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擴散的波紋

「我贏了。」

阿爾蒂潔從赤姜的陣地中取走木製棋子，微笑說道。

赤姜在不知不覺中被逼到絕境，無計可施地敗北，她將臉靠近擺在毯子上的皮製棋盤，上下左右地來回張望阿爾蒂潔所佈下的棋陣。

「不管怎麼看都是我贏喔。」

阿爾蒂潔斷然地宣言道。聽到這句話的艾德將頭靠在牀鋪上，眨着紅腫的眼睛抱怨道：

「爲什麼你還能玩得這麼開心呢？莉蘭·西亞殿下才剛過世不久………」

「光哭也不能解決問題吧？若是一直哭泣能讓莉蘭·西亞殿下起死回生的話，要我流多少眼淚我都願意，但事實並無法如此。王妃選拔好像也決定要繼續進行，但已經兩天沒消沒息了。在不知道自己未來將會如何的情況下，我實在無法一直沉浸在悲傷當中。」

「真是個無情之人！！」

艾德大吼道。她似乎是再也不想和阿爾蒂潔說話般地將毛毯蓋住自己的頭。

但赤姜卻很感謝阿爾蒂潔。

她絕對不是個無情之人。她爲了鼓勵因莉蘭·西亞的死而大受打擊的赤姜和艾德，而去向茹央妃徵求讓三人住同的許可。

而實際上處於未來茫然的現狀，對精神會造成相當大的負擔，尤其是赤姜說不定還會因耳環一事而遭受懷疑。但是和阿爾蒂潔一起下棋就會讓赤姜分心，艾德也因爲有其他候選人在的關係比較不害怕了。

就在這個時候，她們從端着午膳而來的燕沙口中，聽到了個壞消息。

從東北進入雅隆的街道發生懸崖塌陷，前來贈送和睦贈品的波窩薄小王的使者被捲入懸崖塌陷之中，身負重傷。

赤姜聽到燕沙的話，腦海中立刻浮現出街道的狀況。說到東北的街道，也是赤姜進入雅隆時所使用的道路。

那也是前往聖地邏些的巡禮之路，或許是因爲無須搬運大型物品，道路並不怎麼寬敞。且有許多險峻的山崖，在春初這種雨季，常有懸崖崩塌的危險。

「波窩薄小乇的使者沒有生命危險吧？」

赤姜很怕繼莉蘭·西亞之後，再度收到訃告。

燕沙沒什麼信心地點點頭。

赤姜雖然鬆了一口氣，但鑽在被子裏的艾德卻含淚叫道：

「因爲只剩下你了。」

「茹央妃是相當誠信的女人，她會相信我的主張，並致力於協助我，只是兩個神諭讓她內心開始動搖。或許伊導他們又再度趁虛而入也說不定。」

用完早膳後，弄贊召喚赤姜前來。

赤姜的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

弄贊輕聲說完後，赤姜點點頭。雖然內心深處有各式各樣的思緒在盤旋，但全都沒有成形。

在沒有半點聲響的房間裏，窗外照射進來的陽光照在細微的塵沙上，而對面正是弄贊面無表情的瞼。

赤姜凝視着弄贊。

就算赤姜再怎麼魯莽，也不能犧牲這種東西。

「你不覺得這是神的怒氣嗎？」

「我想抑制毫無根據的謠言。只要決定第二位王妃，且順利懷孕的話，就能制止伊導的企圖。我知道你這次參加王妃選拔的目的，但我還是希望你能接下這個任務。」

燕沙小心翼翼地從休息間呼喚她。

赤姜意外地感到高興，她雖然對這樣的自己感到很驚訝，卻又如此間道。

「我收到通知說今天早上要宣佈王妃選拔的結果。本來以爲這樣你就能回家，但就在剛纔，我聽說松贊·乾布王居然要選你當第二名王妃。」

就在她沉浸於回憶當中，快要忘記時間的感覺時。

房間裏頭只有毯子或毛皮，而弄贊和茹央妃就坐在門口的正前方。陽光從他們背後的小窗子照射進來，將狹小的室內照得明亮又溫暖，但卻難以看到背光的兩人的表情。

「那穀倉失火的事呢？」

聽到赤姜果斷地回答，弄贊小小地笑了一下。

赤姜在迷惘中思考着。

「我並不認爲這是神的怒氣。懸崖崩塌和火災雖然不是令人高興的事，但是經常發生。」

「哪有這種事？神可沒那個時間去讓街道的懸崖崩塌。」

「可是…！！…爲什麼是我？」

「遵命。」

「好像是這樣？！不是好像，是已經決定了吧！！」

雖然是弄贊在懇求她，但她沒有拒絕的餘地。若是她無論如何都要拒絕的話，就得說出自己那不純的動饞，這麼一來蒙薩家的名聲就會一敗塗地，也有損史爾南所逐漸累積來的侰賴。

從正面一看，可以很清楚看到兩人的表情，但卻很難看出兩人的想法。當赤姜正在思考他們到底要找自己有什麼事時，弄贊便強硬地說道：

「你可以先離開一下嗎？我想和她兩個人單獨談談。」

「我想請你當我的王妃。」

在弄贊壓抑的聲音下，可以感受得出他的憤怒。

「她就不用說了。」

雅隆郊外的穀倉凌晨時發生火災，全部燒光了。

赤姜感受到背後一股輕微的重量，接着弄讚的手的溫度從頭髮上傳過來。

「那艾德殿下…？」

「你的嫌疑已經洗清了。」

赤姜強調地說道，並一面擔心弄贊該不會連莉蘭·西亞的死都說是神的怒氣吧。赤姜所知道的神明雖然很難捉摸，但絕對不會這麼沒有慈悲心。雖然有時會降下災害來折磨人民，但另一方面，也會賜與溫暖的日光和滋潤大地的雨水，是個隨興卻很心胸寬大的存在。

