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河源之星

翠蘭的要求很明顯是爲了爭取時間。

但是陽善仍然答應了。翠蘭心想他恐怕原本也想這麼做吧!即便石燕再怎麼佔上風，僱主依然是陽善與芙蓉。芙蓉一心堅持要殺死翠蘭，而陽善則在勸說她。

原本陽善的計劃就不是萬無一失的。

以他的做法來說，他的計劃有很明顯的破綻。

無論芙蓉還是石燕都清楚這一點。他們打從一開始就想殺翠蘭，而且沒有改變心意過，儘管如此，他們仍舊假裝徵求陽善的意見，這是基於利用了他的愧疚感?還是基於他們在平時所培養起來的交情呢?

但是翠蘭也在思考着。

他們讓利吉姆逃了。

想要把公主被殺害這件事推給吐蕃已經是難上加難了。

吐蕃方面也不可能袖手旁觀、等着自己被誣賴爲犯人吧?

這樣的話，他們應該會想盡快殺了翠蘭。

芙蓉等人會這樣有耐心地對翠蘭說出背後的真相，也是斷定反正不久之後，她就再也無法說話的關係吧。

原本就沒有向她解釋的必要一想到這裏，翠蘭腦中浮現出芙蓉哭泣的容顏。

像你這種人怎麼會懂!她這樣對着慧喊道。

不過，她應該是認爲翠蘭多少可以體會吧。

原本在漢土被嚴格地灌輸了漢人的道德觀，卻在皇帝一聲令下被迫嫁給外族，而且還必須抱着原先最禁忌的，可能會被迫再嫁的恐懼度日。

周遭沒有一個人能將她從這種恐懼感之中解救出來，就連以道德之名造成她這般恐懼的同族，也不願對她伸出援手。

或者可以說，不管是唐、吐蕃還是吐谷渾，對芙蓉而言都是一樣的。

說不定無論是身爲皇帝的李世民、吐谷渾王諾曷鉢，甚至就連陽善也是，他們對芙蓉而言都是糟蹋了她身爲人的尊嚴，是破壞了她人生的可憎對象。

如果是這樣的話

關於以後的事，她應該已經考慮過無數種方法了。

當他的金髮映入眼簾的一瞬間，放心的感覺瞬間傳遍心底，對陽善萌生出的小小疑惑也煙消雲散了。利吉姆恐怕也是因爲看到了慧，所以才毫不遲疑地離開了吧。

年輕的士兵則用吐谷渾語問他問題。

一想起那個聲音，翠蘭的身體就感到一陣躁熱，而且有強烈的混亂感。那時他說的話就如同字面上的意思嗎?還是說那隻不過是在那種情況下的慣用句?他是認真的嗎?還是他覺得反正對方是他未來的老婆，所以就隨便起來了呢?

若被認定是吐谷渾所爲的話，諾曷鉢王將會遭到斥責。

「那怎麼可以呢!」

翠蘭鬆開手離開了士兵的身體，大力地喘着氣。

「但是，慧。道宗大人或許可以受到諾曷鉢王的保護，可是堤-澀魯大人和桑布扎大人怎麼辦?對吐谷渾而言吐蕃可是仇人啊。」

「因爲當陽善大喊不要傷害公主時，他就離開了。」

她慌張地四處張望，看到的是慧在帳篷陰影處，低頭看着倒地的士兵。

翠蘭悄聲地說，然後將視線移往被綁在樹林角落的兩匹馬。

雖然明知語言不通，翠蘭還是以漢語開口了。

「我也沒有殺了這傢伙。」

「我話先說在前頭，『那件事』是騙人的。」

可是又不希望他回來。

「用不着擔心我的事。」

翠蘭的右腳踝忽然感到一陣寒顫。

想到現在居然在思考自己會如何被殺的翠蘭嘆了口氣。

背對着士兵的翠蘭以漢語嘀咕着，然後年長的士兵突然抓住了她的肩膀。

「有點事」

「要逃嗎?」

但是打從他得知翠蘭是公主的那一刻開始，必須將翠蘭帶回去的義務便應運而生。

倘若他丟下翠蘭，就正好稱了芙蓉等人的意。

以簡單的話回應了翠蘭的抗議之後，慧催促着她快走。

因爲頭髮被揪住而產生的焦急，讓翠蘭更加用力地勒住士兵的脖子。

雖然有點不願意這麼做，但是翠蘭手邊也沒有其它武器了。

問題是，芙蓉她們打算要如何下手

「抓走朱瓔的吐蕃王部下們，也被安置在名叫宣王的小王身邊。」

「嗯，我倒覺得是因爲有慧在的關係喔。」

站在帳篷外的兩名士兵同時回頭，再度握緊了手上的長槍。

問題在於該如何把他們引開。

翠蘭把握機會迅速轉身，用手掌朝着士兵的臉打下去。

「你在說什麼啊」

慧解下綁在樹枝上的繮翻交給翠蘭，然後指着在夜空中閃爍的星星。

爲什麼他不表明自己是國王呢?

慧一邊帶領着翠蘭前往樹林裏，一邊加以說明。

有一點點不太對勁的感覺。

雖然翠蘭所知道的事情也是由別人那裏聽來的，但是據說遊牧民族的王位繼承製度本來就是一種協議，也就是說，在這片廣大的土地上，存在着好幾位與國王擁有同樣地位的人士，待國王死後，無關乎血統，將會從這羣人之中選出最有實力的人繼位。

總之得把慧也一起帶走

翠蘭當初是在盛大的列隊下被送出長安的，如果她被殺掉的話，李世民恐怕也無法立即決定下一次的和親時間吧。

利吉姆

「嗯。不過，真的是太好了，我本來還在想要如何去找慧的。」

是否有辦法在不發出聲響的情況下撂倒另一個士兵呢?翠蘭懷着不安的情緒走出帳篷，卻沒看到看守的士兵。

翠蘭想起了從森林裏衝出來時的慧。

翠蘭忽然想到，不知道利吉姆會不會回來這裏?

