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各自的道路

一羣白鴿在早晨藍天中飛舞。

溫希絲沿着走廊從塔裏的小房間往大廳前進，途中看到了這幅景象。天空的蔚藍和鳥羽的潔白清晰地映入她的眼簾。

溫希絲作了個深呼吸，將視線拉回前方。官符拍賣馬上就要開始了，雖然這並非溫希絲所願，她仍決心直到最後一刻都要以毅然的態度去面對。

衛兵帶她來到大廳，她按照指示坐到位子上。

朝陽攀上東方塔頂之時，現任扎西崗領主的次子哈波爾也現身了。

領主長子日前出發前往王都，以代理人身分坐到領主位置上的哈波爾只有七歲。

哈波爾表情略微緊張地來回望着並列在他面前的人們，接着舉起右手命令衆人繼續下一道程序。

溫希絲離開賣主的坐位來到年幼少主前，她跪在石頭地板上恭敬地叩拜，此時少主以高亢的嗓音開口說話了：

「鹽商溫希絲，妳基於扎西崗法律提出申請狀，在此接受妳的請願並舉行出售官符的拍賣會。」

「感激不盡。」

溫希絲道謝之後回到原本的位置上。

大廳裏除了溫希絲與哈波爾外，還聚集了九位重臣以及希望購買官符的人。

除了瓦奇姆以外的重臣，個個都表情散漫地望着空中。按照規定，他們本應派人調查前來參加的買主是否合乎身分，但是看他們的態度，似乎不像是調查過了。

溫希絲如今更加認爲，或許內政的怠慢也是戈爾巴急於促使宮符拍賣的理由。

倘若臥病在牀的現任領主過世，新任領主也會將重臣們一併撤換。下一任領主可是一位內外皆受好評，相當有遠見之人。

戈爾巴唯恐內政出現變化，所以才無法再等待下去。

但就算是瞭解到這一點，她還是沒有其它對應的好方法，溫希絲依然只剩下出售官符這條路可走。

當瓦奇姆宣佈拍賣開始之後，七名男女成羣結隊走到溫希絲與少主之間。

當溫希絲看到他們時，差點沒發出驚呼聲。

曾經在旅店工作的席古，也出現在想購買官符的競標者之中。

他的臉上毫無畏懼之色，以嚴正的態度做出決定。

梅莎大喊出來，受到瓦奇姆指示的衛兵立刻舉起長棍擋住她。

「嗯我想想，希望你好好表現。」

「總之我們去西路克先生家吧，大家都在那裏，席古應該也過去了。」

當第四度下達要求出價的口令時，其中有三個人以叩拜表明自己放棄繼續競標，到了第六輪又有兩個人退出。

「亞米已經回家了嗎?」

會發生這一連串的事件，也是因爲溫希絲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她對戈爾巴的計謀毫無警覺，還向他借錢，倘若溫希絲當時能看清事實，嘉瓦特的女兒就不會被人剪斷頭髮，姜穆德也不會遭到戈爾巴利用了。