待房內只剩下赤姜和弄贊兩人後，室內便充滿沉默。

做好覺悟的赤姜小心不讓毯子絆到腳，並在指示的地方坐了下來。

「一開始會打算舉辦王妃選拔就是因爲這件事，最高祭司和伊導用她最想要的東西刺激她，利用她來叫我迎娶艾德。」

赤姜用連自己都嚇到的高亢聲音向兩人間安。

「剛纔我說因爲只剩下你了，那雖然是事實，但我卻對這個事實感到很高興。」

聽到茹央妃越來越激動的懇求，弄贊用沉靜的聲音制止她。

赤姜稍微抬起頭來確認弄讚的表情。

「是啊，春天儲備的穀物也比較少。」

她的動搖到了晚上還是沒恢復，由於她看起來非常害怕，赤姜等人便在此鋪上毛皮和棉被，和艾德同住在一間房。

因爲只有一個人被召喚，讓赤姜內心有點不安，加上艾德一直嚷嚷說是和莉蘭·西亞的死有關的事，讓她更加緊張。

關於這一連串的事件，赤姜漸漸瞭解了。

「當然可以！！」

赤姜同意地說道，但艾德又哭了出來。

待她整理好裝束後，便前往位於對面建築物樓上的執務室。

阿爾蒂潔胡亂地攏起垂在豐滿胸部前的頭髮，漫不經心地說道。如她所說，春天的確很容易發生火災。但因爲溼度的關係，春天的火災又燻、燒得又久。

儘管如此，他還是用這麼迂迴的方式說出口，是爲了讓赤姜能夠好好整理心情吧，又或者是爲了避免她反駁的計算呢？

「因爲是春天嘛。」

怎麼會在這種時候，開這麼惡劣的玩笑。

決定遵從弄贊命令的赤姜，在接受茹央妃的祝福之後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助松贊·乾布王一臂之力？」

雖然她並不期待什麼熱情的求婚之語，但『因爲只剩下你』這種話還是太傷人了。

「茹央妃是在十七年前進城的，因爲她並非出身名門，因此完全犧牲自我來協助我，只是一提到皇太子的事，她就像是變了個人似的，有人因爲她無法生皇太子而不承認她的貢獻。但無法懷孕…又不是茹央妃一個人的責任……」

雖然沒有死者，但似乎有數名士兵被燒傷了。

但弄贊還是笑笑地望着赤姜。

「…早安。」

「你聽說懸崖崩塌的事了嗎？」

弄贊輕輕點點頭，指示她坐在自己前方的位子上。

「嗯，好像是這樣。」

赤姜低聲問道，只見弄贊微微揚起嘴角。

「…是的。」

「茹央妃……」

赤姜不間斷地回答，弄贊則低聲問道：

「今天早上聽侍女說了。」

赤姜有點猶豫地點點頭。

雖然阿爾蒂潔用和其內容不符的溫柔聲音安慰艾德，艾德卻撲向被子痛哭起來。

還不知道弄贊說話的內容的燕沙，看到赤姜發愣的樣子感到很不安。但赤姜現在還不能告訴她原因，因爲弄贊囑咐她，這件事就算是其他重臣，也先還不要說出去。

人們的內心，真的動不動就會被謠言所影響，越是離『事實』遙遠的人，就越相信謠言。就像朗日松贊王雖然曾明言說不會懲罰蒙薩的氏族，但害怕受到芒策布謀反餘波影響的地方小王和領主們，卻還是陸續將交情深厚的蒙薩氏族趕出自己的領地。

赤姜抱住膝蓋坐在牀上，陷入了沉思。她在胡思亂想之中，不知不覺想到了她和弄贊在市場相遇的事，並回想着與他的對話。

「應該要覺得好險不是秋天吧。」

弄贊則用那充滿溫柔笑意的眼神，筆直地回望赤姜。

「都是松贊·乾布王害的！！這是神的憤怒！」

「那麼你願意助我一臂之力嗎？赤姜？」

弄贊咬牙切齒地說道，赤姜一方面抱有同感，一方面又再度感到驚訝，生小孩對已結婚的女性而言，是相當重要的工作，但她第一次聽到有男人說出無法懷孕自己也有責任這種話。

「沒錯，我希望你能成爲我的妻子，生下我的孩子。」

赤姜從牀上跳下來，滿臉笑容地迎接史爾南。

她滿懷着緊張踏入房間，發現裏面比她想像中的還要小。

接着跪在赤姜身邊，輕輕將手放在她頭上。

「很驚訝嗎？」

弄贊似乎是發覺到啞口無言的赤姜的心情，便正色說道：

「我是抱着要爲莉蘭·西亞殿下之死一事受罰的心態而來的。」

「赤姜殿下，史爾南大人求見。他說他是受到松贊·乾布王的許可，可以讓他進來嗎？」

難不成弄贊認爲懸崖崩塌和火災的事都是神的怒氣？

但史爾南卻一臉沉重地走進房內，他深嘆一口氣後，用責備的目光望着赤姜。

聽到這個疑問，赤姜一臉驚訝，差點發出瘋狂的叫聲。

這個乾脆的回答讓赤姜全身頓時間失去了力氣。

而弄贊應該也很清楚。

「昨天的會議上，伊導這麼嚷嚷着，所以我想知道赤姜殿下的想法。」

弄贊乾脆地說道，並望着赤姜要她回答。

而接收那個視線的弄贊則微笑站起身，走到赤姜身邊來。

「是的…昨天聽說了……」

赤姜驚訝地張開嘴巴，呆坐在原地。

茹央妃立刻回答，並毫不遲疑地站了起來。只是在她離開房間之前，都選用肯求的眼神的望着赤姜。

「她不行，原因你可以去問她本人。」

弄讚歎了口氣之後，慢慢地改變腳的姿勢。

「我認爲因爲是你，纔會希望你能夠嫁進皇室。請你務必和松贊·乾布王成親，爲他生下皇太子吧。你已經不必在意你父親的事了，他已經償還了他的罪。當然也不用在意我的事情。雖然世上有許多正室和妾之爭，但只要你正式嫁進來，你就會登上正妃的地位，若是覺得我礙眼，我願意離開這個都城遠去。所以……」

一直保持沉默的茹央妃看到赤姜沮喪的模樣，挺身出來急切地說道：

她應聲吞了口口水。

「…我真的可以嗎？」

「…阿爾蒂潔殿下不是也行嗎？」

茹央妃如此激動地說服她，就算站在王妃的立場來考量，也有點太超過了。自己的丈夫要迎娶其他妻子，而她居然說自己離開都城也沒關係，這對不知道結婚實態的赤姜而言，是個難以置信的宣言。但茹央妃的表情和聲音卻看不出任何虛假。反而讓人痛切地感受到她有多麼渴望皇太子的存在。