士兵的脖子比她想象得還粗，原本擔心使用細長的布或繩子，可能會不小心殺了對方，所以才決定徒手的，但是在這種情況下，想要讓對方一聲不響地失去意識實在太難了。

士兵口中發出了野獸般的怒吼，在翠蘭還緊貼着他的狀況下猛然起身，然後伸出粗糙的手揪住了翠蘭的頭髮。

然而，不能等到芙蓉等人做出決定。

「爲什麼你知道他懂吐谷渾語?」

翠蘭不知不覺地用指尖碰觸自己的嘴脣。

『那件事』是哪件事?翠蘭心想。難不成是指一起逃去西域那件事嗎?如果是的話，那還真是個天大的玩笑。

在這種艱困的自然環境下，確實需要擁有真正實力的人來帶領大家。

只不過，最近就連遊牧民族也開始流行以血緣爲主的世襲制度。

帳篷外的天色開始泛紅，飢餓感也越來越明顯。翠蘭太過疲倦了，讓她懶得移動身體，倘若這裏不是敵方陣營的話，真想倒在牀上呼呼大睡。

與翠蘭四目相交的瞬間，一臉嚴肅的士兵臉上出現了變化。

下一秒，那隻手動了，將翠蘭拉倒在地。

但是，那個時候

或許看着什麼都不知道的翠蘭那種既不安又擔心的樣子很有趣。

年長的士兵同樣以吐谷渾語回答後，重新轉向翠蘭。翠蘭努力安撫着跳個不停的心臟，然後回到帳篷之中，年長的士兵也跟了過來。

「首先，得和你說聲抱歉。」

慧以不悅的語氣說道，並將昏倒的年輕士兵推進帳篷之中。

「這邊!」跑到翠蘭面前，引導她往馬匹走去的慧這麼說。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翠蘭用強烈的語氣告訴自己。

這種事！！

用手撐着膝蓋起身之後，翠蘭的全身有如泥巴般沉重不已。

無論是哪一種結果，應該都可以在短時間內阻撓公主和親一事。

「不要連你也開始騙人。」

翠蘭發自內心鬆了一氣，卻被慧以冷淡的語氣打斷了。

好痛!

儘早從這裏逃出去纔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已經沒有磨蹭的時間了，想要有所行動的話就要趁早。

如果公主的死因是因爲本人行爲不檢的話，將會讓大唐帝國顏面掃地。

她用力地點了一下頭，然後悄悄地將頭採出布簾外。

「咦」慘叫聲卡在喉嚨裏，翠蘭發不出聲音來。

這兩名士兵從翠蘭和陽善等人講話前就已經在那裏站衛兵了，年輕的士兵看起來有些疲倦，而年紀較大的士兵則是一臉生氣的樣子。

而且還試着用指尖向他們招手。

一想到利吉姆的事，翠蘭心底捲起的淨是困惑。

馬背上已放置了馬鞍，繮繩也已經套好了。

如果可以就這樣倒在地上睡一覺的話，那該有多幸福啊!

「而且吐谷渾也不是笨蛋。他們也有意在以不破壞與大唐帝國的同盟關係之下爲前提，與吐蕃合作。因爲遊牧民族也算是集合型國家，在國王之下會有幾名建立了類似組織的小王，而他們各自擁有發言權。」

年長的士兵皺了一下眉，將長槍立在帳篷入口旁。

這裏雖然離帳篷很近，不過卻是完美的死角。

帳篷外有士兵看守着。如果對方只有一個人，翠蘭還有自信可以打倒他，可是外頭有兩個人，看來只能分別將他們打倒了。

但是，吐谷渾王應該不會殺了翠蘭，他持有和陽善不同的理由，不會殺了親自跑到他面前的翠蘭也就是公主。

翠蘭輕輕地搖着頭，開始思考可採取的對策。

可是對方的動作顯得有些顧忌，似乎是對自己的行動不太有自信的樣子。

回到道宗所在之處，也就代表着要與吐谷渾王面對面了。

翠蘭彎了彎左胳臂確認自己現在的力道，然後稍微把裙子拉高，看着自己的腿部曲線。所幸現在帳篷裏頭很暗，讓人沒什麼機會品頭論足，若想要使出僅此一次的色誘，這裏絕對是最佳場所。

