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河邊情話

第一章 鹽鎮

《風之王國》 · 毛利志生子 · 1.6萬 字

臺版 轉自 七夜@輕之國度

紅褐色沙海中揚起白色的沙塵,擾亂了清早的空氣。

慧停下馬,佇立在街道三里外之處望着飛揚起舞的沙塵。

自先前的城鎮出發後五天以來,這副光景已經看過好幾次了。

卡隆與赤兔僅僅瞄了那邊一眼,接着又將視線拉回行走的方向。

慧也繼續在紅褐色沙漠正中央的乾白色路徑上前進,在道路前方有一座背依黑褐色巖山的廣闊城鎮。

在清晨微光的照射下,灰白色城鎮看來彷佛傳說中的海市蜃樓。

慧當然從未親眼目睹那座傳說由巨蛤吐氣所形成的虛幻城市,只不過,慧不知爲何忽然憶起小時候從翠蘭的祖父那裏聽來的傳說故事。

十五年前,九歲的慧與身爲商人的雙親一同自撒馬爾罕前往長安,卻在途中遇上沙暴而失去了雙親。後來,慧在其它商人的救助之下來到了長安,並且被富商劉氏夫婦收養。

另外還有夫婦的孫女,也基於某些理由與他們同住。

那女孩名字就叫翠蘭。

她以不求回報的溫柔,支持並鼓勵着萬念俱灰、失去了求生意志的慧。

後來,慧長期以武將的身分輾轉於沙場,但是隨着翠蘭即將嫁給吐蕃王,他也以護衛宮之名一同前往吐蕃。對慧而言,翠蘭比誰都要重要,他甚至還曾向翠蘭的父親表示成親的意願。這份情感不同於一般的男女之情,然而翠蘭卻是慧唯一想要守護的女性。

所以在知道翠蘭備受吐蕃王的寵愛後,慧便萌生離開吐蕃的想法。

慧自幼即與翠蘭如同兄妹般親近,除了顧慮這點可能會引起吐蕃王的不滿外,還有讓他掛心的,就是在慧前往吐蕃時,曾受唐軍隊之命負責調查吐蕃國內的情勢。

慧並不希望自己危及翠蘭的立場。

因此決心前往撒馬爾罕

慧在八個月前提出這個想法後,接着就自東吐蕃的王都擦宿出發。

慧帶着逃離唐軍的赤兔一起上路,他們在歷經四個月的旅途後來到了鄰國象雄,一位象雄人在象雄王都與他們會合,並且爲兩人帶路。又再過四個月之後,一行人抵達了象雄北方的城鎮扎西崗。

「這是個很大的城鎮對不對?」

「嘿嘿嘿看來沒人會來幫你哪。」

緊接着,壯漢就一拳打向少年。

撥開人羣前進之後,他們眼前出現了一個半圓形的空間。

「請您幫幫他。」

「搞什麼啊」

「反正這裏不就是野蠻國的鄉下地方,城鎮的規模也無法跟長安比,而且一定只有難喝的酒和單調的音樂而已吧。食物是羊肉和麥子嗎?我已經喫膩羊肉了啦。」

正如卡隆所說,扎西崗的城鎮規模廣大又十分地熱鬧,先前旅途中經過的城鎮完全無法與其相比擬。

「這附近好像沒有保安兵!!」

「你去過那座鹽湖嗎?」

慧對他的遲鈍感到訝異,這時對方總算意識過來並以象雄話怒罵着。

慧敏捷地一腳踢中他的手肘內側,再加上他本身揮拳的力道,導致壯漢失去了平衡;慧隨即又以手刀劈向壯漢抓住少年衣襟的左手腕。

卻沒有人上前幫助那位少年。

「是啊。」

「啊,危險!」

好奇的赤兔也立即奔向看熱鬧的人羣之中。

幾個桶子就這麼倒在驢子腳邊,乾燥的地面上留下了灑出的水漬。

「夠了,赤兔。」

「既然如此,就給我離那孩子遠一點。」

看來就是地上的水引發了爭端。

「不可以撥斂。無論是誰,在街道上拔劍一律會被關進監獄的。」

卡隆則從大老遠回答慧的問題。

還以爲他會一直保持沉默,卻突然說出了這麼諷刺的話。慧雖然充耳不聞,卡隆卻總會開開玩笑打圓場。

白刀在陽光下泛出亮光,圍觀的羣衆之中有人發出慘叫聲,原先湊近的人牆隨即往後退了一大圈。

然而,卡隆聽到自己的國家遭人毀謗,卻依然溫和地安撫慧:

然而,他們講的是象雄話,所以慧並不明白他們在說些什麼。

「我?」

街道上的行人們全都停下腳步,一齊望向聲音的來源;看熱鬧的民衆接着就開始成羣結隊地走向傳出聲音的地方。

「琺,什麼名士!」

「原來如此。」

慧嘆了一口氣,接着手伸向了劍柄。

對於卡隆的好意,赤兔一點都不賞臉。

慧不禁暗自嘆息並心想,如果赤兔不滿就隨他去吧。他在卡隆身後繼續前進,沒想到赤兔也若無其事地乖乖跟在後面。

「那就給我閉上眼睛!」

「鹽也是遊牧民族帶來的嗎?」

慧與卡隆見狀不禁面面相覷,不得已只好也追上前。

喔圍觀的羣衆們紛紛發出喧鬧聲。

卡隆乾脆地提出無理的要求,並以認真的眼神望着慧。

「這裏主要交易的商品是鹽和羊毛。在扎西崗北方西域、南向象雄和尼波羅門,以及西邊大夏和迦溼彌羅等地的商人,會將各式各樣的物品帶來扎西崗販賣,然後在這裏買鹽和羊毛回去。」

巨漢嗤笑着,同時揮劍砍向慧。

但是,卡隆卻迅速地伸手從他背後按住劍柄說:

慧思考着自己是否也該拔劍,最後仍決定赤手應戰。

慧喃喃自語着。

少年有着一頭飽含光澤的微卷黑髮,及一對猶如高級翡翠般的綠色眼珠。不僅長相無可挑剔,日曬所形成的黝黑皮膚更突顯出他健康的美貌。

慧擒住他握劍的手使力按下,再奮力使出一拳打中他滿是肥肉的肚子。

以灰白色石頭興建而成的大小房舍,並排在這塊背靠峭壁的扇形土地上;至於建在地勢最高處的建築,應該就是領主之城。城鎮中有鋪設平整的道路,所有寬廣的大街都通往山坡上的領主城,大街兩旁則有連綿不見盡頭的店鋪。