「我在西路克的旅店等您。」

溫希絲的道歉讓商人們全低下頭。

「請原諒我們!」

「感謝您的指教。」

「我馬上就去準備!!無論如何，懇請您再寬限一點時間!」

「再一輪。」

「因爲整整六天待在沙漠裏的地下室，她應該很累吧。」

「官符由席古買下了。」

「以金粒、或銀板出價皆可。」

「溫希絲，對不起。」

「競標至此，鹽商官符由席古獲得。少主，請您賜言。」

她秀麗的額頭滲出汗珠，花瓣般的嘴脣也微微顫動。

「西路克家的伯母非常感謝他喔。」

一般來說，這時應該有一方要退出了，但是席古和梅莎依舊配合着瓦奇姆的口令默默地出價。

溫希絲點點頭，步伐略顯不穩地離開了大廳。

梅莎只好咬住雙脣，不再吭聲。

整理好行李後，溫希絲在侍女的帶領之下離開領主城，而慧與塞金則早已在城門前的廣場等待。

正因爲如此，她將雙手放在坐墊上向大家磕頭。

溫希絲一邊聽着衆人的道歉，一邊享受着和解的喜悅，但是同時她也發覺自己還無法完全相信他們。

「再吵鬧的話，就要把妳趕出城了喔。」

「少主，請等一下!!」

溫希絲走向前方，將用皮革包住的官符交給席古，席古則用他滿是傷痕的粗壯大手攤開皮革確認官符。

特別是一看到塞金，更是讓她心中的愧疚感翻湧而上。父親交給她保管的宮符，無論如何她都希望再交到塞金手中。

席古向少主深深一鞠躬。

「對不起，我不知爲何有點恍惚」

「我付的錢是那位先生準備的。」

「是官符沒錯。」

圍觀的人們口中發出了驚歎聲。

「這段期間因爲我的愚昧，給各位添麻煩了。」

瓦奇姆再度發號施令，衆人又於檯面上出價。

有人鋪好皮革再放上金粒，有人則放上銀板，無論金粒或銀板都是扎西崗統一的流通貨幣單位。

接着兩人再一同向少主跪拜，瓦奇姆宣佈拍賣會就此結束。少主先行離開，接着是八位重臣接連退場，留在最後的瓦奇姆吩咐溫希絲等人可以回家了，並建議她與席古過幾天要討論旅店的買賣事宜。

「再一輪。」

席古面前堆積的金額，怎麼看也不像是乾草業者手下的工人準備得起的，但是他仍舊神清氣爽地等待買賣成立的宣告。

席古低聲對神情有些茫然的溫希絲說道。

溫希絲來到旅店裏邊的房間後，姜穆德與嘉瓦特也快步趕了過來。

席古對少主報告完，接着將金粒一一放進自己帶來的皮袋之中。

她說的當然是肺腑之言。

難不成，他是戈爾巴手下的人?