「虧我還當真了呢。」

正當翠蘭對慧的話感到不安之際，意想不到的事突然發生了。

在月光沐浴下的巖地被強吻的時候，利吉姆在身邊低語着說喜歡她。

或許行不通吧。翠蘭壓抑住害怕的心情，然後對年紀較大的士兵投以微笑，並非發自內心的笑容令翠蘭的嘴角抽搐，所幸從長安來此的路上，她的練習總算派上用場了。

這片刻的時間對翠蘭而言猶如一輩子那麼久，最後，士兵悶哼了一聲，接着便四肢癱軟地昏倒在地。

慧以壓抑的語調迅速地說。

「另外一個人是你打倒的嗎?」

當翠蘭用手架住士兵粗壯的頸子之際，她心想失敗了。

喀的一聲，士兵呻吟着跪了下去。翠蘭不願錯過這片刻的機會，立即繞到他的身後，攻進鎧甲些微的隙縫中，一口氣勒住了他的脖子。

「吐蕃王恐怕也會前往那裏吧。那傢伙應該聽得懂吐谷渾語纔對。」

「不過我沒殺他」

就如同慧所說的。

「他們不會把迎送公主的使者抓起來的。」

翠蘭在心中暗自祈禱着，希望無聊的士兵會對她有那個意思。

留在各地擁有實力的人們，他們一方面是支撐着王國的棟樑；另一方面又被視爲可能推翻國家的危險要素，這一點幾乎與漢土上重複着興盛衰敗的歷代王朝沒有差別。

「道宗大人在等着我們!」

「如果我有什麼萬一的話，你就朝着那顆星騎。」

她驚訝地往下看，想不到映入眼簾的，居然是一雙有着修長白皙手指的人手由地面伸了出來，抓住了她的腳踝。

翠蘭的後腦勺結實地撞到地面，無法馬上站起身來。

在此同時，喉嚨也感受到了一股涼意。

她立刻驚覺到，自己的喉嚨也被掐住了。

翠蘭努力動着依然自由的雙手與左腳，試圖想要站起來。

但是掐着她喉嚨的手不動如山，而翠蘭的掙扎反倒使自己的呼吸逐漸困難了起來，如果再掙扎下去的話，恐怕會像剛纔的士兵一樣昏倒。

「慧!」翠蘭以嘶啞的聲音向慧求救。

然而

慧一動也不動。

他那往下望着翠蘭的雙瞳宛若冰一般冷酷。

清澈的淡藍色眼睛裏，蘊含着悽絕之美。

「慧?」

完全不回應翠蘭的呼喊，慧抬頭看着上方並跨站在翠蘭的身體上。

他慢慢地握住了配戴在腰上的劍柄，然後以更緩慢的動作漸漸抽出了白刀，接着，慧以兩手握住劍柄，並將其舉到頭上。

他對準的目標，不偏不倚的，正是翠蘭的喉嚨。

「慧!」

翠蘭盯着慧。

啪搭一聲，有水滴落在她的臉頰上。

翠蘭以爲慧哭了。

但是，從他身上滴落的是斗大的汗珠。

仔細一看，慧舉着劍的兩隻手都在微微顫抖着，彷彿在與命他揮劍的力量對抗着。

石燕喀喀地笑着，站在稍遠之處眺望着翠蘭與慧，對殘酷的瞬間所抱持的期待，從黑斗篷所包覆的身體中，像熱氣一般散發出來。

滿臉鬍子的司令官與翠蘭視線相交之後跪了下來。

「呃啊!」石燕發出了淒厲的慘叫聲。拔出劍的慧一轉身，刺向了一臉痛苦壓住手的石燕的胸膛。

那個聲音，不可思議地清楚傳人了翠蘭的耳中。

現在他們要去拜見這塊土地的領導人諾曷鉢王。他爲了向公主表達敬意，離開了原本的營區，前往日月山附近紮營。

這句話將翠蘭拉回了現實，也就是她以假公主的身分嫁到吐蕃的這個現實，現在她正披着由這個痛苦的謊言所織成的衣裳。

「您見到利吉姆了嗎?」

「利吉姆果然是吐蕃王。」

「身爲臣下的我無法懲罰身爲王妃的她，如果公主殿下希望的話」

面對這個問題，翠蘭輕輕地搖頭。

「真長壽啊。」

宣王請翠蘭移步，並將其他士兵所牽着的馬轉交給翠蘭。

在拜見完諾曷鉢王之後，到移動至專爲公主準備的帳篷之前，桑布扎一直擔心着公主會就此倒下。

但是慧動也不動，石燕也只是佇立在原地。

桑布扎陪伴着翠蘭，跟着宣王騎了約兩小時的馬。

就這樣，一直到她過世爲止的那兩年間，她一直無法忘懷原本的戀情，而持續無視着利吉姆的存在。

「嗚！！」

便將視線停留在慧身旁的芙蓉身上。

「我沒死喔，至少還想再活個五十年。」

「那麼，我們出發吧。」

由四面八方射來燃着火的箭，讓六座帳篷都着火了。

碰!伴隨着沉重的聲音，冒出了火柱。帳篷在轉眼之間被火舌包圍，裏頭的士兵全都逃出來跑向草原，而被這陣騷動嚇到的馬羣也一同向外衝。

「明天我會帶道宗大人與朱瓔小姐來見您。」

而宣王也以恭敬的口氣回覆：

離開了包圍帳篷的騎兵團，司令官與桑布扎騎馬靠了過來。

但是在喉嚨與那雙手之間，完全沒有縫隙可以讓她的手指伸進去，而且那雙手被翠蘭碰觸到之後，更加顯露出殺意，緊緊地掐住了她的脖子。

桑布扎卻笑了出來。

「是的。利吉姆殿下沒有告訴您嗎?」

翠蘭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只是點了好幾次頭

然而，看來翠蘭沒有必要衝入火海中了。在她還沒抵達帳篷之前，便看到了那兩名被燻得一臉黑的士兵，茫然地坐在地上。

「吐蕃的走狗！！」

雖然才過了兩年新娘就去世了，但是與她在一起的生活爲利吉姆帶來很大的打擊。最糟的是，這樁婚姻是以門當戶對爲首要條件，並且是被國王命令的。

利吉姆的行動，無論是哪一項都不符合身爲一國之君所應有的行爲，但是桑布扎可以理解這位年輕國王的不安。

等不及的芙蓉，以生疏的手法拔出了短劍。

「真是的，明明被箭射傷了，居然還能那樣活動自如，真是令體弱的我難以置信。不過利吉姆殿下看到我流血之後似乎嚇到了，所以我們才得以成功把他壓下去。」

在豪華的婚宴上，年僅十五歲的新郎從頭到尾都一臉怒意；而他身邊的新娘，自始至終視線都沒有離開喀魯過。

「您怎麼了嗎?嘴角上有傷耶。」

這時在她耳邊，傳來了竊笑聲。

翠蘭想要扳開壓着自己喉嚨的手。

「趕快殺了她！！」

桑布扎對着翠蘭如此說道。

宣王挑起了一邊的眉毛，瞪了芙蓉一眼後搖了搖頭。

現身在慧背後的，是拿着火把的芙蓉與石燕。

芙蓉低聲命令。

啪的一聲，芙蓉的臉被打向另一邊。

「請您不要動粗!」

這時，她的腦海裏突然閃過了鳥籠裏的鳥兒，然後眼前浮現楊氏哀慼的眼神。

「他現在人在宣王的營區，相信不久之後就會動身出發，然後按照之前預定的，在河源迎接公主殿下的到來。」

慧的劍往下一揮。

但是她一路上都堅強地撐着。

「是被利吉姆殿下打的。他一直說無論如何都要親自去把公主殿下奪回來。我們五個人想壓住他，結果最弱的我就遭殃了。」

「居然毆打文官」

呼出了氣管裏僅存的最後一口氣，翠蘭死命地掙扎。

桑布扎露出笑容，扶起翠蘭的手。

當時才二十七歲的喀魯身分還很低下。面對正在婚禮上緊盯着他的新娘，他微笑以對。

手持短劍的芙蓉膽怯地環視着周圍，就在此時

