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利吉姆歸城
《風之王國》 · 毛利志生子 · 1.8萬 字
不知已在水裏漂浮了多久時間。
翠藍現在身體冰冷,已經完全失去了知覺。
意識也越來越遙遠。
這時身體就會沉入水裏。
沉下去的瞬間,翠藍又會因爲痛苦而回過神來,急忙往上掙扎。
喝下好幾次誰,又激烈地咳過好幾次的關係,她的喉嚨和鼻子深處的感覺也麻痹了。
我不會就這樣死掉,翠藍心想着。
但是她也認爲這個想象離現實很遠。
噶爾是爲了調查特拉而來的,一定也知道這個調查會伴隨着危險,翠藍一直認爲若是真有的萬一,一定會是被手持刀劍的男子們襲擊,所以纔會疏忽大意掉進蓋波連姘妻的陷阱,但噶爾有謹慎小心地注意周遭,想必是在揣測誰是敵人,誰是朋友吧。
問題是,在噶爾發現翠藍之前,翠藍的體力撐不撐得住。
有頭髮滴到臉上的水滴讓翠蘭趕到難受,輕輕呼吸喉嚨就會趕到疼痛,但翠蘭還是拼命地抓住溼滑的石壁。
隨着體力的消耗,黑暗給她的壓力也越來越大。
遮蔽她視線的黑暗,帶着現實的重量,包覆在翠蘭的身體和意識上。
她放開緊抓在牆壁上的手,已經無法再舉起手來了。
翠蘭虛弱地划動腳。
這時頭上突然射進一道光芒。
“翠蘭殿下?”
同時間噶爾的聲音從天而降。
在石壁中迴響着的聲音,讓翠蘭的耳朵覺得刺痛。
辛辛苦苦抬起頭來的翠蘭,看到了照進貯水槽裏的燈,和像是噶爾的人影。
“不是特拉達人的命令麼?”
好冷,翠藍很想開口水。
翠蘭從水中離開後全身失去了力氣,但當她被拉到貯水槽外時,又有一陣新的寒意撲向身體。
這件事應該之前就告訴過他們了,翠蘭一臉不解地說明這。
“……我在雅龍東邊的碉堡執勤的哥哥說的。”
翠蘭也不認爲對方會這麼輕易就招了,當他正在思考要怎麼樣讓她說出一切時,一旁的噶爾突然拔出劍來。
請原諒我,姘妻小聲求饒,趴在墊子上哭了起來。
“不是,特拉大人不會對我們下這種命令的,但是我哥哥在十五歲的時候,曾被特拉大人的預言救了一條命。所以這次哥哥就派使者來告訴我,這次我們要回報那個時候的恩情”
“我們走吧。”
翠蘭連同噶爾回到會客室。
她本來相近將噶爾從房間裏引誘出來。
疊在地板上的蓋波連一臉茫然地望着天花板,過一會兒後又滿臉通紅的爬起,他的雙肩因紊亂的呼吸激烈的上下襬動。
但翠蘭不遵從,依舊抓着噶爾的手臂望向姘妻。
只見姘妻搖搖頭,低下頭來。
接着不發一語地脫下翠藍的外衣,然後連衣帶人丟進浴池中,
這個是蓋波連提出建議。
“那就請交由我來處置吧。”
聽到這句話,翠蘭才發現蓋波連是想要保護自己的姘妻不要被嚴加拷問,但蓋波連施加在她身上的這份恩情,似乎是他的自作多情。
“失禮了。”
噶爾望着姘妻冷冷的說道。
“是我打的,請不要在意。”
“快點說吧,若是有什麼正當理由,我們還可以好好考慮,就連蓋波連大人也無法包庇你的所作所爲了。”
翠蘭用眼神向米贊求救,米贊點頭示意後,代替翠蘭抓住噶爾,翠蘭急忙抓住姘妻的肩膀,用力的搖晃她。
從貯水槽裏頭被拉上來的翠藍身體相當的冰冷,手腳都失去了力氣,但是從抱住她的感覺看來,噶爾確信她一定馬上就能恢復。
“翠蘭殿下!”
白色的刀刃上罩着硃紅色的燈火,放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光芒。
翠蘭請客一聲吼,大聲反駁。
“特拉大人有謀反之心一事,在噶爾大人回城之前,先通知大王吧。若有明顯的嫌疑,城內的戒備應該也會加重纔是。”
“……是的。但是……我知道我沒辦法殺了你們,所以纔想說讓你們行蹤不明。畢竟照例說噶爾大人已經死了,翠蘭殿下應該是要前往巖波纔對,所以就算在這裏失蹤,也應該不會有任何問題。”
在一旁等候的女人們,都對噶爾德粗暴趕到喫驚,
“去讓背叛者自白。”
“王妃殿下……您是爲了什麼來到塔布?”