隔天早上，燕沙前來叫大家起牀，卻又帶來了新的事故。

史爾南大吼出聲，抓住赤姜的肩膀。

「赤姜，你要好好想想，你能夠擔任王妃這個職務嗎？！」

「我不知道，但我沒辦法拒絕。再說，兄長大人，您不是說松贊·乾布王是位名君嗎？」

「那是以我所侍奉的君主的身份。」

史爾南更加用力地抓住赤姜的肩膀。

「在你說你報名參加王妃選拔時我就跟你說了很多次了吧？松贊·乾布王是個在政治方面毫不留情面的人，在之前的會議上，他也和伊導大人起了爭執。還有傳聞說在莉蘭·西亞殿下因事故身亡之後，懸崖崩塌這些都是神的怒氣。松贊·乾布王一定是爲了鎮壓這個謠言而利用你。」

「…那也無所謂。」

赤姜喃喃說道，只見史爾南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我已經做好覺悟，要在松贊·乾布王在位期間，賭上性命爲他奉獻，但我不希望你遇到這麼危險的事。若你是考慮到我和母親大人才遵從松贊·乾布王的命令的話，你直說，我就算被解任城中一職，就算遭到嚴刑鞭打，也一定會讓你回可羅甲谷的。」

「兄長大人……」

赤姜緊緊抱住史爾南。

當她將臉頰靠在那稀薄的胸膛上時，聞到一股舊皮上衣的味道，或許是因爲不常拿去曬太陽，那個味道和潮溼的樹蔭有點顛似。但那卻是能讓赤姜冷靜，又覺得很懷念的味道。

若是自己真的不想和弄贊成親的話，史爾南一定會做好失去一切的覺悟來幫助自己吧。

但赤姜無法讓史爾南冒這個險，況且就算史爾南不犧牲，赤姜也不可能會有想逃的想法。

「我雖然並沒有打算當王妃，但也沒有不想當。」

「什麼意思？」

「我是爲了瞭解松贊·乾布王的爲人而來雅隆的，但是…我現在還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赤姜前來雅隆短短數天所知道的，就是他意外地抱持着公正的觀點、不會忘記自己所殺的對象，以及相當重視長年跟隨在自己身邊的茹央妃。

我很喜歡他那溫暖的手——

雖然不曉得能不能以妻子的身份愛着他。

赤姜雖然一臉訝異，卻還是趴在毯子上，和阿爾蒂潔比起賽來。

阿爾蒂潔注意到兩人的視線，便動作困難地坐起擁有豐腴胸部的身子，撥了撥紊亂的頭髮。

所有人都默默地聽着弄讚的致詞。

在弄贊准許那位衛兵進來之後，衛兵便一臉緊張地面向在座所有人報告：

「赤姜殿下，這次讓您擔心受怕了。」

赤姜對這個意見抱持着懷疑的態度。

「因爲我可以做牧童的工作……」

「你無法見到你的孩子嗎？」

「雖然只有短短几天，但和赤姜殿下一同生活在城裏的這幾天，讓我非常佩服赤姜殿下的爲人。若是可以的話，今後希望也能讓我以忠實家臣的身份，或是以友人的身份，服侍在赤姜殿下身邊。」

「嗯嗯，現在兩歲。雖然現在沒有住在一起。」

「等莉蘭·西亞殿下的葬禮結束後，還得邀請您在可羅甲谷的母親前來雅隆纔行。」

赤姜對忙碌的弄贊感到同情的同時，也很感謝茹央妃的善解人意。

「當然可以，我們也正準備讓您出席，我聽說莉蘭·西亞的葬禮是在半個月後，松贊·乾布會參加，而且也和他們說您會出席了。」

聽到了赤姜說的話，茹央妃像是安心般地嘴角微微上揚。

「我將迎娶蒙薩·赤姜·敦蒂當我的新王妃。」

「可…可是，這個結果我想阿爾蒂潔殿下也無法接受……」

就在伊導話還沒說完的時候，突然傳來一個巨大的聲響，整個大廳都在搖晃。

雖然我當時害怕得不得了，阿爾蒂潔低聲說道。

在那當中，伊導大叫出聲：

儘管如此，赤姜還是對弄讚的求婚感到高興。

「閒着也不是辦法，我們來下棋吧。」

而這次的事故中沒有人傷亡，反而可以讓人在下次更加小心謹慎，這麼看來反而是件好事。再說，因爲男丁都被派去參與春天的工程，本來就很容易引起不滿，若是有工人喪命的話，說不定會引發更大的騷動。

她們時而聊天時而下棋，而就在燕沙正在拼湊色線做裝飾繩時，太陽便在不知布覺間消失在西方的山峯，黑暗伴隨着夜晚的寒氣來臨。

「松贊·乾布王是個很嚴厲的人，我就算了，但我很擔心家兄會受罰，雖然最後家兄並沒有受到處分。只是家兄以後不知道會不會遇上什麼危險……」

「請等一下，松贊·乾布王！！先不看莉蘭·西亞殿下之死一事，但是選擇打破禁忌的赤姜殿下當王妃，我實在無法接受。

工人在意外中死亡，和在戰爭中喪命比起來，被留下來的家人更覺得怨嘆，因爲戰死是名譽之事，而事故則只會被當成不幸的偶然來看待。

雖然赤姜已經決定要嫁進來，但還沒通知孃家的人，對於現在立場微妙的赤姜，茹央妃還是儘可能地表示誠意。

赤姜和燕沙面面相觀。

看起來沒什麼幹勁，赤姜停下來思索其他表現方式，阿爾蒂潔苦笑着說：

那溫柔的大手，讓赤姜感受到深厚的愛，想必就算她失敗了，就算因爲後悔而過着以淚洗面的日子，他也絕對不會棄赤姜而不顧吧。身邊有這麼一位永遠都會站在她這邊的人在，這就是讓赤姜抬頭挺胸、勇往直前的動力所在。

