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兩位公主

被陽善所制止的敵方士兵並沒有繼續去追利吉姆。騎在馬上的慧瞪着利吉姆消失的方向，而陽善則在翠蘭的面前跳下馬。

「有沒有受傷?公主殿下?」

迅速詢問着翠蘭的陽善一身皮革甲冑，並沒有穿着僧侶的衣服。他那顆白淨的光頭，與黑色的甲冑形成了奇妙的對比。

再加上事情的演變完全令人意想不到，讓翠蘭有種被施以幻術的感覺。

「陽善大人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翠蘭的聲音裏，下意識地帶有懷疑的意味。

陽善在一瞬間，宛如被責罵的小孩般將視線向下移，然後往臉色蒼白地倒在地上的士兵走去。

剛纔被利吉姆剌中側腹的士兵，從口中咳出了帶血的泡沫。

他雖然還在勉強地呼吸着，可惜已經沒救了。

比起深刺入側腹的長槍所造成的傷勢，更慘的是他在落馬之際，胸部被馬踩中了。如果是踩到手腳的話或許還有救，最糟糕的情況就是胸部被踩到。

被踩斷的胸骨恐怕已經刺入肺部了吧。

注意到翠蘭眼神的慧，下馬並走近士兵。

慧跪在士兵身旁，稍微檢查了一下他的傷勢，而後突然站了起來，拔出插在士兵腹部的長槍。

咻就好像切開了水庫一般，血在瞬間噴了出來。

接着，慧將拔出來的長槍，從正上方用力地往下插進了那個士兵的胸膛。

士兵宛如想保護胸部一般，拾起了四肢和脖子。過了一瞬間，他的身體就僵硬了，手腳攤開橫躺在地。

他斷氣了。翠蘭以異常冷靜的情緒想着，並一直盯着從士兵側腹那不斷湧出染紅了綠色草地的鮮血。

「喂，翠蘭。」

雖然慧就在她身邊，但是不知爲何，他的聲音好像是從非常遙遠的地方傳來。

她感覺自己好像和這位被殺的士兵一起從這個世界被抽離了。

「沒事，看來好像給吐谷渾的各位添麻煩了」

「芙蓉小姐您」

「吐谷渾的士兵。」

芙蓉說完，再度催促翠蘭。

看來他似乎有什麼事情隱瞞着翠蘭，難不成那天晚上，他丟下朱瓔逃走了?

「不，我對舊傷沒有興趣。只不過，公主大人之前與吐蕃的野獸在一起對不對?我擔心您如玉的肌膚上是否有留下被野獸咬傷的痕跡。」

此時陽善也忙着對士兵們下指示，他自在地說着翠蘭聽不懂的吐谷渾語言，不知從何時開始，在他身上有了這些轉變。

「朱瓔也沒事吧?」

這個誇張的陣仗，真的只是爲了尋找翠蘭一個人而做的準備嗎?

