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深夜的暗殺者

隔天早上，翠蘭在鳥鳴聲中醒來。

在意識矇矓的狀態下睜開沉重的眼皮之後，一旁出現的是朱瓔的睡臉。朱瓔濃密的長卷發遮蓋了她的容顏，而修長睫毛在線條柔軟的臉頰上形成的陰影，讓她散發出一種與稚嫩容貌相反的美豔。

翠蘭心想，看來真的已經過了一年半呢。

只要她試圖回想，明明兩天前還待在掖庭宮的感覺就越發強烈，不過與吐蕃王的婚事是早在兩年前就已經決定的。

「翠蘭小姐？您醒了啊？」

朱瓔張開眼睛，聲音聽來尚未清醒。

翠蘭向她道早安，然後下牀走到地毯上。

直到現在，四周團團團住的石頭牆壁還是令她喘不過氣來，但是翠蘭仍然告訴自己，事情就是這麼一回事。

所謂婚姻，原本就代表着要進入別人的家庭。

跨越了名爲婚禮的儀式之後，就要在完全不熟悉的地方度過剩餘的人生，就算到婚禮當天才知道自己丈夫的模樣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一想到這種有如抽獎般的婚配，就覺得翠蘭的丈夫至少不是一個會讓人『失望』的人。

昨天晚上利吉姆進入房間的時候，她原本擔心他會不會又像早上那樣說些莫名奇妙的話，然後用力抱住她，然而他選擇諒解翠蘭失去記憶的事實，並體貼地與她保持距離。

這一點令她又驚又喜。

但是同時她也感覺到自己失去記憶，也就意味着利吉姆最心愛的妻子消失了。

雖然她不覺得自己就是那位『妻子』，但是若彼此能互相體諒與扶持，對現在的情形多少能有點幫助。

翠蘭梳妝打理好之後，與朱瓔一同去用早膳。

席間除了可以看到噶爾、桑布扎、利吉姆與數名武將之外，工布王和琉珈也在場。噶爾面無表情，桑布扎則眨了下眼睛代替點頭致意。

侍女引領翠蘭來到利吉姆身旁的位置。

這時，坐在上位的工布王以沉穩的聲音問候。

「您的身體好多了嗎？」

朱瓔聽到這句話，隨即抬起頭來瞪着噶爾。

「怎麼可能？」

「好的，那麼我願意與您同行。」

但是隨着時間的流逝，她也開始感到疲勞了。

利吉姆不顧翠蘭的反對，堅持用上衣裹住她的身體，然後命士兵生火。

雖然在長安也有小麥與乳製品，卻不算是普遍的食材，翠蘭也不曾因爲覺得好喫而去品嚐過。

翠蘭的這句話讓衆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她身上，彷彿再次證明自己失去記憶一樣，翠蘭因而有些驚慌。

「怎麼了嗎？」

「不要緊，我回城去吧。」

不過，現在並不是來踏青的。

與利吉姆一同騎馬出城的翠蘭，沒過多久便沉醉在工布的美景之中。

「因爲吐蕃沒有產茶，所以我自長安帶來了一些送給翠蘭殿下。」

翠蘭立即前去一探究竟，結果看到一棵低矮的果樹下有兩個人影。

翠蘭恭敬地表示自己沒事，但是隨即又換成一般的口氣再度回答，不過她可能還是覺得不妥，所以又以拘謹的口吻重新再說了一次自己沒事。

「可是，現在慧並不在。」

「如果有護衛同行就可以。」

翠蘭失望地低下頭去，利吉姆輕拍了下她放在膝上的雙手。

沒過多久，稍遠處的林子裏發出聲響，然後傳來了士兵們「喔喔~~」的呼喊聲。

利吉姆又將視線移往翠蘭身上。

「這是真的，翠蘭殿下叫利吉姆殿下時，一向只叫名字不加敬稱。」

「披上這個吧。」

這一摔讓水花濺得半天高，士兵們連忙衝過來扶她。

噶爾的聲音聽來沉穩，卻暗藏如針尖般的銳利。

明知道利吉姆是在問她與食物有關的問題，但是翠蘭卻提出了其他要求，雖然她沒有被禁止外出，但是由於王太子下落不明，連帶使得翠蘭的行動也受阻了。

翠蘭露出微笑表示自己已經恢復精神，而這個動作似乎也令她心情上輕鬆不少。

「可是，您不是要去搜尋王太子殿下嗎？」

聽到翠蘭的分析，利吉姆的表情和緩了下來。

「翠蘭你和我一起來吧。」

利吉姆脫下自己的上衣交給她。

而翠蘭的困惑這時以最差勁的方式呈現出來，當她過河時，不小心從馬背上望向水面，結果造成一陣頭昏目眩，因而跌下了馬。

然而，坐在稍遠位置的桑布扎也附和利吉姆的意見。

這畫面看起來很像矮小的工布王努力想攀住對方一樣，他那帶有斑點的蒼老手指顫抖不已，情緒似乎相當激動。

相對的，青年則是一臉從容自在的笑着，還以冷酷的眼神低視着工布王。

午後的中庭內全無人影，唯一聽見的是鳥兒悠閒的鳴唱。

「這是你在吐蕃迎接第一個新年時送給我的。」

翠蘭再次望向利吉姆的容顏，此時他以看似憤怒又悲傷的複雜表情點了點頭。

「反正快要喫午飯了，你就留下來。」

「謝謝，不好意思讓您擔心了．」

利吉姆與士兵們都急快地騎着馬，只要街道旁有村落便分頭進行搜索，有時還踏入叢林中呼喊王太子的名字；如果發現了遊牧者，就算距離再遠也會騎馬前去打聽消息。

再加上現在她的周圍全是吐蕃人，這是理所當然，不過奇怪的是居然會令她感到不安，儘管越來越多的事實隨着時間經過顯露在眼前，翠蘭卻仍舊覺得自己宛若超越了時空、迷失在異世界裏。