她現在已經換好了衣服,並將吹乾的頭髮重新綁了起來,且已經恢復成了和平時一樣的臉色,眼中還帶着光芒。
原本個人自己也想到蓋波連的姘妻會有此行動,若是她沒潛入噶爾房間的話,他也不會察覺翠藍的危險吧。
翠蘭拼命規勸噶爾。
翠藍從澡堂出來前,噶爾一直待在外面。
在安德可村,她和噶爾於同一個房間內休息時也是一樣,翠藍絲毫沒有半點危機感就熟睡了。噶爾對翠藍的神經大條很傻眼,同時也覺得這樣比較輕鬆,因爲這樣噶爾就不需要花費太多信息去懷疑她,並且還對她懷有適度的信賴,這樣一來,在緊急場面時,噶爾就可以多留一些餘力去應付其他的事情。
她不想再看到手無寸鐵的女性被斬殺了,但噶爾冷靜的應對讓翠蘭更加焦慮。
“要去哪裏?”
翠藍從澡堂走出來,有點拘謹地喊着噶爾的名字。
翠蘭大叫,並反射性地抓住噶爾的手臂。
蓋波連大吼,連他都拔出了劍。
翠蘭不得已,只好抓住蓋波連的右手,小心翼翼地絆住他的腳。
“看來蓋波連大人也放棄了。”
翠蘭望着噶爾,只見噶爾微微點頭,並再度命令蓋波連抓住姘妻。
“你快點招了吧!!噶爾大人,也請您冷靜一點!”
翠蘭不由得到吞一口氣,噶爾冷淡的說:
翠蘭伸出手,想要抓住噶爾德肩膀,但她已經抓不住了,翠藍的雙手因爲冰冷和疲倦,已經完全失去力氣。
是米讚的聲音。
“等等,噶爾大人,蓋伯裏安大人和他的夫人應該都不會被處刑吧。”
“請放開。”
“……你爲什麼要把我推進蓄水槽?”
刀鞘碰觸時,發出獨特的聲響。
只見裏頭有滿臉蒼白的蓋波連和米贊,以及蓋波連的姘妻在等候。但對於蓋波連等人是坐在坐墊上,姘妻則是被衛兵押着頭,趴在坐墊上。
“我不是叫您等一下嗎?”
儘管噶爾這麼說,翠蘭還是覺得很在意,但還是決定不對他的行爲多說什麼,只是在盤問的時候,無論如何都要避免讓噶爾使出更殘忍的手段。
嗯,翠蘭小聲地回應。
“我並沒有要包庇她的意思。”
但是蓋波連卻殺紅了眼,設法想要繞道翠蘭身後。
“您又想對覬覦自己性命的人求饒麼?”
“看來這個女的並不想說出理由,即然這樣我只好削斷他的鼻,撕裂他的口了。”
但是她的嘴巴動不了。
姘妻戰戰兢兢的抬起身體,只見她左半邊的臉腫了一塊紅紫色。
蓋波連向噶爾保證這些女性都值得信任,但畢竟想要王妃性命的是他的姘妻,所以還是得小心謹慎。
翠蘭一面偷瞄噶爾,一面向姘妻問道。
“好!!那就這麼決定。”
但噶爾打了她,逼她說出翠藍的下落,當時的他毫不知情。
“我是來調查特拉大人的品性的。”
噶爾快速道完歉後,一副非本意的樣子將翠藍抱了起來。
蓋波連發出一聲嘆息。
聽到噶爾的回答,翠蘭不禁皺起眉頭。
這女人真不是普通的頑強,噶爾在內心苦笑着。
噶爾命令衛兵放開姘妻。
這份頑強可說是翠藍最大的優點吧,她若是普通的女人,早就不曉得送過幾次性命了。她的這份強韌,不止在肉體,在精神上也高人一等。
“夫人是被騙了,雖然她說不是特拉大人下的命令,但是說出我和噶爾大人是有別的企圖纔來到塔布這種話,她的目的無非就是想殺害我們,她只是因爲被騙纔會做出那些舉動,若是因爲這樣就被處刑,夫人就太可憐了。”
“您沒事吧?”
“但是……我是聽說你們有些不良企圖王妃殿下和噶爾大人是想要來陷害特拉大人吧?我聽說你們是爲此才揹着松贊,乾布王來到塔布的。”
當噶爾看到深不見底的貯水槽時,身體內部產生一種類似頭暈目眩的感覺,他叫着翠藍的名字,當他聽到那微弱到不行的回應聲時,打從心底感謝守護王室的神。
這一點倒是姘妻的愚蠢救了噶爾德疏忽。
噶爾解開翠藍腰上的繩索,又更加不情願地將他抱起,將她帶出十多名士兵包圍的小巷,然後來到宅邸的澡堂。
姘妻趴在地上發出了慘叫聲。
翠藍雖然也飽受驚嚇,但被丟進浴池的瞬間,原本感覺滾燙的熱水透過溼透的衣服,變成剛剛好的溫度。
但或許只是她太遲鈍了而已。
“你是聽誰說的?”
