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前往N王之谷

祈求王的健康與國家安寧的祭典聖壽大典，每年分別在初冬與初夏各舉行一次。

初冬的大典結束後過幾天會接着召開議會，東吐蕃的諸王也會齊聚一堂，規模相當盛大。至於初夏的大典只有擦宿周遭的家臣參加，規模相對之下就小多了。

初夏大典當夜。

尉遲慧從之前被派任前往的薩爾摩肯回到了擦宿。

此時大典已平安結束，城內正在舉行慶祝酒宴。

「王妃殿下的護衛官抵達了。」

「慧到了嗎?」

翠蘭一聽到侍女的報告便急着起身離開。

然而利吉姆握住她的手、制止了她。

利吉姆之所以會這麼做，是因爲就算對方經過了長途跋涉歸來，畢竟也只是一名護衛宮，倘若王妃丟下用餐中的諸臣徑自去迎接他，這樣是有失禮儀的。

「他看起來很累嗎?」

利吉姆詢問，但是侍女面帶笑容地否定了。

「不會，慧大人看起來很有精神。」

「這樣嗎?那麼帶他過來。」

於是，利吉姆立即下達了命令。

沒過多久，慧便由侍女引領到場。

他一現身，立刻引起了宴席上一陣騷動。

慧雖然身穿吐蕃的傳統服裝，卻反而更加突顯出他異於常人的外貌。

瘦高的身形以及金髮碧眼。

至於在戰場上失去的左眼與其疤痕，則隱藏在皮製的眼罩之下。

雅莉耶總是黏着慧、用撒嬌的聲音這麼對他說。

『慧，你當我國的家臣，帶我去西域嘛。』

但是由於空氣乾燥的緣故，並不容易出汗，只要躲到陰涼處，自然而然就會涼爽起來。

其實慧從小時候就一直是這樣，他總是一個人思考、一個人下結論。

拉塞爾總是嘟着嘴這麼說，然後一邊用眼尾瞄向劍術老師齊夫爾一邊打瞌睡。

然後在一個月前，雅莉耶真的嫁給了薩爾摩肯當地頗有勢力的貴族。

慧陪她一同前來吐蕃，確實賦予了她難以言喻的勇氣。

『如果你到了西域，請把這個埋在那裏的沙漠，拜託你了!』

儘管如此，她仍希望慧可以自行決定自己的生活方式。

吐蕃的太陽很大，因此白晝時也相當酷熱。

通常，送拉塞爾回房之後，慧便會回到護衛翠蘭的崗位。

突如其來的噩耗讓翠蘭完全無法接受。

「那就退下吧。」利吉姆以相當威嚴的語調命令着。

雅莉耶在出嫁那天早上來找慧，並交給他一個小小的皮袋，皮袋裏頭裝的是一束金髮。

「沒有。」

「總算平安回來了，慧。」

待翠蘭坐好之後，湎德也跟着坐了下來。

慧離開薩爾摩肯的時候，曾考慮過是否要前往西域。

「卡烏拉殿下過世了。」

其實，當初慧一直猶疑自己究竟要不要同行。

看來拉塞爾似乎很喜歡他。

翠蘭也同樣看着他。

拉塞爾就這樣什麼事也沒做地晃過了練劍時問，然後興高采烈地指示慧回房。

因此皮膚白皙又有雀斑的雅莉耶，在他們眼中就像異類一樣。

然而，他不可能直接就從薩爾摩肯出發前去西域。

正因爲這樣，倘若他現在有什麼願望的話，翠蘭很希望能幫他實現。

「實在是非常遺憾。」

「今天在下來到這裏，是期盼二位務必出席新女王的即位典禮，塔西泊殿下也很希望吐蕃王與王妃能夠一同參與。」

只不過，拉塞爾與覺得舒適的翠蘭正好相反，他似乎無法忍受夏天的熱度，大白天幾乎都是在睡夢中度過，到了晚上就神采奕奕地到處亂逛，就連早上的劍術練習與騎馬，他都以太熱爲由不願參加。