不過慧似乎有點受傷。他將視線移往已斷氣的士兵身上，接着又瞪着自己的手掌，然後握緊了拳頭。

「我不想回答您。」

「吐谷渾與吐蕃雖然是敵對關係，卻與唐締結同盟。我們那晚受到突襲之後，道宗大人便前去請求他們支援，所以這些士兵是來找你的。」

翠蘭以不悅的口氣問道。芙蓉呆了一下，旋即露出竊笑。

慧用手輔助翠蘭，她連反抗的時間都沒有就被推上了馬鞍。

「對啊。」

她很想繼續追問慧這件事，慧背對着她的身影卻命令她別再問了。

「公主大人?怎麼了嗎?」

這是在長安相當常見的女性一般穿着。

「慧」

雖然是陌生的臉孔，卻看得出來是個漢人。這名女子將長髮高高地盤上去，臉上撲着白粉與胭脂，身穿長裙並披着長條紗巾。

翠蘭抓住機會反問回去。

這只是反射性的動作，並不帶有任何意思。

翠蘭與慧前進的途中，士兵們分散到前後左右四邊，排成了堅固的陣型，他們的動作看起來就好像是遣送俘虜的使者一樣。

翠蘭至今爲止，並沒有特別擔心過慧的安危，畢竟他是經過訓練的武將，在翠蘭心中，他和行動不便的朱瓔是不同的。

進入中間那座帳篷之後，裏頭放着一個箱型睡牀；牀上掛着老舊的紡織品，旁邊並排放着翠蘭猜想應該是要她換上的衣服；下頭則鋪着牀單，宛如囚犯的房間一樣死氣沉沉。

「唉呀，居然說出這種話，公主大人您到底是從哪裏來的呀?」

她不確定這是因爲不好意思還是由於憤怒。

芙蓉的動作異常地緩慢，更助長了翠蘭的疲倦。

慧很簡潔地回應了翠蘭的喜悅。

在短暫的沉默之後，芙蓉的表情又變得輕鬆起來。

但是，這種想法並不正確。

慧一邊牽着馬前進一邊這麼回答。

芙蓉以帶着笑意的語氣念着翠蘭，音調裏帶有很明顯的嘲諷意味。

翠蘭只好乖乖地跟着她。

不過衣服卻是新的，而且很漂亮，應該是隊伍從長安運來的行李中剩下的吧。整套衣服包括了使用柔軟的上等絹絲做成的長裙及短袖上衣，遺有長條紗巾與皮革短靴。

接着繼慧與陽善之後，士兵們陸續從森林裏出現，將翠蘭與慧團團圍住。他們自始至終都不發一語，感覺好像在監視着翠蘭一樣。

聽到這句話的翠蘭，不禁雙頰發燙。

但是，他絕對很想知道後來發生的所有事情。

不說其它多餘的話，慧接二連三地提出問題。

「請小心您的腳步。」

翠蘭滿腹疑惑地問道。

不過在這裏沒辦法說。

「不用了，我自己來。」

她完美地具備了漢人審美觀里美女應具備的全部條件。

「今天要在這附近搭建好的帳篷休息，雖然已經沒事了，不過還是會派使者去通知道宗大人，應該也會去告訴朱瓔，畢竟你行蹤不明已經超過十天了。」

即便是這樣也無所謂。

突然之間，慧變得口齒不清。

現在，只要有慧在自己身邊就已經足夠了。

「那麼，公主大人，我接下來爲您梳頭。」

「廢話。」

「看來你也沒事啊。」

「他們是誰?」

「總之，請您先更衣。」

他們的帳篷比吐蕃的還要大，形狀稍有不同，那應該是基本的搭建法。五座帳篷圍成了圓形，在中央還有一座比較起來稍微小一點的帳篷。

翠蘭被得不到回應而焦躁不已的慧抓住肩膀，她嚇了一跳。

吐谷渾的帳篷架設在樹林深處。

在帳篷旁邊，站着一名女子。

翠蘭偷偷地望向倒在地上士兵們的遺體。

帳篷周圍有爲數不少的士兵。

芙蓉將衣服給正在環視帳篷四周的翠蘭看，然後一副理所當然似地開始爲她換裝。

「好了，公主殿下，請您更衣吧。」

「可以騎馬嗎?」

這名女子芙蓉對着已經下馬的翠蘭自我介紹，並迅速地伸出白晰的手。

芙蓉以充滿着輕視的眼神盯着伸出手想取梳子的翠蘭。

那雙直視着翠蘭的眼睛十分細長，雖然稱不上豔麗卻具備了知性美，她的下巴細尖，皮膚白晰，而且身材很高挑。

芙蓉拿起了梳子，裝蒜地看着翠蘭。

他們瞪大眼睛斷氣的臉，瞬間變成了慧的容顏，讓翠蘭在一瞬間背脊發涼。

雖然讓芙蓉用塗着鮮紅指甲油的手指把衣服一件一件脫下來並非樂事，她又無法冷淡地拒絕由吐谷渾王派來協助的女性。再者，由於翠蘭實在太疲倦了，一開始反而還對芙蓉爲她更衣一事蠻感激的。