競標者只剩下席古，還有雕銀師傅的女兒梅莎-蒂亞。

西路克與老拉瓦姆則從房內出來迎接她。

在拍賣期間逐漸攀升的太陽，自空中投下燦爛的陽光。

「這是小姐您的官符。」

「我們屈服於戈爾巴的威脅」

溫希絲聽到慧的話相當喫驚，猶如一陣風忽然吹進她無力的身體般，她頓時很想知道自己待在領主城裏這段期間，究竟發生了哪些事情。

「可是，爲什麼赤兔先生不說出將自己關起來的人是誰?就算不曉得名字，如果告訴我們對方的年齡和外貌，這樣也可以知道是誰呀。」

溫希絲一進入西路克的旅店，身材略顯豐滿的西路克夫人立刻緊緊抱住溫希絲，淚流滿面地不斷道歉。

溫希絲喃喃地回答，並且露出微笑。

「沒有。」

「沙漠裏面有古代城堡的地下室，要戈爾巴奪取官符的『女人』將亞米關在那裏，赤兔也被關在一起負責照顧亞米，赤兔透過塌陷的天花板放出狼煙向我們求救。」

他們牽起溫希絲的手請她入內，讓她坐在材質高級的坐墊上。

面對瓦奇姆的詢問，溫希絲也點點頭。

少主以可愛的童音拒絕了梅莎。

溫希絲笑了一下。

看到瓦奇姆以眼神示意，席古又將下一輪的金額放到臺子上。

「溫希絲應該沒有意見吧?」

「這樣嗎?太好了」

塞金納悶地繼續說：

「首先是第一輪。」

溫希絲的心臟狂跳不已。

塞金說着說着，展露出笑容。

但是，另一方面溫希絲也感受到難以壓抑的無力感。

「怎麼啦，姊姊，打起精神來，已經找到亞米囉!赤兔先生也和她在一起呢。當兩人正面臨危險之際，慧大哥和西路克先生把他們救了起來喔。」

只要亞米平安無事就好。

「我們知道喔，對吧，慧大哥。」

她的腦中浮現出梅莎-蒂亞的紅脣。若綁架亞米的人是女性，那麼幕後黑手絕對是她。

塞金滿面笑容地衝了過來，一把抱住溫希絲。

想要購買官符的競標者們一一向少主跪拜後坐在地上，侍女們接着搬來木製的小臺子放在他們面前。

鹽商名下設施的買賣並不包含在官符拍賣中，按照往例可由新獲得官符者自行建立，或是向先前的官符持有者收購。

商人們原本低落的氣勢此刻又再次微微上揚。這回他們將席古迎了進來，讓他坐在溫希絲對面。

少主結結巴巴地表示：

「是啊。」

「再一輪。」

拍賣的競標物只有宮符。

梅莎可用的金額終於見底，她忽然出聲叫道：

溫希絲的腳和腰都沒什麼力氣，差點就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慧從身後扶住了她。

過了一陣子，大夥兒才終於冷靜下來，決定交由少主判斷。衆臣無視於少主剛纔已經否定了梅莎的請求，要求少主再一次做出決定。

這時有一名略微發福的重臣走了出來，建議少主是否可以給她一點時間，然而瓦奇姆語氣激動地反對。就在這時，其它重臣們也有人加入了微胖重臣的那一邊。

梅莎跪拜着請求少主大發慈悲，衆臣們也開始議論紛紛。

瓦奇姆發號施令，競標者們紛紛將自己欲出的金額放到臺子上。

「嗯，她一直睡，都沒有醒來呢。」

「那麼請妳交出宮符，收下對方的款項。」

「根據自古以來的規定，準備金額不足者，當立即退出拍賣。」

一會兒後，他將沉甸甸的皮袋交給溫希絲。

「少主!!」

這並非對他們產生不信任，而是透過之前的各種經驗，讓溫希絲學會從許多方面來觀察一件事。

席古曾幫忙整理要送進當鋪的用品，後來要求溫希絲將馬讓給他，取而代之的是送來大量乾草這位昔日工頭靜靜地凝視着溫希絲，好一陣子後纔將視線轉回少主身上。

這時，與她在門口暫別的慧陪着席古一同來到房間。

年幼的代理領主望向盯着自己的衆人。

這位壯年巨漢席古，其削瘦的大臉上帶着笑容，他在溫希絲面前從懷裏取出放有官符的小包。

價格隨着瓦奇姆冷靜的聲音逐漸累積攀升。

不過梅莎準備的金額卻不及席古。

不對梅莎的臉色逐漸出現變化。

塞金推着溫希絲的背催促她走快一點，溫希絲只好帶着仍未釋懷的心情踏出步伐。

「不成，拍賣時只能使用各人攜入的金銀，這是慣例。」

「咦?怎麼一回事?」

「你說沙漠裏的地下室，是怎麼一回事?」

大廳瞬間被吵雜聲包圍住。

席古的眼神指向西路克。

「根據扎西崗的法律，我必須保有這張官符五年，可是五年後我會將其出售，屆時請您再向西路克先生借款買回，我會將那筆錢還給西路克先生。」

「這麼說來，這些是西路克先生你們的錢囉?」

溫希絲將售出官符所拿到的金粒連同皮袋放在席古面前。

席古點頭，用眼神示意溫希絲將皮袋內的金粒還給西路克他們，溫希絲也點點頭，將皮袋交給西路克。

「對不起哪，溫希絲。」

西路克滿懷歉意地說。

「雖然這是個很迂迴的方式，但是我們實在想不到其它讓戈爾巴拿不到官符的辦法，所以我們就一起出錢，再委託席古當代理人，席古也很爽快地答應了。」

「可是這麼做，要是使亞米遭到什麼不測」

溫希絲越說越慌，但是西路克朝她點了下頭。

「如果沒有找到亞米，我們就不會讓席古參加拍賣，但亞米事先被救出來了，所以我們就放出飛鴿告知在鎮上等待的嘉瓦特他們。我們希望讓席古競標成功，而這點也順利達成了，情況於是就變成你們姊弟倆把官符交給席古保管，手邊只剩下當初的債務要償還。」

是這樣嗎?溫希絲一邊聽着他的說明，一邊這麼想。

無論真實情形爲何，現在官符的權利握在席古手中，雖然溫希絲並不懷疑他的誠意，但是在接下來的五年內，難保他的想法不會改變。至於以西路克爲首的商人們，他們能在五年當中繼續保有危機意識嗎?