「你的話似乎就會一起去呢，赤姜殿下。」

「可是阿爾蒂潔殿下……」

艾德因爲太過慌亂，於是被伊導帶回家去了。

「松贊·乾布王，你想要殺了赤姜殿下嗎？！若是違背神諭迎娶其他人爲妃，一定會降下災禍……」

阿爾蒂潔用漠不關心的語氣說道。

只有一個人——伊導將不服氣的心情表露無遺，他望了現場一週之後，便粗魯地大聲反駁道：

「他明明曉得，若是我的祕密被知道了，根本當不成什麼王妃。」

現場開始一陣喧譁。

隔天早上，赤姜和在同一間房間休息的阿爾蒂潔一同前往茹央妃等候她們的房間，並在茹央妃的邀請下，一起共用早膳。

在可羅甲谷，這種建築中的大宅邸也常發生事故，尤其是剛堆積起來的石材特別容易崩塌，有時還會很不幸地有工人喪命。

赤姜因爲顧慮到阿爾蒂潔的心情，聲音越來越小，但阿爾蒂潔卻回她一個如花似玉的微笑。

不久後弄贊便在茹央妃的陪伴下出現，他從容不迫地就坐，並用稍微放鬆的姿勢由上環視在場的衆人。

「對了，你就是這樣的女孩啊。」

尚囊和蘇孜都動也不動地伸直背脊，茹央妃則是面帶着微笑，阿爾蒂潔和艾德幾乎面無表情。

「我已經有小孩了。」

赤姜雖然心裏覺得不可以，但還是出聲尋問。

「昨天我前去拜訪了叔父大人的宅邸，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問題，因此我斷定莉蘭·西亞殿下是死於意外，而今天則要選出第二位王妃。」

相對地甘特和伊導則睜大雙眼，探出身體，緊盯着弄贊。萊伊則是深深地低着頭，望着地面。

史爾南看着赤姜，眉頭深鎖、一臉擔心的樣子。

「那你的戀人呢…？你不打算去找他，然後一起生活嗎？」

一走進前幾天舉行酒宴的大廳，便看到上座設有弄贊和茹央妃的席位，前方坐着尚囊、蘇孜和伊導等重臣，下座則是阿爾蒂潔、艾德以及阿爾蒂潔的監護人浦布·甘特並列着，對面還有史爾南和萊伊。

但人們之間的動搖還沒完全平靜。

茹央妃將手放在額上，歪着頭低喃道。

赤姜不自覺地往天花板上一看，茹央妃和其他數人也同樣抬起頭來，上方落下了許多細微的塵埃。

石材被搬運到已經完成的高度後，和一面還沒用灰泥固定的牆壁一起倒塌了。燕沙對那些沒考慮到安全的工人表示怒氣，並激動地表示還好沒有出現死者，也沒有人受傷。

「就是像我兄長那樣的人。若將松贊·乾布王和伊導大人當成是天秤的兩端，家兄總是偏伊導大人多一些。但這次他卻背叛了伊導大人，因爲當上王妃的哥哥將是握有權力絕佳的機會。」

下午，赤姜在侍女的帶領下前往大廳。

過了一會兒之後，有位臉色大變的衛兵前來報告消息。

伊導張大嘴巴。

「關於這件事前幾天我已經說過了。」

但馬上又安靜了下來。

用完早膳後回到房間的赤姜，到傍晚爲止都和阿爾蒂潔在一起。

阿爾蒂潔悠閒地玩起棋來。

「我覺得會。」

赤姜也點點頭。

阿爾蒂潔露出一個豔麗的微笑，並用溫柔的聲音繼續說道。

「我打從心底表示祝福。」

阿爾蒂潔斷言道，眼睛不離開盤面。

史爾南目瞪口呆，最後無力地笑了出來。

赤姜回她一個毫不猶豫的笑容。

「阿爾蒂潔殿下有…？」

「一點也不，相信茹央妃殿下會教導我該怎麼做，阿爾蒂潔殿下也會陪着我。」

赤姜在侍女的領導下，在阿爾蒂潔身旁坐了下來。

「不是的，因爲你有不畏變化的強韌。如果是你的話，一定可以推翻伊導大人的陰謀，松贊·乾布王是這麼想的吧。」

畢竟一切都太過突然了。

艾德抱着頭髮出悲鳴，阿爾蒂潔則抱住艾德護着她。

真傻，阿爾蒂潔丟出了這句話。

＃插圖

對烏爾古家的人而言，赤姜是個可疑人物，而且還是想借由莉蘭·西亞的死來奪得王妃的地位，因此對莉蘭·西亞的家人而言，這或許是不可原諒的結果。

在一片寧靜當中，弄贊開始繼續說下一句話。

如此斷言的阿爾蒂潔露出悲傷的表情，赤姜雖然很想反駁她，但一看到她的臉，就什麼都說不出來。

「就算他再怎麼想讓艾德殿下當上王妃，但是會做到這種程度嗎？」

但阿爾蒂潔本人卻若無其事地坐在位子上。

隨着事故的消息，會議也就此解散，赤姜和阿爾蒂潔被軟禁在同一個房間裏。當然弄贊是打算保護兩人，但派人監視她們、不讓她們外出，實在讓人難生感謝之意。

「是的。請問，我也可以出席莉蘭·西亞殿下的葬禮嗎？」

阿爾蒂潔的兄長甘特到現在還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但茹央妃卻樂觀地回答她。

伊導瞪着阿爾蒂潔，嘴裏發出不服氣的聲音。

不久後，端着開水的燕沙帶來了事故的詳細消息。

赤姜慢慢地問道，阿爾蒂潔點點頭。

看來已經無法推翻弄讚的決定了。尚囊和蘇孜也互相點點頭，其他大臣們也表示服從。

「這隻要調查一下馬上就會知道了。雖然家兄要我絕對要守密，但那是不可能的。所以我便向茹央妃夫人表明真相，再請她幫我轉達給松贊·乾布王。」

「我有想過，但我不打算去找他，因爲我們一族的人並不認同他，若是和他一起生活的話，就連我都得過着牧童的生活，但我沒有辦法忍受，若是一直持續痛苦的生活，我總有一天…一定膠會恨他的。」

弄贊一臉麻煩地回應，但伊導卻用顫抖的聲音繼續說道：

巨響和地震都在一瞬間停了下來。

「這說不定是伊導大人搞的鬼。」

「我在兩年前，還沒結婚就生孩子了。孩子的父親是個牧童，憤怒的家兄將他放逐到遠方去，小孩也被帶到我不知道的地方去當養子了。家兄用那孩子當人質威脅我，要我無論如何都要當上松贊·乾布的王妃。」