「喂，翠蘭！！」

如果利吉姆的同伴們適可而止的話，朱瓔應該不會有生命危險的。

她抓着繮繩，朝向站在一旁的慧彎下身。

「請往這邊，已經爲您準備好更換的衣服了。」

待翠蘭點頭之後，他把繮繩交給她，催促她上馬。

「她現在在哪裏?」

只不過，翠蘭馬上就發現她感激的想法是錯的。

「芙蓉小姐是吐谷渾的?」

雖然覺得這問題有點怪，翠蘭仍提了出來。

芙蓉凝視着翠蘭的臉，她臉上的笑意逐漸消去，視線裏充滿了強烈的憎惡。

無論再怎麼厲害，與人刀劍相向的時候總是會有喪命的危險，倒不如說，愈是厲害的人反而愈是危險。

「和道宗大人在一起。」

只不過，這身打扮卻以草原和帳篷爲背景，讓翠蘭想起了陽善穿着黑色甲冑的那種非現實感。

芙蓉沒有回答問題，反而拉起了翠蘭的手腕。

「真是的，公主大人，纔剛說完請您小心的。」

「那麼，是要送我回赤嶺囉?」

「要去哪裏?」

芙蓉以不耐煩的語氣問道。

「這件事之後再說吧。」

翠蘭回頭偷看芙蓉爲何如此慢，卻發現她目不轉睛地盯着翠蘭的肌膚，好似在一個一個檢查她身上的傷痕。

翠蘭抿緊了嘴，拾起頭來將視線朝向前方。

這個女人正當這麼想的瞬間，翠蘭被打進地面的樁子拌到腳了。

「唉呀，吐谷渾的這些士兵，只不過是一羣能騎馬跑幾圈就感到很幸福的笨傢伙們罷了，並非值得公主大人感謝的高貴人士。」

雖然她很擔心受到箭傷的利吉姆，但是在這裏遺是先表現出順從的態度比較好吧?

「嗯。」

事實上對於吐谷渾而言，要嫁到吐蕃的公主應該也算不上是敵人吧?

翠蘭心想，這裏頭似乎隱藏了什麼內幕。

就算利吉姆是吐蕃人，他們的攻擊也未免太不留情了。雖然他們是來找翠蘭的，但是在陽善出聲制止之前，他們的樣子根本就是想連翠蘭也一同殺掉。

「我掉進河裏那天晚上，慧你們」

翠蘭感到疑惑而往慧的方向看去，可是慧正在確認馬腳的狀態，並沒有抬起頭來。

「沒受傷吧?」

慧用尖銳的語氣制止了翠蘭，然後用粗魯卻精準的動作套好了馬轡。

「芙蓉小姐，你很好奇我的傷痕嗎?」

翠蘭還沒問完，芙蓉便搶先一步說話。

從慧的聲音裏，解讀不出任何一種感情。

「歡迎，公主大人。我叫崔芙蓉。」

「話說回來，芙蓉小姐您爲何會在吐谷渾呢?」

「我已經不是大唐帝國的臣民了，但是看在同鄉的情誼上，還是願意提供協助，只可惜公主大人只注意到士兵，對我似乎連一點感謝的表示都沒有啊。」

「因爲芙蓉小姐並沒有表明自己的身分。」

芙蓉的嘴角往上揚，露出笑容。

「倘若知道太多詳情，恐怕無法活着回去唷!」

「什麼意思?」

「那麼，接下來該請您用膳了。」

芙蓉笑着迴避了翠蘭的問題，這是相當無禮的行爲。雖然從剛纔就一直任由着她擺佈，但是以這種態度對待公主實屬不敬。

而且芙蓉很明顯地是在侮蔑翠蘭。

會有這種態度，難道是因爲她知道翠蘭不是李世民的親生女兒?還是因爲她對唐這個國家有所怨恨呢?

「想知道的話，請去找慧大人談吧。」

語畢，芙蓉離開了帳篷。

「等一下！！」

翠蘭想要去追她。

當她一掀開門口的布簾，左右兩旁的士兵立刻以槍柄架在翠蘭面前，他們沉默地擋住了翠蘭的去路，並以眼神示意她不準出去。

「芙蓉小姐！！這是什麼意思」

聽到翠蘭的怒吼，芙蓉停下腳步回頭看。

「唉呀，他們是護衛公主大人的士兵嘛。畢竟不確定當初擄走公主大人的吐蕃野獸是否還會再出現，就請您稍爲安靜一下吧。爲了公主大人，我們的國王可是二話不說就接受了協助搜索的工作呢，不過相信他內心一定感到相當困擾吧。」

