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赤兔T隊
《風之王國》 · 毛利志生子 · 1.1萬 字
慧在溫希絲的旅店待下來之後,一直過着悠閒的日子。
早上起牀後帶馬到河邊,然後趁着牠們喫草時獵捕野鴨或野兔。在太陽高升前回到旅店並享用餐點,接着直到黃昏前都待在房間裏睡午覺。待夕陽西斜,就再次前往河邊讓馬兒們喫草。
他偶爾會洗個澡,也會釣些魚來取代野鴨和兔子。
慧前去河邊時,塞金總會牽驢子跟着他。早晨時,卡隆也會與他們同行,並幫忙打水或洗衣服。
他們有時也會遇到前來取水的扎西崗居民。
無論遇到誰,塞金總會充滿活力地向對方打招呼。有些人會大方地與塞金互相問候,不過低頭快步離去的人也不在少數。
自從慧拿着劍衝出去之後,就沒有人再朝旅店扔石頭,然而欺侮溫希絲姊弟的行徑卻日漸加劇。
出門採買的溫希絲,從第三天開始只能提着空籃子回來,她卻沒有顯露出半分沮喪之色,還將慧他們抓回來的野鴨與兔子做成數樣好菜。
溫希絲不但擁有一手好廚藝,而且相當勤勞。
除了正午那段天氣最熱的時間以外,她都在打掃無人投宿的旅店。
只要一在房間內躺下,就可以聽見她壓低音量的走音歌聲。雖然稱不上是音癡,但溫希絲的聲音就是古怪,怱高怱低的歌聲簡直就像互相告知危險的土撥鼠一般。
每次聽到溫希絲的歌聲,慧都會不禁笑出來。
雖然他想盡可能壓抑住,但一想到溫希絲的歌聲還是會忍不住,使得卡隆有些不安。溫希絲本人好像並不知道慧笑出來的原因,所以見到這種情況就會露出奇怪的表情,至於塞金則似乎想要護着姊姊,總是在嘴巴前豎起手指要求慧安靜。
只有赤兔未與大家打成一片。
他雖然會和大家一起用餐,卻不開口說話。早上和中午都在睡覺,什麼事也不做,不過到了黃昏他卻會一個人到鎮上。卡隆每天黃昏也同樣會去街上的小店尋找送給妻子的禮物,但是當他問赤兔要去哪裏時,赤兔總是含糊搪塞,也不願意讓卡隆同行。
住進旅店的第八天晚上。
一道細小的尖叫聲打斷了慧的睡眠。
他並沒有立刻跳起來,而是繼續躺在毛毯裏觀察房內的動靜。他屏住氣息豎耳凝聽,隔壁房傳來赤兔的打呼聲,卡隆房內則是一片安靜,不過卡隆既然會安靜地熟睡到讓人懷疑他是否還有氣息的地步,那麼他的房內應該就是沒有什麼狀況發生。
慧悄悄地下牀,迅速套上皮靴、穿好上衣後,拿着劍靠近門口向走廊上窺探,卻沒有看見什麼可疑的狀況。
慧以融入黑暗之姿迅速來到漆黑走廊上,旅店裏沒有半盞燈,僅能靠微弱的月光得知窗戶的位置。
難道這也是打壓行動的其中一環嗎
當對方的腳正要踩上溫希絲的肩膀之際,慧迅速地抓住對方的腳踝並甩向旁邊,使得單腳站立的男子在身體轉了一圈之後倒在地上。
行路至目前爲止,他數次目睹慧被女性追求的場面,慧卻從沒有那個意思,卡隆也不明白那些女性是抱着怎樣的心情接近慧。總而言之,慧想必有『某個部分』的確吸引着女性。
幸好慧只是把賊趕走而已。
雖然卡隆立即回答,實際上令他開心的還有另外一件事。
慧蹲在馬的腳邊,頭也不拾地責備溫希絲魯莽的行爲。慧原以爲溫希絲會回些天真的理由,沒想到她卻堅定地表示:
「卡隆,你的心情很好嘛。」
可是象雄王沉醉在先祖建立起來的權威之中,只顧着討愛妾的歡心。
「保護客人的物品可是旅店主人的責任,如果馬被偷的話你們會很傷腦筋吧。」
難得與卡隆同行的赤兔,一臉訝異地詢問笑臉盈盈的卡隆。
「妳爲何要與強盜正面衝突?」
