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雍布拉康之夜
《風之王國》 · 毛利志生子 · 1萬 字
用完早膳後,整理完行裝的赤姜,與燕沙一同前往前院。前院樹木較爲稀疏的地方,有幾匹安裝佛馬鞍的馬匹被拉了出來,士兵們正在做最後的檢查。
當中還看得到弄贊。
他將皮革上衣卷在腰間,服裝看起來好似士兵的弄贊。正彎下腰來確認馬肚帶的狀況。看到這樣的他,赤姜突然想起在市場的事,同時也發現她還沒學會修理馬鞍的方法,並下定決心一回到家,就要立刻學起來。
不久後,一行人便出發前往雍布拉康。
隊伍的成員除了赤姜等候選人之外,還各帶一名服侍在旁的侍女,再加上弄贊與數名武官及二十餘名士兵。
悠閒穩健地前進着的隊伍,在午後的溪邊停了下來。
從馬上下來的士兵們,正迅速準備午膳,有人拿着鍋子走向溪邊,有人則去撿幹掉的流木來生火。
一路上一直默不作聲,臉色陰沉的艾德。在士兵們搭好休息用的帳篷後,便迅速鑽進裏頭。
赤姜原本打算進去尋問艾德的狀況的,但入口的垂簾似乎被固定住,無法觀察裏面的情況,於是她無可奈何只好和燕莎兩人前往河邊,接着在稍遠處和五官說話的莉蘭·西亞也隨後追了上去。
“請等一下,赤姜殿下。”
莉蘭·西亞追上停下腳步的赤姜,氣喘吁吁地說:
“出發前一直沒機會跟您說,我一直想跟你道歉。我……只想到自己,居然還說什麼想去雍布拉康……”
莉蘭·西亞說到最後,聲音變得含糊不清,並咬緊下脣。
早膳的席次上無法私人對談,感覺也不能出長廊站在外面說話。那段時間,她一定一直揪心等待着機會吧。
赤姜對莉蘭·西亞微微一笑。
“沒關係的,不要在意。這是個難得的機會,能夠去陌生的地方,我覺得很開心。比起這個,爲什麼莉蘭·西亞殿下提議想要去雍布拉康呢?若是不爲難,不知是否能讓我知道原因?”
莉蘭·西亞點點頭,並請赤姜一同到附近的岩石地上就坐。
燕沙很有身爲侍女的自知之明,主動退到聽不到兩人對話的地方。赤姜和莉蘭·西亞坐在河邊的圓形沙礫上。
坐在岩石地的莉蘭·西亞眯起眼睛,涼爽的和風吹拂着她的頭髮。
“在我非常小的時候,曾經去過一次雍布拉康,因爲我的祖父當時和朗日松贊王的‘舅父’,但我已經不記得是什麼時候了,只記得一種令人興奮不已的感覺。所以我才趁着這個機會,請求松贊·乾布王再讓我進去一次,只是……”
“我一點都不好,家兄也常說我很糟糕。”
“不敢。”
赤姜完全站在旁觀者的立場,深深地點頭表示同意。
“萊伊大人也有嗎?”
“我說這些話,一定也讓赤姜殿下很爲難吧?但我並沒有請您承讓的意思。”
“那麼阿爾蒂結哪也——?