但是在下一瞬間，又有新的異象朝她們襲擊而來。

「初次見面。我是吐谷渾的臣下，名叫宣王。很抱歉這段時間在吐谷渾的領地上，爲公主帶來了極大的麻煩，在此謹代我王向您致上最深的歉意。看來似乎出了一點差錯」

司令官宣王話說到一半

翠蘭由慧幫忙跨坐到馬鞍上。

「這樣啊」

好不容易爬起來的翠蘭，看見近百名的騎兵包圍了帳篷。

芙蓉張大了雙眼，火把與短劍掉落在地。

翠蘭詢問着宣王。

「慧！！」

進入帳篷，待宣王離開之後，桑布扎這麼對翠蘭說。

翠蘭沉默地點了點頭。

翠蘭以懇切的語氣拜託宣王。

雖然聽說人在將死之際，過去的回憶會陸續在腦海中浮現，翠蘭卻用僅剩的自我意識將這些回憶趕跑。如果真的要死的話，一直到最後爲止也要緊盯着現實翠蘭這麼想着。

應該是司令官的男子身旁，有一名舉着青色旗幟的士兵，而再旁邊一位則是桑布扎的臉龐確認了這點之後，翠蘭立刻站了起來，跑向大火熊熊燃燒的帳篷。

咬牙切齒的慧，牙齒髮出了聲響。

以流暢的動作下馬的桑布扎，在翠蘭身旁跪了下來。

反而應該說，他一直緊盯喀魯的動向。

「桑布扎大人也沒事呢。」

「而且他預備死了之後，要化爲龍在地底下生活。」

兩人之間持續着無言的攻防戰。

他開始有點煩惱是否有必要將自己所知道的事都講給公主聽。

「芙蓉小姐會受到什麼懲罰嗎?」

翠蘭鬆了一口氣後，身體突然向前傾倒。

司令官從微笑着的桑布扎身後走了過來。

桑布扎無法從過度疲倦的公主臉上看出什麼端倪。

再這樣下去的話，他們會在沒人發現的狀況下被燒死。

因爲過度疲勞而臉色發白的翠蘭，以沙啞的聲音問道：

中央的帳篷裏有昏倒的士兵。

從兵陣裏脫身而出的陽善，跑向了芙蓉，然而芙蓉連看也不看他一眼，直挺挺地走向宣王，並朝他臉上吐了一口口水。

正當桑布扎準備低頭告退之際，翠蘭抓住了他的衣袖。

翠蘭瞬間感到全身無力，自己也癱坐在地上。

「您一定很累了吧?公主殿下。」

而且，對方竟是利吉姆當成兄長一般景仰的喀魯的戀人。

銀白色的軌跡劃破空氣，貫穿了掐住翠蘭喉嚨的手。

她終於說出話來了，或許是因爲口乾舌燥的緣故，聲音相當沙啞。

「臣遵從公主殿下的吩咐。」

看得出來她全身上下都充滿了疲倦。

「沒關係，不會受罰就好。」

以冷靜的聲音回應，宣王打了芙蓉一巴掌。

「閉嘴，狐狸精!」

桑布扎繼續報告下去。

「那麼，請讓我們帶您到安全的地方。」

桑布扎連忙撐住她，扶她坐到牀上。翠蘭彷彿要昏倒一般彎下腰來，而後隨即往上看，然後用不可思議的表情望着桑布扎的臉。

「嗯，我們見過面了，他雖然受了傷，卻依然很有精神喔。」

「您沒事吧，公主殿下?」

翠蘭皺起了眉頭。

「等一下，桑布扎大人!」

五年前，利吉姆與重臣的女兒結婚。

桑布扎無法責怪依舊眷戀着喀魯的新娘。

那個笑容，桑布扎認爲是出自內心的。

他並不想與成爲利吉姆新娘的戀人就此道別。相反的，他反而很樂見對自己傾心的女孩取得了未來王妃的地位。隨着日子的經過，桑布扎發現了這件事。

當然，喀魯絕對不可能會露出破綻。

然而沒有人可以做到十全十美。

桑布扎看穿了喀魯的陰謀。

他想要讓吐蕃成爲大國，然後按照自己的意思操弄它

這就是喀魯內心的計劃，但是他並不希望成爲國王不對，應該是說，他根本無法去希望。

喀魯的確是充滿了魅力的人物。

但是那份魅力卻無法成爲操控大多數人的力量。

或許有一兩個人願意爲喀魯賣命，但是這樣還不夠，想要動搖一個國家，就算該國本身有陋習，也還得要有巨大的力量纔行。

而且，那份力量可以動員多數人的力量，明顯地由欠缺政治才能的利吉姆所擁有。喀魯希望利吉姆坐在王位上，然後由自己掌握實權。

不過，利吉姆也並非愚者。

正因爲如此，他賦予了喀魯宰相的地位。如果讓他迴歸成地方上的小王，一定會讓吐蕃國內發生無意義的動亂。

儘管如此，之所以會命令堤-澀魯把喀魯留在長安，是想趁着這次與公主和親之際，爭取一些時間來查查看喀魯有沒有做了什麼事吧?

比起喀魯，那位皇帝也是很高明啊

桑布扎依舊看着眼前的公主，苦惱着是否該將這些事說出來。

「儘管如此，你們的處理速度還真快呢。」

好像突然想到似地，翠蘭這麼說。

深陷在思緒中的桑布札苦笑着。

「因爲我們私下部署了宣王的士兵。那個平原離原先的河川很遠，是朱瓔小姐說公主殿下們正經過那裏的。想要用占卜追查一些細微的事情似乎相當不容易，多虧了她，我們才能及時找到利吉姆殿下。」

「怎麼可能!」這麼想的翠蘭搖着頭。

慧心想反正他應該是在向松贊-千布王報告吧?關於這點桑布扎沒說，慧也沒有問他。

只不過，他無從得知這句話她究竟有沒有聽進去，因爲她那朦朧的眼神，很有可能已經遊離到睡眠國度了。

「他應該是想去尋求救援吧。利吉姆殿下的馬只差一步就要虛脫了，讓馬兒跑到那種程度，實在不是吐蕃男兒該做的事。」

雖然身體並無不適，然而由於累積了過多疲勞，翠蘭實在是爬不起來。

從小時候起，慧就時常思考着他被生下來的意義。因爲雙親發生意外身亡，讓他曾有過尋死的念頭。

遭宣王逮捕的陽善，被遣送回長安。

就算無法與利吉姆成爲一對和睦的夫妻，倘若可以在這片土地上生活的話，似乎也能擁有心靈豐富的生活。

可是，慧卻希望能守護住那個部分的翠蘭。

就如同桑布扎所說的一樣，河源周邊風光明媚的土地與美麗的風景讓翠蘭耳目一新、舒暢無比。

特別是他懷疑桑布扎有可能是間諜。

他並不是真心誠意的，而翠蘭也看穿了。

翠蘭原本還想着，如此一來就省得聽道宗碎碎唸的這一類沒禮貌的事。但是，直到聽見這位留着山羊鬍的老將淚流滿面地表達與公主重逢的喜悅時，讓她不得不深刻反省自己輕率的想法。

桑布扎說到這裏，露出了苦笑。

隔天，翠蘭在牀上迎接了急忙抵達帳篷的朱瓔與道宗。

與吐谷渾王不同，馬札多哥可汗笑容滿面。

「您那時很失望嗎?」

陽善在隊伍快要出發之際，與其中一名預定同行者交換了身分。

當翠蘭落河之後，慧原本想殺了那羣男人的，儘管後來桑布扎出現並對他說明原委，慧依然疑惑着是否該相信他。

如果真的私奔了好像也不錯。

「嗯有可能。」

「您原本是認爲利吉姆殿下看到了慧大人，所以才離開的嗎?」

然而，朱瓔什麼都沒說。

慧獲得了求婚的許可之後，便前去打仗了。只不過到了現在，他還是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不是真心想與翠蘭在一起。