慧隨口應了一聲,接着他來到牆邊仰頭躺至地上。在深藍色夜空中,有許多沙金般的星星閃爍着微光。
後來,他還與溫希絲一起照料腳腫起來的馬匹。
「站住!」慧出聲喝令,卻也不打算上前抓住他們。
慧扶着她的臂膀,儘可能以溫柔的聲音詢問:
要是慧成爲象雄的臣子,必定會有優秀的表現。能留在王都是最好不過,但是留在靠近國境的扎西崗,擔負起維護國防的一環也未嘗不可。
慧下樓後停住腳步,再一次豎耳傾聽。
好幾個人影聚集在乎時綁馬的地方。
「這樣就好了,慧大哥也去休息吧。」
結果,慧毫不掩飾地道出了自己的心情;儘管內心對於自己爲何會選擇這樣的說法而感到驚訝
慧覺得講這種話真不像自己,但他依舊率直地說出自己的心情。
「沒受傷吧?」
前兩匹很簡單就抓到了,不過第三匹馬的繮繩還被倒在地上的溫希絲緊緊抓着。
卡隆正是期待所謂的『某個部分』。
他原本就希望送妻子有小顆珊瑚裝飾的髮簪,多虧他一直在扎西崗的店鋪打轉,總算覓得理想的材料。幸好戈爾巴的濫權不至於波及到每家小店鋪,卡隆才得以在與珠寶商行交涉之後,在預算範圍內買下。
「不用了,要和你說明放在哪裏反而麻煩。」
「我會殺了這傢伙喔!!把馬留下,快點給我滾!」
他的聲音與馬匹賁張的呼吸聲重疊在一起。
「大約有幾個人?」
「而且就算被偷走了,現在的我們也無法賠償。」
「對啊,真的是嚇一大跳。我一來到外頭,居然看到這麼多人。」
而卡隆也早已有看中的雕銀師傅。那一位在大街中央開店的削瘦壯年師傅,卡隆曾經好幾次停下腳步仔細觀看他的手藝。
慧簡短地拋下這句話,接着專注在檢查慄毛馬腳的情況上。
溫希絲率直地陳述着,另一方面也讓人感受到她非比尋常的強烈責任感,這讓慧不知該如何作出回應。
「那妳呢?」
「稍微坐一下,把馬綁好之後我送妳回房。」
那時卡隆心想,這兩個人之間應該有希望。在扎西崗停留的這一個多月期間,慧和溫希絲有沒有可能發展出戀情呢?
第二天傍晚。
溫希絲的語氣夾雜着喜悅,然後她按着肚子站起身。
要是兩人能發展出好姻緣,卡隆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留住慧了。
除了溫希絲以外,其它人影似乎全是強盜。
她散亂的頭髮與裙襬在地上飄動的剪影,還有嘴裏不停吶喊的制止聲,使得慧很容易就能在一羣強盜裏看見她的身影。
慧苦笑着並抓住溫希絲的手臂拉她起來。
「我暫時要先待在這裏,我想看看牠的狀況,然後幫牠換幾次水袋。」
溫希絲一邊這麼說,一邊打算彎身靠近馬腳,慧卻強行將她帶到牆邊坐好。雖然腹部被踢傷比禿頭嚴重多了,但是她顯然不以爲意。
溫希絲的身體驀地一彎,因爲衝擊與疼痛當場跪倒在地。
「這是我去拿吧。」
慧見狀,於是淺淺地在倒地的男人肩上刺下一刀。
溫希絲緊抓着最後一匹馬的繮繩,努力定在原地不讓馬被帶走。
「話是這樣說沒錯」
溫希絲以沙啞的聲音怒吼回答。
溫希絲說的沒錯,馬腳腫起來了,而且光用指尖觸碰就可以感覺到牠的腳在發熱。
白色的弦月掛在藍色夜空之中,雖然不明亮,視野卻至少比旅店內來得清晰,也比較容易判別事物。
眼前比較重要的,是先將在後院裏亂跑的馬匹聚集起來纔行。
溫希絲站起身之後,依舊按着肚子並彎曲身體望向周遭。
溫希絲表示同意的和緩語氣中,帶有一股深深的安心感。
「大約有五、六個人吧,我也不是很清楚。雖然我非常害怕,可是我很高興慧大哥過來。」