能夠接手給美麗的莉蘭·西亞是身爲女性的赤姜都夢寐以求的事,但弄贊卻從旁奪走了這個機會。
“是的……萊伊兄長其實似乎並不想要辭退松贊·乾布王共生懿的,母親雖然提議說,從旁系的親戚中幫我招婿來繼承烏爾古家,但叔父們卻表示這樣會亂了烏爾古家的排列順序,而全部反對……或許是因爲從十歲就被賜予共生一職,萊伊兄長並不擅長管理家務,而且他是位溫柔的人,所以無法用力量掌管一切……叔父們又老是自作主張……”
莉蘭·西亞說到最後,話溶在喉間,取而代之的是斗大的眼珠從臉頰上滑落。
也或許是因爲純粹被這狹小陰暗的地方,激起了孩子般的冒險之心也說不一定。總之,她並不反對在這個房間過夜。
“好陰森的地方……”
赤姜腦中突然浮現這個疑問,只是她沒說出口。一因爲她認爲就算她問了,莉蘭·西亞也無法回答。
馬匹停下後,莉蘭·西亞用顫抖的聲音向赤姜道歉,她那握住繮繩的手也在微微顫抖,顯示出她有多動搖。
赤姜鼓起臉來。
自己的父親就是在這座古城深處的小房間爲政的。一想到這裏,赤姜就整個人沉浸在吐蕃國的歷史之中,並覺得好像窺見到一些父親的生活似的。
騎馬跟在赤姜後頭的艾德低聲道。
那一瞬間,弄贊並沒錯過赤姜橫眉豎眼的表情,並用含笑的聲音揶揄着她。
這句話讓赤姜知道莉蘭·西亞誤會了,她是以同樣是候選人的立場,來對赤姜不負責任的寬大心胸抱持着感謝之意。
赤姜雖然一直注意着艾德的方向,但前方的莉蘭·西亞卻沒控制好馬匹,失去平衡地向後退,赤姜在千鈞一髮之際避開衝擊,並扭轉馬體,以和莉蘭·西亞並列,接着抓住她的馬轡,一口氣拉上斜坡。
先王的‘舅父’家的血統,照理說地位應該相當於贊普家。
大廳中央的內部,有個段差很小的寬廣階梯,上面放置着一個石造玉座。
“說不定……只是我想要吸引人注目而已,說不定我只是想做出一些和其他人不同的事……來吸引松贊·乾布王的目光……”
但莉蘭·西亞卻不知赤姜自我厭惡的內心,繼續說了下去:
“是的,赤姜殿下和莉蘭·西亞殿下的狀況不同。如何?你要使用你父親的房間嗎?若是不願意,我立刻讓他們準備新的房間。”
“大概吧,但兄長大人什麼都沒對我說。”
“還不要開動哦,我也還在等。”
“反正只是喫個飯,赤姜殿下,選你自己喜歡的位子坐下吧。”
赤姜輕輕抱住她的肩。
“家父的房間就可以了。”
“赤姜殿下真是個好人。”
燕沙瞪了她一眼,並從放在牆邊凹陷處的油盤上取火,接着迅速將侍女趕出房間。
這個過去曾聚集衆多諸侯的大廳,也比秦瓦城的大廳小,加上室內的柱子很多,燈光照出許多影子,所以看起來比實際大小還要窄的感覺。
雖然這裏在兩三年前,都還是吐蕃的都城,現在也幾乎還保有堡壘的機能,但似乎光是因爲前來的人數變少了,就使得這裏的空氣變得很沉重。
莉蘭·西亞向赤姜低聲道歉,並擦了擦眼淚。
弄贊突然將手放在默默自我說服的赤姜頭上。
莉蘭·西亞並不是赤姜友人的候選人,而是弄讚的王妃候選人,再說,這種時候交給弄贊,對莉蘭·西亞來說也比較安全。
“不敢當,我騎馬的功夫還沒縫紉來得好。”
加上有很重的泥土味。
燕沙慌慌張張地回答。
“剛纔將莉蘭·西亞殿下的馬匹往上拉的功夫很不得了。”
“是嗎?那我就派人帶路,只是若是你中途改變心意,半夜也無所謂,儘管開口。”
“您是說萊伊大人?”
“我來這裏是因爲進城之前,有些事想先問問你們。莉蘭·西亞殿下表示想要使用令祖父的房間,所以我剛剛已經將這件事轉達給先行前來的使者了,而赤姜殿下的部分,他們則是幫你準備了令尊的房間。”
莉蘭·西亞驚訝地睜大雙眼,接着露出虛弱的微笑。
難得來到雍布拉康,赤姜很想進父親生前使用過的房間住一晚看看。
但玉座卻像個無用的東西沉浸在黑暗之中。
伊導派去各候選人家的使者,是否威脅命令她們要辭退呢?恐怕阿爾蒂結家應該也有使者去,但她還是進城來,儘管如此,卻露出這麼毫無霸氣的態度。
“……對不起,沒受傷吧……?”