然而，當她看到餐點之後，振奮的心情馬上又沉了下去。

「我送的嗎？」

可是，他的話並沒有錯。

翠蘭對他們的效率感到佩服，不過依然慌張地說：

「是啊，可是翠蘭不也會騎馬？」

翠蘭烘乾衣服、用完午膳後，在烏摩的護衛下回到馬廄，翠蘭將馬交給年輕的馬伕之後便返回城中。

朱瓔會以這種攻擊性的態度對待他人，可說是相當罕見；利吉姆似乎也瞭解這一點，所以他看看噶爾又看向朱瓔，然後問：

排列在桌巾上的是乳酪、奶油、犛奶以及小麥粉製成的烤餅；此外，還有佐以吐蕃特有蔬菜的少量肉類。

這名青年正靠着城的外牆站着。

看到翠蘭掙扎不已的模樣，噶爾愕然地間道：

樹林的另一端傳來了爭吵聲。

工布王蹌跟地試圖起身，並用雙手抓住了王城的外牆，但是隨即又緊抓着自己的胸口，並浮現出痛苦不已的表情，最後緩緩地跪了下去。

噶爾打斷了翠蘭的話。

翠蘭不可置信地低語。

「我會騎，不過我並不記得王太子殿下的模樣，就如同噶爾大人說的，或許因爲失去記憶之故，讓我的判斷力也變遲鈍了，在這種狀況下，就算讓我一起搜尋也幫不上什麼忙。」

「您要不要喝點茶？」

「萬萬不可。」

利吉姆想了一下之後，莫可奈何地答應了。

儘管翠蘭昨天已經喫過這些吐蕃食物，不過她實在喫不慣。

待翠蘭上岸之後，利吉姆下馬走過來表示關心。

另一人是一個年約二十五歲左右的高大青年，他有着淺黑色的肌膚與一張瘦臉，眼神如老鷹般銳利，還有個削瘦的鷹勾鼻，微凸的尖細下巴加上脣瓣肥厚的小型嘴巴，予人一種不協調的感覺。

她只好無奈地坐到火堆旁，利吉姆將她留在原地，然後帶着兩隻狗消失在叢林之中，好幾名士兵也跟着他前去。

翠蘭爲了幫助下嚥想喝些水，她並不想喝犛奶。

利吉姆乾脆地回答，讓翠蘭無法反駁。

就算自己再怎麼日中無人，也不可能只喊丈夫的名字而不加敬稱，更何況對方還是一國之君；就算利吉姆縱容她這種態度，旁人應該也不會允許纔對。

她不希望自己喫得心不甘情不願，因此一口氣咬了一大塊，但是口味很鹹的烤餅不只讓她立刻感到口乾舌燥，烤餅甚至還因而卡在喉嚨裏。

「要喝茶的話，請侍女端熱開水來就可以泡了，你還想要其他東西嗎？」

緊接着，青年的眼睛向上一吊，然後粗魯地推了工布王一把。

工布王則揪住了他的衣襟。

即使這樣，翠蘭還是拿起了烤餅。

「衣服馬上就會幹，但如果翠蘭感冒就糟了。」

桑布扎面露苦笑又重複了一次：「是真的。」

他看也不看跌倒在地的工布王，便掉頭走向馬廄。

「可以的話，不要用那麼尊敬的語氣回答，過去我們一直站在對等的立場，而且你和我說話的時候也都是直接稱呼我的名字。」

「對那時你說正因爲這是很重要的東西，所以才送給我。」

整個上午，翠蘭都跟着利吉姆等人四處奔馳。

「你倒是挺會找理由來拒絕的嘛！不過，翠蘭你不喜歡石造的城堡吧？到外頭說不定可以想起什麼喔。」

利吉姆注意到翠蘭的視線，便指着自己坐騎的額飾詢問。

好像整座城都睡着了，正當翠蘭這麼想的時候

「工布王殿下！」

「翠蘭，沒受傷吧？」

噶爾則是以泰然自若的神情回答：

利吉姆坐騎的額頭上，有一個青銅材質、上頭用黃金與土耳其石鑲嵌成花鳥圖案的額飾，和前些日子祖父母送給翠蘭的梳子幾乎一模一樣。

士兵們其實早已開始動作了。

「翠蘭殿下目前的身心狀況與平時不同，讓情緒不穩圴人持劍太危險了，即便您在擦宿持續練劍，但那畢竟是在我們的領地內，如今在工布王的領地上表示希望帶劍外出，正代表了您只是在佯裝平靜而已。」

翠蘭聽到他吼的是我要毀了你。

「請問我可以出城嗎？」

利吉姆對士兵們下達指示的身影，儘管年輕卻充滿了王者風範。

回到火堆旁的利吉姆，此時手上多了兩隻兔子。

翠蘭斜眼望向馬的額飾，心裏覺得不敢相信。

翠蘭以僵硬的聲音回答，這讓利吉姆不禁嘆息。

這時工布王突然怒吼了起來。

儘管還是無法相信他就是自己的丈夫，但是利吉姆毫無疑問是位充滿魅力的人物。

與他並肩而騎的翠蘭，不時偷看着這位年輕的王。

青翠的新生枝芽點綴着森林的顏色，羣花也爲草地染上了明亮的色彩。一望無垠的天空湛藍無比，白色山峯也清晰可見，原野上的小鳥歌唱聲令人心曠神怡，迎面吹拂的春風也相當柔暖舒適。