她正在叫喊,然而叫喊的卻是象雄話,慧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慧壓低腳步聲靠近傳出聲音的方向,這次則聽到了男人的聲音。
「那是因爲我救了妳。」
「檢查一下那匹慄毛馬的腳,牠從傍晚走路時就有點跛。」
可是溫希絲髮現了偷偷潛進來的強盜,她的叫聲喚來了慧,既然如此,慧也打算以確保馬匹不被偷走爲由,出手反制對方的行動。
馬匹因爲四周的騷動以及身上的繮繩受到拉扯,開始跺着腳嘶鳴起來。
「我還活着唷。」
「被踢到的地方好痛,不過不要緊。」
結果,其它強盜瞬間似乎在猶豫該不該應戰。
「不太樂觀,或許是因爲剛纔跺腳躁動,讓腫脹更嚴重了。」
「不行!!馬會被他們帶走的!」
「我原本還想,如果馬腳腫起來就要幫牠冷敷,現在狀況如何呢?」
男人發出怒吼的同時又抬起腳。
「妳是因爲來檢查這匹馬的腳才發現強盜的嗎?」
男子發出慘叫,拉着馬的強盜們只好丟下手上的繮繩、留下倒地的男子,亂烘烘地逃走了。倒在地上的男子也爬着逃離慧的劍下,接着有如脫兔般迅速溜走。
「喂,溫希絲!!放手!」
可是,與偷馬賊正面衝突是極度危險的行爲。
是偷馬賊
慧不僅擁有武將資質,還通曉唐與吐蕃兩地國情,他擁有的知識絕對可以爲象雄帶來助益。象雄這個昔日大國無法期待坐享永世安寧,特別是在吐蕃強大起來後,有必要將注意力放在國防上。
「因爲我找好了要送給妻子的禮物。」
「啊慧大哥」
「喂,手放開,馬要生氣了。」
慧用劍抵住趴在地上的男子喉嚨,並怒聲吼道:
對方究竟是懷着什麼居心?對旅人而言,馬可是與生命同等重要的財產,對馬出手的不入流盜賊,成爲劍下亡魂也是罪有應得。
實際上照顧馬的人是溫希絲,慧只是躺在她附近,但是任誰都看得出來,慧是因爲擔心溫希絲才留在庭院裏的。
但卡隆對這點倒是很樂觀,因爲那位師傅經手的都是小巧的耳環或是腰帶上的裝飾片。
溫希絲說完便消失在旅店中,沒過多久她拿着幾個小皮袋回來了。溫希絲將水注入小皮袋,然後用布將皮袋綁在腫脹處。或許是冰涼的感覺很舒服,馬匹此時發出低鳴並乖乖地站在原地。
「真的耶,好美喔。」
的確,馬被偷走的話會令慧他們相當困擾。慧他們雖然尚有餘力花錢找代替的馬匹,但是這對溫希絲根本不是推卸責任的藉口,因爲這是旅店應負起的責任,和客人的經濟狀況毫不相千,慧能瞭解她爲何會如此辯駁。
男子似乎正以難聽的言語咒罵溫希絲。
其中兩匹馬的繮繩已經從木樁上被解開,並且還帶到稍遠處。
慧一領悟的瞬間,立即拋下原本的小心謹慎,一口氣衝進後院。
誰敢抵抗就殺了他或許是慧這樣的心情傳達給強盜們了,原本和溫希絲僵持不下的男子,連忙抬起他的短腿踢向溫希絲的肚子。
卡隆心情愉快地來到鎮上。
當然,卡隆並非基於自己的企圖才希望慧與溫希絲接近。
接下來,就只剩請手藝優秀的雕銀師傅幫忙加工處理了。
她的長髮在空中描繪出一道軌跡,然後垂落地面。
如果只論人的話,卡隆是無法誓言效忠象雄王的。然而,他對象雄這個國家及對家人和朋友的感情,讓他渴望國家的安定。
只不過,他還沒看過這位師傅做鑲嵌寶石的工藝品,所以在委託他之前得先確認這一點纔行。
這一回他可以清楚聽到溫希絲的聲音從旅店後方傳來。
「真美」
如果其它強盜不放開馬,慧打算毫不遲疑地將劍刺入這個人的喉嚨。
「那我去拿裝水的皮袋來。把水袋綁在腳上敷個幾次的話,熱度應該會稍微減退,可以讓牠舒服一點。」
然而溫希絲的手依舊沒有鬆開繮繩。
慧一邊衝向溫希絲一邊大吼:
昨天晚上,在慧發現偷馬賊而離開房間之後,卡隆也醒過來並下樓察看,他並沒有出去,而是躲在房子暗處偷看,還擔心慧是否會殺死強盜。
「馬再買就有了,可是妳如果死掉的話就傷腦筋了。」
要是馬被偷走,引發慧等人的抗議,就會把溫希絲姊弟逼到窮途末路。
慧啐了下舌,同時拔出劍。
儘管如此,他有預感事態會自然地朝自己期待的方向發展,而這個想法再加上爲妻子尋找禮物的事,自然讓卡隆的心情變得雀躍。
「天氣真好。」
內心的想法幾乎就要顯露出來,卡隆於是特意抬頭望向天空。
經過這幾天,赤兔早就明白扎西崗即使在夏天也幾乎不下雨,因此他只是一臉訝異地望向天空並皺着眉頭。
兩人來到雕銀師傅的店鋪,如常的位置上並沒有看見師傅的身影,只有平常使用的工作臺空蕩蕩地擺在店門前。
卡隆看看店內,接着出聲詢問坐在店內椅子上的女孩。
這名年紀輕輕卻濃妝豔抹的女孩,親切地走向卡隆與赤兔。
「歡迎光臨唉呀,兩位是溫希絲旅店的客人吧?」
「是呀,看來大家都知道溫希絲小姐的名字呢。」
「就是那個借錢不還,還悠哉過活的女人嘛。」
女孩揚起形狀漂亮的單邊眉毛,臉上浮現出惡意的笑容。
「兩位有聽說過溫希絲是向誰借的錢嗎?」
「嗯,好像是一位名叫戈爾巴的羊毛商人。」
「戈爾巴先生因爲對方不還錢而相當困擾呢,所以他拜託我們不要和溫希絲旅店的客人來往,這該怎麼辦呢?」
女孩將手指壓在脣上並歪着頭。她塗成鮮紅色的雙脣有如染血的香腸在蠢動般,讓卡隆覺得不太愉快。
可是,這女孩的妝容與雕銀師傅的手藝無關。
卡隆想開個玩笑打圓場,於是壓低聲音問道:
「妳知道我們的同伴裏有個金髮男子嗎?」
「就是那個左眼戴皮眼罩的人吧。」
女孩眼裏散發出水波般的光芒。
提供餐點是旅店不可或缺的工作,至今爲止溫希絲都盡力做到最好,不但配合氣候選用容易消化的食材,而且對於出入頻繁的旅客則要留心讓他們隨時可以喝到溫熱的湯。然而至今爲止,她受到客人稱讚的次數卻寥寥可數,因此她也沒有特別期待能得到讚美。
將客人當成客人妥善照顧,並滿足他們的期待與需要,正是旅店的宗旨所在。
慧不禁皺起了眉頭,男子則帶着笑容,以從容的步伐走向他。
一名男子站在鳥兒們圍繞的庭院中央。
慧原本在猜測客房內大概也一樣昏暗,不過他們是被帶往明亮的中庭。
慧低下頭,拼命忍住笑意。
姜穆德的夫人親自爲他們帶路。
「那麼事情就好說了,但是也沒有這麼緊急,我聽說溫希絲的旅店即將斷糧,就讓我們一邊享用扎西崗的美酒,一邊談談吧。」
然而當他的視線一看向地上,立刻察覺到門另一頭有人的氣息,他知道對方也將注意力集中在旅店內,因此微微地抬起身子。
這棟屋子似乎比溫希絲的旅店老舊,採光用的窗戶很小且數量也不多,一進到屋內,就有一股寒冷的昏暗空氣向慧襲來。
溫希絲走音的歌聲這時從屋子裏傳來,慧依然覺得她的歌聲只能讓人聯想到緊張的土撥鼠。
「是啊,我去看看。」
這名男子大約五十歲,身材不胖卻十分壯碩,由於他身穿漆黑的長袍,因此看起來就像一個人型的黑影。他轉頭望向慧等人,厚實的腦袋上沒有半根頭髮,粗大的鼻樑下方則意外地有張薄薄的嘴脣。
「看不見的香料是什麼啊?」
「你爲什麼要講這麼壞心的話她一定會很高興的。」
姜穆德夫人請慧和赤兔移坐到樹蔭下的席子。當兩人在地鋪上坐定,戈爾巴也接着在他們對面坐下,片刻過後姜穆德也出現了,他換上綠色的長袍,懷裏還抱了一隻可愛的小狗。
看來她也是被慧迷住的其中一人,卡隆不禁因着這緣故在內心驚歎。
「拜託了,希望能瞞着戈爾巴先生。」
慧單刀直入地問。