周圍開始被黃昏的黑暗所包圍。
從山腰上仰望的城堡,看起來遠比赤姜想象中的小。
就在赤姜脫掉行裝,將滿是灰塵的衣服換成平裝時,侍女再度現身帶領兩人到樓上的大廳。
雖然赤姜沒說自己在想什麼,但莉蘭·西亞卻好像也在想着同一件事般皺起臉來,聳肩說道:
“爲什麼?”
“我沒事,這裏的確暗了點,不要在意。”
“不用擔心,我們走吧。”
“但是赤姜殿下會報名參加王妃徵選,是爲了幫助蒙薩家的復興吧?”
“家父的房間……嗎?”
“赤姜殿下不嫌棄的話,我當然也無所謂。”
“我……想要幫助萊伊兄長。朗日松贊王及祖父大人相繼去世後,烏爾古家便開始衰落……叔父們也常數落兄長大人不是,但若是我被選上王妃,生下松贊·乾布王的皇子的話,兄長大人應該就能成爲新的‘舅父’……”
或許是因爲這座城堡已經失去原有的機能,幾乎看不到窗口露出的燈光,若只是從山腰經過的話,或許還會以爲只是個廢墟,幾隻烏鴉飛過這座毫不華麗的城堡屋頂,發出的叫聲更加深了此處的淒涼感。
她突然覺得自己這樣攻其不備地讓對方說出自己的心情是個懦弱卑鄙的行爲。
赤姜不禁低喃出聲。
赤姜索性恭敬地回答,在她說完之後,便丟棄了這不合理的怒氣。
晚膳用的席次設在中央的地板上,以弄贊爲中心,武官和士兵們都集中在草草擺設的地毯上。
“因爲赤姜殿下也是拒絕伊導大人的威脅,前來參加最終王妃選撥的不是嗎?”
赤姜轉過頭來鼓勵艾德,並跟着前方的號令策馬前進。
赤姜的反駁讓弄贊高聲大笑,並粗暴地揮了揮放在赤姜頭上的手。
“不知道耶。”
聽到這句話,帶路的侍女輕笑出聲。
赤姜露出安心的笑容,並從牀鋪中間鑽進房間內部。
赤姜回應之後也笑了。
但是在內部卻發生令戶長及女兒煩心的爭執。
真可憐……赤姜心想。
但或許是因爲周圍陰暗使得距離難測,加上隊伍中有從未行軍過的女性的關係,一踏上前往城堡的斜坡上時,隊伍的動向便開始產生混亂。
但赤姜卻對這間小房間很滿意。
弄贊一揚起下巴,兩名侍女便走來帶領赤姜等人進城。
“畢竟能被選上的只有一個人啊……”
赤姜回應之後,便在位於地毯邊緣的大鐵鍋旁坐了下來。雖然她並沒特地選坐在鍋子附近,但一聞到鐵鍋中升起的熱氣的香味,便覺得一整天的疲累好像都要化解了。
城內和其外觀一樣,迴廊細長,天花板很低,有股獨特的封閉感。
赤姜點點頭。我當然不會承讓,我們當然不是在說這種水準的話題。
“那我們就睡這裏吧,燕莎也一樣的話,我也比較安心,而且只要一盞燈也比較節省。”
“我這裏就好了,燕沙,若是你不想住這裏,可以請他們幫你換房間。”
這座山高度也較低,和秦瓦城位於的‘虎峯’相比,看起來就像是座土堆,城堡聳立在黑紅色的餘光之中,看起來就像是個四方形的盒子。
“是……是嗎……?”