吐蕃王也真倒楣

「沒什麼事。我原本以爲利吉姆是逃走的。」

經過兩天的休養之後，規模變小許多的隊伍朝着河源出發。

從赤嶺附近的帳篷出發之後過了十天，翠蘭等人終於抵達了河源。

或許就是因爲他們這種「莫名奇妙」的親暱感讓陽善誤解了吧。原本慧也提起了勁一一列舉他愛着公主的證據，但是陽善只聽了三成左右便讓慧加入他們了。

從孩提時代起，她入睡的速度就很快。

慧離開翠蘭祖父母的家，成爲敬德的養子。在成爲士兵從軍期間，還身兼了臥底的職責。雖然軍隊裏除了慧還有其他胡人，但是可能是因爲外貌看起來比較叛逆的關係，所以他常常被指派作爲反叛份子。

盛裝的人們從帳篷裏現身，他們列隊向翠蘭的隊伍投擲花束。

覆蓋在帳篷外頭的紡織品上面，有以色彩鮮豔的絲線所繡上去的野獸和花朵。而帳篷上方類似屋檐的部分則有以紅色點綴的裝飾品，就連豎立在帳篷周圍的旗幟被風吹響的聲音，也成了裝飾的一部分。

「既然如此，爲什麼他們還要讓慧加入呢?」

途中，翠蘭驚訝地發現她在帳篷內休息的這段期間，季節已急速轉變爲深秋。她愉快地欣賞着未曾見過的鳥兒，享受着小巧花卉的芬芳。

馬札多哥可汗與他的三位妃子，還有他的母后也就是利吉姆的姊姊，在帳篷外頭等着『公主』到來。

而在這段時間裏，翠蘭愈來愈覺得與利吉姆再見面是件麻煩事。

「再那樣下去的話利吉姆會被殺，那是我最不希望發生的事。是因爲慧出現在那個地方，利吉姆才離開的吧?桑布扎大人和慧有聯繫對吧?」

「公主殿下?」

桑布扎並沒有再把他反覆思考的事說出來。

慧微笑眺望着迴歸寧靜的帳篷。

翠蘭雖然很樂觀，卻常爲一些無聊的小事煩惱。

「正如同您所察覺的，其實一開始我曾懷疑過慧大人，因爲他出現過一些間諜特有的行爲舉止。」

「當公主殿下跌入河中之後，我曾在河岸邊與慧大人商量過，爲了避免讓諾曷鉢王那方有所行動，無論如何都需要一位深入他們內部的人，關於這個人選，慧大人正是適任者，而他實際所做的也超乎我們的期待。」