溫希絲聽到慧的話立刻臉色一變,然後出聲詢問門的另一頭:
再加上溫希絲對姜穆德似乎沒什麼不好的印象,慧心想既然如此,那就爲姜穆德留點面子好了。
「說的也是,就算不喜歡外型,拆開來就是銀和珊瑚,還可以當成財產。」
聽到慧的解說,卡隆一時滿臉通紅,不好意思地搔着脖子。
「初次見面,我是扎西崗的羊毛商人,名叫戈爾巴。」
「那請兩位小心。」
他的雙腳似乎有問題,從他拄着柺杖的手部動作,可以看出他長袍下的雙腳在顫抖,要長時間站立或走路似乎都很痛苦,但是他沒有差派家人,而是特地親自前來請慧過去。
「溫希絲做的菜真的很好喫。」
「妳父親今天不在嗎?」
男子說話很小聲。
「溫希絲在嗎?」
「抱歉,忽然跑來。」
慧和赤兔隨着驢子,來到姜穆德在同一條街的南側所經營的旅店。
「啊!!我馬上開門,請等一下。」
對方哀傷的聲音裏絲毫不帶任何不良居心,慧於是要對方等一下,然後進到屋內呼喚溫希絲。
姜穆德無言地望向地面,默認了慧的假設。
「誰曉得?」
男子出聲的同時,鳥兒們也以沙啞的啼聲鼓譟着聽不懂的話語。
卡隆以詢問眼神赤兔,只見赤兔回答道:
可是男子拒絕了溫希絲,他站在原地問慧:
「我已經聽過你的傳聞。」
聽到慧的第一句話,讓溫希絲鬆了一口氣。
「唉呀,你不是象雄王的使者嗎?」
「如果她說不要的話怎麼辦?」
「慧大哥要去嗎?」塞金不知何時扯住了慧的衣角,小聲地問道。
隔天慧喫完早膳之後,他坐在門前保養自己的劍。前院明亮而涼爽,工作起來也比較容易。
可是每天早晨和傍晚,慧都會牽馬到河邊喫草,而且大部分的食材也是靠他打獵得來的。卡隆和她保持着一點主顧距離,赤兔則是完全不碰家事;不好好區分清楚的話,溫希絲幾乎要將慧當成是與自己和塞金很親近的人了。
慧上下打量着這名男性姜穆德。
「是啊,但我妻子做的餐點中加了一種看不見的香料,如果扣除這種香料的話,溫希絲毫無疑問是第一名。」
「怎麼可能,我可沒有這麼多錢。」
「哪一位?」
赤兔則因爲忘我地看着女孩的容顏,晚了一步才離開雕銀師傅的店。
溫希絲連忙拉開門閂,但是慧卻將她推到旁邊,然後慢慢地打開半邊門扇。
「是沒有問題啦」
「那種香料別名叫『偏心』。」
慧揶揄着卡隆。
「這個嘛,赤兔先生要去的話我就留下來;他要留下來的話,我就和你去吧。」
「不會。」溫希絲一邊回答,一邊伸手想扶男子進旅店的庭院。
女孩露出了不安的表情。
「我是姜穆德」
溫希絲對放聲大笑的慧吐吐舌頭。
而且和父親生前用餐時所說的話一樣。
慧是客人面對他一定要有分寸,即便他再怎麼樂於協助自己,也不能將雜務不斷推給他。
「請問是哪一位?」
「卡隆先生的夫人才不會這麼做呢。」
「對你而言,夫人做的纔是最好喫的吧?」
「沒錯,你是?」
卡隆向女孩道謝過後,帶着好心情外加滿足感離開了店鋪。
「象雄王的客人就是您嗎?」
溫希絲爲此盡力將最少的食材發揮到最大極限,將熱情專注在獲得慧的稱讚上。
一位身材瘦小的中年男性就坐在路旁,他身穿質地看似柔軟的灰色長袍,頭上戴着一頂沒有帽緣的帽子。男子一看到慧等人,便拄着手上的柺杖低頭致意。
卡隆笑着回答後,塞金歪着腦袋、一臉疑惑地問:
「就這麼說定,謝謝。」
女孩又開始壞心眼地嘲諷,還咯咯地笑了起來。
「嗯是啊,他送成品去給客人了。他堅持一定要自己送去,客人有不滿意的地方就會直接修改,所以完成一件工藝品就要花很長的時間,如同你們所看見的。」
聽到慧的回答,戈爾巴笑得更深了。