「周圍的信任？」

阿爾蒂潔將棋子壓在豐腴的臉頰上，若無其事地評論道。

「嗯…這算是常見的事故。」

「建設中的塔有一部分崩塌了，詳細情況現在還未明。」

「難得的早晨，很抱歉只能和我一起用膳。松贊·乾布王正在和尚囊他們討論昨天的事故。」

阿爾蒂潔收起臉上的微笑，溼潤的眼神中帶着憂鬱。豐厚的桃紅色嘴脣微微張開，在一陣短短的猶豫之後，阿爾蒂潔再度開口：

「這次的選妃應該對伊導大人而言也具有相當大的意義。再說用神諭之說將艾德殿下推上王妃之位本來就有問題。這對松贊·乾布王造成壓力雖然很成功，但若是失敗了，將會失去周圍的信任。」

史爾南摸了摸赤姜的背。

在那黑暗之中，燕沙隨着接晃的燈火，帶來了不好的消息。

傍晚前去巡視牧場的少年，被剛被抓住的粗暴犁牛攻擊，牛角讓他的大腿裂出一個很大的傷口。

少年雖然被前去隔壁柵欄巡視的男子所救，但犁牛卻和在同一個柵欄中的同伴一起逃到附近的田野，最後還把剛冒芽的麥子全給毀了，加上牧場的管理官們爲了捕捉逃走的犁牛，有好幾人手腳都受了輕傷。