雖然被成爲過去的勇士,但蓋波連和米贊不同,很早就沒有在每天鍛鍊,因此在用劍時,身體的軸心沒擺好,輕易的就失去平衡。
“噶爾大人之後就會回雅隆了吧,若是要帶着蓋波連和他的夫人一起回去很費時,相對的,我會派數名士兵取代布夫人位於雅隆東邊碉堡的兄長。”
翠蘭露出安心的表情,迅速站起身來。沒想到突然間下腹部產生一陣激烈的疼痛,他腳步不穩的往前跌坐在地板上。
拉上去,噶爾下完令後,他們就隨着繩索發出的聲音被拉往空中。
被推下貯水槽時翠藍的錯,原本不該感謝她的,但也因此讓噶爾能夠抓到特拉的手下,不對,接下來纔要讓她把一切內情全部說出來,噶爾有信心一定會盤問成功。
噶爾用洪亮的聲音喊道。
“請你告訴我原因,我會好好聽的。”
“噶爾大人……”
她的手腳不久後就能自由活動,也可以自己脫衣服了。若是翠蘭被救出貯水槽後就這樣被丟在澡堂的話,負責照顧她的女人們,大概也會不知該怎樣處理較爲高大的翠藍,反而需要花更多時間也說不定。
“就是把我們給殺了麼?”
姘妻望着翠蘭,一臉疑惑的表情,她那大顆的黑眼珠裏,透漏着猶豫。
米贊輕輕搖了好幾次頭。
米贊提出這個建議。
翠蘭很擔心蓋波連會不會越來越激動,但好險是她多慮了。蓋波連站起身後,讓呼吸冷靜下來,接着收起劍,眉間刻畫着深深的皺紋,身體動也不動了。
“我不想看到你被斬殺,也不想看到你被大卸八塊。”
那個聲音讓現場的空氣凝結。
翠蘭在姘妻面前張開雙手,想要阻止蓋波連的行動。
“我派飛鴿去通知。”
姘妻不知是因爲這一打,頓悟到噶爾是認真的,還是單純輸給面對暴力的恐懼,姘妻立刻帶噶爾去藏在兩棟建築物中間,已經沒有在使用的貯水槽旁。
在腰間綁上繩子的個人立即下到貯水槽來。
噶爾大人!?快住手!”
“您怎麼了?”
從內側突如其來的刺痛,和噶爾及米讚的聲音重疊在一起。但是翠蘭並沒有回答,她只要一想出聲,全身就開始盜汗。
——利吉姆……
在逐漸遠去的意識中,翠蘭看到利吉姆的臉。
記憶中的利吉姆,看起來有點生氣。
特拉占卜完的這幾天,城內充滿緊繃的空氣。
人們因爲害怕突如其來的事故或中毒,比平常還要認真做自己的工作,因爲他們擔心若是遇到王室的[死亡]現場,會被追問責任。
廚房的人會特別細心去選擇食材;侍女門連要給茹央妃及妃勒託曼穿的衣服上面沾到的小垃圾,也會特別注意;衛兵們在執勤中不隨意聊天,只要感覺到有一點不對勁,就會立刻前往確認,同時也爲了不被同事的失敗連累,都會互相監視彼此的行動。
這時剛好有人來報告雅隆近郊農地麥子的收穫情況,爲此,平常在城下工作的財務官也會整天在建於城內外的國庫來來往往。加上爲了要準備祖靈祭,有許多士兵從舊成雍布拉康和雅隆城間來回,工人們也連日進城。
在城內工作的人,緊張感又更加劇了。
此時,巴桑突然把鐵帕叫到自己的房間來。
“我明天要開始齋戒淨身了。”
巴桑隔着燈用沉靜的語氣對鐵帕說道。
是,鐵帕小聲回應。
祭祀爲了接近神,在舉行重大儀式之前需要淨身,得到前往雅隆附近的聖地,早晚將身體泡在泉水裏,不能和任何人說話,引用犛奶,如此度過七天。
“特拉在占卜之後,我曾向松贊·乾布王提出希望能卸下我的大祭司之職,但大王卻不肯應允。”
是,鐵帕再度回應,他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可是他又肯怕默默聽巴桑說話。
巴桑突然閉上嘴巴。
一旦陷入沉默,室內變得越來越陰暗。城內爲巴桑所設的房間,用的是不必鐵帕房間差的素材,裏頭準備的墊子。牀鋪和製衣箱雖然都很華麗,但他從自己家中帶來的寢具卻很單薄,牆上也沒有什麼裝飾用的布薕。
可是就因爲什麼都沒有,反而讓更強烈感受到巴桑的存在。
鐵帕的問安讓利吉姆喜笑顏開。
鐵帕大叫,接着巴桑嘴邊浮現有點虛弱的安心笑容。
“不是的!”
利吉姆讓齊夫爾安靜,並看着鐵帕。
“是的,我是個祭司見習生,我叫做鐵帕,有種恭喜您平安歸來。”
拉塞爾的嘴邊被果汁沾溼,正愉快地喫下好幾個果實,接着還未等朱瓔用手指幫他擦拭,就伸手去拿沾蜂蜜的炸果子。
利吉姆頗具風範地道謝後,又將視線移向後方。
“藏地那已經平定了,我想盡量趕上上祖靈祭,於是飛馬回城,沒想到再這裏就有人迎接我了。”
數名士兵一大早就在河邊搭帳篷,準備鋪墊和熱水。
拉塞爾相當高興,他在面無表情的愛馬身旁東張西望、走來走去。
當鐵帕說出特拉在說謊的瞬間,鐵帕的罪行也會被揭露在陽光之下。
“拉塞爾。”
他們看起來太沒有危機意識了,這樣真的好嗎?鐵帕感到一股焦躁。但最後又想到自己纔是那個禁忌的存在,因爲爲了顯示神的憤怒,而在茹央妃的湯匙上下毒的,不是別人,就是鐵帕自己。
鐵帕恭恭敬敬地跪在地面。
“怎麼可以……”
那達一手抱着少年的肩,一手抱着鐵帕的肩。
“是嗎?是嗎?我這次也被邀請來參加祖靈祭,松贊·乾布王又派使者來說,祖靈祭之後要說明建造寺廟的相關事宜,這次的祖靈祭,想必會聚集很多祭司吧,鐵帕,你也要好好協助巴桑大人才行。”
“翠蘭已經先回去啦。”
鐵帕因全身冒出來的汗感到冰冷,並在一陣遲疑之中點點頭。
“母親大人呢!?”