只要是人都會改變。

會隨着時間與場合而改變。

就如同他們與父親之間的深厚交情，也因爲戈爾巴的計謀而變質一樣。

儘管如此，父親留給溫希絲的夢想仍留存在她的內心深處。就是要讓鹽這種人們生活的必需品，能以安定便宜的價格在市面流通，並且維持公平公正的交易，這同時也是溫希絲的夢想。

這份夢想仍在溫希絲伸手可及的地方!不對，就算並非伸手可及，她現在也能繼續朝夢想前進了。

既然如此

「我明白了。」

自領主城告辭之後，卡隆苦笑地評論道。

慧現在有很多空閒時間，他偶爾會陪卡隆一起到鎮上。鎮上的遊牧民族與商人開始增加，熱鬧的程度和他們當初抵達時完全不能相比。

「我女兒嫁到鄰鎮去了。」

與使者一同前來的商人，就是當初在西路克的旅店告訴慧狼煙一事的父子。

西路克自懷中取出皮袋放在溫希絲面前。

「扎西崗有什麼讓我停留的理由嗎?」

赤兔的苦笑聲中夾雜着嘆息，慧也點點頭表示同意。

「你想要吐蕃的情報嗎?」

赤兔的話大概有一半是真心的，其實他並不適合旅行，赤兔比慧更渴望安定的生活，唯有定居下來才能讓他的內心獲得平靜。

「你留在這裏打算做什麼?」

雕銀師傅以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小聲地回答了卡隆的疑問。

拍賣會次日，席古便來到旅店爲買進秋鹽展開各項準備。包括歸還向戈爾巴借的錢、檢查變賣出去的用品，還有仔細修補旅店內部。

只要還清最初的債務，往後就可以毫無後顧之憂地專注在鹽的交易上了。

卡隆的語氣裏含有些微的笑意。

他的眼神裏依舊充滿笑意，卡隆對於剛纔的談話似乎沒有留下什麼遺憾了。

「還有，你們向戈爾巴借的錢就由我來償還，如果不是亞米被綁架的話，妳也無須這麼快就放棄官符吧。」

「我要留在扎西崗。」

「對了，最近都沒有看到您的女兒。」

官符買賣至今已過了十天。

卡隆點點頭，也跟着拉了拉自己的臉頰。

接下來的五年內，溫希絲和席古必須互相幫助，同時也要相互競爭。然而她內心對這場對決感到雀躍不已，她相信自己可以從曾在父親身旁擔任工頭的他那邊學到很多東西。

「我敬佩你的熱情，我對故鄉並沒有那樣的感覺，只有小時候住過撒馬爾罕，而且待在唐的日子也不算長。」

卡隆興高采烈地造訪雕銀師傅的店鋪。

慧以穩定而低沉的聲音繼續說着。

「我問過西路克了，扎西崗好像有專門做護衛的業者，工作就是保護從扎西崗前去其它領地的商隊，這樣一來只需要進行短暫的旅程，任務結束之後，馬上就可以回到扎西崗。」

「我想當護衛。」

「髮簪差不多要完成了喔。」

赤兔則在西路克的旅店內受到賓客般的款待。

大家認爲是戈爾巴覬覦溫希絲的官符，因此以嫁給次子爲餌，要梅莎去參加官符拍賣會。只有少數人知道梅莎將西路克的女兒藏在沙漠裏。恐怕是因爲戈爾巴無法消滅這些謠言，所以才火速讓梅莎成爲次子的新娘，儘早將她趕到鄰鎮去了。