爲了調查這件事，弄贊前往牧場，因此又未能出席晚膳的席次。

神的怒氣——

赤姜聽到這句話，是在決定王妃後的第四個早晨，就在她和往常一樣與阿爾蒂潔一起趕往與茹央妃的用餐之席的途中。

長廊上的一隅，一位年輕侍女正在向幾名衛兵熱烈地表示建設現場的事故、穀倉的火災、犁牛的逃走全是繼莉蘭·西亞死後神的怒氣。

「都是赤姜殿下不好，是她從艾德殿下手中奪走神所認定的王妃地位的。」

聽到侍女得意洋洋地說着，站在赤姜身旁的燕沙臉色大變，而赤姜則拚命阻止打算衝到侍女們面前的燕沙。

傳那些不負責任的謠言出去會給人帶來困擾，但她們沒有辦法封住每個人的口。

若是赤姜因此而大吵大鬧，那只是會讓謠言更加擴散而已。

赤姜拉着嘴裏碎碎念個不停的燕沙，急忙前往茹央妃的所在處。她想茹央妃現在一定在犁牛逃走一事正痛心而悶悶不樂吧。

可是當她們走進房間時，迎接她們的卻是數名包圍茹央妃的侍女們。

她們轉過來看着赤姜，一起露出心虛的表情。看來是在說一些不想讓赤姜聽到的事。

「你們的要求我一定會傳達給松贊·乾布王知道，總之先退下吧。」

茹央妃的聲音雖然委婉，但卻是用相當堅決的態度下令。

侍女們一拜之後，便心不甘情不願地遵照茹央妃的命令。

在她們之後就坐的赤姜，一臉憂思地向茹央妃問道：

「她們是在對我被選上王妃表示不滿嗎？」

「嗯…啊…不是…不是這樣的。」

一個人回到房間的赤姜坐在牀上深嘆一口氣。

赤姜支支吾吾地低下頭，弄贊用手指將赤姜的下巴扳起。

赤姜用指尖輕輕將芋蟲取起來，芋蟲看起來已經死掉了，被放在桌布的一端絲毫不動。

不久後，跟隨着茹央妃的侍女們，便藉助衛兵的力量將主人搬回城中。

只是一旦真的受到召喚，又讓他很想逃得遠遠的。雖然將莉蘭·西亞的死當成事故處理，但另一方面他又很擔心自己的罪行會不會被揭發而受罰。

弄贊微笑走近赤姜。

弄讚的胸膛很溫暖。

「你可以不用這麼急啊。」

一到下午，茹央妃便邀請她一起來中庭散步。

「你就暫時安分點待在房間裏吧，若是覺得無聊，可以縫衣服。」

「謝謝你前來，萊伊，想必你現在正忙着準備莉蘭·西亞殿下的葬禮而忙得很吧？這種時候把你叫出來真抱歉。」

萊伊在弄讚的召喚之下，懷着不安急忙來到孰務室。

自從塔布之戰以來，弄贊從未消失、不斷顯現出來的冷酷，比起重臣們和人民，身爲共生的萊伊是最清楚不過的了。

坐在毯子上沉思的弄贊，慢慢地抬起視線。

茹央妃臉色大變地叫御廚長前來，受到斥責的御廚長一邊深深表示歉意，一邊解釋他在調理的時候，已經做了萬全的注意。

她低下頭想要掩飾流淚的痕跡，向赤姜道歉因爲自己失敗，而使拿出去洗的赤姜的衣服破了。

從她瀏海上掉下來的水滴也是紅的。

赤姜稍微猶豫了一下後，便接過布料放在牀上，接着握住弄讚的手。

和赤姜在一起的燕沙扯開喉嚨尖叫出聲。

「那些人只是被傳聞給迷惑，說什麼穀倉的火災和犁牛逃走都是神的怒氣，她們到底是怎麼浮現這種想法的。」

阿爾蒂潔雖然表示希望可以同行，但赤姜卻反而要求她個別行動。

弄贊身上穿着被污泥染黑的皮革上友，手上抱着一束白布。

萊伊殺了莉蘭·西亞。

「讓我量一下尺寸，很快就結束了。」

就在真相未明的情況下，這天晚膳的湯就這樣消失了。

在燕沙稟告弄贊前來的同時，他走進了室內。

自從他潛入論科爾的宅邸殺了侍女之後——不，是殺了莉蘭·西亞之後，他就一直在等弄讚的召喚。

「我們並不是在推來推去……」

赤姜用徵求弄讚許可的口氣宣言道。

茹央妃親切和藹，受到在城內工作的人的景仰，大家也部對她表示相對應的敬意。若是平常的話，她也不會在用餐的席次上被侍女們包圍，聽她們說些無禮的控訴吧。

赤姜也不抗拒地靠在弄讚的胸前。

「…那我來縫松贊·乾布王的襯衫吧。」

赤姜筋疲力盡地回到房間。

赤姜戰戰兢兢地抬起兩手，發現兩手都滴着鮮紅的血液。

赤姜不知道該怎麼對身爲大王也身爲自己未婚夫的對象表示歡迎，於是小小聲地問安。

又或者是有人偷偷放進去的。

「茹央妃那我剛剛已經去過了，結果她叫我來看看你的情況，但你又叫我去茹央妃那裏，被妻子和未婚妻這樣推來推去，我真是無地自容。」

和蔬菜長在一起的芋蟲被下鍋一起煮是常有的事。

過了一會兒之後，弄贊默默地鬆開手臂，抓了上衣便離開房間。赤姜折起量到一半的布料，坐在牀上，吐着微熱的氣息。

「赤姜殿下，松贊·乾布王駕到。」

赤姜在布料的細節處用指甲作記號，簡單地量了一下尺寸。

燉煮完的湯汁上方，浮着一隻體毛纖細的芋蟲。

據說第一個聽到最高祭司的神諭的就是茹央妃。雖然她接受弄贊認爲神諭缺乏正當性的說法，但問題發生時內心會動搖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真可憐，赤姜心想。

「我知道你很喜歡茹央妃吧？就算是爲了茹央妃，你可不要說你要回可羅甲谷喔。」

他從以前就是這樣。

在暗色的湯汁當中，綠色的芋蟲看起來相當鮮豔。

這時坐在隔壁的阿爾蒂潔看到桌端的芋蟲，忍不住發出悲鳴聲。

已經習慣和很多人一起用膳的赤姜，好久沒碰上這麼華麗的氣氛了，內心相當興奮。

赤姜攤開布料，比對在弄讚的肩上，雖然他並不算高，但就近看到弄讚的肩膀，卻連透過襯衫都能感受到裏面那柔軟的肌肉。

微微寬敞的房間裏點上了華麗的燈火，桌上的料理比平常還要豐盛。

阿爾蒂潔往上一看，蒼白的臉上吐露着放心的氣息，但茹央妃卻昏了過去，直接撞倒在地面上。

萊伊對膽小的自己成到厭惡的同時，又想到難道就這樣懷着漂浮不定的心情過完一生嗎？而頓時間感到灰心絕望。

「赤姜殿下…！！」

在湯裏放蟲、衣服被弄破、被從頭上淋血，這些雖然多少會讓她有點沮喪，但還不至於這麼難過。

赤姜點點頭，並揪起半乾的髮梢。

那天夜裏，弄贊難得地和大家同席。其中包含爲了慰勞尚囊和蘇孜處理事故一事，也讓他們同席。

赤姜想要去扶茹央妃，但卻無法隨意接近。她現在光是踏出腳步，血都會從頭髮和衣服上滴落。

赤姜無法插嘴，只能默默地望着事情經過，但她實在不懂爲什麼御廚長會被責罵成這樣。

就在經歷過這不是滋味的晚餐的隔天早晨。

但就在房間一片騷動，赤姜正在等待可以繼續用膳的許可時，她突然想到芋蟲並沒有被煮爛，芋蟲還保持着鮮豔的顏色，就代表是擺上飯菜後才掉進碗裏頭的。

九天前——

至今她和阿爾蒂潔會一起度過這段期間，是爲了避免她發生什麼意外事故。但從昨晚開始的流程看來，阿爾蒂潔和赤姜在一起，反而對她很危險。

「我剛剛去了碼頭，因爲聽說搬運砂粒到施工中的塔的船沉了。」

赤姜無法控制這份動搖，於是站起身來，就在這個時候，門口垂簾的對面傳來燕沙的聲音。

赤姜無意大吵大鬧，也無意要找出犯人，只是好不容易重新改制好的衣服就這樣被丟棄的事實，多少讓她有點沮喪。

赤姜安慰着燕沙，並穿上她另外準備的衣服。洗衣並不是燕沙的工作，恐怕是相信神的怒氣的雜工，想要把赤姜趕出城才故意將衣服弄破的吧。

「又是事故嗎？」

茹央妃雖然口中這麼說，但表情卻很不安。

「失禮了，小的受到大王的召喚而前來。」

赤姜點點頭，弄贊便將手上的一束布料交給她。

在萊伊出聲打招呼的同時，弄贊走進了執務室。

只是當她坐到位子上的瞬間，卻發現了一個不應該存在於那的東西。

她一閉上眼睛，一股快要融化般的舒服感隨着弄讚的體溫擴展到全身。

茹央妃先點頭了，卻又立刻撤回前言。

茹央妃和阿爾蒂潔聽到燕沙的悲鳴趕了過來，驚訝得睜大雙眼。

「有血從上面淋下來，但是我並沒有受傷，只是茹央妃殿下昏倒了，若是您有時間的話，請陪在她身邊。」

「這是從上面降下來的。」

總是帶着和藹的表情慰勞家臣，幾乎不會粗言暴語，就連通常會讓君主動怒的建言也會仔細聆聽，甚至讓刻意找碴的家臣有機會發表意見到最後。

阿爾蒂潔馬上就爲自己的失態感到懊悔，但已經發出的悲鳴聲，無法收回喉嚨。

弄贊輕輕抱住赤姜的身體。

他身上有幹泥的味道。

但當她穿過連接到中庭的出口時，上方突然降下大量的液體。

待她將血完全沖洗乾淨時，已經是日暮時分了。

弄贊對萊伊一笑，並用沉穩的聲音致歉。

爲了芋蟲一事而在反省的阿爾蒂潔也決定參與，赤姜爲了忘卻失去衣服的憂鬱急忙來到中庭。

另一方面，弄讚的思考縝密到令人害怕，有時他會做出讓人驚砑不已的嚴厲判斷。

中庭最大的樹木闊出白色的花朵，據說可以聞到甜甜的香氣。

她不相信這是神的怒氣。

弄贊說完後，便從容地脫下上衣。

那黏稠的液體溫熱且有腥味。

弄贊微微睜大眼睛。

當她想要量胸膛的尺寸，轉到前面時，和輕輕將兩手攤開，像雕像一樣站着的弄贊四目交接。

燕沙紅腫的眼來到赤姜房間。

赤姜發現她們以爲是她受傷了，於是用左手的食指指着上方。

「…晚安。」

「你喜歡的東西就可以。」

弄贊笑了笑，眺望赤姜全身。

雖然她從候選人中被挑選出來當王妃，但她們還沒正式締結婚姻，赤姜在思考是否要回可羅甲谷去。雖然她知道這並不能從根本解決問題，但一想到茹央妃倒在中庭時的表情，她的內心便充瀟了動搖。