她用袖口遮住了嘴角，試圖掩飾滿懷的笑意。

「對了，他也可以回報說，公主大人已經因意外而身亡了唷!」

「芙蓉小姐！！」

「哈哈哈，我好像不相信桑布扎的話。」

「就這樣一起逃走吧，翠蘭。」

她覺得在實際與吐蕃王見面之前，去調查別人太失禮了。不對，說不定翠蘭只是想利用『失禮』這個藉口，來壓抑住自己的不安罷了。

「他說你還活着，可是我真的無法相信他的話，我以爲你絕對回不來了，所以反而可以很冷靜」

「因爲他講過好幾次『吐蕃王』這個字，就像是在提自己以外的人一樣他還說是被國王命令的。」

慧對着她發出了毫不留情的怒吼：

那個時候翠蘭還很年幼，卻拼了命地在幫助慧，當時慧終於對她微笑的那份喜悅，至今仍留存在她心中，慧對翠蘭而言就像是家人一樣。

「是真的。我聽桑布扎說的。」

翠蘭說不出話來，慧舉起她的手腕，露出了淺淺的微笑。

從帳篷的陰影處現身的慧，粗魯地用手將士兵們左右推開，並指示翠蘭回到帳篷裏。

「那傢伙可是想殺了你耶!」

「那」

慧沒有回答滿臉疑惑的翠蘭，而是拿起器皿聞了一下之後，就把東西朝芙蓉扔去，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粗魯舉動，就連原本冷靜的芙蓉也忍不住發出小小的慘叫聲跌坐在地上。

「那個男的稱自己爲利吉姆嗎?」

「桑布扎大人說的?」

慧以肯定的語氣說。

他的手依然顫抖着。

「你們做了什麼約定?」

「到底是怎麼了。慧?」

而他的手指輕輕地顫抖了一下。

芙蓉因爲疼痛難耐而低聲呻吟。

在短暫的時間內，翠蘭思考着打倒這些士兵的方法。

慧逐漸加深了手指的力道，翠蘭覺得他的力氣已經穿過肌肉，抓住了自己的骨頭。

「咦?什麼?」

幾乎在同一時間，門口的布簾無聲無息地被掀起，拿着餐點的芙蓉走進了帳篷。

翠蘭壓住慧的手努力想制止他。

用手掩着頭，趴在地上的芙蓉立刻抬起頭來，眼眶含淚地瞪着慧。

芙蓉依然用冷漠的語調說着。

「那個男的是吐蕃王。」

「殺了我?爲什麼?」

「那個男的是吐蕃王，貢松-貢贊!」

「貢松-貢贊和他父親似乎處得不好，現在他父親住在瓊結這個地方，可是他卻好像要在名爲邏些的地方建城。」

慧說到一半，突然停了下來。

「慧」

「我送餐點來了。」

對李世民而言最重要的，就是讓吐蕃王娶到公主這件事。

「把毒端給客人是吐谷渾的禮儀嗎」

但是他的表情是認真的。

翠蘭皺着眉，咬住嘴脣看着站在那裏向她說明的慧。

「逃去哪兒?」

「怎麼辦，慧」

「我在五年前和翠蘭的父親有過約定。」

慧一邊要芙蓉站起來一邊抓住她的手腕，用力將她拉了起來。

想不出接下來能說些什麼的翠蘭，啞口無言地看着慧。

「我偏不要。」

「那個『吐蕃王』恐怕是指松贊-千布王吧?那是貢松-貢讚的父親，也是將吐蕃建設成大國的偉大國王。」

翠蘭用拳頭壓住自己的脣，有氣無力地表示。

「不，只有一位。松贊-千布王在兩年前退位，似乎是把王位讓給了兒子，不過外頭好像還是比較認識松贊-千布王。」

「如果用唐的禮儀來看，就更不可饒恕了。」

「對對啊。他說他是吐蕃的臣子，叫利吉姆」

翠蘭有點被這股氣勢壓制，吞吞吐吐地說道：

而且，翠蘭也沒問過他。

十三年前，慧被帶回翠蘭的祖父母家中，喪失了求生意志的他躲在馬廄裏抱着膝蓋瑟縮着，是翠蘭將食物用湯匙一口一口喂他喫的。

翠蘭在快要被他抱入懷中之前，努力地將腳步穩住。

翠蘭想要從後頭追過去，卻被士兵們粗暴地推了回去。表情兇惡的士兵們用槍柄敲擊地面，並用下巴示意她回到帳篷中。

慧粗暴地將翠蘭拉了過來。

慧抓住自己手腕的手是如此冰冷。

然而，他的聲音無法清楚地傳入翠蘭的耳裏，隨着慧的話，在翠蘭的腦海中浮起的利吉姆容顏，旋轉着回到了意識的表層。

「慧，我」

恐怕她剛纔躲在帳篷外頭偷聽到了對話的一部分吧?