慧沉聲斥責道。

「沒錯,鹽也是遊牧民族在湖邊削切後運來。因爲大部分的商人都是要看到羊只的狀態後纔會考慮是否收購羊毛,因此將羊羣帶至扎西崗,還可以順便讓牠們運鹽過來,正可謂一石二鳥。」

隨着沉重的聲響,少年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鮮血也立刻從看似柔軟的嘴邊流下。

慧佩服地點點頭。不過,始終保持沉默的赤兔卻以不悅的口吻說:

壯漢抓起少年的衣襟,用力將他拉到自己面前。

「他們是說水打翻了。可是就算這樣,兩個大人對付一個孩子也太」

在城鎮入口下馬的卡隆微笑着說。

「沒錯,在扎西崗只有領主委任的商人才能經手鹽與羊毛的交易。鹽商與羊毛商人分據城鎮東西並各自經營旅店,好讓來自各地的商人落腳,同時與其進行交易。」

壯漢的拳頭頓時落空,僅僅擦過少年的臉頰。

「鹽湖」

「鹽與羊毛是在其它地方販賣嗎?」

這裏似乎就是騷動的中心,在整排商店盡頭的角落處,有一名背對着石牆、年約十來歲的少年,與兩名男子互相瞪視着。

慧如此直接的要求,讓壯漢頓了一會兒後不禁失笑。

聽到慧這麼問,卡隆笑着搖搖頭。

這時,卡隆忽然大叫。

驢子看起來一副悠哉的模樣,不過圍觀的羣衆卻是一臉大事不妙的表情觀望着事態發展。少年與男子們就在人羣的圍觀下相互爭執。

「那你要我怎麼做」

「扎西崗的通商往來十分興盛喔。」

象雄人當然就不用提了,進入人羣之中還可見到許多身着長袍的粟特人或南方國家人士。儘管在城鎮周圍看不到什麼農地,店鋪前方卻都擺放着堆積如山的麥子和果實。

「所以沒有人住在那裏?」

三人在大街上行走一小段之後,前方突然傳來一陣巨響。

相對的,另外兩名男子卻是有相當大的不同,而且臉上還坑坑巴巴地。

「不,那裏有遊牧民族。他們將所有的財產綁在犛牛背上,也沒有像房舍一樣的固定住處,夏天住在青藏高原,冬天則在崑崙山脈山谷間搭帳篷。青藏高原的寒風使得羊只擁有輕柔的羊毛,他們會帶着羊毛前來扎西崗販賣,以換取麥子、衣服或飾品。」

他一往前走了幾步,男子們便注意到他,不過被毆打的那名少年看也不看慧一眼,他用手背擦拭被血弄髒的下巴之後,對着壯漢不知道在叫喊什麼。

壯漢揮出第三拳。

壯漢所穿的皮上衣顯得相當凌亂,就連皮帶也系得歪斜;年輕人看起來則相當神經質,板着臉孔不斷拍打衣服上的髒污。

卡隆不等慧回應,便將他推進糾紛現場。

壯漢被擊中之後,疼痛地哀叫了好一會兒,隨即又因爲惱怒而漲紅了臉,甚至還拔出掛在腰間的劍。

卡隆嘆息着解釋,慧深有同感地再次望向那名少年。

「那你就乖乖在一旁看着吧。」

壯漢鬆開手後,少年便掙脫開來並跌倒在地。

面對慧訝異的問題,卡隆露出微笑響應:

「可是我的同伴很囉嗦,況且我也不想看到小孩遭受痛苦的對待。」

慧看了下沿途的店鋪,卻沒有見到賣鹽與羊毛的商家。

「是的,中央的官員若在地方上引起事端會招人怨恨,不過要是慧大人的話,我多少還有辦法辯解。總之,請您趕快!!」

鹽乃貴重之物。

他的表情瞬間有些呆楞,看來一時之間似乎不明白爲何自己的拳頭沒有打中少年。

正當他瞄準少年的臉頰要揮下第二拳之際,卻在途中被慧撥開。

「我一路長途跋涉過來已經很累了,不想多浪費力氣。」

「慧,你問得還真詳細。你是打算不去西域,要在這個鎮上開店了啊?」

少年則是一邊喊,一邊奮力踢動雙腳。

「鹽是從哪裏運來的呢?」

「我不是很想去,青藏高原似乎是一片極寒之地。聽說那裏十分廣闊,還有成堆的野獸,然而卻是一片只長得出矮草的不毛之地,而且湧出的水源也因爲非常鹹而完全不能喝。」

「喂,卡隆!!不逮捕這傢伙嗎?」

不過,四邊都被高山圍繞的吐蕃和象雄並非從海水取得鹽,而是仰賴高原湖泊,怎麼說都覺得很神奇。

雖然這位名叫卡隆的象雄嚮導比慧大十歲,但是由於個子不高、容貌又顯得稚氣,因此看起來宛如十幾歲的少年。

慧見狀不禁啐舌,卡隆連忙揪住他的衣袖。

「什麼?我是會啊。」

「沒關係的,慧大人,赤兔先生大概是不習慣象雄的風俗民情。」

「請您赤手空拳對付他們。」

「我聽不懂象雄話,你會講吐蕃話嗎?」

一位是渾身肥肉的壯漢,另一位則是骨瘦如柴的年輕人。

「喔~~有人打架嗎」

鹽是人類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物品,因此在漢土,鹽不但課以重稅、製鹽機構皆爲公營,黑市上的私鹽交易價格也居高不下。

「既然如此的話,入贅到鹽商或羊毛商人家怎麼樣?聽說鹽商或羊毛商人在扎西崗都是受人敬重的名士喔。」

自從進入象雄之後,赤兔就反常地會出口挑釁。

慧又再嘆了口氣,手於是離開劍柄。

壯漢看起來只是個徒有蠻力的蠢蛋,而那個削瘦的年輕人雖然像是在盤算反擊的時機,實際上不過是在害怕而已。拔劍對付太弱的對手,恐怕會讓對方喪命,慧可不想爲了這種非出自本意的打鬥而被送進牢裏。

不遠處還有一頭拖着貨車的驢子。

「是從北方的青藏高原話是這麼說,不過就方位上而言是這裏的西邊,那裏是夏天也會降雪的大高原,高原上的湖泊沿岸都有鹽喔。」

結果壯漢以誇張的姿勢向後飛了出去,背部狠狠地撞上後方的牆壁。

喔羣衆們又再次發出鼓譟聲。

而那名削瘦的年輕人,不知何時已經消失。

「你的同伴還真無情。」

慧瞥了眼暈倒的壯漢,同時嘆氣地說着。

少年站在驢子旁目睹一切經過,他跑向慧的身邊。

「謝謝你,叔叔。」

嘴角一邊腫起的少年,以吐蕃語向慧道謝。

「怎麼,原來扎西崗的人都會說吐蕃話啊?」

「嗯,因爲遊牧民族多半隻講吐蕃話。不過,叔叔你是粟特人吧?」

少年望着金髮藍眼的慧,一副很瞭解的口吻。慧看起來並不像商人,少年似乎也沒有去注意慧左眼上的皮革眼罩。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會講吐蕃話的粟特人呢,叔叔的同伴是象雄人嗎?」