「你很在意這個嗎？」

他的疑問沒有錯。

「可是這樣一來，找尋王太子殿下的人手就會減少，我一個人不要緊的若您允許的話，請讓我在外出時配劍匕

「因爲聽說我的護衛官去了西域」

如今，拉緊神經的線可能斷掉了。

她並不覺得利吉姆說的是謊言；然而另一方面，她覺得將額飾送給利吉姆的，似乎是自己所不知道的『某個人』。

「嗯，沒錯，慧目前不在，請別的士兵負責這件事吧。」

其中一位是工布王。

「請無須費心，反正我的上衣也溼透了。」

翠蘭從頭到腳都溼透了。

翠蘭自林子裏飛奔而出，確認工布王低垂下去的臉。

只見工布王滿是皺紋的額頭冒出汗水，整張臉也扭曲變形。

「您怎麼了!?」

翠蘭壓低音量問，而工布王勉強露出了虛弱的笑容。

「沒事，不要緊，只是心臟有點」

翠蘭隨即注意到，原來工布王有心臟方面的毛病。

她祖父的心臟也不好，然而還不曾像這樣嚴重發作過。

她扶起快要倒下的工布王，並且大聲疾呼衛兵，衛兵旋即趕過來將工布王抱起。

「帶他回房，注意儘量不要搖晃到他的身體。」

衛兵點頭，然後緊張地邁開步伐快速進城。

翠蘭搶先一步跑回城內，隨意找了一名侍女並且迅速吩咐。

「工布王殿下病倒了，請告知琉珈殿下，然後送熱開水到工布王的房裏去。」

「啊、不得了啦！」

中年侍女一陣驚呼，然後慌忙地跑向王城深處。

工布王被送進房後，侍女們立即開始暖房。

在熱水送進房間，並擦拭掉工布王額頭上的汗水後，沒過多久，琉珈也捧着湯藥進來。她臉色幾乎和工布王一樣蒼白地奔向牀邊，而侍女協助扶起工布王以方便她伺候父親服藥。

雖然房內忙碌動作着，卻依然相當安靜，只聽得到工布王嚥下湯藥的聲音。

侍女喘了一口氣，再次攙扶工布王讓他躺好。

看來危機應該已經過去了。

翠蘭看了一眼憔悴不已的工布王，然後默默地退出房間。

可是，烏摩既沒有發出警告的低吠聲，也不像是要咬人。

翠蘭望着他心想，王太子消失的前一天晚上，利吉姆似乎是留在工布輔佐官庫珊的宅邸內，既然如此，那這位青年就是庫珊囉？

「拉塞爾殿下失蹤的前一晚，利吉姆殿下於寒舍過夜，就如同當初邀約時所保證的，我讓他充分享受了醇酒、美食和美女。J

太陽已經西斜，稀落的雲朵染上了紅暈。

翠蘭將工布王的手放進毛毯裏，然後摸摸他的腳。

位於圓心處的則是烏摩。

烏摩被帶離後，青年才總算得以起身。

周圍的士兵們不知爲何也袖手旁觀，光是站在一旁望着烏摩的舉動。

大夫說過，這時只要輕揉就能促進血液循環，緩和麻痹感。

畢竟現在的翠蘭沒有喫醋的理由。

如果朱瓔或是桑布紮在場的話，恐怕會捧腹大笑、然後告訴翠蘭對方在打什麼主意，他是想要激起翠蘭的嫉妒心。

青年以與他甚不相符的聲音呻吟着。

「我很喜歡兔肉。」

不過，當翠蘭出聲喚他之後，工布王旋即轉頭過來；他緩緩起身時，彷彿可以聽到關節摩擦的聲音，接着，他以嘶啞的聲音低吟：「王妃殿下。」

可是不透過言語終究無法瞭解，看到翠蘭與烏摩的互動，士兵們也不再團團圍住，最旁邊的一名年輕士兵接過了翠蘭手中的皮繩。

翠蘭真想明白隱藏在烏摩那咖啡色眼珠下的意思。

「譬如像肉或血之類的味道。」

工布王打趣的話把翠蘭逗笑了。

翠蘭請附近的馬失去取皮繩過來。

「您沒有意見？」

翠蘭伸手扶他躺好。

此時，房內充滿了紅色的光線。

翠蘭問的時候沒有想太多，但是青年聽到這句話之後臉色隨即驟變。

「乖，別這樣。」

她詢問走廊上的侍女，得知朱瓔和桑布紮在一起。

青年一臉憎惡地回答道，然後挑起半邊眉凝視着翠蘭。

「既然如此，就這樣忘掉一切或許比較好吧。」

「這樣的話，可能是狩獵時留下的氣味吧。」

「請您躺着就好。」

侍女表示工布王正在睡覺，然後讓翠蘭進到裏頭。

「是嗎？那很好啊。」

「不，沒有什麼特別的」

翠蘭說到一半停了下來，她忽然想起某件事，於是問道：

「怎麼會送給您這種毫無情趣的禮物啊!!」

庫珊鞠躬告辭後便離開了。

翠蘭的反問讓庫珊皺起眉頭。

翠蘭也時常爲祖父揉腳。

翠蘭回到自己的房間之後，朱瓔卻不在房裏。

吐蕃王肩負着必須延續王室香火的義務，所以就算擁有側室也不奇怪。

翠蘭向馬伕們道謝之後便返回城內，回房前她先去造訪了工布王的房間，因爲她想知道工布王的病況。

翠蘭心想，既然如此不如前往馬廄，於是她換了件衣服後再度步出房間。與祖父母同住的時候，她的工作是負責代替進出祖父母家的商人照顧他們的馬匹；所以，她認爲現在去馬廄幫忙照料馬匹應該可以讓心情平靜下來。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翠蘭纔想起應該順便問他工布王的事纔對。