他之所以會隨行，主要是因爲擔心隻身嫁到異國的翠蘭。

每當雅莉耶央求慧帶她去西域的時候，慧總是這麼回答。

「好久不見。」

「前些日子，卡烏拉殿下對您做了非常失禮的舉動，卻在沒有賠罪的情況下回國，實在非常抱歉。」

原來是這樣子的男人啊

她的母親是從西域被賣出來的舞娘，後來受到小王的寵幸，於是生下和自己同樣是金髮碧眼的女兒。

「謝謝。」

儘管如此，翠蘭與慧之間依然擁有兩小無猜的共同回憶，只要自己待在翠蘭身邊，她就會鬆懈並下意識地對他展現出親暱的態度，慧可以想見，這樣一定會造成利吉姆的不快。

至於翠蘭在練習的時候，慧則以護衛官的身分在一旁待命，並且抱着拉塞爾。

因爲雅莉耶造成了其它妃子的不悅，所以小王似乎原本就不打算將她留在身邊。

翠蘭曾多次試圖與他攀談，但是他的回答都只有「是」或「不是」而已。

然而就算在她身邊，慧也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對她有所幫助。

即便利吉姆真心愛着翠蘭，但是人心是會改變的，何況他身處高位，更是隻要一句話就可以決定周遭人們的生死。

「好了，把頭抬起來吧。」

『妳應該嫁給有錢的貴族人家纔對。』

慧只是爲了確認這一點纔來到擦宿。

薩爾摩肯的小王對待雅莉耶的態度，在慧的心中留下了疙瘩，年僅十一歲的雅莉耶曾經哭着懇求父親讓她晚幾年再嫁，然而薩爾摩肯王卻無視於她的求情。慧從熟識的侍女那裏打聽到，薩爾摩肯王這麼急着將雅莉耶嫁出去是因爲一筆與土地有關的交易。

他總是默默地跟在翠蘭身後，保持着適當的距離，不過總會待在伸手可及的距離之內守護着她。

他現在已經捨棄這個願望了。

「回房去吧。」

「好久不見，王妃殿下。」

翠蘭這麼一問，湎德原本清澈的雙眼掠過了一抹陰影。

每當看到慧那不帶任何感情的藍色眼睛或是他緊閉的嘴角時，翠蘭總會感到不安、爲他擔心不已。

位於北邊的一間涼爽房間裏坐了三個男人。

可是小王的其它妃子都不喜歡雅莉耶。

翠蘭一臉詫異，此時房間內側的利吉姆對她招手，叫她坐到自己身邊。

雖然卡烏拉的行爲令翠蘭感到畏懼，但是相對地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卡烏拉希望利吉姆能協助她成爲蘇毗之王，卻因爲被拒絕轉而向利吉姆怒擲酒杯。如此強勢的女王終究也抵抗不了病魔，翠蘭不禁爲此感到難過。

其實她並不知道真正的西域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她不但從來沒有離開過薩爾摩肯，也不會講西域的語言，或許在她心目中的西域，更近似於夢想中的國度。

當然，沒有人會真的指出她與別人外型上的差異。

及肩的咖啡色長髮也隨着他的動作飄蕩。

而這間專門爲他準備的個人房，也與那羣被稱爲『共生』的國王好友們規模相同。

「我受到了非常好的款待，薩爾摩肯王還委託我轉交幾樣物品，請您撥冗檢閱。」

慧回來之後又過了一個月，擦宿的夏季正式來臨。

看來利吉姆是真心將慧視爲吐蕃武將的一分子。

經過這一連串的事情之後，讓慧強烈地想知道翠蘭現在過得如何。

還在唐的時候，慧曾經希望能娶翠蘭爲妻。

「薩爾摩肯給你的接待，符合你身爲王妃護衛官的身分嗎?」

「她在兩個多月前，突然生病過世了。」

兩人之間傳遞着無法言喻的情感。

利吉姆也直視着他、承接他的視線。

「好的，辛苦你了。接下來你就回歸原本的職位，繼續擔任翠蘭的護衛宮，我會追封你宮位，在那之前，暫時不能在城內佩劍。」

幾乎所有吐蕃人都是黑色頭髮與黑色眼睛，儘管肌膚的顏色不大一致，但是因爲日曬很強的關係，很多人都是一身褐色肌膚。

因爲薩爾摩肯小王的麼女雅莉耶不停地提到西域的事情。

至於在利吉姆身旁的翠蘭，看起來也相當安心又沉穩，假如再過一段時間他能確定這樣的光景可以永遠保持下去的話，或許可以在不久的將來離開擦宿吧。

翠蘭猶記得當時被留下來的自己哭得好傷心。

僅存的右眼所散發出來的目光比以前更加銳利，給人一種剽悍的感覺。

包括了利吉姆、堤-澀魯以及嘉絨的外交官湎德。

「人家還想睡嘛。」

一看到翠蘭出現，湎德立刻站了起來並深深地一鞠躬。

雅莉耶是這麼對他說的。

慧在低頭之前，看了翠蘭一眼。

其實慧今天是第一次踏進擦宿城，利吉姆只是客氣地說着而已，聽到他的慰勞之言，慧深深地低下了頭。

慧首先向利吉姆問好，而非對翠蘭。

翠蘭希望再度與慧視線相對，然而這次慧連一眼也沒有看她便回到自己的房間去了。

而且，幾乎都是默不吭聲。

「遵命。」

他究竟在想些什麼呢?