四周聽不見說話聲或任何聲響,不曉得是不是因爲沒有其它的客人。
溫希絲聽到這麼尖銳的問題不禁呆住。
「多虧我一直在街上逛,才確定要做髮簪,再來就只等髮簪完成,看我妻子是否會喜歡了。」
今晚她在小麥粉揉成的薄面皮上面添加碎肉與青菜,並用大骨熬煮了一鍋湯底,雖然溫希絲不太有把握,不過看來似乎很合慧的胃口。
溫希絲並沒有將自己父親的身影投射在慧身上,反而告訴自己慧是客人,並暗自下定決心要讓他在下一餐總是能說出同樣的話。
「您好,象雄王的貴賓。」
「讓您久等了,這邊請。」
「是戈爾巴指使你來的嗎?」
「卡隆,你要一起去嗎?」
慧的聲音很大,導致連在睡午覺的赤兔及卡隆都下來了。溫希絲原本好像在打掃,只見她出現的時候,雙手還在圍裙上抹着。
這讓卡隆覺得有點過意不去,連忙改變話題。
「價格可以由我們這邊來開嗎?」
「師傅似乎只做銀飾藝品,他也接受寶石鑲嵌的工藝品委託嗎?如果可以的話,我非常希望他可以幫忙製作我要送給妻子的髮簪。」
沒錯慧是客人。
「我去!說不定有酒可以喝。」
「真是的,你還真愛動物哪。」
卡隆微笑着送慧等人出門,而在旅店石牆的另一頭,一頭白色驢子正等着雙腳行動不便的主人。
像昨晚強盜快要將馬匹搶走時也是,當慧前來解救時,她高興得幾乎要掉下眼淚;爲馬匹冷敷腳時,也是因爲有慧陪伴才讓她得以振作起來。
戈爾巴拍了拍手,立刻有一羣女性端出酒與菜餚。
他們一抵達姜穆德的旅店,立刻有一位應該是他妻子的女性出來迎接。這位女性大約比姜穆德大上個五、六歲,削瘦的身材穿着樸素的桃色衣裳,盤在後方的稀疏頭髮裏摻雜了好幾根白髮。
「他可是奉了吐蕃王的旨意,正在前往薩馬爾罕的途中喔,我則是奉象雄王之命帶他來到這裏,所以要是在半途上遇到什麼問題的話,可是很麻煩的,要是沒處理好,扎西崗的領主可能會被問罪。」
慧純粹是好奇戈爾巴究竟有哪些計策。
面對卡隆發自內心的稱讚,慧隨口反駁他:
「在下乃鹽商姜穆德。其實有些事情想要拜託您,可否請您移駕我的旅店呢?」
正因如此,溫希絲才告訴自己。
「真是沒辦法,剛纔的話我會轉達給父親的,請兩位明天再來吧。」
庭院裏種植了樹幹粗大、只在頂部長有葉子的南國植物,還有色彩繽紛的珍奇鳥類鳴唱。鳥兒們用爪子勾住棲木,享用着植物的種子。牠們細小的腳上繫有銀鏈子,鏈子另一頭拴在棲木的基座上。
「有客人來了。」
不過慧每一餐都會說出相同的感想。
「嗯,好喫!」
戈爾巴有點受不了似地說着,然後就不再理會主人,兀自向慧勸酒。
慧默默地舉杯接受。
赤兔則是由姜穆德夫人負責斟酒。
姜穆德坐下後,一直低頭撫摸着膝上的小狗。
可能是高溫之故,倒入杯中的酒散發出一股刺鼻的味道。慧不以爲意地喝入口,不過戈爾巴將自己倒的酒湊近嘴邊後,卻是相當不悅地皺起了眉頭,並吩咐送菜的女性去端更冰涼的酒過來。
待新的酒端上來之後,戈爾巴一口氣喝了三杯之多。
接着他長嘆了口氣,手肘撐在膝蓋上身體向前一採。
「可以請您搬出溫希絲的旅店嗎?」
「爲什麼?」
慧讓酒流下喉嚨,以滿不在乎的口氣反問。
經過短暫的沉默之後,戈爾巴吞了一口口水。
「您知道官符的事嗎?」
「嗯就是領主頒發的鹽商許可證吧。」
「沒錯,事實上我希望溫希絲賣掉官符。那女孩不懂得交易,再這樣繼續持有官符,必定會發生無可挽回的失敗吧。」
戈爾巴緩緩地搖着頭,又刻意地嘆了一口氣。
二個十五、六歲的姑娘實在很難混在男人堆裏作生意。我瞭解她想努力到塞金長大成人的心情,但趁現在賣掉官符、開始做別的工作纔是保身之道,這樣對扎西崗也比較好。」