“這是尺尊大人國家的水果,很好喫喔。”
之後,除了河流的聲音外,他們還聽到從遠方傳來男子們說話的聲音。
齊夫爾叫桑布扎他們不要動,然後帶着兩個士兵,親自騎馬前往河邊茂盛的夏季草叢。
想着想着,他突然想到一種假設。
鐵帕像對他微笑,但臉卻僵住了。
拉塞爾、齊夫爾、朱瓔和桑布扎,所有人都停下動作,望着鐵帕。
“過得…非常好。”
“拉塞爾殿下也開始有家臣了,你們兩個都要好好互相合作,成爲拉塞爾殿下的得力助手喔。”
“是嗎?有個年紀相仿的隨從,拉塞爾想必也會很開心吧。”
鐵帕啞口無言。
鐵帕和拉塞爾一起清晰尼馬翠塔的身體,並用麥杆梳整馬毛。
“…是的,關於這一點請不用擔心。”
鐵帕也被要求隨侍在旁,於是他便來到河邊幫忙照顧尼馬翠塔。
可是當他要講事實說出口是,鐵帕卻想起特拉知道自己犯下的罪。特拉叫鐵帕不要再輕舉妄動,那是爲了堵住她的嘴嗎?
鐵帕錯了,他沒有想太多,只因爲自己擅自的認定,而打算對茹央妃等人進行制裁,他不但欺騙神,還想要自以爲是地懲罰他人。
說謊了,鐵帕原本要這麼說的。
可是,他雖然這麼想,心中又湧出另一個疑惑。
在這樣下去不行,就在鐵帕這麼想的時候,齊夫爾突然左右張望,接着迅速抱起拉塞爾。
汲取上來的好幾桶水,在日光的照射下變熱,剛好是拉塞爾可以使用的溫度。
數日後,住在尺尊寢宮的拉塞爾提出想要出去外面。尺尊將拉塞爾的要求告訴松贊·乾布,最後在由桑布扎同行的條件下批准了。
“不快點喫的話就沒了喔,拉塞爾殿下也非常喜歡這個果子呢,但是喫太多會弄壞肚子的。”
拉塞爾小聲說道,接着從桑布扎手臂上跳下來,跑進草叢裏。
那是松贊·乾布的兒子,土蕃王利吉姆。
拉塞爾撲進利吉姆的手臂裏,當利吉姆一把將拉塞爾抱起,拉塞爾便用快到差點咬到舌頭的氣勢問道:
“你看起來過得還不錯嘛,鐵帕。”
鐵帕突然覺得眼前豁然開朗。
是有沾上蜂蜜的炒果子和果肉厚實的硃紅色水果。那個水果和尺尊做給茹央妃的糕點裏用的水果是一樣的。
突然被這麼一問,打斷了鐵帕的沉思。
鐵帕想起當時在占卜現場出現的三離津。巴桑雖說相信他,但特拉卻謊報了結果。
老人——那達用細入樹枝的手拍拍鐵帕的肩膀。
“你口會渴嗎?聽說一邊喫水果一邊喝水不太好。”
這時鐵帕突然覺得心跳得很快,因爲他想起自己在宴席上湯匙上的毒。
“拉塞爾殿下…!!”
“來點點心吧,拉塞爾殿下。”
齊夫爾出聲警告,並把拉塞爾交給桑布扎,桑布扎呼叫護衛的衛兵,告訴他們齊夫爾擔心的事,十多名護衛立刻擺出將桑布扎等人團團包圍的防衛隊形。
拉塞爾將水果遞給鐵帕,自己也將切成月牙形的水果送進嘴中。
只是隨着日子過去,鐵帕對自己的見解越來越沒有自信。
“…是父親大人。”
拉塞爾大聲呼喊,位於馬羣中心的男子回過頭來。
“你和巴桑大人過得如何啊?他從以前個性就比較乖僻,一定又很多地方讓你覺得很難受吧?”
“有馬蹄聲,好像是村人的馬。”
“巴桑大人……”
鋪墊上面擺着糕點和水果。
到底要以特拉口中說出來的結果爲優先,還是占卜原本顯示出來的形狀纔是正確的?若是年長擔任大祭司的巴桑,一定不會像鐵帕一樣如此迷惑,一定會明辨正邪吧。
但是水果本身並沒有毒。
“是!!我現在還什麼都不懂,要向您多多請教!!”