這個房間的入口只用了一個垂簾和長廊相隔,連爲侍女所設的休息空間都沒有,房間左右各有一張牀鋪靠在牆邊,但牀鋪中間只有一點點空隙,要側着身體才能通得過去。
赤姜雖然心中覺得這樣不妙,但也不可能現在立刻表明內心的想法。
燕沙對着帶路的侍女吼道。
赤姜儘量用心安慰莉蘭·西亞。
“我知道,我還以爲會被罵得很慘。”
赤姜和莉蘭·西亞相視笑了笑。接着站起身來,準備回午膳的席次。
莉蘭·西亞突然垂下雙眼,低聲說道:
“爲什麼呢……”
“我也是想幫助家兄才報名參加徵選的。”
途中和莉蘭·西亞分開的赤姜,被帶到一個位於城堡深處的小房間。
“真是嚴厲的一句話,但是我會忍耐的。”
“……我沒聽到這件事啊。”
“那就是史爾南大人自己隱瞞了下來了嗎?我從其他候選人哪聽說了,伊導大人派使者到各個候選人家裏,告訴他們爲了國家好,應該要遵守最初的神諭。”
“居然準備這種房間,實在太過分了。”
隊伍抵達了雍布拉康的山腰。
弄贊出聲提醒之後,武官們鬨堂大笑。
這次赤姜立刻回答。
從馬鞍上下來的赤姜,將繮繩交給雍布拉康的士兵,並將手借給莉蘭·西亞,但是從旁闖出來的弄贊,卻安穩地將莉蘭·西亞從馬鞍上抱了下來。
“怎麼了?你看起來很不服氣。”
赤姜也無法直接說出不是,只好含糊其辭。
他們樂此不疲地談笑風生,一注意到赤姜,便立刻起身讓位,但弄贊卻豪邁地伸出手來制止。
這段時間,赤姜和在鍋子旁等候的侍女及燕沙談論料理的話題。雅隆的食材比可羅甲谷豐富,所以有很多她沒看過的料理。赤姜一聽到塗蜂蜜的烤羊肉和燉煮淡水魚,不禁嚥了好幾次口水。
就在口水已經無法滿足空腹的時候,莉蘭·西亞和艾德被帶進大廳之中,從雅隆就一路同行的侍女,加上在此爲兩人帶路的侍女們,遠遠看就像是華麗的集團。
但近看之後就會發現有些不對勁。
莉蘭·西亞抱着艾德的肩膀,低着頭的艾德用毛巾按着眼角,跟在後頭的侍女們也一臉困惑,不斷瞄着周圍請求援助。
“怎麼了?”
弄贊皺着眉站起身來。
艾德立刻在弄讚的胸前哭了起來。
“……我……沒辦法……在這裏恐怖的城堡裏頭待到天亮……”
弄讚歎了口氣,並輕輕推開艾德,命令附近的武官:
“抱歉,你先幫我去叔父大人的宅邸一趟,今晚讓艾德殿下暫住在那一晚。”
武官簡短地回應一聲後,便帶着兩名士兵走出大廳。
弄讚的視線回到艾德身上,安慰般地說道:
“艾德殿下,今晚請移駕到叔父大人的宅邸,哪裏應該就沒這麼可怕了吧?”
“可以請松贊·乾布王也也一起嗎?”
艾德抽抽噎噎地問道。
“這個嘛……莉蘭·西亞和赤姜殿下呢?”
莉蘭·西亞看起來很猶豫,不知該如何回答。
赤姜顧慮着莉蘭·西亞回答道:
“我要留在這裏。”
“……我也留在這裏。”
莉蘭·西亞現在看起來,眼裏不但沒有赤姜、同席的武官們,甚至連自己什麼待在雍布拉康的大廳裏都沒有遺忘般。
但是待她一鼓作氣地掀開垂簾,望向長廊後,眼前只有一片無限的黑暗。
但莉蘭·西亞卻還是回答同一個答案,並添加了一抹虛弱的笑容。
赤姜已經數度拭淚,併爲了保護因笑得太過頭而快要抽筋的腹部,她只能先打斷燕沙的話,深吸一口氣。
莉蘭·西亞帶着虛無縹緲的微笑回應赤姜的晚安,並隨着手拿燈火的侍女,消失在長廊對面的黑暗之中。
就在燕沙聊到雙胞胎羊的話題時,燈火突然變得微弱,一閃一閃地發出吱吱聲,接着盤子裏的燈油燒盡了。
——是我在做夢嗎?
若是真的覺得疲倦的話,一個冷靜下來休息或許對身體會比較好,但若是有其他原因的話,站在相同立場的赤姜陪在她的身邊或許她比較安心。
赤姜的再度提議,讓莉蘭·西亞露出感激的神情,她抓住赤姜的手說:
赤姜改變方向坐在玉座上。
赤姜睜眼望着黑暗之中。
“我們還是休息吧!”