慧默默地飲盡杯中物。
戈爾巴還算言之有理。雖然慧不清楚溫希絲當商人的資質如何,不過在四名鹽商之中,現在只有她沒有動作,或許會搗亂原有的商業平衡。
作生意時,比起由一位商人獨佔商品,不如由好幾個人互相競爭,商品實際販賣的數量與所得利益都會比較好,雖然互相競爭會造成商人的困擾,然而相反地,也可以期待有較多的營收。
在長安也是一樣,同業會聚集在一起並建立組織。
可是,原本一直沉默地喝酒的赤兔忽然提高聲音說:
「說的好聽,我不在的話你反而落得清靜吧,我和你這個了不起的武將不同,只不過是個拋棄士兵尊嚴的盜」
只見女孩露出妖豔的微笑,留下嘲弄的眼神便離去。雕銀師傅注意到戈爾巴,連忙摘下頭上的帽子,慌慌張張地站起身。
可是就在他們經過鎮上大街,來到雕銀師傅的店門口之後,赤兔心中這個打算就完全拋在腦後了。
商人願意免費招待,就和武將拔出劍同樣危險。慧在翠蘭的祖父母家裏學到不少商人的手法,詳細到甚至作夢都會夢見;然而,翠蘭的祖父母卻堅持保有自己的信念,甚至曾經爲此蒙受損失。
「恕我失禮,這位是您的隨從嗎?」
象雄雖然是個鄉下地方,那女孩卻擁有足以向他國誇耀的美貌。
「我想,溫希絲也不會和懷疑她與房客關係的男性來往吧。」
戈爾巴將視線轉向赤兔,一副現在才注意到他的樣子,眼神裏還帶有打量的目光;看來在戈爾巴腦中,有一幅慧他們無法得知、由戈爾巴自己的偏見所形成的人物關係圖。
接着,慧將杯子放在地鋪上,姜穆德的頭又垂得更低了。
慧拿起放在身旁的劍打算站起身,但至今始終保持沉默的姜穆德卻又在他的杯子裏注入新酒。
「嘿嘿嘿,不好意思啊,戈爾巴先生。」
他當然也從沒有打算要遵從戈爾巴的命令。
「持有官符的商人會經手各種商品,而像金銀工藝品或衣物類等等,是不可能全部都在旅店內交易,所以會交由大街上的店鋪來販賣那位師傅是一位手藝很棒的工匠哪。」
師傅只好無言地深深一鞠躬。
「您怎麼了?」
「是的,食宿費用會都由我們負擔。」
「怎樣,有什麼不滿嗎?我可是打算要幫你的喔?」
赤兔滿臉通紅地向戈爾巴怒吼。
慧望着這個低頭的男人,一口氣將酒飲盡。
對戈爾巴而言,赤兔純粹是自己爲了得到情報而拉攏的人。正因如此,赤兔明白自己絕不能輕易將情報全都告訴他。
看來對話就到此爲止。
赤兔一副和對方很熟稔似地拍拍戈爾巴的肩膀,然後向慧投以挑戰的眼神。
倘若今後都陪卡隆去買東西的話,或許還有這個可能,但是赤兔自己拋棄了這個機會,這件事是他目前唯一的遺憾。
「就是這樣,你可別不高興啊。」
「原來如此,您願意幫我嗎?那很好,請來寒舍吧。」
「要是熟知溫希絲目前情況的人,應該會知道我是來自吐蕃的旅人,而且還被扎西崗境內所有旅店拒絕入住;如果不知道這件事,那就只會認爲我是旅店裏的房客,不管怎麼說,畢竟溫希絲家就是旅店。」
戈爾巴挪挪下巴示意她離開。
包括慧與卡隆的來歷、溫希絲的現狀,以及慧他們留在溫希絲旅店的理由等等。
「唉呀。」女孩輕輕叫了一聲,纖細的手指還在空中晃動,視線落在一副不高興的戈爾巴臉上。
「爲何您願意這樣幫助溫希絲?」
「誰是隨從啊!!我可是因爲這傢伙的拜託才和他同行的喔!」
「我的財力並不雄厚,雖然不至於做出觸犯法律的行爲,但是討債的人不斷出入旅店,也會造成裏面的旅客不高興吧。若您願意的話,請搬到我的旅店來,食宿費用全由我來負擔。」
在遇見她之前的旅程中,所有女性對赤兔來說都是一樣的,然而他現在心裏只想着這位女孩。