只是當她感到燕沙和阿爾蒂潔的悲鳴，以及看到茹央妃倒下的樣子，比起自己所遭受到的小小災害，更讓她來得心痛。

被留下來的赤姜則藉助阿爾蒂潔和燕沙的力量洗頭髮、換衣裳，把浸在全身的血液全部洗淨。

莉蘭·西亞死後九天。

「要縫些什麼好呢？」

「是啊，聽說你也遇到了事故。」

更何況這次是侍女直接來告狀。

當然他並無意殺她，只是不小心害死了她。

當時他並不認爲自己會被懷疑，因爲無論誰都會認爲在王妃選拔期閒，想要瞞過侍女的眼線潛入候選人的房間是不可能的事。萊伊自己本身也認爲絕對見不到面，但他還是走近了莉蘭·西亞的房間。

只是沒想到出現了和他預料中相反的空白時閒。

萊伊躲在莉蘭·西亞的隔壁房間等待機會，他聽到有其他侍女在邀莉蘭·西亞的侍女出去，而莉蘭·西亞的侍女也應邀離開了房間。

當萊伊想要前往莉蘭·西亞房間時，赤姜提早了一步。當時他對自己有等到侍女完全離去的謹慎感到很滿意，但現在他反而覺得如果當時有碰到赤姜就好了，這樣他就可以不用殺了莉蘭·西亞。

——莉蘭·西亞。

光是想到妹妹那令人懷念的笑容，萊伊就很想哭泣。

莉蘭·西亞從小就是萊伊唯一的同伴。她以被選作爲弄贊共生的萊伊爲傲，就在他繼承烏爾古家戶主之後，她也總是在萊伊被叔父們批評而感到沮喪時，費盡脣舌來鼓勵他。

當她報名參加弄讚的王妃選拔時，也是她自己說想要成爲萊伊的力量的，只是在王妃選拔的期間，她竟然借用論科爾的兵回來，並把萊伊叫到森林裏，說出殺害朗日松贊王的是維克坦，所以她無法成爲弄讚的王妃這種話。

萊伊在驚訝之餘，同時也強烈感受到當莉蘭·西亞被選爲王妃時，他所能得到的小小喜悅被一抹殆盡。

若是十二名候選人都前來進行選拔的話，萊伊或許還會願意放棄，而他也可以立刻通知弄贊，說莉蘭，西珏因爲無法承受成爲王妃的沉重壓力而擅自回家來，進而請求辭退。

但莉蘭·西亞現在處於優勢的狀況讓萊伊昏了頭。

萊伊拚命說服堅持自己無法當王妃的莉蘭·西亞。

朗日松贊王被毒殺一事已經是過去的事，現在已經沒有人會再提起，弄贊也沒在找犯人，只要莉蘭·西亞噤口不說，就能永遠守住這個祕密。

但莉蘭·西亞卻頑強地不肯接受萊伊的說服。不僅如此，還責難萊伊輕視自己的痛苦，並表明她已經將毒殺一事告訴『某個人』了。

萊伊還是繼續說服她，他先讓莉蘭·西亞回城，然後跟莉蘭·西亞約好，傍晚他再親自去弄贊前面請求他的原諒——

但他並沒有實現這個約定的打算，取而代之的，他再度前去說服莉蘭·西亞。

莉蘭·西亞叫道若是萊伊再這樣強人所難，她就親自將毒殺事件的真相告訴弄贊，而準備要衝出房間。

萊伊急忙抓住她的手，用力把她拉回來。

就在那個時候，萊伊體內充滿了和驚訝相對應的憤怒。過去他一直相信莉蘭·西亞是他唯一的同伴，但她卻背叛了自己，而且還打算將會危及到萊伊立場的過去事件開誠佈公，這讓他完全怒昏了頭。

這麼一來，萊伊就不會被問罪——

自從論科爾的宅邸被襲擊以來，弄贊就一直在思考萊伊奇怪的言行舉止，還有他爲了隱瞞祖父犯下的罪，不借犯下新的罪行的原因。那是因爲他爲了不讓自己已經犯下的罪行被懷疑到自己身上的關係。