芙蓉機械性地說着這句話，但是那冷淡的語調與稍微瞥了翠蘭一下的眼神，多少還是帶着嘲笑與輕蔑。

「那場騷動之後我與道宗大人談過，然後向諾曷鉢王尋求協助，雖然隊伍裏的士兵很幸運地沒有人死亡，但是大家都受了傷，無法移動。」

「父親大人是說你可以和我結婚嗎」

「別這樣，慧！！別這麼兇!」

「那是」

「你懂吐谷渾的禮儀嗎」

「騙人」

裝在器皿裏的餐點沒有冒出半點熱氣，看來是冷的。

芙蓉不再回應翠蘭的呼喊，就這麼擺盪着長裙的裙襬離去。

「有兩位吐蕃王嗎?」

剎那間，慧的藍眼睛眯了起來，他的動作總帶着一股獨特的氣勢。

「不對，是允許我可以向你求婚。但是，等我打完仗回來的時候，已經決定要將你嫁給吐蕃王了。」

「那樣還是說不通。你向諾曷鉢王報告了什麼?不但沒有士兵到下游找我們，而且從樹林裏竄出來的士兵一開始還想殺了利吉姆耶。」

「對。翠蘭掉進河裏那晚，桑布扎也追上了我們，然後我從他那裏得知了那羣賊人是吐蕃王和他的部下，所以想趁着問題鬧大之前先處理好。」

「請您用膳吧。」

雖然對他很不好意思，不過她實在不相信慧的話。

李世民恐怕是知情的吧。不過他沒說的是翠蘭結婚對象的年齡，或是他擁有怎樣的性格。大概是他覺得這些問題不是很重要吧。

「我不是叫你住手了嗎」

面對錯愕的翠蘭，慧又重複了一次。

「但是還是很奇怪。」

「他說如果我能立下戰功回來，就可以向你求婚」

她爲他擦拭沾到嘴邊的粥，而且一直耐心地與他說話。

「總之請你答應，這裏」

翠蘭自言自語，不知道接下去該問些什麼。利吉姆是吐蕃王的這個事實，徹底地撼動了她，讓她幾乎完全無法思考。

「也對。」

爲了抑制住顫抖，他加上了另一隻手。

面對翠蘭結結巴巴的問題，慧露出了些許困惑的表情回答：

無可奈何的翠蘭只好將手伸向餐點，慧立刻將她的手拉了回來。

「除此之外，還會有什麼事。」

露出淺笑的慧建議着。

「桑布扎大人說了什麼?」

「慧，放手」

慧又再次走到門口，掀起布簾偷看一下外頭的狀況然後開口。

「你們做了什麼約定?是和我有關的事嗎?」

等到翠蘭回過神來，不知何時被慧抓住了右手。

「就這樣，別再回和親隊伍裏去了。」

「皇上知道這件事嗎?」

還會在晚上把棉被抱來馬廄裏，緊緊抱着他一起進入夢鄉。

聽從了青梅竹馬的話，回到帳篷之中的翠蘭對他詢問。

「不曉得，我也不清楚皇上知不知道這件事，可是就算是吐蕃王，應該也不會隱瞞王位繼承的事，然後要求與公主和親吧?這樣等於是在欺騙大唐帝國的皇帝。」

「怎麼了，慧?」

「那就逃去西域附近如何?」

慧輕佻地回答。

聽到慧以沙啞的聲音所說出的話，讓翠蘭張大了嘴巴。

慧不僅不打算放開芙蓉，反而還用力地將她的手腕往上拉。

翠蘭驚訝地喃喃自語，這時出現了第四者的聲音回答了她的疑問。

「因爲你的存在對吐谷渾而言是個麻煩。」

從布簾那端現身的，是一臉沮喪的陽善。

在他身後還出現了一位從頭到腳都包着黑色斗篷、身材嬌小的人物。那位人物看起來像是隻有七、八歲的小孩，因爲黑斗篷的關係，無法判別其年齡與性別。

「可以請您放開芙蓉嗎?慧大人。」

陽善以沙啞的聲音拜託着，慧小聲地啐了一下，粗魯地把芙蓉往地上推。

他對慧點了個頭，接着轉向了翠蘭的方向。

「請先坐下吧，公主殿下，接下來會是一段很長的故事。」

翠蘭聽話地點點頭，在牀上坐了下來。

雖然感到一股莫名的危機感，不過對方似乎願意解釋清楚，翠蘭不願放過這個機會。

接下來陽善又點了點頭，然後開始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