「味道是指？」

翠蘭開始揉起他冰冷的腳，她想起每當祖父經歷過心臟宛如糾結成一團的劇痛之後，總會抱怨手腳的末稍都麻痹遲鈍了。

「聽聞王妃殿下得了失憶症，敢問這是真的嗎？」

「是的，午膳時我享用了他抓來的兔子。」

但是他卻沒辦法趕走它，也無法起身。

不過待她來到中庭之後，這次卻換成馬廄那裏出現了騷動

因爲她失去了記憶，所以不禁認爲對方也和自己一樣不記得以前的事，然而利吉姆卻爲了不愛喫乳酪和烤餅等食物的翠蘭，抓來她喜歡喫的兔子。

青年一臉蒼白地平躺在地，當烏摩的鼻尖碰到他的下巴與脖子時，更是露出一副悲壯到快要死掉的表情。

翠蘭則邊笑邊說：

「這樣會引起什麼問題呢？」

「用不着擔心，我只是對狗沒輒，狗本身應該也明白可以向誰虛張聲勢，看來它似乎沒膽子咬我。」

翠蘭的眼神令庫珊有點心虛，但是他隨即又以挖苦的口吻繼續說着：

「是真的，我記不得離開長安之後的事了。」

他恐怕很討厭狗吧。

翠蘭一間，青年便以惡狠狠的眼神瞪着她。

烏摩乖乖地聽從了翠蘭的命令，但是它好像想表達什麼似地抬頭望着翠蘭，接着又立刻將視線轉回青年身上。

翠蘭衝了過去，結果看到馬廄前方的草地上有數名士兵，他們手持着劍或長槍圍成了一個半圓形。

他看起來好像失去了意識，但是眼睛卻是張開的。

是這樣子嗎？翠蘭漸漸理解了。

「若被利吉姆殿下知道我受到王妃殿下如此貼心的照顧，我恐怕會人頭落地喔。╘

烏摩的頭朝下，拼命地嗅着青年的肩膀一帶。

只要一想到這麼做就能稍微幫助工布王，原本湧上心頭的泄氣感也在不知不覺中消失殆盡了。

「利吉姆殿下似乎很中意我所準備的美女呢。」

是剛纔和工布王說話的那名青年。

馬伕立刻拿來掛在馬廄牆上的繩子。

翠蘭擔心自己是否刺激到他了，但是工布王悶哼了一聲，並用滿是皺紋的眼皮下方那雙圓潤的眼睛凝視着她。

「對了，王妃殿下住在這裏有沒有覺得不便的地方？」

它的腳下有一個人仰躺在地。

「不好意思。」

「這有什麼問題嗎？」

「雖然我不清楚是誰向您說這種事的，但請您無須理會。吐蕃並不時興迎娶衆多妻妾，王室更不會如此，因爲將來會造成很多麻煩。」

翠蘭想起朱瓔告訴她的話並點了點頭。

烏摩引起的騷動平息之後，翠蘭在馬廄裏待了一會兒。

年邁的馬伕一邊眺望西方的天空，一邊說着。

青年的小型嘴上揚露出笑容，然後以陰沉的口氣繼續說：

「莫非庫珊大人是希望我對那名女性做些什麼嗎？」

工布王也笑了。

「吐蕃傳統是由母系親戚來照顧、管教孩子的，這在王族裏也一樣；也就是說，產下工之子嗣的王妃，其親戚比起身分原本就屬於王族的父系親戚，在政治上擁有更強力的發言權，正因如此，往後有可能會造成政治上的混亂。」

工布王躺在牀上，身子一動也不動地望着天花板。

「這這隻狗」

「現在我們所聊的事，勸您最好不要對利吉姆殿下講，那隻狗做的好事也一樣，都沒有必要向利吉姆殿下報告。」

長了瘡的纖細雙腳就像冰塊一樣冰冷不已。

「會不會是您身上沾了什麼會引起狗注意的味道呢？」

話才說完，工布王便露出訝異的表情。

翠蘭毫不猶疑地靠近烏摩，只說了一句話便在它的脖子上套住皮繩。

在大唐帝國，地位崇高的男性大多有妾，其中又以皇帝爲最。

「哎呀，這可不是開玩笑喔！利吉姆殿下對王妃殿下的寵愛程度可是非同小可，今早您應該是與利吉姆殿下在一起吧？」

她幫忙將塞在馬蹄上的馬糞挖出來，還用稻草擦拭它們的身體，梳理馬匹的鬃毛與尾巴、並將它們身上的髒污去掉之後，馬兒們全都煥然一新，變得閃閃發亮。

「好像是這樣吧。」

「有人和我提到利吉姆殿下中意某位女性，但是我不知該如何對應，關於這件事該找誰商量比較好呢？」

而皇帝的妃妾們全都集中在皇城裏。

具有皇帝妃妾身分的人多達一百二十二位，而若將照顧這些妃妾的宮女也算在內，那麼側室的人數恐怕將近三千名。

然而，翠蘭卻只是聽着他的話而已。

在一般家庭中，都是由正房夫人來照顧側室的。

庫珊加以否定，然後厭惡地拍了拍沾到烏摩唾液的肩膀。

「沒有受傷吧？」

剛纔他的臉一陣青一陣白，現在卻是滿面通紅。

當她來到房外，正好有位侍女抱着桶子出來。

「您差不多該回城堡裏去了。」

他起身之後，不發一語地拍掉衣服上的泥土，士兵們也安靜地解散了。

「原來如此，利吉姆殿下的確很清楚。」

當她靠近工布王的耳邊說話時，可以聽到他的呼吸聲，那聲音宛如吹進山谷的風聲一般，而他癱在毛毯上的手毫無力量，彷彿沒有血液流過的枯木。

從小窗射進來的夕陽餘暉拉得冗長，一路延展到對面的牆上。

「這不就是干政嗎？」

翠蘭驚訝地回問，而工布王對她點點頭。

「母系親戚的地位被認爲擁有其正當性。」

他以謹慎的語氣繼續說下去：

「利吉姆殿下曾迎娶位於雅隆北方之地巖波（注lP171）的公主蒂卡兒爲妻，巖波過去被利吉姆殿下的祖父併吞，但該地的人民略有反抗；松贊干布王爲了安撫巖波人民，所以纔要利吉姆殿下娶當地公主爲妻。」

然而工布王接下來的話，又反駁了先前的說法。

「可是我認爲松贊干布王還有其他目的，巖波王的血脈多爲女性，所以即便蒂卡兒殿下生下孩子，她的家族裏也沒有人會來干預政治。」

「而爲了防止母系親屬干政」

「是的，噶爾大人成了照管蒂卡兒殿下的監護人」

工布王乾笑起來。

「松贊˙乾布王的手法剛中帶柔，就連他自己所娶的妃子，也全都是與政治保有一定距離之人，利吉姆殿下之母的祖父雖然曾任宰相一職，但也因謀反之名而被誅殺了。」

「擔任宰相的人居然謀反？」

「在主權與基礎皆尚未穩固的國家裏，就連宰相也可能成爲王的敵人。事實上，當松贊˙乾布王即位之後，國家便陷入了混亂，各地的小工並不認同年輕的松贊干布王成爲吐蕃領導者，最後松贊干布王則將這些不願配合的人以前所未聞的殘酷方式除掉了。」

工布王眯起眼睛，彷彿望向遠方一般。

翠蘭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停下爲他揉腳的動作，但是她爲了不打斷工布王的情緒，就繼續將已停止動作的手放在他腳上。