“怎麼了?鐵帕,不用擔心,我之後也會好好想想該如何安置你的。若你想繼續進行祭祀的修行的話,可以和我一起來,若是想要留在城裏,我會幫你向勒贊大人拜託,請他幫你找個有希望的職務,讓你當見習生。”
“那就待會兒再聽你說。”
是嗎,巴桑微微嘆了口氣。
他的視線前方,有位和鐵帕年紀相仿的少年,及一名白髮老人走了過來。鐵帕雖然沒見過那名少年,但那個老人是他曾經和父母一起住過的土地的祭司,也是再他父母雙亡時,將他送到巴桑身邊的人物。
“好厲害喔,鐵帕。”
特拉或許是像鐵帕一樣,想籍由自己的行爲來表示神的憤怒,想親手造出“不幸”。
朱瓔坐在河邊的一塊墊子上,呼叫在馬尼翠塔周圍來來去去的拉塞爾。
但是他被關進牢裏了。
鐵帕的回答帶着遲疑,那達輕輕笑了笑。
“看來松贊·乾布王無論如何都想要讓我指揮祖靈祭,既然如此,我也只能專心在自己的任務上,只不過我很擔心特拉占卜出來的結果。松贊·乾布王雖然在懷疑特拉,但不管他有什麼企圖,我相信世上沒有會僞造神囑的祭祀。”
但利吉姆卻親切地揮手要他過來。
一開始是在思考特拉到底是正是邪,後來又注意到其它問題。特拉說若是讓巴桑擔任祖靈祭的大祭司,王室就會遭到不幸,但是占卜卻沒有顯示這種結果,那他打算怎麼解決這種不一致的情形?
若真的是這樣——?
“你已經不用叫我[大人]了,等祖靈祭順利結束,我打算辭去大祭祀的職務。我已經如此向雅拉香山波祈禱了,希望滿懷慈悲的穆門神,我願意奉獻出我的地位,或者是我的性命。”
鐵帕隨即追在後面,他一面注意腳邊,一面和拉塞爾一同穿過草叢,來到一羣騎着馬匹的男子聚集的地方。
但說不定特拉會成爲下一個大祭司,他僞造占卜結果,爲城內帶來不必要的緊張,這樣的他能夠掌控所有祭奠——?
鐵帕告訴自己不會有事的,只要到祖靈祭之前都平安無事,巴桑之後就會辭去大祭司一職出城去,鐵帕只要跟巴桑一起去就行了,只要離開雅隆城,就和他無關了。他只要用功學習祭司,做個對世人有貢獻的人就行了。
“你是拉塞爾的隨從嗎?”
他曬得比帶翠蘭進雅隆城時還要黑,原本就很精悍的臉龐,現在看起來又更加剛毅,這名土蕃王展開笑顏,對自己的兒子張開雙手。
利吉姆隊齊夫爾說道,接着輕輕把有空的那隻手放在那邊身邊的少年的肩上。
少年像鐵帕行李。
“那殺害茹央妃夫人的侍女燕璃的,是你嗎?”
就算他閉口不言,事實也不會被抹滅,他對茹央妃下毒,對特拉做的壞事視而不見,這些事實會繼續存在於鐵帕的心裏。
齊夫爾和朱瓔相視而笑,一人一句地勸鐵帕快喫。
利吉姆對這段沒有要點的說明很不耐煩,於是打斷齊夫爾的話。
鐵帕每天晚上都躺在牀鋪上,躲在毛毯中屏息思考着。捂住他嘴邊的毛毯因爲呼吸關係有點溼溼的,妨礙了鐵帕的睡眠。
“巴桑大人,特拉大人他……”
“…我是來照顧拉塞爾殿下的馬匹的。”
“翠蘭現在好嗎?”
“…那達大人。”
“我們在途中遇到,所以打算把他帶回雅隆。”
“歡迎回來,父親大人!!”
“利吉姆一臉疑惑地皺起眉,這時齊夫爾上前開始向他說明。平常口齒清晰伶俐的齊夫爾,不知爲何講話有點含糊。”
鐵帕忍不住大叫出聲。
“父親大人!”
“他是藏地葛拉尼家的兒子桑德克,由於他們當家的希望,我就把他帶回來當拉塞爾的共生候補。”
巴桑爲了警戒淨身離城的這三天,鐵帕不眠不休的思考着。
“在我腰帶裏藏毒的,是你嗎?鐵帕。”
“怎麼了?鐵帕,你也可以喫啊。”
兩年前鐵帕在前往雅隆的途中,也和少年一樣對新生活充滿希望,也下定決心要對大家有貢獻。
但是現在的自己卻又變成這樣。
隱瞞自己犯下的罪,禁口不說特拉做的壞事,這些明明都有可能讓拉塞爾等人遭到危險——
鐵帕的內心已經無法忍受這種罪惡感了,但他隊桑布札他們說不出口,不過若是對一無所知的利吉姆,他覺得就能有辦法將一切全盤托出。
利吉姆帶着鐵帕等人來到松贊·乾布的事務室大吼。
他沒接受出來迎接的一起,迅雷不及掩耳泡在雅隆城走廊上的年輕國王,讓所有人看到目瞪口呆,但是松贊·乾布卻面帶微笑地迎接兒子的歸來。
他雙手輕輕抱住利吉姆的身體,巧妙地避開了他的怒氣,接着又慰勞遠道而來,一臉爲難的那邊,並勸利吉姆有話坐下再說。
“您能說明下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嗎?”