——那是幽靈嗎?怎麼可能?
赤姜躲在被子裏平息思考了一會兒後,緊緊地坐起身來,身邊熱睡的燕沙發出低吟,並大大地轉動身體,但卻沒有醒來,而入口的垂簾也蓋了起來。
這個石造玉座看起來比從下面看的時候還要粗糙,感覺只是用板狀石材組合起來,一點都沒有令人驚歎的設計感。
雖然沒有電燈,但已經習慣黑暗的眼睛,隱約看得到室內的模樣。
一想到外面搞不好有人在,她心中便充滿了緊張感。
她在用膳時,一直心不在焉地望着周圍,或是若有所思的樣子,看起來實在很不尋常。
赤姜立刻否定自己的懷疑。
但立刻又低下頭來深深嘆氣。
下一個瞬間,照理說,她應該會重重地跌在冰冷的地板上纔對。
赤姜被那個聲音嚇到,轉過頭一看,發現她的臉色非常蒼白,眼神空洞毫無生氣。看起來狀況比艾德還遭。
“沒事……大概是有點累了。”
剛纔那個偷窺房內的人影,究竟是不是自己快要睡着前的錯覺呢?
只是每當笑意淡去後,她就會想起艾德和莉蘭·西亞的事,並在心裏祈禱她們今天也能度過一個平靜的夜晚。
赤姜機械性的回答。
問這句話的人是弄贊。
“……謝謝您,我能和赤姜殿下一起真是太好了。但是已經沒事了,請不用擔心。”
赤姜走在長廊的時候,她的心遠離不知是否真的存在的人影,改成傾向過去曾在此工作過的父親的存在。
在那股氣氛之中,赤姜一直很在意莉蘭·西亞。
赤姜突然一陣強烈的動搖,急着想要從階梯上跑下來,但是她腳步卻踏錯了地方,她踏出去的腳前方居然沒有地板,就算她想起階梯的存在,卻沒把段差的高低計算在內。
不行了,赤姜心想。
赤姜走近玉座,猶豫了一會兒後,便親親踏上那段差小、寬幅大的階梯。
“是嗎?……那麼晚安咯。”
但實際上她卻和自己的決心相反,踏出了長廊,在那隻看得到一點牆壁的黑暗之中,赤姜漫無目的地走了出去。
決定再鑽回被窩裏入睡。
沒有半點燈光,也沒有任何說話的聲音。
月光從照射進來,照在地板和柱子上。柱子在月光的照射下,照出好幾條細長的影子,沒人的大廳看起來就像是夜晚的森林。只是月光並沒有照到中央內部階梯上的玉座,沉沒在黑暗中的玉座,看起來就像是個不吉祥的東西。
她嘆了口氣後站起身來,走向階梯。
城內相當安靜。
——我不懂……
赤姜稍微猶豫了一下之後問道。
她一出房間就向左轉,所以她知道自己正走向城堡的正面。在長廊上轉兩次彎後,會碰到樓梯,她一邊摸着牆壁走上樓梯,又繼續走在長廊上,夜晚的空氣中還帶點淡淡的湯的味道。
弄贊帶着艾德離開城堡,出去送行的衆人再度集合在大廳,只是此時已經不是談笑風生了。在侍者送上重新加熱過的湯後,衆人在寂靜無聲之中用膳,用完膳的人也陸續回房間或工作的場所。
雖然走在同一條道路上,赤姜還是覺得很不可思議,父親已經去世了,當成寶依然存在。而在同一個地方,連父親的長相都不知道的赤姜卻身在此處,他一面來回走在長廊上,一面思考着父親到底在想什麼,他是真的抱着想要謀反的企圖,還裝模作樣地在大王低下做事的嗎?