此時工布王從腳底到腿部，正好也都保持在舒適的溫度。

「吐蕃有三位特別的『王』，其中包括工布王也就是在下╮還有娘布王以及吐谷渾王。不過在以前，吐谷渾王並未包含在內，而是塔布王被列入其中。∟

「是地位被吐谷渾王取代了嗎？」

「不，是被殲滅了。在松贊˙乾布王即位時，我與娘布王便因爲領悟到他的政治力量，因此完全站在旁觀的立場，但是塔布王卻反抗他，所以塔布就被消滅了。」

「那塔布王的血脈」

「松贊˙乾布王高深莫測、難以捉摸，我從未強出頭或表示任何一點反對的意見，我一直都努力讓自己的存在像烈日下的火光一樣微不足道，因爲我實在太懦弱了！如此軟弱的我就只有琉珈一個孩子，而且我還爲自己的妻子和琉珈帶來了痛苦。」

待翠蘭離開之後，琉珈立即衝進寢室。

「多虧您發現父親病發。」

庫珊從以前開始就是這麼蠻橫，他不但會將讓自己摔落的馬射死，還會毆打對自己一些不當行爲有異議的奴僕。

爲什麼他會對庫珊如此憤怒呢？下午翠蘭與工布王談話的時候，好幾次都想問他，但是又害怕會因此讓工布王激動起來，所以直到最後都沒問出口。

「求您聽到最後。」

工布王慢慢地露出微笑，然後再度躺下去。

「如果一切都能平安落幕就好了，可是拉塞爾殿下現在行蹤不明，再這樣下去的話，工布說不定會被追究責任，萬一真的發生了什麼事，希望您能向利吉姆殿下說情。」

「烏摩的舉動也令人在意，耶布立姆的話還說得過去，不過烏摩不大可能會去戲弄不認識的人。」

臉頰碰觸到的毛毯，既柔軟又冰冷。

只要一想到被擄走的拉塞爾的安危、翠蘭喪失記憶之後的情況，還有當自己所犯的罪被揭發後會有什麼樣的審判，她就心情激動至無法入眠。

「沒這回事。」

「噶爾大人，可以打擾一下嗎？」

好累喔

她認爲這樣應該就足以將她的意思傳達給工布王了。

翠蘭給予了模擬兩可的回答。

翠蘭從寢室走出來，因爲注意到琉珈而停下腳步。

「說得也是，我去找利吉姆殿下談談吧。」

工布王以信心滿滿的眼神抬頭仰望翠蘭。

好累

她真希望自己就這樣不再醒來

她沒辦法主動與他人侃侃而談．

琉珈慌張地想跑出起居室，但是想了一下之後，決定蹲在衣箱前面。

這是身爲領導者、抑或是領導者之妻都不應作出的行爲，當然，如果琉珈是無辜的，那麼翠蘭就可以保護她，但是若她是以工布王之女的身分被追究責任，恐怕就沒有翠蘭開口的餘地了。