「誠如各位所見，我只是一介僧人，父親則是擔任地方官吏。去年，我的妹妹也與公主殿下一樣，被命令嫁給遊牧民族的國王。」

「陽善大人的妹妹?」

「是的。我妹妹被假扮成公主，然後成爲吐谷渾王諾曷鉢的王妃。」

「我不知道這件事。」

看到翠蘭驚訝的樣子，陽善對她輕輕地笑着。

「這不僅限於公主，大多數的漢人應該都不知道這件事，就連我也是在她來到吐谷渾之後才知道這件事的。」

「爲何要將你妹妹假扮成公主呢?」

雖然翠蘭覺得應該靜靜地聽完陽善的話，可是她實在沒辦法不問。當初之所以會選中翠蘭，李世民的解釋是因爲她符合會騎馬與堅強這兩個條件，她想知道這個條件是否也適用於其他女性。

「我的妹妹很擅長漢土的傳統歌謠。」

翠蘭正想問這是怎麼回事，但是在發問之前，她先將事情在腦子裏整理了一遍。

「可是」翠蘭低聲提出反駁。

就好像她還沒有感覺到芙蓉懷疑的是什麼一樣

「你們想要殺了我對吧?既然如此，爲何還要把慧當成同伴?」

「可是，就算唐與吐蕃結盟了，吐谷渾也不至於立刻陷入危機之中吧?」

「那時你對那羣吐蕃人的闖入也束手無策不是嗎?說什麼只要讓隊伍的人數減少，就能輕鬆收拾得一乾二淨，結果還不是失敗了。還說就算在幹裏之外也能找出他們在哪裏，卻到了今天早上才發現掉進河裏的公主大人!」

翠蘭故意冷笑了一下。

「遊牧民族不是會毫不在乎地將繼母或兄弟之妻變成自己的妻子嗎！！就算可以忍受和自己不屬意的對象結婚，我卻無法做出這種禽獸般的行爲!」

「正如您所說的，不過那個時候，我們並不清楚他們是哪裏來的。」

「是的。因爲我妹妹的歌聲被比喻成迦陵頻伽（注：迦陵頻伽爲一種歌聲很美妙的鳥兒），所以不幸地以皇太子選妃的名義被召去。她被命令當天就動身下嫁，不但連整理行李的時間都沒有，甚至不給她與家人道別的機會。只帶幾個隨從就被送去吐谷渾和親了。」

「今天早上想把我拉進溫泉裏的也是你嗎?」

「當然。」

陽善以一句話反駁石燕的抱怨。

「家世顯赫的幹金小姐會被拜託來殺人嗎?」

哇的一聲，芙蓉哭了出來。

「是啊，與皇上是同類嘛。」

接着石燕突然將眼神轉向慧身上。

聽到翠蘭的問題，穿着黑斗篷的人石燕發出了喀喀喀的笑聲。

「一切都是吐蕃的錯!」

「那你爲何要協助吐谷渾?」

石燕發出了略帶惋惜之聲。他的語氣之中毫無閃爍，也完全感受不到任何殺氣。

「然後，陽善大人的妹妹就被選中了嗎?」

好像是注意到了翠蘭的視線一般，那名男子應該是男的吧停住笑聲，取而代之的是嘶啞刺耳的說話聲。

翠蘭這麼一問，芙蓉滿臉憤恨地哽咽了起來。

「而且還得是漢人的女子呢。雖然要找到一個和公主身高差不多的女孩有點困難，不過也並非不可能的事。」

「如果我兩邊都不要的話呢?」

「真不該僱用像你這樣的人。」

「我沒有必要接受你的侮辱。」

「芙蓉小姐，我也不懂。爲什麼你會想殺了我?」

「啊，那只是打個招呼而已啦，因爲你們兩位相處融洽的模樣有點令人忌妒啊!原本只是想來點有趣的表演，沒想到卻被吐蕃魔術師的護身符阻礙了。真是的，這塊地的『精靈』性質並不是很好。」

「若不阻撓公主下嫁到吐蕃的話，吐谷渾的存續不就會有危險了嗎?對唐而言，吐谷渾的存在意義就是爲了防範吐蕃的侵略，如果唐與吐蕃結盟之後，本來就時常起糾紛的吐谷渾內部，勢必將會產生更大的騷動。」

「這件事，諾曷鉢王也知道嗎?」

「要殺一個和我差不多年紀的女孩嗎」

「因爲陽善大人表示不能殺了公主。取得公主大人的信任，再將她從隊伍裏帶出來雖然也是陽善大人要扮演的角色，不過他似乎投入真感情了，所以就決定不如讓公主大人在途中與她的愛人私奔逃走算了。」

石燕喘了口氣說。

那個眼神就像在問翠蘭：你也是假公主嗎?