侍女領他來到臥房後，慧以手代枕仰躺在牀上，腦海裏浮現出剛纔見到的利吉姆。

儘管如此，那縈繞在耳邊的話語卻勾起了慧的鄉愁。

像九年前也是，他什麼也沒有對翠蘭說就以武將的身分出徵去了。

即使慧是第一次進城，面對諸多大臣他依舊毫無懼色，他神態自若地定到利吉姆面前，接着略微慎重地跪了下來。

最近他變得比較不會膩在翠蘭的房間裏，練習結束後幾乎都是直接回自己的房間去，如果是要去翠蘭房間的話，慧便會在走廊將拉塞爾放下。

但是因爲在赤嶺發生的事件，讓翠蘭與利吉姆彼此產生了感情，況且當翠蘭最需要幫助的時候，自己根本就不在她身邊。

「咦?你說什麼」

翠蘭驚訝之餘，誠摯地表達出悼念之意。

擁有如此地位的利吉姆，究竟是個什麼樣的男人呢?

翠蘭過去曾經歷過長安的溽暑，因此萬萬沒想到擦宿的夏天比想象中舒適。

可是清晨與傍晚的氣溫稍涼，因此無論去哪裏都得隨身攜帶皮革外套。

這一天，練習結束後的下午有遠方的客人到來，而翠蘭也被利吉姆叫去。

慧再次低下身子回答。

十一歲應該是還很依賴雙親的年紀，然而雅莉耶似乎仰慕着慧，讓慧取代了那個不甚關心自己的父親。

慧抬起頭並用藍色的眼睛望着利吉姆。

「詳細情形可以問侍衛長，還有什麼特別要求嗎?」

雖然以前碰面時，利吉姆給他的印象稍嫌輕浮，但是剛纔在大廳接見他的利吉姆，渾身上下卻充滿了王者威嚴。

「卡烏拉殿下最近還好嗎?」

吐蕃和長安相較之下更爲封閉。

「我也一起參與即位典禮?」

湎德的話令翠蘭不禁心生疑問。

在吐蕃，領導者時常不在城內，如果領導者一直待在城內的話，反而會招致輕視而引來危險。

實際上，利吉姆當初在迎娶翠蘭的時候就離開王城前往河源，婚禮之後也多次因爲要事離開擦宿城，而在聖壽大典與議會期間，各地小王也有很長一段時間不在自己的領地上。

但是，連身爲王妃的翠蘭都不在城內的話，這樣好嗎?