就連這回前往吐蕃之際，也收到了打探吐蕃國情的命令。

然而他無意遵守這道命令。

翠蘭毫不猶豫地這麼說。

光是讓黃昏時刻吹起的風拂過臉頰，便能感受到無可言喻的幸福感。

「這是我聽別人說的。當初從遠方窺視行進隊伍的利吉姆殿下，似乎相當在意慧大人與公主殿下的關係。」

她的人生裏，似乎沒有喜極而泣這件事。因爲道宗在場的關係，她稍微忍耐了下來，但是道宗一離開，她立刻從旁緊緊地抱住了翠蘭，並緊貼着她的臉頰表達喜悅之情。

她的心境已不同當初，偶爾還想回長安去。

甚至還會在半夜被臉頰上淚水的灼熱驚醒，她對於這樣的自己感到不可思議。儘管如此，在這個煩惱之下，她依然不忘細嚼慢嚥和好好睡覺。

「爲什麼要失望?那時我覺得太好了。」

想到這裏，慧原本放鬆的嘴角又揚起了笑意。

「歡迎您來到吐谷渾的土地。」

桑布扎的聲音突然變低，咳了幾聲清一清嗓子。

「這樣講有點失禮，但是可能是他們爲了讓公主安心。如果光憑帶着吐谷渾士兵的陽善，公主殿下應該不會願意跟着他走吧?」

兩個人稍微互相觀察了一小段時間，便得出了這個答案。

接下來慧回到唐的隊伍裏，向道宗稟報了大致情形之後，便前去與陽善接觸並加入他們，他從一開始就注意到陽善了。

那時的情形重新浮現腦中，讓慧的笑意更深了。

至於剩下的宮女與腳伕，吐蕃王派了使者前來表示，准許他們在婚禮結束後回國。

緊接着，他身後傳來了一聲好像是有人倒在牀上的聲音。

桑布扎敬了一個吐蕃式的禮，打完招呼之後便退出了帳篷。

但是，這種心情絕對不是羨慕。

聽到這句話，翠蘭小聲地笑了出來。

感受着朱瓔柔嫩的臉頰，翠蘭等待她的下一句話。

東方的天空還未翻白，冷冽的空氣卻已經宣告日出時分即將到來。

事實上，惟有與翠蘭的父親有過約定這件事是真的。

她抬頭看着桑布扎的眼神相當堅定。

慧坐在樹下，用背靠着樹幹。

接着桑布札嘆了一聲。

就算不知道她最近的睡相，不知爲何還是想笑。

「我們等您很久了，公主殿下。」

原先芙蓉她們便打算把慧設計成爲公主殉情的對象。當嫁禍給吐蕃的計劃失敗之後，這依然可以當作公主被殺的藉口。

因爲慧本身是間諜，所以他明白。

「但是，一旦他揹負了這個角色，接下來就很難與我們進行連絡，而且諾曷鉢王的側妾與她僱用的魔術師，立場似乎與陽善不同而打算謀害公主的樣子」

中間搭了一個裏頭似乎可以容納得下數百人的大型帳篷，在周邊還圍了數十個帳篷。

然而，他發現對翠蘭來說，儘管有太多無法去探究身世的理由，她卻不曾煩惱自己爲何被生下來，而是思考應該如何活着。對此慧相當佩服翠蘭。

得知消息的那一瞬間，宮女們的職業道德好像突然復甦了過來。

桑布扎頻頻放出飛鳥。雖然漢人不常用這一招，但是住在山林裏的人時常會利用飛鳥來互相連絡。

只不過最引人注目的，還是那個婚禮預定地上廣大的帳篷羣落。

帳篷裏什麼聲音也聽不到，恐怕在剩下翠蘭一人之後，她馬上就會以驚人的速度陷入沉睡了吧。

在睡眠與清醒之間，現實依然纏繞着翠蘭，而在這當中，也出現了一點變化。

他的眼前就是翠蘭所在的帳篷。

之所以會做過這種調查，是來自於他的義父敬德的命令。

就這樣，翠蘭和朱瓔一起昏昏沉沉地睡了兩天之久。

可能是因爲她怕失去雙親的慧感到寂寞，所以總是和他蓋同一條被子入睡，不過先睡着的永遠是翠蘭，而且睡相奇差無比的她還會手腳亂揮，爲了怕她着涼，慧反而得幫忙留心。

「翠蘭小姐!」

昨晚前來隊伍集合的使者，走在前頭引領隊伍來到國王的帳篷前。

桑布扎的這句話，讓翠蘭臉上浮現瞭如花朵般嬌羞的笑容。

和翠蘭一起殉情嗎?劇本上恐怕是寫「我強迫她的」吧。儘管如此，要他下手殺了翠蘭還是很難。

或許，他只是想找一個能活着回去的藉口罷了。

相對的，與道宗同行的朱瓔則充滿了笑容。

這份感情裏並沒有摻入男女的因素。

但是，他依然將事情一一向上級通報，也逐漸習慣了被他人使喚。

其實慧的內心並不想當臥底。

翠蘭感覺身心都回復到在赤嶺附近受到襲擊之前的那種最佳狀態。雖然她也不是討厭長安，但是前往吐蕃路上的氣候與風景，都相當迎合翠蘭的喜好。

儘管如此，那時要求翠蘭和他一起逃走，與其說是要講給陽善他們聽，不如說是他想在自己的心裏做個了斷。

她們努力地照顧翠蘭與朱瓔，不只語調變得輕快，也有興致與她們說話了。

翠蘭擔心他會受到怎樣的處罰，不過基於他欺騙了腳伕這點，翠蘭也不便多說什麼，道宗在託使者帶回的卷宗上也寫明瞭是自己的責任。

一個人自言自語的慧不禁笑了出來。

翠蘭對於這個變化，只是歪着頭感到不解而已。

翠蘭連忙看看她，才發現朱瓔抱着她睡着了。

『公主』的隊伍一靠近帳篷附近，太鼓便迫不及待地敲打了起來，各式各樣的樂器也開始鳴奏。

三位妃子與馬札多哥可汗的母后，都用慎重且親切的態度向『公主』問好。

「我們爲您準備了特製餐點唷。」

年輕的吐谷渾王馬札多哥可汗聽着妃子們的話露出了苦笑，然後指向身旁的帳篷。

「歡迎您到來的筵席已經佈置妥當，但是公主殿下看起來相當疲倦的樣子，我們在旁邊備妥了帳篷，還請您在那兒先稍事休息，消解疲勞。」

「等您回覆精神之後，請務必告訴我們關於長安的事。」

年紀最輕的妃子如此請託着，結果立刻被年紀最長的王妃斥責。

微笑地看着她們的模樣，翠蘭帶着感謝馬札多哥可汗的心情進入了帳篷。

帳篷內的佈置，比之前向吐谷渾借來的帳篷素雅許多。

當時的帳篷用了很多絹布或金線，相當符合漢人的品味，而這裏的擺設更近似於吐蕃的氣氛，不過，色澤鮮豔的刺繡非常精美，羊毛織品與披在牀上的毛皮也都是上等貨。

帳篷外的樂器依然在鳴奏着。

翠蘭等到放下朱瓔的慧離開之後，一口氣撲到了牀被上。

軟綿綿的被褥，無論怎麼摸都很舒服。

雖然她注意到前來迎接她的人羣裏，並沒有利吉姆的身影，她反而因爲沒有碰到他而鬆了一口氣。

「吐蕃王好像不在呢。」

彷彿看透了翠蘭的內心，朱瓔先提了出來。

「不曉得這裏的規矩是否和唐朝一樣，在婚禮之前新郎不能見新娘呢?我頭一遭碰到，根本不清楚吐蕃式的婚禮是怎樣。」

「不過，看了這次的婚禮之後，到時就能讓朱瓔當作參考啦。」

雖然翠蘭馬上回嘴，朱瓔僅以微笑回應。

翠蘭因爲長途旅行的疲憊，迅速地進入了夢鄉，但是不久後便被馬札多哥可汗派來的侍女叫醒了。

黃昏時刻的盛大宴會開始了。

不只明天一天，就連後天，位於中央的大帳篷裏都會不斷地送上美酒與佳餚。

「婚禮真是酒鬼的天國啊。」

翠蘭連忙將手放開，不過利吉姆旋即笑着回答。

「在婚禮之前幽會，不是好人家的女孩該做的事吧。」

這是在其它帳篷裏，一個全爲女賓的筵席上，馬札多哥可汗的其中一位王妃告訴她的。

正當翠蘭心想再不張開眼睛恐怕會落馬之際，利吉姆再度將馬停了下來。

樹葉被夜風吹動的沙沙聲，讓人聽來舒服不已。

「怎麼了，公主殿下?你不喜歡星星嗎?」

面對利吉姆直接的問法，翠蘭把玩着手中的繮繩，思考接下來該說什麼。

就在湧上肩頭的寒氣逐漸增強之際，利吉姆突然將馬停了下來。

「上天派來的，我的第二任也是最後一任妻子。」

翠蘭隔着利吉姆的外衣撫摸他的肩，然後又將手伸進外衣內側，隔着裏面的上衣摸着他的肩膀，她想要透過繃帶的厚度來確認他的傷勢。

閉上眼睛之後，馬兒又繼續邁開了腳步。

因爲這突如其來的舉動，使得未經許可將眼睛張開的翠蘭，發現自己與馬匹正浮在星空之中。

「有人在外面喔。」

規律的馬蹄聲讓人產生輕微的暈眩。

雖然她也有很多問題想問利吉姆，可是畢竟自己撤了更大的謊，因此無法順利說出口。

「吉日是何時呢?」

握住了仍處在驚訝狀態中翠蘭的手，利吉姆催促她上馬。

「現在是半夜耶。而且你不是受傷了嗎?」

一、二、三

朱瓔以緊張的語氣回應，稍後便傳來了熟悉的聲音喊着「公主殿下」。

當翠蘭聽見那壓抑的聲音時，她的心臟噗通地大力跳了一聲。

腳邊的星星是映照在黑暗水面上的倒影。

取而代之的，是鳥兒們在黑暗中交互鳴唱的歌聲，那聲音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

利吉姆帶着滿面笑容走了過來。

道宗則因爲受到這樣過度的款待，顯得相當拘謹不安。

「想問什麼?」

「如果我不是皇帝的女兒，你覺得我是誰?」

「現在這種時間有什麼事嗎?」

就像他們初次見面那天一樣，利吉姆將頭髮編了起來。

利吉姆催促着翠蘭，並騎上自己的馬。

「我不懂你的話。」

「這樣的話，爲何還要問我父親的事?」

翠蘭站了起來，可是朱瓔從後面拉住了她的手腕。

「關於公主殿下的父親。」

利吉姆那彷彿看透一切的問題，讓翠蘭不禁將視線往地上看。

翠蘭原本擔心利吉姆的心情會受影響，但是他同意了她的話，並從馬鞍上下來。

她完全不知道什麼「赤日」。還是「赤年」，就連「貢松-貢贊」這個吐蕃王的稱號也聽不習慣。

自從進入馬札多哥可汗的領地之後，桑布扎與堤-澀魯就沒有來向她報告過事情了，甚至連他們的身影也沒瞧見。

聽到翠蘭的牢騷，朱瓔笑了出來。

不知何時翠蘭數起了馬蹄聲。

究競走了多久呢?

