「翠蘭殿下，您願意迎我爲利吉姆殿下的小妾嗎?」

「就算娶了妻子，也不會忘記小時候的玩伴吧?」

各什故興高采烈地談起松州的話題，在翠蘭的耳裏聽來卻是分外痛苦；儘管如此，她仍小心不要流露出不耐的神色。

負責膳食的侍女慌張地收拾滿桌翻倒的菜餚。

「雖然對方是聞名天下的大唐帝國軍隊，我方卻始終佔盡優勢。那場戰爭打得激烈，促使某位急於立功的武將深入唐的陣營，利吉姆殿下爲了援助那名武將，自己也身負重傷。」

「不，那個」

「姬兒，閉嘴!!」

利吉姆雙手交叉在胸前，歪頭沉思。

姬兒將身體往前傾，向上看着利吉姆。

「翠蘭，妳可以不用回答。」

與翠蘭並騎的各什故，終於以沉重的口吻向她道歉。

話一出口，各什故隨即按住姬兒的肩膀。

儘管心情鬱悶，翠蘭依然帶着微笑回答。

堤-澀魯最後在翠蘭面前停下來問她。

「我是記得一起騎馬這件事」

「當然可以!」

「嗯看來您還是不記得嘛。」

姬兒大聲喊着，並試圖扶起翠蘭，但是利吉姆用力推開她，接着便將翠蘭從背後拉起並且抱入懷中。

看來他已經不想再和翠蘭談下去了吧。這時堤-澀魯正好由後方靠近，好像等着要與各什故講話。

「翠蘭殿下要參加嗎?」

宴席上響起一陣杯盤碰撞的匡當聲。

「怎麼了?姬兒殿下那麼可愛，利吉姆好像也很喜歡她。」

姬兒的話令她口乾舌燥。

「咦，爲什麼?」

「利吉姆殿下小時候好勝心很強，儘管是大王的公子，但是在練劍或騎馬的時候，還是無可避免會受傷，不過他絕不流下一滴眼淚。」

姬兒把酒杯交給翠蘭，故作可愛地詢問，既然已經握住酒杯，翠蘭也只好一飲而盡。

在戰場上最爲困難的不是如何下達戰鬥指示，而是如何統御軍心；利吉姆在這方面的能力讓翠蘭相當讚賞。

「是娜哇魯湖。不過湖並不大，就在城外不遠處。」

各什故的陳述在某種程度來說，是相當赤裸、坦白的。

「水邊還有兩隻鳥唷。」

各什故突然口齒不清；心不在焉地搓着腿。

「是的，只可惜在下沒有女兒。」

朱瓔也與桑布扎共騎一匹馬前往狩獵場。

相較之下，姬兒則是滿面春風地爲翠蘭斟酒。

公然在宴席上露出醉倒的醜態是最令人輕蔑的事之一。

「只要利吉姆沒有追究就無所謂。況且，昨晚我也讓大家看到我的醜態，彼此彼此吧。就先別說這些了，能不能告訴我一些利吉姆小時候的事呢?」

「利吉姆殿下是我國最優秀的人士，諸王甚至其家臣部千方百計想將自己的女兒獻給利吉姆殿下呢。」

「王妃殿下不，我可以稱呼您翠蘭殿下嗎?」

「請讓我看看從漢土帶來的東西嘛。」

「那麼請您回想那時在湖畔許下的諾言。」

她的容貌仍有些許稚氣，然而，此時全心全意凝視着利吉姆的姬兒，眼神中有一股獨特的妖媚。

利吉姆輕輕招手，命她前來。

於是，三組分成三個方向進入森林中。爲了不影響在帳篷內等待的人或是別組的人馬，利吉姆帶隊進入森林深處。

吐蕃的森林裏長滿了常綠樹，時而也能看到點綴着鮮豔顏色的落葉木摻雜其中。

鳥兒發出尖銳啼聲，飛過林問流泄出的金黃色光芒。

好美的景色

翠蘭出神地欣賞着眼前的風景。

吐蕃的風景怎麼看都漂亮，就連從河源到邏些途中，那荒野的蒼涼景色也讓翠蘭十分着迷。

再往前進了一會兒，前方密林中出現了一隻鹿。