翠蘭向利吉姆投以疑問的目光，而他則輕輕地點頭表示沒問題，只不過，他的表情不能說是完全放心。

「湎德大人，有件事我想問你。當初卡烏拉殿下來訪之際所提出的要求，已經確實傳達給塔西泊殿下知道了嗎?」

「已經傳達了。」

湎德的回答沒有一絲猶豫。

卡烏拉的要求藉助吐蕃之力成爲蘇毗王的野心。

得知利吉姆將此事知會塔西泊的時候，翠蘭心裏有點訝異，無論事情的對錯，翠蘭原本只將其視爲私下的密談罷了。

然而若仔細分析，這件事確實有可能會危害到以塔西泊爲首的蘇毗衆人，甚至影響到吐蕃與蘇毗的同盟關係。

卡烏拉該不會是被殺害的吧?翠蘭腦中瞬間閃過這個想法。

但是，這個疑慮卻被利吉姆提出的問題打斷。

「塔西泊殿下曾經救了我一命，我當然希望能參加這場典禮，但是從明天起我要去培馬湘視察，典禮預定何時舉行?」

「五十天之後。」

「你說什麼」

湎德以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完之後，堤-澀魯驚訝地追問。

「五十天之後，那不是非常急迫嗎而且就算時間不趕，往蘇毗的路可是相當險峻的，即使明天一早就從這裏出發，也無法確保能及時趕上典禮啊!!」

「正如您所說，在下於前來擦宿的路上也喫了不少苦頭，倘若拋開嘉絨大臣的身分，我也想勸您不用勉強前去，如果利吉姆殿下願意惠賜祝福，在下將非常榮幸地將其帶回。」

「吐蕃東西兩方的小王不是合不來嗎?倘若蘇毗與吐蕃斷交，吐蕃與唐之間的屏障就會消失，他們有可能因此與唐締結關係、趁機獨立吧?」

只見翠蘭深深吸了一口氣，滔滔不絕地繼續說下去。

「可是，利吉姆不是要去培馬湘嗎?」

隊伍出城之後，往東北東方向前進。

「那我可以去嗎?」

利吉姆凝視着臉頰浮上淡淡紅暈的翠蘭。

波光粼粼的河流以及遙遠峯頂的皓皓白雪，這些美景讓翠蘭再次回味與一年前相同的那份感動。

從那時到現在，蘇毗的重要性不曾改變過。

盛夏時分的擦宿，被草木的翠綠與蒼穹的湛藍染得美不勝收。

「利吉姆殿下的意思是，不希望翠蘭殿下離開自己身邊，因爲若要前往嘉絨，就代表擦宿將會有三個多月的空城狀態。」

翠蘭與堤-澀魯以及湎德的人馬所組成的隊伍，自擦宿城出發前往嘉絨。

此外，這裏的陽光也比其它地方更加猛烈。

因此就算塔西泊對利吉姆抱有懷疑，也不至於構成問題。

二十八年前曾經發生過翠蘭所說的情形，東吐蕃的小王趁着西吐蕃內亂時，獨自與漢土的政權展開交涉，當時，吐蕃的宰相從他們的行動中察覺到危機，於是前往蘇毗、並與其締結同盟關係。

儘管已經透過湎德將卡烏拉企圖謀反一事傳達給塔西泊知情，但是除此之外，也應該讓對方知道自己並沒有打算接受密約。

「您還記得她嗎?三年前她作爲嘉絨的交換人質、暫居於吐蕃陣營中，她同時也是卡烏拉殿下的妹妹。」

堤-澀魯騎馬靠了過來，遞給翠蘭一件披風。

他還記得三年前認識塔西泊的時候，覺得他是一位相當有人情味的王。

當熱風吹拂過草原，耳邊就會傳來一陣未曾聽過的神奇聲音。

「卡烏拉殿下的前一任女王是怎麼過世的呢?」

「嗯。」

「將由誰繼任新女王?」

「我的意思是無論發生什麼事情，絕對不能莽撞亂來。」

「這樣的話，還是用心促進與蘇毗的友好關係比較好吧。就算現在是同盟國，假使蘇毗和吐蕃疏遠、改與唐締結邦交說不定東吐蕃的諸王也會企圖反叛。」

打從一開始他就不想打仗，雖然手下也有遇到戰爭就熱血沸騰的將相之輩，但是利吉姆正好與他們相反，他認爲戰爭會使人心失去溫度，並讓人逐漸失去原本的樣貌。

她還記得在這個山峯往前一點的地方，利吉姆曾讓自己與他共乘一匹馬。

吐蕃有着不輸給唐的階級意識，或許是因爲這個原因讓堤-澀魯總是非常關照翠蘭。

翠蘭原本覺得堤-澀魯這位副宰相就像是一位人很好的『老先生』，如今也不禁對他刮目相看。

利吉姆嘆了口氣。

「聽說是發生意外。在蘇毗，特別是嘉絨境內有許多溫泉，據說前任女王是在溫泉裏滑倒而死亡的。」

說完，翠蘭又不好意思地問：「我是不是想太多了?」

利吉姆的表情忽然亮了起來。

有在石礫峽谷底下流過的淺淺河流，也有深到馬匹難以通過的深險河川，隊伍渡過了河流、穿過茂密的陰暗森林，再越過斜坡上長有大量類似青苔植物的山峯。

「這樣一來，由塔西泊殿下的王妃所擔任的嘉絨女王已經是第三任了呢。」

翠蘭道出了利吉姆心中的疑慮。

堤-澀魯連忙點頭，接着向湎德說：

就算是按傳統慣例結婚，但是遵從規定的終究是有血有肉的凡人，在互相認識、交談之後，應該就可以慢慢地培養出感情的，不是嗎?

「嗯，我讓堤-澀魯與妳同行。翠蘭妳要曉得，萬一妳有什麼三長兩短的話，以堤-澀魯爲首的所有同行者都會人頭落地，妳最好把這點牢記在心。」

儘管如此，他也不希望爲了避免戰爭而利用翠蘭。

吐蕃女子多半都會騎馬。

聽到翠蘭喃喃地說着，堤-澀魯點了點頭。

「那麼，我要去參加即位典禮囉。」

利吉姆又稍微沉思了一下，然後向堤-澀魯使了一個眼神。

「可是，如果唐和東吐蕃結盟的話，就可以夾擊馬札多哥可汗統治的吐谷渾了。」

「你認爲我無法勝任嗎?」

他討厭這樣。

由堤-澀魯指揮的士兵，包括慧在內共有九名；湎德底下的嘉絨士兵則有八名，人員共計二十名。

利吉姆心想，是這樣嗎?