「這都多虧了委託人的優柔寡斷啊。」

翠蘭話纔剛說完，突然聽到一陣宛如物體摩擦一般的竊笑聲。

代替因憤怒而說不出話來的芙蓉，陽善補充。

「沒有我的屍體不是會很麻煩嗎?」

「但是他不會干涉的。他只是靜靜地聽完了我的話，然後再派給我不會說漢語的士兵，就算現在這個計謀被大唐帝國知道了，我想他也會裝做不知情吧。」

她四處張望想找出是誰發出來的聲音，才發現是那個站在入口附近，披着黑色斗篷的神祕人物發出來的。

石燕再度發出了呵呵的笑聲，然後在瞬間靠近翠蘭。

「那個舞動的黑色人影嗎?」

「可是」翠蘭邊說邊望向掉在地鋪上的器皿。

聽到翠蘭提出的疑問，芙蓉拾起了被眼淚沾溼的臉笑了笑。

國王死後，下一個國王會將先王的妻妾們納爲所有。這個遊牧民族的風俗習慣，讓翠蘭本能地感到厭惡。如果是與其他人結婚或許可以忍受，但是與自己的繼父或丈夫的兄弟再婚，只會令人感到嫌惡。

「國王死後，不能提出希望回國的請求嗎?」

「如果您要解僱我的話，我很樂意唷!不過前提是您自己能收拾得了殘局的話喔。」

「住嘴！！像你這種人怎麼會懂!」

瞬間，芙蓉滿臉慍色。

翠蘭沒有將眼神移開，也沒有顯現出肯定的態度，只是心不在焉地看着芙蓉的眼神。

石燕一笑着繼續說下去。

「你是?」

「吐谷渾王向皇上要求想找一位對漢土文化造詣很深的女孩。當然，無論他所希望的是何種女孩，最後還是得由皇上親自挑選出來纔行。」

「馬上就被慧大人識破的毒，是生長在這附近的毒草吧。」

「唉呀，失禮了，我還沒打招呼呢。我叫做石燕，雖然是人稱的魔術師，不過我並非吐谷渾的人，我的出生地可是在西域的偏僻鄉下喔。」

「對我而言吐谷渾變得怎樣都無所謂，可是如果國王死掉就麻煩了。」

不過石燕卻很高興地回應她。

「住口，石燕!」

「原本陽善大人是反對這個計劃的，說要珍惜人命、顧全大局什麼的，實在是個很沒志氣的人啊。不過嘛，如果讓他陷入進退兩難的狀況的話，或許他就能下定決心了，畢竟可以和曾經相愛、後來卻放棄的芙蓉小姐再一次重逢嘛。」

「若將公主獻給吐蕃的話，吐谷渾也就必須承認和親一事。」

「沒錯。從長安過來的路上，陽善大人對腳伕與宮女撒了謊，讓他們對於前往吐蕃之事心生恐懼，而接下來那件事便正中了他們的恐懼。有很多人因爲害怕而逃走的關係，所以壞事的目擊者便減少了。」

「好了，您決定如何，公主大人?您是想要捨棄新娘的身分與慧大人一同逃走?還是化爲草原裏的一堆土呢?請從中擇一吧。」

「破壞營火，讓帳篷燒起來的是陽善大人；至於讓士兵起幻覺的人是我，我們還針對那鍋湯要了一點小把戲呢，公主大人您有看到嗎?」

陽善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石燕則繼續反駁。

「爲什麼說這種話?」

陽善怒吼起來。

陽善給了一個很明確的答案。

「在聽到皇上的命令那一刻之前，無論是我還是她，也都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被送給蠻族國王，然而才過了沒幾天，就被趕着從長安出發」

慧低聲表達不滿。

石燕以毫不在乎態度，繼續公開實情。

「而那也是因爲想比吐蕃早一步，所以纔會決定當天就準備下嫁。這位芙蓉是我妹妹的表姐，她以媵人的身分與我妹妹一同來到吐谷渾，雖然她因父親過世而來我家投靠，事實上是個家世顯赫的千金小姐。」