在灌木叢中發出聲響的鹿似乎立即意識到自身的危險。

於是牠咻地一聲高高躍起、迅速轉身逃開。

「在那裏!!」

「快追!」

利吉姆等人大喊，並策馬追趕目標。

雖然翠蘭也加快速度跟上去，但是途中發現每個人都有固定的位置。

主人利吉姆和主客各什故騎在中央的最佳位置；其它人雖然圍着他們而行，不過主要目的是護衛，而不是打獵。

翠蘭一時之間不知道自己該在何處。

周圍的家臣看出了翠蘭的疑惑，於是熟練地將她的馬引導到利吉姆後方。

無論在茂密的灌木叢裏，還是呈不規則狀生長的樹林中，他們都以精湛的技術、從容地驅馬前進，踏在草地上的馬蹄發出悅耳的聲音，不時還傳來擦過草木的聲響，而騎士叱喝馬的聲音裏，猶如利刃般尖銳高亮。

突然之間，翠蘭發覺自己座騎的蹄出現異狀。

馬在跛行?

兩人相迭倒在地上那一刻，一支短箭正好射進利吉姆剛剛站的位置上。

一思及此，翠蘭背脊上竄過一陣寒意。

「你少囉嗦!」

「我纔沒做錯!就算你再怎麼罵我，以後只要發生危險，我還是會救利吉姆的!」

利吉姆抱住壓在他身上的翠蘭，翻滾着進入樹林。

翠蘭回答後，齊夫爾便蹲下龐大的身體開始檢查馬的後肢。

她的雙手用力推着利吉姆的胸口，兩人斜倒在一旁。

雖然只是稍微不對勁。

「只要拔掉針就不要緊了。」

不對!

風兒也吹得樹葉沙沙作響。

齊夫爾一邊留意周遭，一邊快步跑向樹叢中詢問利吉姆。

「可是，利吉姆差點被射中」

兩名家臣利吉姆的『共生』齊夫爾和坦凱魯和翠蘭一同止住馬，然後下馬走向翠蘭。

翠蘭小心避免與他人碰撞、慢慢地停下馬來。

先前翠蘭被緊抱着而幾乎無法呼吸，一放開後即在叢林中慌亂地喘着氣。

然而下一刻，利吉姆的叫聲劃破了寂靜。

然而利吉姆非但不感激，反而還責怪她。

利吉姆把翠蘭的身體推開，低聲回答沒事。

翠蘭等人屏息靜觀，可是再也沒有任何狀況發生。

「請問怎麼了嗎?」

翠蘭纔剛吼完就覺得不妙。

卻無法讓她不在意。

齊夫爾他們也藏身於樹幹後方，緊盯着短箭射來的方向。

從樹林間透出的陽光，讓拾起頭來的翠蘭突然感到一陣刺眼。

「不會，只是因爲被針刺着，所以馬匹不太願意前進吧。」

「發生什麼事了?」

但是這小小的後悔立刻溶化在怒氣之中。

「不用管我如何!!我是要妳不可以如此莽撞行事!」

「不要再騎會比較好吧?」

「這邊!」

而且還是心臟

翠蘭只移動視線向上瞧了一眼，馬上又被利吉姆訓斥。

「馬蹄上插着一支小針。」

「殿下有沒有受傷?」

「情況很糟糕嗎?」

下一秒，頭上傳來了利吉姆的怒吼聲。

「妳在做什麼傻事!」

剎那間，所有的聲響全消失了。

當翠蘭和齊夫爾在討論的時候，利吉姆獨自折返回來，他快速地從馬鞍上跳下來、把繮繩交給坦凱魯，然後在翠蘭身邊彎腰問道：

翠蘭毫無思考的空間，當下即縱身跳起。

樹上的小鳥依然悠閒地鳴唱着。

「竟然衝到短箭前面，難不成妳瘋了嗎」

「馬蹄被針」

那閃動的光芒是金屬器物!

不一會兒，齊夫爾略顯驚訝地開口：

「馬的右後腳好像不太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