少年略帶困惑地看着卡隆。

此時,卡隆正幫忙撿拾地上的桶子,手中依然拉着他與慧兩人坐騎的繮繩。

慧覺得他愛撿就讓他去撿,卡隆最喜歡幫助老人和小孩了,想必他現在一定一邊整理桶子,一邊沉浸在幸福的喜悅之中吧。

「對,那個叔叔是象雄人,但我不是『叔叔』。」

慧一臉認真地糾正,讓少年笑了出來。

「抱歉、抱歉,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作慧,那個象雄人叔叔是卡隆。」

「我是塞金。」

「那家旅店就是溫希絲的旅店。」

當赤兔在地上翻滾叫喊之際,兩名男子不知從何處現身,並以相當恭敬的態度請慧一行人與他們一同離開。看男子們腰間有佩劍,應該是領主城內的衛兵。

「喂,卡隆,這是在找我們麻煩嗎?」

「很抱歉!!實在是非常抱歉!!請不要見怪!」

「那麼就煩請各位等到秋天。對了,各位決定在何處落腳了嗎?在下深知讓各位等待這麼久,還說這種話實在很失禮,但是由於領主生病之故,目前城內一片混亂,本該在城內爲各位準備房間纔是,不過若各位願意的話,在下認爲不妨至城鎮上的旅店住宿,也可以體驗扎西崗的風土民情。當然,住宿的費用將會由我們來支付。」

「而且隊伍完全沒有前進,如果能讓等待謁見的隊伍在屋檐下排隊就好了。雖然扎西崗的夏天熱得要命,但是冬天卻是會下大雪的,就算有再重要的事情,這對老人和小孩而言還是太難受了。」

圍觀羣衆不知何時已經散去,街道也回覆了平時的喧鬧,赤兔則無所事事地站在店鋪旁的牆角。

「不,我們遵從瓦奇姆大人的意思。」

赤兔不耐煩地說。

「正如您所言。」

卡隆同情地說道。

接着,他們又在這間房裏等了好幾個小時。

赤兔躺在小屋一角,以沙啞的聲音問道。

「我們今晚得在這裏待到天亮嗎?」

這樣一來,反而待在外面還比較涼爽。

卡隆以責備的眼神望向站在門口的官員,而那位體格結實、身材中等的官員頓時移開了視線,彷佛在表明那不是自己的責任。

「是啊,象雄的陽光實在讓人喫不消。」

「等一下,卡隆大人。」

沒過多久,三人已經汗溼到衣服都可以扭出水來,頓時開始覺得比較涼快了。

「我是卡隆,這兩位是尉遲慧大人與武威秀先生。」

「假如各位趕時間,當然可以立即開始挑選適任者,各位意下如何?」

於是,卡隆提議藉助商人之力。

「承蒙您看重。然而,能勝任嚮導的商人卻得到秋天纔會抵達扎西崗。儘管現在鎮上有許多商人,但是若要有力又值得信賴的人選,還是要待初秋時節較爲妥當。屆時將開始交易青藏高原的鹽和羊毛,除了那些爲追求最高質量的商品而造訪此地的商人外,應該沒有其它人選了。」

儘管現在是在聊象雄的陽光,吐蕃卻也不遑多讓,只不過他們自擦宿出發時是秋天;而在來年進入象雄之後,慧等人再次爲激烈的溫差所苦。高原的空氣相當乾燥,縱使清晨與夜晚像是要凍僵般的寒冷,中午卻有着灼熱的陽光毫不留情地射下。

從小屋門口抬頭望,不曉得是不是心理作用,天空看來染有些許赤紅,數只發出尖銳嗚叫的烏鴉橫越天際。

老人一開口,就是一連串吶喊般的道歉。

一直到崗哨的官員向他們招手,就連慧也感到疲倦了。

卡隆考慮請扎西崗的領主推薦幾個可以信任的商人,然後再請他們爲之後自象雄出發的三人帶路。

因爲酷熱而焦躁的赤兔丟出了這句話。

老人上氣不接下氣地,以嘶啞的聲音自我介紹。

只不過象雄也和吐蕃一樣,各地方領主擁有很大的權限,即便是來自王都的官員,通過領地時也必須前去拜訪領主;若是有求於領主,更應該盡到相對的禮數。

多虧自山間流下的河川,人們才得以在此生活下去。然而被漫天塵埃染白的樹木及沙子和岩石所構成的風景,讓人覺得更加乾渴酷熱。

「正如您所言,城主的確已經擁有優秀的後繼者,然而少主爲了謁見象雄王並取得領土的繼承許可,日前已經出發前往王都。」

卡隆試着向負責保管馬匹的事務宮說明原委,不過年輕的事務官只是冷漠地搖搖頭,示意卡隆他們排到隊伍最尾端。

然而,正當他們準備走出小屋的時候,戒備的事務官以動作示意他們不能出去。

他們進入一間離城門不遠,約可舉行小規模會議的房間,不過房裏並沒有半個人影。

尉遲這個姓氏,是由於闐王族的姓改寫成漢文而來。由於大唐帝國普遍重視姓氏,所以自異國來到唐國者,多以能代表自己出身國的姓氏自稱。原本出生於撒馬爾罕的慧應該姓康纔對,但是他繼承了養父的姓氏,更姓爲尉遲。

「這樣喔,我原本還在想,如果你們要住宿的話,希望你們能來我家。」

「溫希絲?哦,就是鹽商塞洛南的女兒啊。記得她的父親在兩年前過世,她爲此向區役所提出申請,希望在弟弟成年之前,暫時由她來代管旅店。」

待他說完,卡隆便將右手握拳貼放於胸前,然後深深低頭回禮。

「謝謝您,其實我們已經有中意的旅店了。」

扎西崗領主之城背倚北方的巨大巖山而建,居高臨下的地勢可以將整座城鎮盡收眼底,而且只要從主要街道往上走就可以到達領主城了。

自從轉移到檢查站旁的小屋之後,沒有人給予食物和飲水,他們就在這種情況下度過了半天。

瓦奇姆喃喃自語着,然後再次望向卡隆說:

「慧大哥,你們是來扎西崗做生意啊?已經決定好今晚要住哪裏了嗎?」

慧帶着苦笑拭去淌至下巴的汗水。

「可惡!卡隆,你不是王都的官員嗎?」

於是,慧等人在兩名衛兵一前一後的帶領之下,腳步遲緩地來到了領主城。

但卡隆只是微笑地表示歉意。

「請不用放在心上。」

「這是在拷問我們吧。」

「剛纔那種事情常發生嗎?」

「如果我們需要住宿的話再去你家。」

「是的,唐公主嫁給吐蕃王時,我以護衛官的身分進入吐蕃。但由於我對故鄉的眷戀逐漸強烈,因此在去年秋天蒙吐蕃王准許歸國後,便啓程前往撒馬爾罕。」

接着,換赤兔慢吞吞地走了過來。

「對呀,因爲我是鹽商的兒子嘛。在扎西崗提到旅店,就是指羊毛商人和鹽商的家喔。」

慧壓低聲音詢問,卡隆則是面露苦笑回答:

瓦奇姆截斷卡隆的話語,語氣中充滿了苦惱。

不知是排在前面的人有麻煩的狀況要處理,還是檢查的官員做事不靈光,總之隊伍是一動也不動。

「別開玩笑了!!」

排隊等待謁見的隊伍已經消失,席捲周圍的熱氣也逐漸散去。

「這位大人您貴姓尉遲,難道和于闐王族有血緣關係嗎?」

這名少年塞金像個大人似地嘆着氣。

「不,我們正要去領主的城。」

從這幾天的經驗可以得知,令人難熬的炎熱就要開始了。

他們究竟在大太陽下等了多久呢?

這一段時間裏,卡隆向官員抗議了五次之多。

即便不是赤兔,碰到接下來出現的狀況也是令人十分煩燥。

「這樣啊,聽聞您是想去撒馬爾罕。真的很抱歉,負責傳話的人員太無能了,有貴賓自王都前來的消息剛剛纔傳到我耳裏。」

「相信瓦奇姆大人及衆家臣們,一定相當憂心城主大人的健康狀況吧。」

就在這時,有其它的官員趕了過來,並且伏身低頭向慧等人賠罪,然而他們所受的待遇依然沒有改善。

「歡迎各位貴賓大駕光臨,在下名叫瓦奇姆,乃服事扎西崗領主的九臣之一。」

看到卡隆微笑地提出要求,瓦奇姆的表情逐漸緩和。

「不知道。」卡隆回話的聲音聽來也是沙啞的。

「可是,貴城主不是有繼承人嗎?」

「但少主會放心離城,想必他是十分信任留守的衆家臣,因此只要請其中一位家臣協助安排任命嚮導事宜就夠了。」

「那我們約好囉!!我家的旅店就在前面那條巷子左轉,穿過約五條街就到了。你只要說『溫希絲的旅店』,每一個人都會知道的,我會等你們來。」

卡隆這麼問出口,瓦奇姆遂而長嘆一聲。

「塞金家是開旅店的?」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真誠,但是由於他的臉被長白眉、鬍子和下巴長鬍須蓋住,因此別說是表情了,就連眼神也沒辦法看清楚,唯獨臉部中央突起的鷹勾鼻十分明顯,而他的鼻尖上也佈滿了許多閃閃發光的小汗珠。

鎮上設有崗哨以限制馬匹與貨車的通行,崗哨周圍鬧烘烘地,等候檢查的人們排成了一列長長的隊伍。

「原來如此,所以象雄王接到吐蕃王的旨意後也採取了動作。」

「不過,根據那個蠢材的說法,諸位不是從吐蕃來的嗎?」

「我們城主在去年冬末病倒了,別說是起身,甚至連開口講話都辦不到。」

然而揹負了不要麻煩的人,其實是卡隆纔對。

慧依循常規說出了違背心意的禮貌性話語。

慧只是隨口說道,塞金的臉上卻因而綻放出光芒。

更糟的是,氣溫正隨着時間的推進緩緩升高。

「現在離秋天還有一個多月吧。」

「這得跟着排隊啊?」

「還好啦,因爲扎西崗是商人來往的城鎮,這種小糾紛是常有的事啦。」

就在他們的耐心瀕臨極限之際,一名身穿綠色長袍的高個子老人火速地衝了進來。這名老人的身材之高挑,連原本就不矮的慧也得稍微拉起視線才能看到他的臉。

「我國國王爲確保慧大人與武先生一路安然無恙,特命我擔任嚮導,在此也由衷期盼扎西崗領主能夠提供新的嚮導,以協助兩位接下來的旅程」

更嚴重的是,象雄的北方地帶幾乎不下雨。

聽到瓦奇姆的問題,慧不禁在內心苦笑。

慧點頭回答後,卡隆接着講下去:

赤兔也奔出小屋,和看守的事務官起了小爭執。

再次聽卡隆說明來訪理由的官員,帶他們來到位於檢查站旁的小屋。慧等人終於能到陰涼處稍事休息,可是不一會兒,小屋裏開始冒出異常溼熱的氣息。

比起抵禦外侮,治理這座商城的領主似乎更重視掌控整個城鎮的動向。

時常自西域前來扎西崗尋求鹽與上等羊毛的商人們,必定會通過象雄前方的幾個小國;也和分佈在大山脈山谷間的國家有所來往。

爲了前往撒馬爾罕,在穿越象雄之後必須經過一塊小國林立的區域,接着再橫越巨大的山脈。山中的路程不但險峻,且有盜賊肆虐。

「沒有,我出生於撒馬爾罕。」

卡隆的語調頓時一軟,還不好意思地搔着頭。這種看似不成熟的態度正是卡隆的專長。將對方的不便都變成好像是自己的問題,這樣一來便能讓對方自歉疚中解脫,無意中就會對卡隆抱有好感。

「怎麼可能。不過,可能是消息傳達的系統出了問題吧。即便身分不高,慧大人好歹也是吐蕃王交付給我國象雄王的貴賓,居然讓您在這種地方等候,實在不期望那種官員未來能爲我國立下什麼功績。」

塞金說完就牽着驢子走進巷裏。

「扎西崗共有十一間旅店,您無須立刻決定投宿處,不如待您確定之後再通知我好嗎?」

「不,我們決定住在溫希絲的旅店。」

「我明白了,如果有事情要連絡各位的話,我會派使者前往溫希絲的旅店。」

「勞煩您了。」

卡隆低下頭,瓦奇姆也跟着點頭。

在慧等三人離開前,這位高齡的重臣再度向他們說了些致歉與慰勞的話。

一行人離開領主城之後,以緩慢的腳步走下斜坡。

從高處往下俯瞰,可以一覽扎西崗的全景。這座城鎮就像是以石頭與泥土做成的庭園一般,在西邊斜陽的照耀下,染上了整片的金色。

此時大街上有一半以上的店鋪都已經打烊了。

相同的房舍在街道上一字排開,卡隆邊望着街景邊如此說明:

「扎西崗的工藝品很有名喔,因爲前來購買鹽或羊毛的商人,會以絹、金銀或寶石來支付貨款,不僅種類十分豐富,而且加工技術也很高明。」

「在等待商人到來的這段期間,你應該會買禮物送給夫人對吧?」

慧以帶着笑意的口吻揶揄卡隆。

在卡隆爲慧等人嚮導的前三個月,他纔剛與小自己十五歲的未婚妻完婚。慧當然沒有見過卡隆的妻子,但是在抵達扎西崗前的路上,慧不時地聽卡隆驕傲地聊着自己的新婚妻子,以至於慧連卡隆妻子的性格與容貌都知之甚詳。

「我想慧大人和赤兔先生在這裏也絕對不會感到無聊的,扎西崗不但有許多珍貴的食材,而且除了歌女和舞娘之外,還有自西域或波斯遠道而來的樂師。」

「反正八成是鄉下人的音樂和舞蹈吧。」

赤兔抬起腳踢着路邊的石子。

石子在坡道上滾動,掉進了一家小店旁的溝槽。

從大街轉進巷子往東走,馬上又來到另一條大街。雖然這條街的規模比剛纔的街道還要小,但是店鋪同樣是鱗次櫛比。

接着三人又再度走進巷子,出來後眼前又是一條店鋪林立的大街。

這名男子步行之姿具有獨特的威嚴戚,他穿着寬鬆的灰色長袍,蓄有麥穗色的濃密鬍子,容貌同時兼具嚴厲與智慧,而開口詢問的聲音則帶有親切與慰勞之意。

慧心想,對馬匹而言有沒有屋頂並不是什麼大問題,不過在日曬強烈的扎西崗,若將馬匹擱置在狹窄的地方,就又另當別論了。

女孩注意到慧的視線如此表示。

「可是我們已經告知領主大人的家臣要在這裏投宿,需要人手的話,我們可以自己僱用,如何?」

慧將杏桃幹還給女孩。

慧發現自己居然在想這些事不禁有些訝異,他開口問女孩:

慧牽着馬匹繮繩通過小巷,結果這回來到的是一條比之前的街道更爲寬敞、氣氛冷清的大道。

「我沒辦法把這個交給塞金喔,因爲我們打算住在這裏。」

而慧仍舊佇立在原地看着旅店前院。

三人走上漫長的斜坡,原本左側連綿的石牆這時來到了盡頭。

小女孩微卷的黑髮及肩,頭上以桃紅色布裝飾,身穿一件白底紅碎花圖案的衣裳,上半身爲立領罩衫,再搭配一條以相同質地的布料作成的褲子,是相當少見的打扮。

「沒有馬廄也沒關係。」

女孩一出聲,原本在和塞金討論馬腳情況的卡隆抬起頭。

「可是我們也沒有馬廄啊,既然知道他們不是來買鹽的,這裏設備又簡陋,那就更不能讓人投宿。」

廚房內似乎沒有飲水,也沒有食物的氣味。

這裏是一片被黑褐色乾土覆蓋的荒涼空地。仔細一看,到處都散落着像是炭化的木塊,而空地角落也有好幾個燒焦的塊狀物,看起來很像房舍的基座。

「妳會說吐蕃話嗎?」

前院並排的牀臺上有好幾名男子,他們坐在那裏舉杯暢談。

「這是?」

離開溫希絲的旅店後,慧一行人再次爬上坡道,前往『西路克的旅店』。

原來那是一個被捏得變形的碩大杏桃幹。

在一棵約需雙手圈起那麼粗壯的大樹下,一位年輕女孩就在該處。

「塞金,痛痛。這個。」

忽然被指名的慧有些困惑。

女孩簡短地回答後,走向在建築物另一頭的卡隆等人。

「這樣行不通的,很抱歉還讓你們特地過來這邊。現在時間也晚了,若各位想找這附近的旅店,斜坡上方有一間由名叫西路克的人所經營的旅店。」

女孩聽了慧的話之後點點頭,利落地離開樹蔭下。

這名女孩的眼睛和塞金一樣是綠色的。

『你在做什麼?』

溫希絲不斷地向慧等人道歉。

她戴着一對青石耳環,然而耳環的顏色與樣式都與她不甚搭配。

「我已經聽塞金講了,你的同伴卡隆先生在哪裏呢?」

慧則先卡隆和赤兔一步進入前院,這時有隻小手拉住了他的上衣衣角。慧往下一看,身邊有名年約四歲的小女孩。

慧在牀腳邊蹲下,確認牀板底部的情形。

「寒舍目前歇業中。」

卡隆從背後輕拍塞金的肩膀說:

「又要變冷了啊!?可惡!」

石牆與石牆之間有好幾棟相連的屋子,有可能是旅店工作人員住的地方。屋前有一名女性抱着嬰孩,懶洋洋地坐在搖椅上。

「晚安,我是旅店的主人西路克,請問各位在找住宿的地方嗎?」

塞金則一臉沮喪地將繮繩交還給慧他們。

女孩難過地歪着頭,似乎還想再對慧說些什麼,然而就在她要發出聲音之際,一名女性從建築物暗處跑出來,以一副搶奪的姿態將女孩抱起。

他們隨便敲了一扇門,馬上就見到塞金飛奔而出。

「是的,謝謝你救了舍弟,不過我們旅店目前沒有營業,實在非常抱歉,請各位還是移駕別處」

「是的,有一位叫溫希絲的女性介紹我們來這邊。」

這裏一家商店也沒有,道路旁盡是高大的石牆。

「嗯,我會難不成你就是『慧大哥』?」

此時,一道女性詢問的聲音揚起:

塞金咬着嘴脣,垂下了雙眼。

慧聽不懂她所講的話。

「八成是有羊騷味的毛毯吧。喫飯是羊、晚上睡覺是羊、眼睛看到的也是羊,我看吐蕃和象雄就只有人和羊而已吧。」

「卡隆先生你好。」

「要不要再轉進一條巷子?」

原本毫無戒心地看着卡隆走近的女子,一聽完卡隆的話便皺起眉頭、挺直上半身。她很快地看了下四周,然後挪挪下巴指向斜前方的石牆。

「老子又不是那個意思!」

慧聳了聳肩,走向女子所指的方向。

「不好意思,我們想找溫希絲的旅店。」

「雖然對特地前來的你們感到抱歉,不過這裏的設備全都損壞了,你看。」

「啊!我的肚子好餓,快來喫飯吧!」

種有好幾株高大果樹的庭院籠罩在薄暮之下,屋檐底下還有好幾張附有頂篷的牀臺排列在一起。

溫希絲委婉地告誡弟弟。

「這裏以前曾是馬廄和堆貨處。」

此時已經看不見稍早還勉強掛在西邊天空的太陽,夜晚的黑暗籠罩了街道,涼風不時自坡道吹來,輕拂過三人的頭髮。

卡隆苦笑着說道,然後擺手示意慧繼續前進。

石牆的另一邊似乎就是旅店。

慧走到牀邊確認支柱是否穩固。

「他和塞金一起將馬牽到後面」

「姊姊,有什麼關係!!」

雖然是以牢固木材所製成的高級牀臺,上頭卻到處佈滿了新的刮痕。

「但是今晚開始就可以在牀上盡情伸展手腳,並蓋毛毯睡覺了唷。」

她是西路克的女兒嗎?