但從旁伸出來的手卻抱住了赤姜的身體。
燕沙果斷地停住話題。
怎麼可能會有人特地潛入有武官和士兵停駐的城堡裏行竊。
但赤姜卻怎麼也睡不着。
在永無止境的寂靜之中。
她的身子一個傾斜,但她在倒下前踏出了另外一隻腳。赤姜兩手張開,好不容易纔保持了站姿,她搖搖晃晃地走下階梯,接着在要走下最後一個階梯的時候,身體完全失去平衡。
“晚安。”
燕沙一開始還有所顧慮,但結果還是模仿赤姜的動作。
赤姜再度對自己說同一句話。
間隔長廊和房間的垂簾,似乎被稍微掀了起來。
但是在赤姜準備回房間的時候,終於抓到了向她出聲的機會。
——到大廳來了。
這就是父親想要的東西嗎?若是這樣的話,那就太悲傷了。就算赤姜在腦海中想象衆人叩拜在石板上的樣子,還是覺得那只是個空虛的幻想。
“那個……如果有事的話,請隨時來叫我。”
一陣冷風吹拂在赤姜的臉上。
赤姜稍微彎下身體問道,莉蘭·西亞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容。
“晚安。”
赤姜喘了口氣。
赤姜緊抓住那隻手,深呼吸兩三次,讓紊亂的氣息平靜下來。
雖然現在離睡眠時間還早,但也沒有其他地方可去,還是在被窩裏比較溫暖。
赤姜沒看到人影,卻感覺得到有人屏住氣息進到室內來的感覺。
赤姜抱着像是要從創世界離開般的心情,緩緩地向前走。
赤姜和燕莎互相道完晚安之後,便各自沉浸在睡眠之中。
一個尖銳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就在這個時候——
“……松贊·乾布王,您呢?”
“……不,我一個人休息好了,我有些事情想要思考一下。”
聽到赤姜的提議後,莉蘭·西亞瞬時間露出喜悅的表情。
——是盜賊嗎……?怎麼可能?
等她回過神來,人已經站在玉座前面。
夜晚的冷空氣搖晃着赤姜的頭髮,她露出一絲苦笑。
弄贊一臉擔心地望着莉蘭·西亞,又重複了一次相同的問題。
“……是的,我沒事。”
當她緩緩踏進大廳的時候,發現裏頭比長廊還要明亮。
赤姜心懷不安地目送着莉蘭·西亞離去,自己也和燕沙一起回房間。
“誰在那裏?”
僵硬的觸感從屁股傳上來,石頭的冰冷也逐漸爬上背脊。
就在赤姜的意識終於有要脫離的感覺,快要沉入睡眠的時候。
赤姜一叫莉蘭·西亞的名字,她才宛如大夢初醒般的臉。
赤姜光是踏出單腳,就覺得有股身體都要縮起來的緊張感。
但現在似乎又不適合開口問她怎麼了。
她用小小的步伐,走了僅僅六步。
但是她沒有完全否定看不到的東西的強悍。
回到房間的赤姜,立刻換下衣衫鑽進牀鋪裏。赤姜勸猶豫不已的燕沙也一起抱枕閒聊。
不久後,黑暗之中便傳來燕莎規律的呼吸聲。
莉蘭·西亞用相當低沉的聲音說道。
赤姜也表示同意,並在棉被裏頭調整姿勢後,熄掉燈光。
“我陪陪您吧?”
這是平常絕對不會被允許的行爲,就算當場被斬殺也無話可說。
“這麼晚了你在這裏做什麼?”
在她們聊到彼此的出生地和家族時,燕沙掌握了對話的主導權。她不僅在身爲侍女方面很能幹,也很會講話。
只要是出自她的嘴,任何日常生活的瑣事,都會變成頂級的笑話。而無意間看到的羊的生產,也成了感人肺腑的佳話,就連總是在牧草地外挖洞穴,危及羊或馬腳邊的野鼠也成了令人憐愛的存在。
只是在這份緊張志忠,赤姜非但沒有收回腳步,反而還踏出另外一直腳。
可能是因爲剛纔聊天時笑過頭了,導致她現在神經過於興奮,又或者是因爲疲倦的關係睡不着呢?突然拜訪的黑暗反而讓赤姜的眼睛更清醒,她已經無意地轉身好幾次,想要從莫名的地方引來睡意。
從他手臂中感受到的強韌,讓原本動搖的赤姜逐漸冷靜下來。
赤姜的父親是上代大王的宰相,應該在大廳和執政室之間來往過無數次。
所以如果偷窺室內的是幽靈,她希望是自己的父親的幽靈。
赤姜皺着眉頭輕輕從牀鋪上滑下來,並小心不踢到燕沙的牀鋪地接近入口,掀開垂簾。
“那個……您沒事吧?”