陽善跪下來，輕輕地撫摸着她的肩膀。

他的臉色蒼白，緊握的拳頭顫抖不已。那個樣子和過去的他多少有點不同，可以看出他世俗的一面。

「呵呵，很不錯的花招對不對?」

芙蓉瞬間將視線轉向翠蘭，露出了懷疑的表情。

就如同他隱藏在黑斗篷下的真面目一般，言詞中也隱藏了利刃，他恐怕是個在必要之時會立刻行動的男人吧。相信就算要他割斷翠蘭的喉嚨，他也不會有絲毫的猶豫。

但是芙蓉卻帶着絕望的表情大笑了起來。

翠蘭也能理解芙蓉所說的話。

「爲了錢嘛。這可是最重要的事情唷!」

「雖然最終目的是要殺了公主大人，可是若在隊伍裏下手的話就沒有意義了，必須要讓這件事看起來像是吐蕃所犯下的，這纔是重點所在。雖然把腳伕趕走，再讓士兵失去正確的判斷力在我們的預料之中」

「什麼啊，這很簡單的。沒有的話就做一具不就得了。」

芙蓉不知爲何充滿怨氣地點頭。

「將自己亡弟的王妃奪來，而且還對之寵愛有加的皇上，是不可能會了解我們的心情的。可以想見，他會以嫁過去的人本來就該遵從對方的風俗道德作爲藉口，隨便打發掉我們想回國的願望。原本就是爲了這個目的而找來的假公主」

「這邊這位護衛官大人似乎知道。他央求公主大人希望能帶着她逃跑，您不覺得這正是個意想不到的背叛嗎?因爲這樣，芙蓉小姐纔會迫不及待地在食物裏下了毒。」

「真是一位無知的公主大人。從以前就沒有任何一位皇帝曾許可嫁給遊牧民族的公主回國。首先，雖然她被賦予了弘化公主之名，但是她根本是個假公主，這種人今後的命運，皇上是不可能去掛心的。」

「容我說句話，陽善大人。您之所以會對我所採取的方法有所遲疑，是因爲您的意見與我們有出入，倘若按照芙蓉小姐最初的要求，接受殺了公主大人的命令，那麼公主大人早就在快要抵達赤嶺的那晚就一命嗚呼了。」

「而且啊」穿黑斗篷的人提高了聲音。

「哪會這麼剛好讓你們找到一具屍體?」

石燕的說詞裏充滿了太多矛盾。

「總而言之，我無法認同這場婚姻，我要奪走公主大人的性命，然後把一切的責任推給吐蕃。吐蕃那裏也是有人想阻止這種與大唐帝國不平等的同盟關係。」

「原本唐並沒有要與吐蕃來往的！！就連公主和親這件事應該也曾拒絕過，這是因爲與唐同盟的吐谷渾和吐蕃之間是敵對關係！！但是沒想到吐蕃居然對松州出兵，靠武力取得了和親的權利!」

「正如公主大人所說的，不能用毒殺呢。」

芙蓉以輕蔑的語氣說道。

「這麼卑鄙的」

翠蘭的問題引來芙蓉的嘆氣。

「沒想到卻臨時有人插了進來?」

坐在地鋪上的芙蓉，兩手握拳敲向地面。

接着，芙蓉的聲音變得更沉了。

「少騙人了!」

「是啊，如果公主逃走的話，我們就得準備假屍體了。」

「可是在食物裏下毒，算不上是種好方法吧?」

「是你抓住了腳伕的腳嗎?」

「呵呵呵，看來您並不想和愛人一起逃走啊。也就是說他當玩樂的夥伴還可以，當丈夫卻不夠格的意思囉。那我就要強迫您選後者了。」

「如果把我和『他』一起殺掉的話，你們想要栽贓就很簡單了，對吧?」

聽到翠蘭的話，雖然只有一瞬間，石燕的全身顯露出怒氣。

「如果知道和公主大人在一起的是吐蕃王的話，早就想別的法子了!雖然慧大人已經對陽善大人表明希望能得到公主大人，他卻沒有向我們提這件事。」

「是在外頭聽到才發現的嗎?」

「沒錯。如果早一點知道的話，我們就能以萬全的準備讓那個國王斷氣了。那個不務正業的國王是獨生子，再加上有點作戰的才能，所以纔沒有和他那被稱作大王的父王發生問題，也因爲有這個兒子的關係，吐蕃才得以成爲那樣的大國喔。」

「接着」石燕的語氣變了。

「我已經大致說明完了，您決定好了嗎?」

「這樣嗎。」

翠蘭深呼吸一口，以冷靜的聲音回答：

「能不能再讓我考慮一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