“大致情形桑布札應該已經告訴你了吧?”
松贊·乾布言下之意是不想再重複同樣的話。
利吉姆爲了壓抑自己想衝過去揍松贊·乾布的心情,雙手緊緊握住拳頭。
他的確在進城的途中聽桑布札說了。
雖然前往的城裏的距離很短,但桑布札的說明很有條理,全都抓重點,讓纔剛抵達雅隆的利吉姆,能夠迅速理解這一串的奇妙的事件。
“桑布札說噶爾被毒殺了……”
“啊,等一下。”
松贊·乾布打斷利吉姆的話,將視線移向佇立在門口的鐵帕。
“怎麼了?鐵帕?你不是應該和拉塞爾去河邊玩了麼?特拉現在被拘禁起來,你應該非常忙碌,可以趁這個機會好好去鬆口氣啊。”
“聽說是鐵帕隊義母大人下毒的。”
利吉姆壓抑自己的怒氣,低下姿態地說道。
“是嗎?是鐵帕做的啊?”
「你的言行一致,並且可以以祭司一職爲傲,雖然因此個性有點頑固和偏執,但絕不會僞造神囑。只是一些不法祭司,卻自以爲是神的代言人而隨意使用權力,甚至還會謊報神囑。」
鐵帕淚如雨下,一言不發地低着頭。
“照理說傷害王室的人應該是要斬首的,但是在這個時期,巴桑的親人中出現罪人不是什麼好事,但也不能完全不給他懲罰。”
沒錯,松贊·乾布不改語氣地說道。
松贊·乾布用充滿慈愛的眼神望着巴桑。
和這份緊張感相呼應,來自四面八方的祭司開始聚集。
松贊·乾布彎下眼尾微笑,他說的那名祭司是巴桑的前一任祭司,松贊·乾布知道巴桑也對他的厚顏無恥感到驚訝。
「沒有祭司……」
利吉姆粗聲問道。
“恩,或許吧。”
“既然懷疑特拉,那爲什麼要讓他占卜。”
「若說不是是騙人的,但我最大的目的是爲了消減祭司的權利。」
松贊·乾布不發一語地進入洞窟內,手持燈火的巴桑也急忙跟了上去。
「在我父王被毒殺的那一年,城裏的祭司占卜出城內不會有災難。但實際上不到兩個月內父王就過世了。可是祭司卻不打算負起這個占卜錯誤的責任。那羣人老是這樣。」
利吉姆慌忙接住布條,並用指尖抓住打開,上面有用針尖寫出來的小小文字,寫着‘特拉的謊言,會招來死亡’。
因爲有些人背後的支持,纔會有王國的『現在』。
在那之後的二十餘年歲月裏,他總是用自己的行動,來表示自己的話裏絕無二心。
但是他並不打算撤回前言,相對地,他決定告訴巴桑事實,這是對巴桑的禮儀,也是爲了在最後不讓他下舞臺的佈局。
“真是騙小孩的說法。但這時深知如何壓抑對方個性的方法,這麼大膽的手段,不是每個人都辦得到的。”
他知道自己說出了非常殘忍的話,這句話等於是否定了巴桑擔任王室祭祀這二十多年來的職務。
松贊·乾布含笑問道,讓利吉姆無言以對。
等他們再往前走一段路後,便抵達了一個寬廣度剛剛好的地方。
巴桑手上等,在巖壁上畫出長長的身影,那些身影隨着利吉姆一行人的動作,詭異地搖晃着。
“但是會有很多人因祖靈祭前來,若是嚴選出來的人當中,有人起異心的話,您打算則呢辦?”
僧侶的話的內容相當多元化,讓年幼的松贊·乾布很動心。
利吉姆等人來到雅隆舊城雍布拉康。這裏是個只有兩層組成的小城堡,是吐蕃再度統一之前,松贊·乾布住的地方。
巴桑的下巴上有個傷痕,那個傷痕是巴桑在當上最高祭司之前,曾一同前往戰場,爲了擋住刺向松贊·乾布的劍所受的傷。
松贊·乾布選出必要的家臣,因爲要建立一個國家,靠的就是家臣。
「有的。你也知道吧,當我打算迎娶第二王妃時,有個祭司推薦自己的親屬,說是和神選上的人,雖然我全力將那個人拉下了臺,但可費了不少的功夫。」
“…這是?”
“你太過在意公主殿下,若是將她保護得太過無微不至,反而會爲公主殿下惹禍上身喔。”
「是指…祭司嗎?」
“關於翠蘭,您是怎麼處理的!?和她一同前往塔布的隊伍當中,應該都是值得信賴的人吧?”