「我明白了。實在可惜，我原本認爲如果是這裏或許有可能的。」

「咦，真是突然。」

「你和溫希絲擁有的東西我還沒有。」

「西路克說會介紹扎西崗鎮外的小屋給我，等到鹽和羊毛的交易結束之後，國內的商隊好像馬上就會出發。我不會講象雄話，也只對自己的力氣有自信，但我想應該活得下去吧。」

萬惡的根源就是戈爾巴這個結果似乎就此滿足了鎮民們的好奇心，至於他私下買賣高價羊毛這件事則無人聞問。

溫希絲聽着西路克的回答並望向席古，席古朝她點頭示意後靜靜地起身，早他們一步離開了房間。商人們將他當成計劃中的一着棋，他也毫無怨言地接受了。

「你要住在扎西崗嗎?」

「那麼，請妳收下這個。」

儘管如此，溫希絲依然很感激他。

「你有沒有就此留在象雄的打算?」

慧依舊住在溫希絲的旅店裏，等待自西域前來購買鹽和羊毛的商人造訪。

卡隆滿意地點點頭，希望雕銀師傅就照目前這樣繼續完成。

「也算是，可是我熱愛象雄，也希望它是一個可以讓我的妻子、父母與朋友們安居樂業的國家，爲此我想要藉助慧大人的力量。」

「拜託你們了。」

「西域的商人差不多也要動身返國了。」

「嗯我一直很想回到大唐，但已經回不去了。既然如此，無論我待在扎西崗或是撒馬爾罕都沒差。」

她曾經失敗過一次，絕不允許再失敗第二次，倘若發生同樣的失敗，就代表溫希絲並不具備鹽商的資質，同時也沒有爲塞金管理資產的能力。

溫希絲當場打開那隻皮袋，拿出向戈爾巴借的本金以及利息的總金額，然後將皮袋交還給西路克。

於是，慧和這對粟特人父子約好由他們帶路，時間就定在五天後出發。

黑髮的粟特人笑着說明。

他救了亞米，另一方面也可以算是被亞米拯救；就像慧幫助了溫希絲與塞金，同時也從他們身上學到東西、獲得力量

他們在西路克的旅店前院喝着酒，慧問他：

「我時常被家人或朋友揶揄，說我和妻子在一起的時候表情總是很放鬆，雖然我自己並沒有注意到這個變化，不過當我一看到和溫希絲在一起的慧大人時，我就能夠了解他們爲何這麼說了。」

「我自己都沒有發現。」

「走遠點就可以獲得不錯的收益。我從西路克老闆那裏聽說你們的事了，如果沒有意見的話，就和我們一起橫越山脈吧。」

他並沒有那麼大的熱情，但若要將這個讓他向前邁進的理由轉換成言語來形容的話，或許就是這種感覺吧。

鎮上流傳着梅莎在拍賣會現身，與席古僵持到最後的傳言。雖然溫希絲與席古都三緘其口，可是一同參加拍賣的人，早已將整件事的來龍去脈散播出去了。

慧開玩笑地摸摸自己的臉。

那天傍晚，慧前去拜訪赤兔，告訴他已經找好新的嚮導，並再一次確認他的意思。不過很意外的，赤兔以平靜的語氣拒絕與慧同行。

慧一邊看着雕銀師傅彷彿沮喪又好似安心的表情，一邊想象梅莎-蒂亞與戈爾巴在官符拍賣會結束後的對話。

終於，連日來開始有攜帶新鹽的遊牧民族造訪扎西崗。

「看來你猜錯了。而且就算我要幫溫希絲還債，我想她也不會接受。」

沉默寡言的雕銀師傅簡單地向他打過招呼，便遞出髮簪請卡隆評估成品。

「不這件事很早以前就決定了，最近才總算實行。」

就算那不是個很棒的地方也無妨，慧一直在尋找那個可以成爲自己生活軸心的『唯一』。

「來到扎西崗之前，慧大人總是繃緊神經，內心的某部分始終相當防備，就像架着箭矢的弓弦一樣。不過自從跟溫希絲一起相處後，你的表情就改變了，看到慧大人和緩的表情，讓我有點喫驚。」