利吉姆輕輕撫摸着翠蘭變得凝重無比的臉龐。

堤-澀魯聽到翠蘭這麼說，臉上浮現出淡淡的微笑。

翠蘭從未看過如此遼闊的草原，踏上草原之後望向四周，放眼望去，眼裏所及的盡是長滿低矮青草、一望無際的平原。

翠蘭沒有把握在緊急狀況發生的時候，士兵還能顧得了侍女，而她自己也沒有自信能保護她們。

翠蘭被堤-澀魯這麼一問，突然覺得不好意思，於是將馬轉了回來。

利吉姆佯裝不明白地反問翠蘭，但是卻暗自佩服她敏銳的觀察。

「請披上這個。」

而且總會抓準時機讓隊伍休息，不會勉強他們行進、也不會浪費時間做無謂的休息。

提到要如何攻陷蘇毗，利吉姆立刻在心中想到了二、三種有效的方法，畢竟戰神之封號並非浪得虛名，比起政治，利吉姆更擅長思考戰略。

「妳怎麼會想到東吐蕃的小王呢?」

離開擦宿之後，路上的風景也隨之改變。

「晶絨的女王在即位的同時，也會與亞爾坦王締結夫妻關係。七年前，當時的女王潔琪姆殿下過世後，便由卡烏拉殿下即位，現在卡烏拉殿下也過世了，所以將即位的拉德娜殿下就是第三任女王。」

待他離開之後，利吉姆嘆了口氣並將瀏海隨意地向上撥弄。

「不是的，只是」

「利吉姆曾出席卡烏拉殿下的即位典禮嗎?」

「翠蘭想得沒錯。」

「畢竟，在七年間就有兩位夫人相繼過世哪。不過，嘉絨女王與亞爾姻王的婚姻算是約定俗成，互動可能與普通的夫婦稍有不同吧。」

湎德露出安心的表情，起身準備離開房間。

由厚棉花製成的披風雖然有點重，卻可以確實阻隔日曬。

「是拉德娜殿下。」

「我明白了。」

預定明天開始的培馬湘視察工作，其實是勘災，因爲土石崩塌的關係，導致當地山坡上的田地全都遭受到嚴重的災害。

「這也是其中一種辦法，由王妃代替王出席並非稀奇之事。」

「難不成，塔西泊殿下想試探利吉姆?」

「沒有。當時的吐蕃王是我的父王松贊-乾布，而與蘇毗的交涉全都委任宰相處理，那時我雖然奉命擔任擦宿的總指揮官，可是不記得有蘇毗的使者來過。」

登上第一個山峯時，翠蘭在山頂上停下馬、眺望着擦宿的山谷。

湎德在被追問之下，連忙又換了一套說詞。

「我在想擦宿真是一片美麗的土地。」

「即將繼任新女王的拉德娜殿下，是一位十分令我難忘的女性，等妳見到她之後，可以親口問她理由。」

「翠蘭殿下當初嫁到這裏時，也說過同樣的話呢。」

不過，假設蘇毗有什麼大動作，出兵攻打也不失爲一種方法。

利吉姆將手肘放在膝蓋上撐着臉頰，凝視了湎德一會兒，然後以充滿威嚴的聲音問道：

「當然記得。」

「喔～～拉德娜殿下想必會成爲很棒的女王吧。」

儘管如此，堤-澀魯仍是在嘆息聲中喃喃自語着。

關於前往嘉絨時是否要讓侍女同行一事，則是造成了一些問題。

因此前往當地勘查災情乃當務之急。

但是當翠蘭得知在遠離城鎮的山林中有不少地方窩藏着盜賊之後，便決定不讓任何一位侍女同行，雖然隊伍人數不多，但是有武裝的士兵看守，如此一來應該就不會有盜賊敢覬覦了，然而事情並無法保證一定會這樣，況且侍女的存在確實很容易成爲盜賊下手的目標。