工布王皺起眉頭，呻吟了一聲並用手壓住胸口。

「是的，因爲看你們聊得正起勁，所以我就在這裏整理東西。」

「請您別放在心上。」

「琉珈殿下，您在這裏啊？」

琉珈閉上眼睛。

琉珈一向都是如此。

無論是他額頭上的皺紋、肌肉下垂的臉頰，還是吐出細微氣息的乾燥紫色嘴脣，全都加深了琉珈的悲哀，而且令她憂鬱不已。

翠蘭再度出聲叫他，噶爾冷靜地抬起頭，看來完全沒被嚇到。

搖晃的燈火在他臉上形成了陰影，讓人更加感受到他的深慮與冷漠。

不過，利吉姆似乎還沒回來。

庫珊總是喜歡高談闊論，卻會在最重要的時候逃走，攻打松州的時候也一樣，他提倡吐蕃男子都應該成爲戰士，自己卻以生病爲藉口沒有加入軍隊。

自從施行了『魔術之卵』以來，她就未能安心入睡。

「儘管如此，懷疑庫珊大人也不妥」

「全族無一倖免，就連女兒也全被殺害了，如此恐怖的手法」

這股冰冷的感覺讓她憶起了小時候的事，母親從未睡在她身邊，也不允許奶媽陪伴自己睡在同一張牀上。

將幼犬扔進龍女之淵的人也是庫珊，因爲他討厭狗，而這麼做是爲了報復對他吠叫的那隻母狗。

看到他的身體縮成一團，翠蘭連忙揉起他的肩膀，她本想叫人來，但是工布王卻抓住她的手、阻止她離開。

琉珈知道他在裝病。

這樣看起來就好像她迴避了兩人的對話，一直在這裏整理衣服。

朱瓔點點頭，對翠蘭的自言自語表示同意。

結果翠蘭低下了眉眼，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樣子。

過了一會兒之後，翠蘭前往利吉姆的房間。

「工布王殿下」

「請等一下，我不要緊。」

裏頭點了很多盞燈，火光照亮了正在專心閱讀木簡的噶爾，此時房內放置了數十卷木簡，而上頭寫的全是翠蘭未曾看過的文字。

「琉珈我想請您保護我的女兒；我明知王妃殿下本身也被失憶症所苦，因此不應該強求您，但我實在沒有其他人選可以拜託了。」

噶爾的房間位在一樓，房內似乎有人在。

「只要您在這裏尖叫一聲，我立刻會遭到處罰的。」

難不成，父親知道自己所犯下的罪行嗎

她的父親正在熟睡。

「我本是想來探病，沒想到卻讓工布王殿下更累了。」

工布王微微咳了幾下，然後以手指擦拭嘴角。

父親的每一句話都讓她心臟劇跳到幾近痛楚。

「我會試着去幫助琉珈殿下。」

「可是!!」

琉珈拼命地想着辦法，卻想不出該如何避免這些事發生。

寢室內相當明亮。

「要不要和利吉姆殿下商量一下呢？」

翠蘭問着，而工布王發紫的嘴脣抖了起來。

翠蘭與朱瓔看着彼此。

父親一直就是個身形瘦小的人，睡着之後又更顯渺小了。

「您想說什麼呢？」

「只要是王妃殿下說的話，利吉姆殿下一定會聽的。」

「既然如此，請您命令衛兵來叫我出去。」

「噶爾大人？」

工布王的話讓翠蘭瞭解到，他們現在並非只是普通談話而已。

而翠蘭最在意的，莫過於工布王那時喊出『我要毀了你』這句話。

一股深深的嘆息自體內深處升起。

噶爾十分無奈地嘆了一口氣，然後閉上雙眼用手指揉着眉間。

「謝謝您的忠告。」

因爲當她前去森林摘藥草的時候，看到本該臥病在牀的庫珊正進行打獵，庫珊也發現她，並且毫不遲疑地將弓箭瞄準她。

但是實際上，他說不定想殺琉珈滅口。

琉珈努力擠出笑容。

話說回來，剛纔庫珊和父親說了些什麼？

雖然他們的房間在同一層樓，但是一直跑來確認利吉姆是否已經回房也有點麻煩，於是翠蘭走向噶爾的房間。

「尖叫？爲什麼我要尖叫？」

因爲亞香說的話總是令她很愉快，所以纔會造成如今這種不可收拾的局面，雖然她只是想讓利吉姆嚐到一點苦頭，可是若再這樣下去，父親和這個國家都會被嚴重波及。

「可是，光憑我的意見」

她並不喜歡庫珊。

「希望不是和王太子殿下的失蹤有關。」

但是她並沒有閒暇來考慮這件事的可能性，因爲在她聽到翠蘭勸父親休息之後，接下來寢室內就傳出放下皮革窗簾、關上窗戶的聲音。

「我有點事想與你商量。」

可是翠蘭在心中反覆思索着。

你是工布王的女兒

翠蘭接受朱瓔提議，在等待利吉姆回城時又稍微和她閒聊了一下，途中她看了好幾次窗外，終於看到有一小羣人舉着火把逐漸靠近王城。

不過在短暫的猶豫過後，他默默地騎馬離開了。

「其實工布王殿下在發作前曾和庫珊大人說話，庫珊大人雖然沒有對他施暴，不過還請小心他比較好。」

「您在這種時間獨自前來實在是不智之舉哪。」

琉珈是吐蕃國內特別的『王』之女兒，所以母親希望她能擁有與這個身分相襯的氣質與智慧，同時卻又總是哀嘆她的容貌醜陋；而琉珈具備魔術師資質這件事，也同樣令母親煩惱不已。

母親總是重覆着這句話。

琉珈頹喪地癱坐在地毯上，然後將頭靠在牀邊。

不過，是否具備魔術師的資質並非她本人能夠決定的；而且發現精靈留下的痕跡卻不加以祭拜處理，就等同於丟下倒地的病人逃跑一樣。

琉珈用昏沉沉的頭腦想着。

她原先爲了熬煮湯藥而暫時離開，沒想到端着藥回來時，翠蘭與父親正在談話。她知道不該偷聽的，可是雙腳就像被縫在地上一樣動不了。

一陣長長的嘆息之後，瘦小又年邁的工布王沉沉睡去，併發出微弱的呼吸聲。

但是琉珈並沒有去救那隻小狗，而是在一旁看着它淹死，因爲她害怕被庫珊反擊，而不敢表達自己的意見。

那時，琉珈認爲庫珊的舉動是因爲將自己誤認爲獵物。

躲在起居室門簾後頭的琉珈，聽見了翠蘭與父親的對話。

翠蘭從起居室出聲問他，然後掀起通往寢室的布簾。

翠蘭與朱瓔兩人共進晚膳，並討論下午發生的事。

能讓她自由自在說話的只有一個人，那就是瑟拉德，但是他已經不在了。

「過去曾有女性用這種方法將我逼到窮途末路。」

「喔？原來可以用尖叫對付噶爾大人啊！」

噶爾因爲翠蘭的低語而露出不悅的表情。

「倘若臣下對王族做出無禮之舉的話就會遭到重罰。」

不過，噶爾無意對翠蘭做出無禮的舉動，翠蘭也不打算和他開玩笑，她心不在焉地聽着他的話，然後望向木簡。

上頭所記載的文字與漢文不同，看起來像記號又像花紋。

「那是梵文，是天竺的文字。」

噶爾冷冷地說。

「嗯。」翠蘭出聲回應。

「聽說吐蕃沒有文字。」

「現在有了。」

「可是，這不是天竺的文字嗎？」

翠蘭彎腰摸了摸放在牀上的木簡，然後抬頭詢問噶爾。

「是的，這是吐蕃文字剛創造出來不久後的記錄。」

「剛創造出來不久後？那爲何不用吐蕃文字寫呢？」

「因爲將吐蕃文字推行到各地需要時間，而且到目前爲止也尚未完全普及，這還真多虧了桑布扎大人的從容不迫哪！」

頭一次聽到噶爾發牢騷的翠蘭，忍不住笑了出來。

不過這似乎惹毛了噶爾，他沒好氣地問：

「請問您要與我商量什麼事？」

「啊嗯，是工布王的事。」

「因爲工布內部也不團結。」

翠蘭低聲詢問，讓噶爾露出驚訝的表情。

噶爾那輕蔑的口氣讓翠蘭頭暈目眩。

烏摩打着呵欠，一臉事不關己的模樣。

無論怎麼看，自叢林向這裏偷看的那張臉都像是面具。

「爲何您會這麼認爲？」

「利吉姆殿下也知情嗎？」

「上頭有提及關於王太子殿下行蹤的事嗎？」

烏摩與耶布立姆開始狂吠，激動得連唾液都四處飛散。

噶爾用拳頭抵着嘴角，斜眼望向翠蘭。

「沒錯，皇帝亟欲瞭解吐蕃的國情，就算不是爲了征服吐蕃，應該也是爲了國防上的需求以及爲了解決吐谷渾的問題吧。」

說到這裏，噶爾臉上浮現出不帶任何感情可言的笑容。

「可是」翠蘭試着反駁，但是情緒激動的馬伕完全聽不進去。

塊狀物是白鳥的臉。

一注意到他的眼睛深處藏有危險的光芒，翠蘭馬上知道自己說錯話了。

聽到翠蘭這麼問，噶爾浮出一抹淺笑。

「是和您一樣身爲皇帝養女的某位女性告訴我的。」

結果箭搖搖晃晃地飛來，最後僅斜斜地刺中了翠蘭前方的地面。

「對了，我知道您是皇帝的養女喔。」

這時噶爾換上了認真的表情，窺視着翠蘭的反應。

馬伕倒吸了一口氣，嚇得當場跌坐在地上。

她心想，如果狗兒們會說話就好了。

正如噶爾所言，朱瓔曾經說過利吉姆知道自己的真實身分，而且那時她還提醒過翠蘭，除了桑布扎之外並沒有其他大臣知道這件事；沒想到，自己還是在頭腦混亂之下疏忽了，居然自己說出必須死守的祕密。