“沒受傷吧?”
赤姜制止住差點叫出‘弄贊’的自己,並抬起頭來,或許是因爲差點從階梯上摔下來的驚嚇,讓她沒注意到自己用字遣詞上的無禮。
弄贊苦笑了一下,並迅速脫下上衣披在赤姜的肩上。
“我剛從叔父大人的宅邸回來。”
“艾德殿下呢?”
“我讓她寄宿在叔父大人的宅邸了,雖然比不上伊導的宅邸,但至少比這座城還要明亮,艾德殿下應該也能平靜下來休眠了吧、”
“她一個人不會又感到害怕嗎?”
“話雖然此,我也不可能睡在她身邊,好了,這次換你了,這種時間,你在這個地方做什麼?”
赤姜深呼吸一口氣候,調整領口。
從上衣傳來淡淡的弄讚的味道,那股有點類似乾草的味道,溫暖柔和地包住赤姜。赤姜想起遙遠的可羅甲谷的每天,雖然她現在正在吐蕃的中樞地帶雅隆與‘松贊·乾布’對峙,卻很不可思議地懷念起故鄉來,也多虧如此讓她冷靜了不少。
“我看到有個奇怪的人影在偷窺房間,於是追了出來,圖中因爲已經感覺不到那個人的氣息了,於是就這樣散起步來。”
“在這個黑暗之中?”
弄贊傲笑問道,聲音聽起來並沒有很意外,接着握起赤姜的手,再度將她帶到玉座之前。
石造玉座仍然鎮守在黑暗之中,但已經不像剛纔看到的那麼空虛。
“我小時候還沒有這個東西。”
弄贊用腳尖踢了一下玉座。
“因爲臣服的國家變多,家臣也變多的關係,爲了讓大家都能看到大王,祭司才勸父王建造的,但也因此大廳看起來更加狹窄,就連位於牆邊最角落的我,都可以清楚看見父王喝了有毒的酒後,吐血身亡的模樣。”
這時弄贊發出一個冷笑聲。
“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而在那兩年前,我在那裏斬殺了芒策布。”
他迅速舉起手指,指着大廳的入口,赤姜望着月影照下來的石質地板。
雖然她覺得這是個不好的行爲,但還是試着想象弄贊斬殺父親的模樣,只是雖然她能想象得出弄贊揮劍的樣子,卻無法想象出父親倒下的模樣。
弄贊望着握住自己的手的赤姜的臉。
“……對不起……”
她無法答應,但若是弄贊所說的場面來臨時,她也不可能拒絕,話雖這麼說,也還不代表她被選上了。
兩人的手一交錯,弄贊便默默地走了出去。
赤姜慌張地想要向後退,但因爲兩手都被抓住,幾乎無法動彈。
沒錯——那是昨晚的事情。
“這是什麼意思?”
赤姜握住弄讚的手,向他道歉,雖然她知道這樣不能解決問題,但她現在想不到其他行動模式。
赤姜睜大雙眼,動也不動地望着弄贊。
這和之前在市場上遇到她時是一樣的。
看到陷入混亂的赤姜,弄贊露出一個惡作劇的笑容,並伸出手來。
她說她是想要親眼確認母親所憎恨、兄長所稱讚的弄讚的爲人而來雅隆的,還說因爲煩惱要不要恨一個陌生人而生活是在浪費時間。
“你已經參戰了,不管理由爲何,你都是我方陣營的士兵,所以在必要的時候,我就會利用你,你最好做好心理準備,懂了嗎?”