「第三任是什麼意思?」

但是，他並不想與塔西泊兵戎相向。

前三天的路途都與當初從河源到擦宿時相同，只不過是反方向地翻越過了幾座山嶺。

堤-澀魯則轉向利吉姆詢問該如何處理。

隔天早晨。

「塔西泊殿下真可憐。」

彷佛要令人窒息的青草味包圍着翠蘭。

身爲隊伍的指揮官，他確實擁有相當的才能。

「我不想讓妳去。」

利吉姆話說到一半停住，堤-澀魯咳了幾聲、清清喉嚨之後又接着說下去。

雖然問題不是出在這裏，但是看來想要說服翠蘭絕非易事．

「您怎麼了?」

但是，身爲當事人的卡烏拉已經過世了。

「大唐帝國並不會理會吐蕃的小國。」

「我們瞭解您的要求了，但因爲仍需做些討論，可否請您先去別的房間稍待片刻?」

然而，嘉絨女王即位典禮的邀請也輕忽不得。

翠蘭忍不住發問，於是堤-澀魯開始不厭其煩地向翠蘭解說。

最後，終於走到了一片寬廣的草原。

「如果我一個人去也沒關係的話，就讓我去嘉絨吧。」

然而，就算是堤-澀魯也無法預測千變萬化的天氣。

氣候不是隻有豔陽天而已，每天都在不斷地變化。

有時會因爲早上起霧而較晚啓程，或者是途中氣溫突然急速升高，只好先躲到樹蔭下等待日落。

再者，吐蕃的夏天特別多雨。

雨勢甚至會大到看不清自己向前伸的手。

雖然像這樣豪雨一下就停了，卻好幾次讓隊伍無法繼續前進。

通過草原、穿過了無數山嶺之後，接着他們又一直走在山頂的棱線上。

儘管夏季的風勢並不強，然而在山頂上又是另一回事了。

走在佈滿小石礫的狹窄山頂上，就連平常喜歡騎馬的翠蘭也冷汗直流。

總算突破難關之後，緊接着又來到了河岸邊。

翠蘭曾聽說過，從擦宿出發往蘇毗的途中有許多橫切的河流，而這些河流多半因爲山上流下來的雪水或是雨水導致水勢高漲，所以想要渡河到對岸總得花上一番工夫。

因此每當渡河前，首先就是要找到最適合馬匹過河的路徑。

如果無法在第一時間找到的話，隊伍就會用皮筏把翠蘭送到對岸，士兵則將翠蘭的馬牽到上游或下游處，再次尋找恰當的過河地點。

他們也曾將馬留在岸上、全員以皮筏過河，然後再換騎對岸備好的馬繼續前進。

這時，士兵們就會爲了調度馬匹而四處奔波。

自擦宿出發以來，已經過了一個月的時間。

此時隊伍又要渡過一條寬闊的河流。

嘉絨的士兵確認過眼前這條河的深度之後，得到的結論是『無法肯定』，好不容易找到了水較淺的地方，但是騎在馬背上時水深依然及腰。

「渡河吧。」

湎德一聲令下，然後率先騎馬進入水中。

「那裏的巖地有水質十分優良的溫泉，與嘉絨的新任女王見面前，王妃殿下不妨先洗去身上的疲勞吧。」

在堤-澀魯身後的湎德提出了這個建議。

「外表俊俏的外交官大人對待女性還滿有一套的嘛。」

翠蘭在溫泉裏放鬆了一陣子之後，突然想起卡烏拉之前的女王是在溫泉裏死亡的。

就算離開了擦宿，依然沒什麼機會與慧交談，照料翠蘭一事幾乎都由堤-澀魯包辦，再加上身旁還有其它士兵，所以終究無法像在長安一樣與慧親暱地聊各種話題。

士兵們檢查了其中幾個洞窟，在確定沒有危險之後便開始紮營。

在他們剛纔進來的相反方向，在洞窟深處有人拿着火把與提燈逐漸走近。

看來溫泉似乎就位於洞窟下方，被雨淋溼的狹窄石子地全是下坡路。

就在此時，她覺得黑暗中有人的氣息。

慧對湎德行了個軍禮，待他的身影消失之後，慧伸展了一下雙手。

慧說到一半，嘆了口氣然後語氣一轉。

但是對方並非刻意靠過來，只是順着水流輕輕遊動而已。

士兵們立刻從馬背上卸下用品，並前往河岸邊收集樹枝。

翠蘭隨着湎德的帶領，和慧一同前去巖地深處的溫泉。

看來提-澀魯並沒有注意到兩人的互動，他遞了一條毛巾給翠蘭。

剎那間，兇猛的水勢淹沒了她的身體。

她完全沒想到雙方距離這麼近。

「雖然是弟弟，但我的母親只是個地位低下的女性，與身爲正妃之子的兄長不同，儘管如此，他依然不嫌棄地任命我爲嘉絨的外交官，他不會因私情而影響對一個人的判斷，是個相當公正的人，我非常尊敬他。」

於是悄聲靠近對方。

「卡烏拉殿下會抱怨也是理所當然的。」

翠蘭突然向慧詢問，而他停頓了兩、三秒纔開口：

一前一後的馬匹以游泳般的姿態進入了水中。

「可是，我連和你說句話的時間都沒有。」

翠蘭在心中數着日期，接着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翠蘭反射性地想起利吉姆溫暖的手心，她暗地裏對冒出這種想法的自己有點不好意思。