「卡隆先生他們不是商人,所以用不到堆貨處。」

「要是領主大人派使者前來,我會前往轉達。」

小女孩面帶笑容結巴地對慧說着吐蕃話。

「啊,妳好,是溫希絲小姐嗎?」

「我們趕快進去吧。」

「叔叔、救、塞金的人。」

女子說完便起身奔入屋內。

卡隆邊笑邊推着赤兔的背後。

卡隆把繮繩交給慧,接着走向那名女子。

「我們明白了,就去那裏吧。」

塞金臉上洋溢着喜悅的光芒,並從慧等人手中接過繮繩。

赤兔怒吼完便不再開口。

卡隆一臉認真地反駁,讓赤兔腦袋的溫度直升。

赤兔哀哀叫着。

對方的聲音既不溫和也不冷漠,只是覺得相當凜然。

「也有驢子和馬。」

「在那裏。」

好像滿適合睡午覺的,不過

女孩伸出她小小的拳頭,等慧也將手伸出來時,女孩隨即把握在手中的東西塞進了他的手裏。

距離石牆約四丈之遠的旅店是以灰白色石頭建造而成,與在沙漠中所見到的扎西崗城鎮一樣。雖然是一棟擁有寬闊門口的氣派建築,卻只有看到塞金一個人。塞金將接過手的馬匹拉到建築物後方,卡隆與赤兔也跟着他過去。

「店鋪比我之前來的時候還多了呢。」

「不只是這樣,目前這裏除了我們姊弟之外,並沒有其它人手。」

裏頭有棟比溫希絲的旅店大上一倍的建築物,房屋周圍都掛着四方型提燈,這些綻放出微弱光芒的提燈,溫和地映照着他們已經習慣黑暗的雙眼。

女孩察覺到他的表情變化,於是露出了微笑。她的綠色雙眸在夕陽下閃耀着淡淡的亮光,那沉穩的光芒令人聯想到最上等的翡翠。

長安夏天的夜晚雖然也是溼熱,扎西崗的熱度卻是隨着太陽起落,這時吹起的傍晚涼風預告了寒冷夜晚的到來。

慧停下腳步,朝敞開的門扉內側窺探。

塞金打斷了女孩溫希絲的話。

慧也自然地跟在女孩後面,朝與卡隆他們相反的方向前進。繞過旅店之後,轉個彎便來到了廚房。

「歡迎,你們真的來了耶。啊,馬匹就交給我來處理吧。」

年約十七、八歲,以女孩子而言算是相當高挑,她身穿簡單的上衣與裙子,微卷的麥穗色長髮則是綁成一束,相貌平凡且臉上佈滿雀斑,整體給予人一種拘謹的感覺。

慧慢慢地站起身,望向聲音的來源。

赤兔生氣地抱怨着。

小女孩抗議地嚷着,坐在牀臺上聊天的人們紛紛轉過頭來張望。接着,立刻有一名男子從餐席中起身走近。

女孩邊說邊轉過第二個彎,來到建築物後方。

卡隆一臉錯愕,以帶着詢問的目光望向慧。

卡隆以吐蕃話回答他的問題,西路克皺起眉頭,疑惑地凝視着慧等人的臉。

慧暗自思付,是因爲覺得他們三人同行很奇怪嗎?

卡隆是地道象雄人就無須多說,赤兔卻是一臉外國人長相。或許多數的漢人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可是大部分象雄人並不知道有唐這個國家存在;另一方面,慧則擁有粟特人的外貌,即使粟特人在扎西崗並不稀奇,但是他與赤兔散發出無可隱藏的武將氣質,這一點有可能使對方心生警戒。

然而,西路克有所防備似乎不是這個原因。

「溫希絲介紹來的?總之,這邊請。」

他拉住卡隆的手臂,帶他到建築物後方。

慧和赤兔當然不可能就這樣看着卡隆被帶走,兩人也從他們身後跟上。

西路克帶他們來到一棟巨大木造建築,雖然不高,屋頂卻很寬大,房舍各處都設有可以開合的窗戶,屋內則圍了好幾道看似堅固的圍欄。

屋內角落處綁了好幾匹馬,而馬匹正上方的天花板裏邊則是塞滿了稻草。

溫希絲的旅店後頭,原本也擁有與這棟房舍相同的設備吧。

「雖然有點失禮,不過我想請問各位與溫希絲是什麼關係?」

西路克突然提出這個問題。

慧與卡隆面面相覷,顯得相當地納悶。

他們與溫希絲沒有任何關係,只不過是偶然救了她的弟弟,然後她介紹他們到附近的旅店罷了。

「我們今天早上才抵達扎西崗,和溫希絲是初次見面」

就在這時,慧的眼角餘光瞥見一個手提水桶的女子。

那位身材豐滿的胖女人帶着複雜的表情抱起水桶,慧見狀立即將身體閃向一側,緊接着水就這麼潑了過來。

伴隨着巨大的水聲,水直接濺到了慧身後的赤兔臉上。

「噗哇!!」

赤兔立刻吐出喫進嘴裏的水。

「是因爲火災才借錢的嗎?可是,爲什麼沒有重建最重要的馬廄呢?」

他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真誠地稱讚他人了。

「去請卡隆先生他們過來,他們應該在二樓的房間。」

「可以請妳告訴我們,爲什麼我們會受到這種對待呢?也好讓我們心裏有個底。」

「我們家沒有可以賣的鹽。」

兩人照塞金的指示將馬拴在木樁上,卡隆接着抱起行李走向門口。大概是認爲赤兔需要換衣服吧,因爲他剛聽見了赤兔用水澆頭的聲音及大喊「好冷!」的慘叫。

那名女性抱着桶子站在離他們十幾步遠的地方。她強勢地跨大步站立,隨即又轉爲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

然而溫希絲卻沒好氣地回答:

回答的人是卡隆。

「沒有,因爲現在沒有客人投宿。是最近纔開始打壓我們的,還沒有人受傷。」

卡隆偏着頭微笑。

溫希絲將裝有烤餅的盤子端上來時,卡隆慢吞吞地問道。

纔剛烤好的烤餅及帶有微微酸味的熱湯,這些全出乎預料地美味,讓慧相當地訝異。慧始終覺得烤餅喫起來都一樣,然而溫希絲所作的烤餅卻是外酥內軟。

「不,是真的很好喫。」

廚房裏十分溫暖,爐竈上的鍋裏已經煮好了湯,旁邊則有一塊加熱過的鐵板,溫希絲熟練地在上頭烤着烤餅。

慧聽着姊弟倆的對話,並拿起廚房角落的瓶子喝水。

慧和塞金一同卸下馬鞍,並將水桶排在馬匹前方。

「咦?什麼意思?」

「有什麼要幫忙的嗎?」

「我是來自王都專門負責嚮導的官員,要帶這兩位前往撒馬爾罕。話雖如此,我對象雄以外的路並不熟悉,因此纔想拜託瓦奇姆大人,希望他能爲我們介縉一些熟悉之後路途的粟特商人。」

卡隆又問了一遍,期望得到他滿意的答案。

「他們說不能讓妳介紹的客人留宿。」

卡隆徹徹底底是個好管閒事之人。

慧跟在他後面準備前去幫忙,而當慧走進地下室並讓眼睛習慣黑暗後,卻看到寬廣的地下室裏只有一捆乾草。

「就算事情變成這樣,你們終究還是客人。」

卡隆聽來有理似地說服着溫希絲。

「搬完乾草之後就到廚房來,大家一起喫晚餐吧。」

溫希絲催促着慧等人人內,然後朝樓上呼喊塞金的名字。大概是本來就在窗邊觀望了吧,塞金立刻就飛奔而下。

赤兔正要跨出步伐,慧卻從後面捂住了他的嘴。

溫希絲一口氣說完後,轉而詢問卡隆:

將赤兔交由溫希絲打點,慧及卡隆則與塞金一起將馬拉到後院。

「是的,就只有這些。」

「可是」

這讓原本就很不高興的赤兔高聲叫道:

溫希絲的臉因爲熱氣而泛紅,頭也沒拾地對塞金說:

「對了,我們今晚可以在這裏過夜嗎?」

卡隆湊向前問:

看不下去的西路克想插話。

卡隆偏着頭問,溫希絲露出自嘲般的笑容回答:

「話說回來,你們爲何來扎西崗呢?」

「沒有鹽這話是什麼意思?」

儘管如此,現在也沒有閒暇時間再去找別間旅店了。

「真的非常美味。」

「已經燒掉三次了。第一次我們用自己的積蓄重建,第二次則是用借來的錢,但是第三次已經沒有錢可以買木材了,因爲木材在扎西崗是高價品。」

「今天早上就是你們幫助塞金,造成現場一團混亂的對不對我怎麼可能讓你們這些傢伙留宿!趕快給我出去!」

在他們集中好從馬背上卸下的行李後,溫希絲這時過來了。她吩咐塞金給予馬匹乾草,塞金一聽,立刻興高采烈地跑進旅店後方的地下室。

「妳還問怎麼回事不都是因爲妳」

或許是因爲這個緣故,他講得非常用力,溫希絲不禁有些錯愕地看着他,也沒有像回覆卡隆一樣作出回應。

這回換成卡隆走到前方,擋在溫希絲與赤兔之間。

「我瞭解了。話說回來,你們受到什麼樣的欺壓?」

塞金將卡隆與赤兔帶過來,衆人開始享用簡單的餐點。

潑在他身上的水,簡直像洗過幾十條魚的內臟一樣臭。

女子像趕狗似地揮舞着手,命令慧等人趕快從她眼前消失。

「對」

當他們來到溫西絲的旅店前時,門扉全都已經關上。如今回想起來,西路克的旅店大門是敞開的,難怪溫西絲一開始纔會說自己的旅店目前歇業。

「你閉嘴!!快,你們快給我滾出去!」

「嗯,那我先去準備毛毯?」

「如果有人朝旅店扔石頭而讓客人受傷的話,扎西崗的保安兵應該會出動纔對。在扎西崗經營旅店的只有鹽商和羊毛商人,而且對領主而言,鹽與羊毛的收益也是重要的稅收來源,不可能對這種糾紛視而不見。」

「不好意思,可以請妳開門嗎?我們遇到了一些狀況」

慧毫不猶豫地說出發自內心的讚美。

慧以手背擦嘴並順口問着,溫希絲頓時露出茫然的表情望着慧,隨即又淡淡一笑,表示不需要。

「那些翻山越嶺前來扎西崗的商人,要到秋天纔會出現耶。」

赤兔以漢語大吼。

「妳」

「怎麼回事嗚好臭!!」

從後頭過來的溫希絲聽到慧的低語,隨即斷然說道。

填飽肚子之後,卡隆恭敬地稱讚着。

溫希絲踏至門外便用手捂住嘴,同時還發出哀叫。

「不行。我剛纔不是說過了,戈爾巴一直找我們麻煩。無論開店還是歇業,這裏終究是做生意的地方,絕不可叢讓客人受傷的。」

「就是這種反應!!我不明白妳爲何一直推辭,爲什麼不讓客人住宿呢?扎西崗的旅店本來不就是交易鹽或羊毛的場所嗎?如果不讓前來買鹽的客人住宿,不就永遠都無法還清債務了嗎?」

「有句話說,『空腹是最好的調味料』呢。」

「說的也是,你們都已經遇上這種事,如果還什麼都不知道就太不公平了。其實我們向一名叫戈爾巴的男子借錢,距離償還期限還有一段時間,他卻不斷地找我們的麻煩。鎮上欺負塞金的人大概也是他的手下吧,西路克先生之所以會趕你們出來,應該是怕惹上麻煩。」

慧實在無法理解卡隆爲何如此執意住在溫希絲的旅店,但是慧也馬上察覺到,卡隆是因爲同情這對爲欠債所苦而謹慎過活的姊弟。

而且因爲肚子餓的關係,衆人絲毫沒有停手的意思;湯碗也在溫希絲與慧等人的手之間來來回回。

溫希絲一時爲之語塞,卡隆又趁勢繼續說:

用合理的主張逼迫對手,這也是卡隆的拿手技巧。

他們再次走下斜坡,回到溫希絲的旅店。

「沒有其它的客人投宿,我們反而比較自在。前來購買鹽與羊毛的商人都會帶着黃金和寶石,與其和那樣的人住在一起,像這樣清靜的旅店反而能讓人放鬆。」

然而,他懦弱的聲音馬上就被截斷。

溫希絲考慮了一會兒,便以手撐着臉頰嘆氣。

「哪一位?」

「曾經有客人因此而受傷嗎?」

「只有這樣嗎?」

「或許是這樣沒錯」

「他在西路克先生的旅店裏被潑了一身污水。」

「對方朝我們旅店內扔石頭。」

於是慧與卡隆只好拉着咬牙切齒的赤兔,離開了西路克的旅店。

儘管卡隆的說明很含糊,不過依舊傳來門閂拉開的聲音,接着門往內側拉開了一條細縫,滿臉困惑的溫希絲出現在昏暗的光線下。

「溫希絲,妳覺得如何?」

「我們是稍早曾來打擾的人。」

「妳幹什麼!!」

「嗯,不過只限今晚,明天請你們去找新的旅店。建議你們不要再講出我家旅店的名字比較好。」

「對方是因爲沒有客人才投石頭的吧?」

「只有這些啊?」

「是啊,所以我們只好等到秋天。因爲領主大人生病,城內不太方便接待我們,所以在商人抵達爲止,我們必須暫時住在鎮上的旅店。」

溫希絲有點不耐煩地回答,卡隆沉吟了一聲。

溫希絲替還要喫的人烤着烤餅,並以一副旅店老闆娘般的模樣接受了他的讚美。

慧喂乾草給馬匹後,與塞金一同來到廚房。

慧二話不說立刻敲響大門,過了一會兒,有道柔細的聲音自門內傳來:

「總、總之,你們先進來。」

「什麼!?」

「妳可以讓我們在這裏住到秋天嗎?」

「就是這個意思啊,我這裏沒有鹽。去年夏末時,馬廄和堆貨處都被燒掉了,所以運鹽到扎西崗的遊牧民族都不敢再來,因此無法收購鹽。」

「說的也是,去把多的毛毯拿出來吧。」

赤兔的上衣完全溼透了,泛紫的嘴脣不停顫抖。

「原來如此,發生了三次火災啊」

卡隆說不出話來,慧不解地插話:

「找這種麻煩不是很奇怪?如果這間旅店都沒有客人上門,不就沒辦法還錢了?」

「是啊,可是戈爾巴覬覦的是官符。」

「官符?」

「就是扎西崗領主頒發的『鹽商』和『羊毛商人』許可證。」

此時,卡隆以象雄官員的姿態開始說明:

「在扎西崗,遊牧民族運來鹽和羊毛並與來自西域或南方的商人交易,但是若任憑兩者自行交易的話,領主是得不到任何利益的。話雖如此,倘若由領主直接經營鹽與羊毛的生意也有困難,因此才規定由設籍扎西崗的商人專賣。所有的鹽和羊毛都委託持有官符的扎西崗商人經手,然後再轉賣給外地來的商人。」

「鹽和羊毛有公定價格嗎?」

「沒有,我記得交易價格是由商人各自決定對嗎?」

溫希絲點頭響應卡隆的問題。

「不僅價格自由訂定,就連宮符也可以賣給他人,不過我並不打算賣掉官符,等秋天一到,遊牧民族就會過來了,今年我一定要與他們進行交易,然後將債務還清、重建旅店給大家看。」

「這樣的話必須要有本金纔行吧?妳不這麼認爲嗎,溫希絲?」

卡隆成功地誘導對方,並戳中了對方的弱點。

但是溫希絲點頭之後,又微笑着予以反擊:

「我的確是這麼想,不過,你們就只有今晚能在此留宿。」

「妳真是頑固。」

「這想說什麼就儘管說吧,你的假設很有道理,卻無法保證對方找麻煩的行動會就此停止,如果讓你們受傷,我就無顏面對亡父了。」

「我明白了。」

卡隆至此終於認輸。

這場意外在廚房展開的攻防戰,看來是由溫希絲獲得了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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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風之王國 1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前往草原
  5. 05第二章 赤嶺攻防戰
  6. 06第三章 下游之旅
  7. 07第四章 發燒
  8. 08第五章 黑S士兵
  9. 09第六章 兩位公主
  10. 10第七章 河源之星
  11. 11後記

第二卷風之王國 2 天之玉座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石之城
  4. 04第二章 蜜月
  5. 05第三章 大王的使者
  6. 06第四章 雷鳴之夜
  7. 07第五章 羽翼之下
  8. 08第六章 水晶的啓示
  9. 09第七章 祈禱之日
  10. 10後記

第三卷風之王國 3 女王之谷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N王來訪
  3. 03第二章 冬季生活
  4. 04第三章 前往N王之谷
  5. 05第四章 邂逅
  6. 06第五章 波瀾
  7. 07第六章 祕寶房
  8. 08第七章 暗夜森林
  9. 09第八章 N神之聲
  10. 10終章
  11. 11後記

第四卷風之王國 4 龍之悽淵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宰相歸國
  4. 04第二章 魔術之卵
  5. 05第三章 花之記憶
  6. 06第四章 深夜的暗殺者
  7. 07第五章 侍N的下落
  8. 08第六章 朱瓔的危機
  9. 09第七章 再度重逢
  10. 10後記

第五卷風之王國 5 月神之爪

  1. 01插圖
  2. 02第二章 救出N神
  3. 03第三章 告白
  4. 04第四章 宴會之夜
  5. 05第五章 暗殺大王
  6. 06第六章 險峻之城
  7. 07第七章 蒼穹之虜
  8. 08第八章 紛亂
  9. 09第九章 宰相的密旨
  10. 10尾聲
  11. 11後記

第六卷風之王國 6 河邊情話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鹽鎮正在閱讀
  3. 03第二章 羊毛商人的策略
  4. 04第三章 赤兔T隊
  5. 05第四章 奸計的理由
  6. 06第五章 深夜攻防戰
  7. 07第六章 拍賣會前夜
  8. 08第七章 各自的道路
  9. 09後記

第七卷風之王國 7 目容之毒

  1. 01一、第三位王妃
  2. 02二、紫檀之毒
  3. 03三、毒之所在
  4. 04五、塔布之旅
  5. 05六、神囑
  6. 06七、利吉姆歸城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八卷風之王國 8 臥虎之森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一、西方領主
  4. 04二、重逢
  5. 05三、摘取藥草
  6. 06四、『森之民』之村
  7. 07五、桑布扎生還
  8. 08六、花宮使者
  9. 09七、被囚禁的侍N
  10. 10八、逃T
  11. 11九、各自的歸屬
  12. 12後記

第九卷風之王國 9 花陰之鳥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一、邂逅與再會
  4. 04二、前往秦瓦城
  5. 05三、雍布拉康之夜
  6. 06五、密談的結果
  7. 07六、論科爾的祕密
  8. 08七、擴散的波紋
  9. 09八、銅之棺
  10. 10終章
  11. 11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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