「雖然桑布扎大人曾經說過，受到驚嚇有可能會讓記憶回覆，不過這種程度的驚嚇看來還是不夠。」

沒想到噶爾非常認真地聽着，而且在翠蘭說完之後，還詢問她的看法。

「您應該記得我被慰留在長安一事吧？在您所遺忘的這一年半光陰裏，我待在長安生活，皇帝欲賜我官位、房舍與妻子，而準備要賜給我作爲妻子的那名女性就是皇帝的養女。」

噶爾的嘴角揚起諷刺的笑容。

噶爾以試探性的眼神看着翠蘭。

不過那並非普通的鳥類，因爲鳥喙佔了臉的一半、還露出一排細長的牙齒，而往上吊的眼睛紅得如同火焰一般。

就算翠蘭問它們也得不到明確的答案。

「我什麼也沒說，畢竟我沒有立場表示吐蕃不要皇帝的養女，儘管爲了繼續交涉而必須想出別的方法，但緊咬皇帝一個人也沒有意義。」

爲了尋找偷襲者的下落，士兵們從待命之處被叫了過來。手持火把的士兵開始徒步調查馬廄與王城周圍。

途中，利吉姆正好結束王太子的搜索工作回來。

翠蘭抓起掛在牆上的鐮刀，想趕往對方倒下之處。

翠蘭覺得可疑，因此也跟了過去。

「我!?」

栓住它們的皮繩也被拉長至極限。

翠蘭將她在下午的所見所聞，儘可能以客觀的方式說給噶爾聽。

「如果您說的是事實，那看來大唐帝國的皇帝頭腦並不靈光。」

耶布立姆則站起來對翠蘭猛搖尾巴。

「關於這件事，翠蘭殿下有什麼想法？」

來到馬廄之後，馬伕正在餵食烏摩與耶布立姆，但是兩隻狗似乎都不大喜歡倒在鐵碗裏的食物，它們完全無視馬伕的存在繼續睡覺；偶爾會將眼神往上瞄，可是趴在前腳上的頭卻一動也不動。

「噶爾大人是從哪兒聽來的呢？」

她的疑惑馬上就被解開了，因爲帶着面具的人在叢林裏架起弓箭，而且箭頭還瞄準了翠蘭等人。

「是公主嗎？」

嗚！那個人發出一聲微弱的慘叫，然後倒在叢林裏。

噶爾攤開木簡，發出啪啦啪啦的聲響。

翠蘭思考了一陣，最後提出了一個猜測。

烏摩與耶布立姆也停止了吠叫。

翠蘭努力思索着，然後說出讓她這麼認爲的理由。

「太危險了!!您不能去!!」

翠蘭低着頭應聲，然後站起身。

「當然，我想也有這種可能性，利吉姆殿下對您的態度是我從未見過的，他並非一個如此沒有氣魄的人，利吉姆殿下過去一直都是淡然地盡義務，而且別無所求。」

「您想知道什麼？」

「她叫做琅邪公主。」

「倘若不顧慮到利吉姆殿下的私人情感，即便王太子殿下消失了，對吐蕃應該也不是絕對的損失。我聽說王太子殿下生母的親屬，也就是蒂卡兒殿下的孃家那邊，並沒有人可以監護王太子，但是，工布王卻有可能因爲在自己的領地上發生這麼一件大事而被追究責任，而且他的心臟又不好。」

噶爾繼續說着。

「這是利吉姆殿下告訴你的嗎？╘

「這次誘拐皇太子的事件，說不定是爲了將工布王殿下逼至絕境。」

翠蘭循着它們所看的方向望過去，驚覺在僅距二千步距離之處的叢林裏，有個白色的塊狀物體正盯着他們。

翠蘭告訴他們叢林那頭有持着弓箭的敵人，於是數名衛兵隨即趕過去，但是他們立刻就回來了，手裏僅拿着上面有裂痕的鳥臉面具與鐵碗。

對方也在同時放箭。

噶爾冷笑起來，但是又立即收起了這種玩笑般的態度。

翠蘭立刻抓起裝有食物的鐵碗扔了過去。

「噶爾大人沒有向皇上說了什麼嗎？」

「喔？不是利吉姆殿下嗎？」

噶爾冰冷的聲音，宛若銳利的刀刃般刺進翠蘭的耳朵。

話一聽完，利吉姆立刻瞪着翠蘭。

翠蘭彎下身來摸摸它們的頭。

「這樣想可能太過單純，不過我認爲最大的受害者是工布王殿下。」

眼前的光景讓翠蘭忽然間不知所措。

「只不過，若您是皇帝派來的刺探者就糟了。」

「翠蘭」

「然後呢？」

不過當翠蘭走進來之後，狗兒與馬伕的視線則不約而同地看向她。

馬伕以責備的眼神望向兩隻狗。

「她真是個相當老實的女孩呢！當我拒絕娶她之後，她怒斥我是野蠻人，還告訴我很多事情。譬如她雖然是皇帝的外孫，但依然是一名嫁去蠻夷之地實在太可惜的高貴女性，她還說吐蕃王也娶了皇帝的養女，所以叫我最好是心懷感激地接受皇帝的好意等等。」