「我要換旅店!」
不過戈爾巴輕輕搖頭,示意對方無須向他問候。
儘管溫希絲與塞金試圖慰留,赤兔還是選擇離開溫希絲的旅店,然後在戈爾巴的帶領之下來到他位於城鎮西方的旅店;一路上,戈爾巴都面帶笑容地向赤兔問了一連串問題。
慧感覺到心中升起的憤怒,同時以不在乎的態度響應。面對無法認同的意見時,慧連動一根指頭都不願意。
「那位是常出入我們家的工匠。」
於是戈爾巴便折回去,有些不解地詢問赤兔。
不知何時,赤兔落後到戈爾巴一行人後方。
赤兔沒有多問,但在離開店鋪後的路上,戈爾巴主動向他說明。
「她可是未婚的女孩喔,各位總有一天會離開扎西崗,若之後對她造成不好的影響」
「隨你高興,我沒有權利干涉你想做的事。」
「不,大有關聯。我這邊每天有好幾次想去拜託溫希絲還錢,但是您在的話就不方便過去,因爲若演變成肢體衝突,外界會出現惡評的。」
不曉得扎西崗的商人們是否注意到這麼做的危險性,倘若他們渾然不覺的話,那麼或許溫希絲放棄官符、讓自己輕鬆一點比較好。
「我喜歡安靜的旅店,倘若有人來搗亂的話,或許我會出手。」
戈爾巴表面上似乎接受了慧所說的話,然而渾圓雙眼卻不自覺地眨動,看來他心裏多少有點緊張。
他的眼睛沒有看向慧,靠在杯緣的酒瓶也因爲顫抖而發出喀嚏喀睦的聲響,坐在他膝上的小狗打從鼻子發出哀嗚聲。
「我並沒有特別站在溫希絲那邊,只是因爲喜歡靜謐的環境和她做的菜罷了另外,多少還有一點是因爲你口頭說很愛護『十五、六歲的姑娘』,卻又大肆欺壓溫希絲,讓我看不過去吧。」
「可是您這樣的做法是幫不了溫希絲的。旅店原本就是爲了讓商人進行交易而存在,可是溫希絲現在手上明明沒有交易用鹽卻還讓您住下來,您認爲周圍的人看了會作何感想?」
「看來是喔。」
這並不只是爲了追求商人的個人利益,也有與當權者抗衡的意義存在。同業之間平時互相爲敵,同時也是正確瞭解商業內情的同伴。
只要眼神一對上,女孩就會露出如花朵綻放般的微笑。雖然她的笑容並非只是對赤兔展露,但是隻要她的笑容一浮上心頭,赤兔就可以感覺到自己從各種不滿中解放出來。
慧瞪着差點說出「盜賊」兩個字的赤兔。
但是赤兔全都隨口敷衍過去,擺起架子不願告訴他更詳細的情報。
「這樣子啊。」
然而,商人們卻自願受到戈爾巴支配,若是單由一位商人掌握大權的話,必定會讓整座城鎮都受到不良影響。
「我知道你擔心溫希絲,可是這和我住在她的旅店裏無關吧。」
而這只是慧個人的見解。
「雖然你特意提出建議,不過我沒有換旅店的打算。」
身穿紅衣的女孩則坐在店內。
赤兔也一副同意的模樣,視線卻是望着女孩消失的方向。
赤兔爲了看她,每天傍晚都會來到大街上。
「您對溫希絲有意嗎?」
戈爾巴一直盯着赤兔咬牙切齒的表情。
他非常渴望能與她交談。
這點在扎西崗應該也一樣。
師傅像往常一樣在店前雕着銀。
戈爾巴喉嚨裏發出咕嚕的聲響
要是在這種場合把自己的過去講出來,戈爾巴無疑會收回先前的承諾。赤兔當下也察覺到了慧的思緒,只得忿忿地望向地面,不再開口說半句話。
戈爾巴以含糊的聲音問。
慧露出微笑,瞪視着戈爾巴的眼睛。
就在這時,雕銀師傅的女兒注意到他們。
「你記得剛纔說過的話吧?」
可是戈爾巴的信念看來完全只是爲了維護自己的利益,還堂堂地放話要威脅溫希絲姊弟,甚至要求慧予以協助。
慧不自覺地露出扭曲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