到了深夜，終於從宴會中解放出來的翠蘭，抱着朱瓔返回帳篷。

但是她馬上止住了笑聲，並將視線轉向帳篷外。

翠蘭抓緊了馬鞍的前方，利吉姆拉住繮繩開始前進。

遠離營區踏入一片黑暗之中令翠蘭有點緊張，她不知道這是因爲半夜騎馬的關係，還是因爲和利吉姆在一起的緣故。

「是赤日那天。聽說貢松-貢贊王出生那年是赤年。」

「沒錯。桑布扎說公主殿下大概不是皇帝的女兒。」

「居然這麼晚了還來」

抬頭望向天空，空中也有星星閃爍着。

「不過，我有事情想要詢問公主殿下。」

利吉姆伸出手來。示意翠蘭下馬。

翠蘭以吐蕃語問道，王妃露出了非常動人的微笑回答：

「咱們騎馬去散步吧。」

利吉姆一聽，微微地笑了。

透過翠蘭的表情變化得知來訪者身分的朱瓔，以驚訝的表情嘀咕着：

「感覺不是道宗大人耶。」

「沒有啦，因爲治好了所以會癢。」

「我纔不信這麼快就復原了。」

馬匹的背傾斜了，翠蘭覺得路應該變成上坡，她抓緊了馬鞍的前方，將身體向前傾以配合馬的動作。

才說完，翠蘭就心想不妙。

「我只是出去講點話。」

朱瓔忽然轉換成保母一般的語氣責備着，不過她看着翠蘭的雙眸卻滿懷笑意，嘴角也微微露出了惡作劇般的笑容。

翠蘭也一直沒有開口。

比起豪華的料理，翠蘭更感謝她這個消息。

翠蘭左右張望，直到看到樹木的陰影之後才領悟過來。

噠噠噠、噠噠噠

哇哇哇的馬蹄聲重迭着，將宴會的喧鬧聲拋諸腦後。

王妃的語氣聽起來相當理所當然，讓翠蘭顧忌着是否應該仔細問下去。

翠蘭留下了聽起來像藉口的一句話，便走出帳篷。

「我們在等適合舉行婚禮的吉日到來喔。」

翠蘭忍不住向前走了半步，用僵硬的聲音問道：

「這是從你自己的經驗得來的結果嗎?」

如此冷淡言語連翠蘭自己聽到都會感到有些心痛，利吉姆看起來並不在乎的樣子。

「公主殿下，別再摸了。」

「該不會是道宗大人吧?」

「說實話，我並不在乎公主殿下的身世，只要現在站在我面前的是公主殿下本人，這樣就足夠了。」

騎馬前進的路上，利吉姆始終不發一言。

在這種情況下，應該避免說這種話纔對，可是這是她毫無掩飾的真心話，如此稀有的美景所帶來的感動，不只是利吉姆，她也希望能與朱瓔分享。

「啊，抱歉。會痛嗎?」

利吉姆率直地回答完後，瞬時紅了臉。

在微光之中，利吉姆帶着兩匹馬站在那裏。

「嗯」

從各處帳篷內的筵席流泄出的燈光，滲進了外頭的黑暗中。

「與其說這些，還是去散散步吧。我有好東西想讓你看，是隻有在晚上纔看得到的。」

「有月亮的晚上就看不到了，所以今晚剛剛好。」

「公主殿下。」

「這是」

「如果心裏頭藏着祕密不覺得難受嗎?」

「公主殿下，妳在吧?」

而且他還笑着說出了讓人意想不到的提議。

豎耳傾聽，草叢中還有昆蟲在鳴叫。

腳下的漆黑之中散佈着無數的星星，宛若砂金一般閃耀着光芒。

「公主殿下，請暫時閉上眼睛，像這樣抓緊馬鞍就好。」

「路不好走，慢慢騎吧。」

無可奈何的翠蘭只好騎上了另一匹馬。

「我的父親?」

雖然拒絕的話差點說出口，翠蘭依然乖乖地照着他的話做。

「說得也是，如果朱瓔也能看到的話就太好了。」

「沒這回事，星星很漂亮，不過如果能帶朱瓔來就好了」

翠蘭看到利吉姆，一方面爲他的平安無事感到高興，一方面對於他僞裝身分一事的憤怒也同時湧上心頭。

翠蘭藉着他的協助下了馬。

不過這個大自然的惡作劇真的是太厲害了，由於站在較高的地方，所以得以縱覽倒映在水面上的星星，感覺就像真的浮在天空中一樣。

「可能是因爲我覺得公主殿下你的個性意外地正直吧。」

所以她的口氣無意中變得有點像在挖苦人。

「你在氣我隱藏自己的身分嗎?」

「那當然。如果知道你是吐蕃王的話」

「就會和我保持距離，然後畢恭畢敬地對待我，對吧?」

「沒錯。」

翠蘭以幾乎快聽不到的聲音回答。

如果早知道利吉姆是吐蕃王的話，就沒辦法這麼自在地與他相處了吧?而翠蘭的心境想必也會變得與現在不同。

「我想讓公主殿下認識的不是『吐蕃王』，而是真正的『我』。當初會隱藏身分，也可以說是爲了保護自己」

「你覺得我會殺了你嗎?」

利吉姆的理由令翠蘭啞口無言，但是他是認真的。

「是的。因爲那時我把公主殿下誤認爲是侍女，大唐帝國也不是不可能派出刺客，大家都告訴我無論如何要小心。」

「儘管這樣還是要來偷看隊伍嗎?真是不象話的男人。」

翠蘭抱着頭嘆了一口氣。

但是，另一方面她也感受到了利吉姆的責任之大。

如果在拋開了這沉重的壓力之後，會出現年輕人的好奇心也是在所難免，會想要知道翠蘭的真實身分，也是因爲這個原因。

儘管如此

「桑布扎大人爲何會說我不是公主?」

「最主要的理由是在要離開長安的那天早上，他聽到皇帝和你開了一個很過分的玩笑。雖然他沒告訴我是怎樣的玩笑，不過似乎不是該對即將遠嫁他國的女兒所說的話。」

這句話讓翠蘭的心情放鬆不少。

看來李世民欠缺了身爲共犯者的自覺。

「桑布扎奉了我父王之命去調查公主殿下的身分，不過他告訴我打算回報無法得知。他說還要再去長安迎接其他的公主實在太麻煩了，而且也沒有必要去觸怒大唐帝國的皇帝。」