躊躇片刻後，溫希絲低下頭接受了西路克的好意。

她接受了眼前的現實，面對未來，她勢必深思熟慮來慎重應對。憑藉着自己作出的決定，也可以讓溫希絲重新看清自己真正的價值。

又過了十天，領主城派來使者，告訴慧有值得推薦的商人出現了。

卡隆注視着慧的眼睛好一段時間，然後他嘆了口氣。

那是源自於日常生活的某樣『東西』來自同一國的人或者人的想法，抑或是自然而然孕育出來，緊抓住自己內心的某個場所。

慧沒想到自己下意識地做出如此青澀的結論，不禁露出苦笑。

慧也看着他的眼睛，兩人不置可否地點點頭。

「我也這麼認爲。」

「只是，我無法接受你的請託。」

「席古會去你們的旅店，接下來的事情就由你們和塞金三個人去談吧。」

「慧大人是位相當優秀的武將，我希望你能爲象雄發揮這份長才不過話先說在前，這只是我個人的一點想法。」

實際上，無論扎西崗還是撒馬爾罕，對赤兔來說都一樣。

「好的。」溫希絲向西路克點頭。

「說老實話，我原本很期待慧大人幫溫希絲還清債務，然後就此留在扎西崗的。」

「我就滿懷感激地收下了既然已經知道亞米平安無事，而我也想和席古談談今後的事情，今天可以容我先行告辭嗎?」

慧面對這個唐突的問題，沉默地等待卡隆進一步說明。他想知道卡隆真正的想法，卡隆卻依舊保持以往的態度微笑說：

溫希絲好像很忙碌。

「爲什麼?」

扎西崗的新領主正如戈爾巴害怕的一樣，是個能讓人感受到智慧與決斷力的人，不但充滿氣度，還是擁有強健體魄的堂堂青年。

領主在此同時過逝了，少主也在之後自王都返回城內。

溫希絲等人費了不少功夫，將過去一度離棄他們的遊牧民族找回來。

其實西路克並非爲了溫希絲姊弟着想才扛起還錢的責任，他只是希望透過錢財來彌補因自己判斷失誤而引起的事端。

「因爲有溫希絲在。」

梅莎因而被視爲戈爾巴的走狗。

的確，新領主應該不會允許草率進行纔對。

兩人離開雕銀師傅的店鋪之後，卡隆在大街上這麼說。

慧躺在旅店前院的牀臺上，邊看着辛勤忙碌的溫希絲，邊思考五年後的變化，但他心裏希望不要和現在有什麼差異。

赤兔有點不好意思地說着，然後輕輕飲盡了杯中酒。

溫希絲平靜地回答。

回想起來，赤兔從還在蘇毗的時候，就常不斷重複念着『不起眼的平凡生活』這種話。

「這樣一來，五年後想要買回官符恐怕不容易呢。」

留在已經住了一個月以上，而且也已建立起相關人脈的扎西崗，或許是比較適合赤兔的個性。

「當然。拍賣會應該很累吧，請妳好好休息。」

卡隆乾脆地回答。

溫希絲再次向西路克等人打聲招呼，跟在席古之後離開房間。

「在那之後，我們去了象雄南方。」

慧已經不必再和塞金一起去河邊獵捕野鴨和兔子了，因爲席古的個人財產讓他們有了餵馬的乾草，食材也已經能從市場上購得。塞金也有很多事情要忙，除了取水之外幾乎沒有時間去河邊。