“…翠蘭也一起嗎……”
進入洞窟後,瀰漫着一股血腥味。正當他們因爲刺鼻的味道而皺起臉來時,有一羣蝙蝠從天花板飛下來。蝙蝠羣圍成一團在洞窟的中大大地畫着圓,就這樣轉了好幾圈後,便用流暢的動作消失在洞窟深處。
“爲了閃避衆人對巴桑的責難,必須引發其他事件,我派噶爾前途塔布調查特拉的身世了。”
“這個道理我懂,可是……”
「這裏。」
松贊·乾布驚訝地嘆了口氣,接着用小指挖挖右邊的耳朵。
關於鐵帕的事,松贊·乾布絕對早就察覺了,但他卻沒提醒齊夫爾或朱櫻,就拿拉塞爾當餌。
確認完該準備的東西后,松贊·乾布帶着利吉姆和巴桑來到城堡附近的巖山。
「這是梵文?」
巴桑低聲問道。
松贊·乾布看到牆上搖晃的影子,確認了巴桑內心的動搖。
所以松贊·乾布想要『新的』祭司,他想要一個會將自己擺在國王之下,以王國一員的身份,無私的貢獻己力的祭司——
利吉姆則是握着劍柄,跟在他們身後。
“國王想要在祖靈祭之前離開成都嗎?”
松贊·乾布再度悶哼了一聲。
“殺害侍女燕璃的,也是你嗎?”
「你就是我選中的祭司,而你也如我所願,全心全力爲我工作……雖然有時候會太過頭。」
雖然說是巖山,但只有個和山丘差不多高度的小山,這裏沒有半棵樹木,全是赤裸裸的岩石地。松贊·乾布到山麓前都是騎馬前進,之後他放下馬,徒步來到巖山一角。
在祖靈祭到來前的這幾天,利吉姆一直過着焦慮的日子。
他們隊身爲祖靈祭而準備的供品感到相當滿意,並對勤奮工作的衛兵和侍女注以讚賞的眼光。
松贊·乾布嘴邊微微揚起。
最然這裏的入口很小,但聽到那個迴響的聲音,發現這個洞窟其實出乎意料之外的深。
再怎麼想似乎都不可能。
鐵帕用力地搖搖頭。
在模糊的燈光中,放着一些腐朽的道具,牆壁上刻着像是傷痕的幾何圖形。
「所以您纔會想要…建造寺廟嗎?」
松贊·乾布的嘴角加深了笑意,並用左手無名指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松贊·乾布向利吉姆等人揮揮手。
松贊·乾布輕輕揮揮手,要桑布札等人退下,於是桑布札便帶着那達和鐵帕離開了事務室。
“…我要去接他們。”
利吉姆拼命壓抑再度高漲的怒氣。
城內的緊張氣息也逐日提高。
之前住在這個洞窟裏的年輕僧侶,也才說過類似的內容。
“那是爲了讓他露出狐狸尾巴,但是特拉也算挺聰明的,他自己進入牢房,打算不管發生什麼事,都假裝不知情。”
巴桑用低到快要聽不到的聲音問道。
“鐵帕的處置該怎麼辦?”
但實際上確實有這種祭司的存在。
“那是因爲,翠蘭是那種自己跳入危險之中的人。”
“那等那時候再說。”
“但是公主殿下很強,噶爾也和她在一起,所以不用擔心了。從蓋波連飛鴿傳書過來的日子來算,他們也差不多該回城了。”
松贊·乾布收起笑容,用極爲沉靜卻驚人的聲音斷言。
被救了一命的松贊·乾布問巴桑想要什麼獎賞,但巴桑一臉認真的回答說,這是侍奉在城裏的祭司理所當然要做的事。
松贊·乾布看起來一點都不驚訝,只是隊鐵帕全身上下打量。
「松贊·乾布王……」
“茹央妃身邊有我精心挑選的衛兵和侍女在守着,我讓妃勒託曼進入尺尊的寢宮,那邊也是有嚴加選出的衛兵和侍女包圍。”
“沒錯…公主殿下也一起……”
等他們離開後,松贊·乾布拿出一個被揉成小小一團的布條,丟給利吉姆。
利吉姆小聲說道,松贊·乾布笑了笑,但卻沒有往常那樣傲氣十足的神情,他那眯起來的眼裏,帶着緬懷過去的神情。
“是從塔布傳送過來的飛鴿密書,那傢伙還沒死,我想你也不相信桑布札的報告吧?”
“你應該也知道吧,利吉姆。我們要讓一個國家行動,實際在工作的是家臣們,不管是國政還是戰爭,都需要線擁有看透家臣的能力。缺乏這種能力的人事之缺,就得用我們已身來償還,這就是所謂的執政者。”
「但你不一樣,巴桑。」
松贊·乾布聽到這個謹慎的疑問,含笑說道:
沒錯,松贊·乾布雖然能夠找出這種人,但卻沒辦法培育出像『他』這樣一個人物。
這個世界是在所有的個體息息相關、互相影響下才成立的,而非單獨的個體。年輕僧侶用清澄的眼神對年幼的松贊·乾布如此說道。
桑布札問道,但松贊·乾布卻說之後再決定。
“茹央妃,尺尊和妃勒託曼都和你一樣懂這個道理,至於拉塞爾還有必要多多提醒他。”
巖山中間有個小小的洞窟。
所以才攻陷了塔布,松贊·乾布壓低聲音說道。
這種話你說得出口?利吉姆差點就要動怒說出這句話。
利吉姆隊這種被看穿的感覺感到非常厭惡,粗魯地點點頭。
會做出這種事。巴桑還沒說完時,松贊·乾布就打斷他的話。
「我不斷派兵去波窩薄,還有東吐蕃諸王這些有背叛者的地方,當中我才發現到,我完全沒有出發到犯下最大過失的人。」
在松贊·乾布年幼的時候,祭司擁有能夠凌駕於國王的權力,不管是戰爭時期、葬禮的內容,還有國王結婚,凡事都要經過他們的占卜。
到底要怎麼培育出這種人呢?