利吉姆笑了。

「但是，我無法回答你。」

「公主殿下?是怎樣呢?」

「不過，關於這點我覺得你不用擔心喔。公主殿下的感謝之情，應該還不至於引起那樣的誤會，而且那天晚上我向你告白時，你也很乾脆地拒絕我了。」

光是一想到無辜的嬰兒可能會被慘忍地殺害，就讓當時年幼的翠蘭對結婚的期望盡失。就是從那個時候，她開始爲未來獨居的生活做準備，然而爲了這個目的所練就的劍技與騎術，反而吸引了李世民的注意，這實在相當諷刺。

「對。因爲我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覺，所以不是很清楚，況且我還爲利吉姆帶來了很多麻煩不是嗎。」

連繁天地的滿天星斗，彷彿想要襯托她的聲音一般閃爍着。

利吉姆似乎有點不太高興，語氣變得有點暴躁。

「沒錯。不過若是你在這裏又做了同樣事情的話，我可是會生氣的！！」

這個動作帶有肯定的意味，對翠蘭而言已是最大的讓步了。

翠蘭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

「你不再教我了嗎?」

畢竟翠蘭放棄了婚姻的理由之一，也是因爲她認爲即使結了婚，她一生都無法保有自己的小孩。在玄武門被殺的李元吉之子嗣當中，男孩子全都被斬首了；女兒們雖然逃過一劫，但是原有的身分也遭剝奪，陷入無法結婚的慘況之中。

翠蘭想起了落河隔天早上所發生的事，那時她向利吉姆要小刀，是爲了確認對方是否值得信賴。

利吉姆低聲問道。

「沒錯。如果接下箭這個舉動並非出自於公主殿下的本意，希望你能在這裏告訴我；如果你說這是因爲皇帝的命令，那我絕不會再碰公主殿下第二次了，雖然無法讓你重回漢土，但是我會把在邏些建好的城讓給你住，公主殿下只要在那裏過着自己希望的生活就行了。」

「公主殿下是誰都無所謂。三天以後在婚禮上，我會將箭獻給公主殿下，弓與箭兩者合一便成爲一項武器，而這武器從古早以前便一直支持着吐蕃人的生活。以丈夫的身分將其中一項獻給他的妻子，也就代表着宣示永恆的愛情與誠實。」

翠蘭之父李淑鵬，恐怕會陷入非常爲難的狀態吧。

假如，翠蘭結婚後生了男孩

「不用在乎小孩的事，因爲已經有繼承人了」

再度被問到時，翠蘭緩緩地點了一下頭。

「雖然我不是很清楚，不過利吉姆似乎喜歡我，對吧?」

「喜歡呀。」

如果他能夠在與李淑鵬不產生嫌隙的情況下將翠蘭趕出長安的話

雖然翠蘭只是想詢問這個理所當然的問題，卻讓利吉姆一時語塞。

「會幫你準備好傭人和老師的。」

「因爲家人會受到責難嗎?」

「這樣啊」利吉姆露出微笑，用指尖輕觸翠蘭的臉頰。

「這的確很像是桑布扎大人的見解。」

「雖然婚禮是既定的儀式，但是我是依照自己的心意將箭獻給公主殿下的。」

「『那是爲了想替吐蕃王維持住情面罷了』是嗎?」

「我不再提這些麻煩的事了。就算不是我多心，不過總覺得公主殿下是如果感到厭煩的話，就隨時會離開這裏的人呢。在你感到厭煩之前，就讓我們一起在邏些城生活吧!」

「我所希望的生活?」

或許現在的利吉姆想得到的並非真相，而是她的信賴。

「以朋友的身分恐怕是不可能的，若在你身邊的話，我又會想要親近公主殿下的，我並不打算將曾經帶給亡妻的痛苦強加在公主殿下身上。」

「也就是說，到了吐蕃可以看到你的小孩囉?」

「不，那件事無所謂，我覺得你的選擇是正確的。」

「大概?」

然後，那種疑惑也朝翠蘭自身而來。

但是當他一看到翠蘭有點畏縮的表情，態度立刻改變了。

「你不是已經在生氣了嗎?」

「嗯。」

「你是指，不用生兒育女也沒關係嗎?」

「我不是已經講過很多遍了嗎！！」

「利吉姆的心意?」

翠蘭想要反駁，利吉姆卻抓住了她的手，將她拉入自己懷中。

「雖然我們認識的時間很短，而且被吐谷渾士兵襲擊的時候，我還丟下公主逃跑了，你會不相信我也是沒辦法的事」

他從漆黑的另一端以溫柔的眼神注視着翠蘭。

「首先必須要有能教我吐蕃生活習慣的人。吐蕃的冬天不是很冷嗎?而且，我也不懂吐蕃的禮儀習俗。」

希望不要失去對話原來的方向，翠蘭一面講給自己聽，一面點了點頭。

翠蘭很直接地問。

李世民以及四周的人，必定會想盡各種理由將她的孩子帶走。

「那是」

「公主殿下喜歡小孩嗎?」

翠蘭被這個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得緊抓住他的脖子，此時利吉姆在她耳邊低語着：

不對，或許對李世民而言，他根本不在乎這些事。

「看到利吉姆平安無事，我真的很高興喔!而且這和對別人的感覺不同，我想我大概也喜歡利吉姆吧。」

不可思議的是，她覺得那是利吉姆喜歡她的證據。

翠蘭提出質疑。

「原來如此。你想說的是，對我也可能只是單純的感謝而已。」

翠蘭打從心底這樣回答。

利吉姆邊說邊笑，並抱起了翠蘭轉個不停。

「嗯。」翠蘭小聲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