她搖搖晃晃地走到城外。

但是馬伕抓住她的腳踝大喊着不能過去，還無力起身的馬伕以不容妥協的表情阻止翠蘭。

沒想到，利吉姆居然粗魯地抓住了她的雙手，讓翠蘭不禁往後縮起身子，利吉姆緊接着在她耳邊發出雷鳴般的怒吼。

它們緊盯着外面的黑暗，壓下頭並露出牙齒警戒。

「很遺憾，到目前爲止並沒有出現可疑的人物，但有幾個人可能有問題，況且從外頭爲琉珈殿下招贅，似乎也引起了不小的反對聲浪。」

現在天色陰暗無光，王城外頭被黑暗籠罩着，不過四處都點有火把，這時忽然有一個白色的不明物體掠過火光，往馬廄的方向去了。

是誰，又是因爲什麼目的，要在晚上戴着面具呢？

翠蘭一邊聽着他的話，一邊拼命撐住發昏的頭腦。

負責指揮的衛兵向訝異的利吉姆說明了大致情形。

因爲他的話實在太過尖銳了，讓翠蘭一時說不出話來。等她回過神來，才發現在火光照映下的噶爾一直凝視着自己。

「什麼意思？」

相對的，翠蘭扔出去的鐵碗則命中了對方的頭，碗中的食物則是散落了一地。

「怎麼了？它們不喫東西嗎？」

爲什麼皇帝不、爲什麼琅邪公主身邊的人不阻止她說出這些話呢？

「發生什麼事了!?」

噶爾的口氣忽然變得不悅，然後皺起眉頭將翠蘭趕出房外。

「就如同字面上的意思。」

「我纔不是刺探者!!」

被他推到昏暗走廊上的翠蘭，一時之間只能茫然地佇立在黑暗之中。

他知道自己的真實身分噶爾的話實在造成太大的衝擊了，總之，翠蘭希望先讓頭腦冷靜下來。

「不過，你的侍女應該還記得吧，因爲利吉姆殿下與你共同守護着這個祕密，一起幸福地生活着。」

噶爾停頓了一下，翠蘭連忙搖頭否定。

「爲什麼不喫呢？」

「是的，這可是相當好的食物呢」

「不知道，我不記得了。」

就在這時，聽到騷動聲的衛兵衝進了馬廄。

而烏摩與耶布立姆也開始高聲吠叫。

就在這時，原本悠哉的兩隻狗忽然發出低鳴。

「你這個!!你這個悍婦！」

「那是因爲有人襲擊狗兒，用箭射向被拴住的狗兒，實在是太卑鄙了」

「這與那件事無關！」

利吉姆依舊抓着翠蘭的手，前後搖晃着她。

「你總是這樣!!淨做些危險的事，最後再說些什麼自己沒事所以不要緊的話！」

「你就算不用吼的我也聽得到！」

翠蘭忍不住怒罵回去。

「雖然你說我『總是這樣氣可是我也不曉得啊!!因爲」

數天前她明明還在掖庭宮裏的，但是當她驚醒過來之後，人卻已經到了吐蕃，而且王太子還下落不明，噶爾甚至知道自己是『冒牌』公主。

『冒牌』公主

這個最需要守護、最令她提心吊膽的祕密，居然從自己口中泄露了出去，光是這樣就已經讓她夠心煩意亂了，利吉姆卻完全不聽解釋就怒斥她。

當然翠蘭也知道他是在擔心自己，但是對翠蘭而言，這樣的態度就像是完全否定了『現在的她』，無論是被緊抓住的手所感到的痛楚，或是毫不留情地敲打着耳膜的怒聲，全都像是在責備自己。

就算這是她的多心

一股強烈的無力感與孤獨向她襲來。

眼淚同時也掉了出來，雖然她並不想在人前哭泣，但是淚水卻無法止住，眼淚傳到臉頰上的溫度令翠蘭生厭，所以她只好咬緊嘴脣、低下頭去。

「翠蘭」

利吉姆低聲喚她，緊接着由側面將她抱了起來。

翠蘭連忙抓住他的上衣，並將原本控制住喉嚨的啜泣聲吞了回去，原先無法自己停止的淚水，也因爲驚嚇的關係瞬間止住了。

「好了，乖乖待在這兒。」

利吉姆簡短地對兩隻狗兒這麼命令，便輕鬆地將翠蘭抱走。

他帶着翠蘭離開站滿衛兵的馬廄，來到中庭的營火旁，然後在抱着翠蘭的狀態下拔出腰間的劍，利吉姆將劍握在手中並靠着城牆坐下，翠蘭就這樣坐在他的膝蓋上，而他輕晃翠蘭的肩膀並以平靜的聲音說：

「別這樣，翠蘭，會癢耶。」

自己方纔的那種態度，很明顯只是在鬧脾氣，簡直就和揮舞手腳哭鬧的小孩沒兩樣。翠蘭一想到這裏，就覺得相當難爲情。

這樣的坐姿並不舒服，但是翠蘭不再移動身子，她深呼吸一口氣並抬起視線望向天空時，才發現夜空中的雲不知何時已經散開，還可以看到幾顆閃爍的星星。

然而，利吉姆現在卻叫她哭。

利吉姆露出微笑並伸出自己的左手。

「想哭就儘管哭吧。」

利吉姆阻止了她，而翠蘭連忙將手拿開並順勢從利吉姆膝上站起來，因爲動作太急了，她擔心自己的頭髮是否掃到了利吉姆的臉，幸好似乎沒有，而他也慢慢地起身。

翠蘭低聲表示沒關係。

早在被抱起來的時候，淚水就消失在喉嚨深處了。

翠蘭小聲地向利吉姆道歉，剛纔的激動心情早已隨風而逝，如今她只感到筋疲力盡。

翠蘭忽然間楞住了。

然後就陷入了一片沉默。

翠蘭抬頭望向他，猶豫地握住了利吉姆的手。

「心情平靜一點了嗎？」

「已經不要緊了，對不起。」

※注1：此處的「巖波」爲風之王國前三集中出現的「各波」。因爲在考證過程中比對歷史及地理資料上的疏漏導致誤譯，現在統一於風之王國第四集開始更正爲「巖波｝之後亦沿用相同譯名。

這樣的聲響舒服地滲透進翠蘭的內心，但是又好像在某個深處搖晃一般，令她感到些許的焦慮。

翠蘭聽着利吉姆的心跳聲一陣子之後，坐起身子將手掌貼到他胸前。

她不想再坐在利吉姆的膝上，可是他的手卻按住她的肩膀。

「抱歉剛纔吼了你。」

利吉姆低沉的嗓音，與營火燃燒的聲響重疊在一起。

「那回房去休息吧，我送你到房前。」

這是命令嗎？

不過翠蘭聽得最清楚的，卻是利吉姆的心跳；然而，與其說是用耳朵聽到的，不如說這聲音傳遍了翠蘭全身。

雖然兩人不語，但是夜晚依然充滿了各種聲音﹒在樹枝間跳躍的鳥兒振翅聲，遠方吼叫的野獸吼聲，還有從馬廄裏傳來的衛兵說話聲。

「怎麼了？不哭了嗎？」

「是的。」

沒想到

因爲她覺得如果這麼做的話，就可以更瞭解自己爲何會有這種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