翠蘭連忙將岸邊的燈吹熄，然後躲到岩石後頭。

對方發出了驚叫聲。

在火把的照耀下，黑暗中浮現出一個年幼女孩的背影。

翠蘭語氣略微強硬地責備慧。

「嗯，說得也是。當卡烏拉殿下還健在的時候，我曾對她的威勢不滿，如今她過世了，腦海中卻盡浮現出她的好。」

遠離草原、進入岩石地帶之後，狹窄的路上排列着許多狀似蜂巢的大小洞窟，這座巖山果真相當符合『蜂峯』這個名稱。

此時，嘉絨的士兵從上游那一側越過翠蘭的馬。

看來對方只是單純來泡澡放鬆一下而已，那人因爲泡溫泉的舒適而發出的吐息聲，迴盪在洞窟之中。

「您還好嗎?有沒有受傷?」

「可是，最近兄長變得很奇怪，不讓臣下靠近、也不聽他們所說的話，還給吐蕃王帶來困擾我真有點擔心。」

他們利落地將馬扶好後，緊接着一口氣抵達對岸。

翠蘭一問，湎德羞赧地低下了頭。

「最近如何?慧，還習慣吐蕃的生活嗎?」

「就是這裏。」

翠蘭換上剛剛帶來的沐浴衣，然後小心翼翼地踩着步伐，並將身體泡入水中。

「新女王繼任之後，你會繼續擔任外交宮嗎?」

翠蘭一面注意腳邊的情形一面湊向前，被黑暗所包圍的洞窟裏有一座大溫泉。

圍在周圍的士兵們也趕緊幫忙將翠蘭的馬拉起來。

傍晚涼風吹起之際，一行人抵達了『蜂峯』。

翠蘭伸長了脖子往前看，湎德笑着告訴她：

在略微昏暗的洞穴中前進了一陣子後，只見周圍的岩石都帶着水氣。

「那麼王妃殿下，請慢慢享用。」

「湎德大人是塔西泊殿下的弟弟?」

「怎麼突然問這種問題，我已經待在擦宿很久了耶。」

對方的影子在巖地上延展開來，從搖曳的影子推斷，應該是個身材嬌小的女性。

但是她仍希望能確認對方的性別。

然而

雖然火把的光照到對方的臉，但是因爲距離太遠，所以翠蘭看不清楚。

「我們今天趕點路，至少要抵達『蜂峯』。」

下一刻，翠蘭感覺到有柔軟的東西撞到了自己的肩膀。

正當翠蘭這麼想的時候，那女孩已經迅速起身，她以紊亂的步伐離開溫泉，然後拿起岸上的衣服遮住身體、蹲在地上。

湎德提醒翠蘭小心、並握住了她的手。

「是嗎?趕上了呢。」

正當翠蘭思考之際，對方已將火把靠在岩石上、脫下衣服進入溫泉之中。

「卡烏拉殿下一路上可是抱怨個不停呢。」

慧以小聲而焦躁的口氣問道。

「其實並沒有這麼深，不過要小心裏頭的岩石很滑。出入口只有我們剛纔進來的那一個，所以請您安心沐浴、好好放鬆一下。」

「因爲路真的很不好走啊!」

湎德手持的提燈前方有一處冒着白色的熱氣。

「是的。我的兄長不，塔西泊殿下並沒有特別吩咐要換人。」

「有受傷嗎?」

「啊～～！」

因爲衆人的行進方向與水流呈垂直狀態，因而前進時會遇到相當大的阻力，導致隊伍變成斜向前進。不斷衝擊着腰部與雙腳的激烈水流，讓翠蘭相當地不安。

翠蘭想下馬，但是腳卻無法順利抽離馬蹬，這種情形之下讓她幾乎要以倒栽蔥的姿勢撞向地面，慧見狀連忙下馬扶她。

翠蘭隨即想起她落水時也是慧拉她起來的，不禁讓她再度湧起一股安心感。

「明天就可以進入嘉絨了。」

湎德說到這裏，表情沉了下來。

翠蘭一邊說一邊將披在肩上的毛巾拉到臉頰上。

翠蘭想到浮在溫泉上的屍體，於是連忙將這種可怕的念頭揮去。

看到湎德開始行動，其它士兵也騎着馬向對岸前進。

是個孩子?女孩子嗎?

但是，她的聲音裏也流露出一股安心。

湎德說出入口只有一個，但是可能還有其它當地人才知道的小出口。

「請小心不要滑倒了。」

堤-澀魯來到翠蘭前面牽起她的繮繩。

不過，立刻就有人用力抓住她的肩膀，並將她扶好。

對方的行動瞬間引起了漩渦，讓翠蘭在一瞬間被強烈的水勢壓過，馬匹則因爲腳步不穩而被水底的石頭絆倒，使得翠蘭整個人跌進了水中。

翠蘭換上乾淨衣服、安坐在營火前，此時一股前所未有的疲倦向她襲來。當她靠着營火旁的木材、望着火焰發呆時，湎德捧着熱水來到她身邊。

慧恭敬地一鞠躬，然後就退到看不見溫泉的地方。

「我不要緊，謝謝。」

或許是因爲傍晚的涼風，讓她覺得身體有點冷，然而溫泉的溫度卻讓肌膚感到非常舒適，翠蘭將四肢伸展開來，旅行的疲勞好似就這樣煙消雲散了。

「我沒事，多虧大家的幫忙。之前就聽說過前往蘇毗的路很艱辛，這一路上的確是很辛苦，當初卡烏拉殿下來到擦宿時也喫了不少苦頭吧。」

他的手相當冰冷。

堤-澀魯說是滑倒，但是真是如此嗎?