「那你要住在哪裏?」

「很放鬆?」

他邀請慧與卡隆進城，除了爲之前的招待不周道歉以外，也請他們搬進城內。不過兩人都慎重拒絕了，畢竟現在還要搬進城裏太麻煩，加上少主也因爲將即位十分忙碌。

赤兔笑着爲慧倒酒。

「你什麼時候出發?」

「五天後。」

「這樣啊，努力跨過山脈吧，小心別被老虎喫掉了。」

「你才別被奇怪的女人欺騙，不要被太過儉樸的生活打敗啊。」

兩人都瞪着對方，最後又笑了出來，互相擊向對方的手臂。這些話當然算不上是什麼可以讓對方堅定立場的建言。

然而，他們都是抱着希望對方平安無事的心情。

畢竟在至今的九個月裏，他們都是一同旅行的夥伴。

自扎西崗出發當天。

溫希絲將準備好的行李堆到慧與卡隆的馬上。

包括質料很好的毛毯、藥草，還有少許肉乾，其它東西只要用他們原本旅途上的用品就足夠了。過夜帳篷上的裂縫，溫希絲也已經在前天縫好了。

「路上小心喔。」

塞金從早上到現在已經重複了好幾次這句話，然後將準備就緒的馬匹拉到前院。

慧也準備跟在塞金後頭走去，但是溫希絲拉住了他的衣角。

此時粟特商人還沒抵達，卻也沒什麼時間了。後院沒有半個人，而前來送行的姜穆德等人也都到前院去了。

「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溫希絲抬眼望着慧。

「嗯。」

慧點點頭，溫希絲想了一下後慢慢開口：

「當我要進入區役所提出拍賣官符的申請時，你不是問我『要不要一起去』嗎?那是什麼意思?」

「所以給我這個當作心靈支柱嗎?」

溫希絲將耳環遞給慧。

「沒了耳環，妳的耳朵會很寂寞吧。即便無法取代妳母親的遺物，把這個賣掉的話多少也能有點幫助。」

另外，慧多少也是希望溫希絲留在自己身邊。她的從容不迫與活力，就如同微風或清涼的水一樣，擁有在無意問能改變慧的力量。

「這個給你。慧大哥曾經幫助過我，但在之後的路途中，慧大哥若遭遇困難，我就無法幫你了。」

慧將這份溫暖的回憶放在心裏，策馬向前奔馳。

「這是什麼?」

「可是我很感謝慧大哥喔，你隨時都可以回來喫烤餅。」

溫希絲果然是現實主義者，這讓慧放聲大笑。他邊笑邊自懷中取出一隻小皮袋，放在溫希絲的手掌上。

話一說完，溫希絲迅速將兩耳的耳環取下。

「回扎西崗?」

溫希絲露出微笑，以泛着淚光的雙眼抬頭望向慧。

「不是啦，盤纏不夠的話，可以拿去變賣。」

「因爲妳就要失去工作的關係吧，如此一來妳不是就沒有理由待在扎西崗了嗎?而且帶着妳的話，旅途中也可以喫到美味的烤餅。」

溫希絲站在原地，沒有離開。然而在慧與商人們會合並出發之後，他注意到溫希絲從旅店大門口跑了出來。

慧點頭併爲她戴上綠色的翡翠。

不對，或許是第三次吧。

那是她母親的遺物，溫希絲將耳環放在慧的手中。

「要保重喔，慧大哥，希望你往後的旅程都能一切順利。」

「妳也是啊，溫希絲。」

那句話是基於一股不明確的衝動脫口而出的，慧本身也不明白究竟代表了什麼意思。

「對呀，爲了喫到好喫的東西，得勤快點纔行呢。」

「這是我第二次被女生拒絕。」

慧吻了溫希絲的額頭，隨後就走出後院。

慧笑了出來，溫希絲連忙說：

「可以幫我戴上嗎?」

而且圓形翡翠上還有一隻銀製小鳥作爲裝飾。

溫希絲直接就問出口，慧於是思考了一下。

溫希斯露出錯愕的笑容，好似自己的疑惑終於解開般呼了一口氣。

溫希絲緩緩地搖頭。

「如果我說是的話，妳會一起來嗎?」

「烤餅啊」

就如同吐蕃人與象雄人喜愛土耳其石一樣，漢人相當珍視翡翠。翡翠代表了愛情、正直、知識、勇氣與清廉。慧並不相信這些象徵性的意義，但他覺得和溫希絲的眼睛同爲深綠色的翡翠，與她非常相配。

「我還以爲慧大哥喜歡我呢。」

在天空中飛翔的鳥兒，是自由的象徵。

慧明明已經知道答案，卻依然半開玩笑地問。

回頭一看，她高舉雙手用力地左右揮舞。

慧送她的是一對翡翠耳環。

「我要和塞金、席古一起在這個城鎮裏奮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