萊伊用糾結萬分的表情望着弄贊，一臉快要哭出來般地笑說：

若是讓赤姜出席的話，烏爾古家的人們不知道會說什麼。萊伊不自覺地認爲弄讚的話中有話，這種感覺讓他避免立即回答。

若是被知道萊伊殺了莉蘭·西亞，他一定會被母親痛罵一頓，叔父們也會異口同聲地稱他是烏爾古家的雜碎。

到目前爲止所累積的無數的壓力，以及面對那一瞬間時的恐懼感，讓萊伊失去了正常的判斷能力。

「請問有什麼事嗎？小的長期間離開政務，想必造成了不少困擾，但還是請讓小的等到莉蘭·西亞的葬禮結束之後再重執政務。」

萊伊低下頭，咬着下脣。

「你願意讓赤姜出席莉蘭·西亞的葬禮嗎？」

弄贊所知道的萊伊，不是個會計劃殺害自己妹妹的人物。

「成功斷絕莉蘭·西亞殿下性命的伊導，一定會再來要赤姜的命。之前雖然失敗了，但他一定還會對赤姜下手。」

但那些事故，會將大王和重臣間的爭執攤在白日之下，最後招致家臣們不相信自己的結果。

「身爲莉蘭·西亞兄長的你，一定對赤姜沒有立刻說出犯人是誰感到很不滿吧？但赤姜似乎也有其難以啓齒的原因，她就連艾德殿下偷窺一事，都不太敢說出口了。」

萊伊訝異地重複道，弄贊點點頭說：

萊伊佯裝平靜地問道：

「赤姜殿下出席的話，想必莉蘭·西亞也會很高興吧。母親和親戚那邊我會好好叫他們不要失禮的。請您放心。」

長廊上，他並沒有遇到任何人。

萊伊麪色蒼白，用高亢的聲音問道：

「…怎麼說？」

「怎麼會……」

不會吧，萊伊低喃道，他嘴邊露出虛弱的笑容。

「你也知道他很想讓自己的女兒成爲王妃，而雅隆最近發生的一連串事故，有謠言說是神的怒氣。我認爲從莉蘭·西亞的死到這一連串的事故，都是出自伊導之手。」

而且當他闖入論科爾的房間之後，弄贊又追了上來。雖然萊伊撞開了他的身體，但那微微的接觸，很有可能就被發現自己的真面目。

「若是出席莉蘭·西亞殿下的葬禮，赤姜將會遇到危險吧。但是隻要有你的協助，就一定可以保護得了她。而在葬禮之後，就應該可以逮捕殺害莉蘭·西亞的犯人。」

萊伊突然臉色大變。

萊伊發出驚訝的聲音。他看起來相當動搖，身體不自然地搖晃着。

萊伊已經不記得爲什麼莉蘭·西亞跟他說她要將一切告訴弄贊時，會這麼地焦躁，他現在只覺得自己像泥巴一樣疲倦。他搖了搖莉蘭·西亞的肩，確定她死亡後，便脫下可能有沾到血的鞋子，比進來時還要小心地走出虜間。

弄贊平時就和掌握政治所有權力的伊導，在臺面下進行激烈的攻防戰。就連迎接第二名王妃，提出艾德的名字，也都只是這場對立當中的一個小小部分而已。

所以他纔會跑去質問赤姜。

不過他又不能自己尋問弄贊是否有在懷疑自己。

其實弄贊也不認爲萊伊會相信，殺害莉蘭·西亞的人是他，就算去除掉這一點，要將結論歸咎於全部都是伊導的責任也有一定的難度。

若是這時發生天災，人民一定會認爲是無視神諭的弄讚的責任，就算他們不拾起武器來要求弄贊廢除王位，也很有可能會支持握有所有權力的伊導。

殺害莉蘭·西亞的果然是萊伊。

弄贊聳聳肩，望着萊伊等他的答案。

弄贊特別強調「一定」的部份。

弄讚的言外之意是要萊伊和伊導接觸，想辦法讓他行動。

「那是當然，在莉蘭·西亞殿下的葬禮結束之前，你可以繼續扶持你母親，善盡你戶主的責任。今天我召你前來沒有別的，是爲了拜託你讓赤姜參與莉蘭·西亞的葬禮。」

這個男人到底有多謹慎，雖然弄贊心裏這麼想，但卻完令不會對他感到輕蔑。就是因爲他這份謹慎，他纔會堅持不懈地練習弓與劍。雖然他的本事在戰場上沒什麼發揮，但弄讚的性命卻好幾度被萊伊所救。

等他發覺到不對勁，是看到腳邊不斷擴散的血時。

「伊導人人…嗎？」

「我不知道，赤姜會在葬禮後一併說出爲何如此希望的理由。」

並使用當事人赤姜當餌——

他躲進空屋擦拭鞋子，若無其事地回到自己的宅邸，當時他並沒有感受到任何悲傷，只是一直在思考要怎麼隱瞞自己殺了莉蘭·西亞的事實。

萊伊支支吾吾地回答。

因此當時即使莉蘭·西亞被拉回來後被毯子拌到腳，而讓頭撞到置衣箱倒下時，他也暫時沒去過問她的情況。

看來年齡的累積並未讓伊導的人格變成熟，只是讓他越來越腐爛而已。

因此弄贊要在這裏捨棄伊導。

看到那個變化，弄贊確信自己的假設沒有錯。

只是若把伊導逼到絕境，赤姜就很有可能會成爲標的，這就算是她生下了皇太子，也無法解除這個危機吧。難不成要在皇太子即位之前都禁止她出門，只讓她喫試過毒的料理，並隨時隨地派護衛在她身邊？這是不可能的吧。就算真的這麼做，赤姜說不定會感到疲倦，而失去活下去的動力。

在她回答不知道後，萊伊便策馬奔向論科爾的宅邸。他並無意殺害老女僕，他只是要她帶他去論科爾的房間，只是想在論科爾無法說謊的情況下問他問題而已，但老女僕卻突然在長廊途中大聲尖叫，揮舞兩手抵抗。

國家若是崩壞的話，當中的權力將會變得毫無意義。

不過就算現在問他是否有殺害莉蘭·西亞，他也絕對不禽承認吧。他所害怕的並不是成爲罪犯，而是害怕被家人知道自己殺害了妹妹一事，儘管那只是個意外。

相反地若是沒有發生天災，將會出現懷疑伊導主張的人。

「…請等一下，弄贊大人，您這句話的意思，我不是很懂……」

那一瞬間萊伊跳了起來。

「想必你的母親，加上烏爾古屋主的各位，都不歡迎赤姜出席吧？但是那也只會到葬禮結束之前。」

但是伊導卻沒注意到這件事，或是就算他有注意到，也已經不能抽手了。

看到萊伊的猶豫的弄贊，露出溫和的微笑。

弄贊很怕萊伊會倒下去，因此輕輕地抓住他的肩。

但莉蘭·西亞過世後，到發生的這一連串事件，卻產生了由人民來判斷這一切的情況。

「赤姜和我約好，會在葬禮之後告訴我加害莉蘭·西亞的犯人是誰。」

弄贊重複了同樣的問題。

事故不過就是個事故。

「…這倒是無所謂……」

但那恐怕是個意外。

「那麼爲什麼現在……」

但弄贊還是希望事情能以這種形式結束。

「…松贊·乾布王，您打算怎麼處置殺害莉蘭·西亞的賊人？」

若是說出口，莉蘭·西亞的死就會變得很微不足道。

只是並不代表這樣就能原諒他的罪。

「赤姜似乎看見了犯人，就在她注意到自己的耳環掉落，而返回莉蘭·西亞殿下房間的時候。」

而實際上，他並不覺得伊導會立刻有所行動，就算他再怎麼焦急，要殺害蒙薩家的女兒還是會讓他有所猶豫，而且他原本就很不擅長縝密的計算，雖然他臉皮很厚，但卻不擅長策謀。

實際上，懸崖崩塌之後的事故，也全都是伊導的手下所引起的吧。

「若是赤姜的證詞值得相信，當然就是逮捕並加以懲罰。我想殺害莉蘭·西亞殿下的是不是出自於伊導那邊的人呢？」

在他察覺那是從趴在毯子上、睜大雙眼的莉蘭·西亞的頭上所流出來的血時，萊伊使明白自己奪走了最心愛的妹妹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