「翠蘭殿下，請小心。」

「那當然，怎麼可能和王妃殿下像好朋友一樣聊天呢!」

湎德一邊說着一邊浮現出落寞的笑容。

水面徐徐地出現了波紋，看來對方也正往翠蘭這邊移動。

是年輕女孩的聲音。

泉水是深黑色的，水面微微反射出提燈的光芒。

湎德將提燈放在泉水邊，向她點頭示意後便轉身離開。

「不要講這種酸溜溜的話啦。」

透過昏暗的光線看過去，只有一個人影而已。

「我們會立刻升火還有架設帳篷，請您先換件衣服吧，今晚我們就在這裏紮營休息。」

因爲即將抵達目的地了，所以今天隊伍的腳步顯得格外輕鬆。

好不容易來到對岸，翠蘭的身體卻已冰冷不已，她沉在水裏時因爲太過驚慌而沒有注意到，但是現在身體幾乎冷到失去任何知覺了。

但是堤-澀魯一靠過來，慧馬上就變回臣下的嚴肅表情。

聽到翠蘭這樣說，湎德發出爽朗的笑聲。

既然如此，與對方一同共享這段悠閒片刻也無妨。

接着又過了好幾天，這一日翠蘭用完早膳之後，堤-澀魯前來報告：

「不要緊，我不是什麼可疑的人」

翠蘭試圖與她攀談，卻被衝過來的慧打斷了。

「出了什麼事，翠蘭！?」

「慧!別過來!」

翠蘭想制止他，不過已經太遲了。

慧發現有另一個女性在場，立即抓住她的手將她拉起來。

女孩手中的衣服掉了下來，就這樣一絲不掛地暴露在火光之下。

「請放開我，無禮的人!」

女孩帶着怒意的懇求聲在洞窟內迴響開來。

「慧，別動粗!!」

翠蘭也同時命令慧。

然而慧卻無視她們兩人的話，進一步將女孩的雙手扭到背後。

這讓女孩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翠蘭見狀連忙從溫泉爬上岸，將女孩從慧身邊奪了過來。

「我不是叫你住手嗎!!」

女孩緊緊地抱住了翠蘭，彷彿在向她求救，翠蘭用衣服包住了她的身體，雙手感覺到她那嬌小身軀因爲哭泣而顫抖。

「夠了!慧，回去剛纔的地方吧。」

「除非我確認過這傢伙沒有危險。」

「想也知道，我們只是正好都來泡溫泉。」

「或許她在衣服裏藏了武器，一般的女孩會在這種時候來泡溫泉嗎?而且還一個人!還是就讓她那樣裸着身體比較好吧。」

「可以將妳的名字告訴我嗎?」

「恕難從命，我現在的主子可是吐蕃王。」

翠蘭看着視線朝上的她，女孩的輪廓，無論眼睛、鼻子、嘴脣都像小孩子般圓潤；稚嫩的外表看來相當惹人憐愛，唯有披散在溼漉肌膚上的黑色長卷發，散發着一股豔麗的氣息。

女孩的視線往下垂，並且猶豫了很長一段時間。

聽到翠蘭這麼說，慧露出了不悅的表情。

「真的嗎?」

「吐蕃王?」

「別說那麼過分的話!」

翠蘭儘可能以溫柔的語調和她說話。

女孩抬頭望向翠蘭，嘴巴張得大大的。

女孩輕聲地自言自語着。

「我代替王前來祝福嘉絨的新女王即位。」

「真的嗎真的來了」

「我叫翠蘭，是吐蕃王的妻子，妳叫什麼名宇?」

「吐蕃王的夫人?」

「是真的。」

過了一會兒，她好像終於下定決心、開口說道：

「我叫拉德娜，是嘉絨的下一任女王。」

「我也不想這麼做!!但是若出現可疑人物時，護衛首先要做的就是確認對方的身分。」

「好了啦，你趕快離開。」

翠蘭懷中的女孩聽到慧的話，身體因震驚而顫抖了一下。

「我我的名字是」

翠蘭阻止慧，不讓他再次把女孩拉過去，然後以沉穩的聲音向女孩自我介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