弄贊反抓住赤姜的手,並拉到嘴邊幫她呼氣。
芒策布爲了奪取王位而賭上了性命,弄贊則是爲了守護自己以及家人的性命而加以反抗,而他們又是這座城中的夥伴。
“回房去吧,我送你。”
當時弄贊也因爲她所說的話而大感驚訝。
“昨晚的酒宴上你應該也知道了吧?這個國家的大王所擁有的權威,就像一隻剛出生的小羊一樣不可靠。這次的選妃和芒策布企圖造反的那時候一樣,就像是一場在都城中發生的戰爭。”
“但是我……”
這句聽不出來的忠告還是威脅的話,讓赤姜不知該如何回應纔好,於是默默地點點頭。
弄贊用溫熱的手碰觸赤姜的臉頰。
赤姜些微猶豫地抓住弄讚的手。
她的一舉一動都讓弄贊覺得很耀眼。
赤姜低着頭撫摸弄讚的手,看起來似乎是想讓自己冰冷的手摩擦生熱。
弄贊逐漸微弱的聲音,刺痛了赤姜的心。
在弄贊再三的叮囑之下,赤姜不知道搞怎麼回答。
赤姜也默默地跟在後頭。
“……選我?”
或許是因爲離開日常生活的場所,度過了一段眼花繚亂的時間的關係,又或者是因深夜的黑暗打亂了她對時間的感覺。
一股氣息伴隨着那個聲音滑入耳裏,接着弄讚的脣掠過赤姜的耳邊。
但此間卻覺得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般。
“你說你是爲了知道我的爲人才來雅隆的吧?看來目前似乎偏向好的方向,只是一個人的人格並非兩三天就能知曉。有這種輕快地行動力是很好,但若是不多少考量一下對象狀況的話,後或會不堪設想。”
可是她卻不遺餘力,不光是迎合自己家人所說的話,而是爲了自己而行動,並樂於因那行動所伴隨而來的事情。
原本是個信賴、仰慕的對手,甚至能夠吧自己的背後交給對方的對手,當弄贊知道這樣的對手想要自己的性命時,會是多麼地驚訝啊。
儘管如此,她還是驚人地完全接受弄贊說的話,並以客觀的角度來判斷,最後無法掩飾自己的心情,而選擇採取這樣的態度。
“……在昨晚的酒宴上,我聽蘇孜大人說了關於家父的事情。他說家父勸誘自己的副官蘇孜大人一起造反。”
若是她爲了自己的父親想要弄贊性命而道歉的話,那就表示她完全相信弄讚的說詞,當然他並沒有說謊,只是赤姜所接收到的情報再怎麼說,都只是從弄讚的觀點上來說的,因此她完全沒必要感到有罪惡感。
“真的是。但若是那個時候我不斬殺芒策布的話,現在就不會活在這裏了。我覺得我和芒策布是對等的性命,只是我希望他從一開始就表示出明確的敵意。”
在黑暗的對面,弄贊用綻放着溼潤光芒的黑色瞳孔望着赤姜,輕輕微笑。
“告訴我芒策布企圖謀反的消息的,的確是蘇孜沒錯,因爲蘇孜是象雄人。雖然他是個能幹又勇敢的男人,但除了自己的家臣之外,沒有其他可以成爲知己的朋友,否則他就不會來找我這個臭小子了吧。”
只是弄讚的手指很溫暖,那股熱度傳到了赤姜冰冷的指尖,這時赤姜在腦海中偷偷想着,這樣比較像是在故意找渣,而不是在謝罪。
赤姜握住弄讚的手讓他嚇了一跳,他也不知道爲什麼赤姜要向他道歉,斬殺芒策布的是弄贊,因此他害的她失去了父親和榮華富貴。
“就是我很有可能會選你當第二王妃的意思。”
大部分的人都會找個類似的理由而和自己的疑惑妥協,以爲他們知道爲了不浪費時間所採取的行動,會比和疑惑戰鬥還要費勞力和時間。
弄贊則是在赤姜耳邊輕聲說:
“或許你很樂觀,當我可不打算考量你的情況。”
事情來得太過突然,赤姜嚇到抬起頭來。
“不要這麼溫柔。”
“……蘇孜大人說他覺得自己很懦弱,爲了保身,而將責任都推給弄贊·乾布王。”
那隻手相當粗壯而溫暖,讓赤姜感受到一股不可思議的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