手持燈火的巴桑的手震了一下。
「在我十七歲的時候,我那身爲上上代吐蕃王的父親被毒殺,我當時還很蠢,怎麼也無法理解父王被殺害時,諸王一起背叛王室的局勢。」
接着,到了祖靈祭的前一天。
「在我還小的時候,有兩名僧侶住在這裏,他們是因爲南方的戰亂逃到這裏來的。只是在我們的語言能溝通時,花了不少時間。」
頑固偏執,卻對自己的職務感到驕傲,正正當當地活在自己的人生裏,巴桑的人格是由他自己選出來,也是他自己走出來的。
不用擔心,松贊·乾布微笑說道。
“…燕璃是自己喝下毒藥的,她說會假死離開牢房……”
王室的人和祭司都想要在這個城裏住上一晚,爲明早的祖靈祭作準備。
但他在聽那些僧侶對話時,還是個孩子,所以不太有自信當時是否有正確的理解他們說的話。獲學士因爲如此,他纔會選擇佛教當做消減祭司力量的宗教。雖然這是輸入尼波羅門建築技術實力上的副產物,但是松贊·乾布個人也希望能夠更加了解佛教的教義。
但他並不打算沉溺在其教義之中。
最重要的還是讓王國的基盤不被動搖。
松贊·乾布收起嘴邊的笑意,用沉重的聲音說道。
「只要轉述神囑的祭祀是『人』,就一定會出現被慾望衝昏頭腦的人,祭司只要以『神囑』爲後盾,甚至有可能引起國破家亡的事態。國家亂的話,一定會流下不少不必要的血吧,我已經看過太多血流成河的畫面了……我希望就算我死後,吐蕃的人民也不要再流更多的血了。」
巴桑默默地望着松贊·乾布的臉。
他那睜得大大的圓眼,映照着燈的赤紅色。
你老了,松贊·乾布突然這麼想,巴桑雖然比松贊·乾布要年輕個十幾歲,但是看起來卻像個活了將近一百歲的老人。
松贊·乾布連同巴桑和利吉姆一起走出了洞窟外。
一行人在明亮的陽光下,感受着炫目神怡的感覺,此時有幾個男人手拿已經拔出來的劍從岩石後面走了出來。
率領這羣男人的是外交官培馬荷。
他在會議上一直推舉特拉擔任祖靈祭的祭司,而爲了實現這句話,他現在親手拿着劍。
松贊·乾布看到培馬荷因緊張而蒼白的臉,笑了出來。
特拉恐怕並沒有下令說要殺松贊·乾布,他現在被關入牢裏。但在這一串的事件當中,他讓培馬荷深信,讓他爬上大祭司的地位是神的意志。
人總是會爲了自己的理想賭上性命,也會爲託付着自己理想中的那個人搏命。但是特拉到底是怎麼讓他們認爲,幫助他當上大祭司是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使命的?
松贊·乾布重新感受到神的存在對人們的影響真的很大,他打從心底佩服特拉的手段,另一方面也對他的做法感到反感。從他口中說出來的話,就像毒藥一樣會侵略殺害他人,而只有他自己躲在安全的地方。
松贊·乾布此時首度下定決心,一定要攻陷特拉。
“你被草空了嗎?培馬荷。”
松贊·乾布的問題讓培馬荷上下聳肩。
“您…您的做法,總有一天會毀了土蕃。”
“不是那種形狀。”
祖靈祭當天是個萬里無雲的好天氣。
在一陣短暫的亂鬥之後,逆臣全部被逮捕,他們的刀刃已經完全碰不到松贊·乾布和巴桑了。
“鐵帕說沒有錯。”
特拉的心跳個不停,發出激烈的聲音。
“新的大祭司…是嗎?”
“…佔木不是用來兒戲的東西,在讓我犯罪前,請先證明鐵帕是正確的。”
“那是哪種形狀?你用其他佔木,排出和那時同樣的形狀給我瞧瞧。”
因此特拉的結論就是不會有問題。
只是身着祭司服的特拉,一進到大廳,現場卻沒有人看向他。不,坐在末座的兩三人還有意思對他點頭示意,但其他人則是顧着和位居上座的松贊·乾布說話。
那段日子他從來沒快樂過,因爲巴桑已經決定爲了完成祭司該做的任務,他願意臣服在松贊·乾布之下。
佔木的形狀並沒有留下來,也就說沒有明確的證據以顯示說謊。
雖然這麼做看起來有點狼狽,但是爲了哪一天能夠再度有機會成爲大祭司,他無論如何都得守住次席祭司的地位。
“…鐵帕…!?”
設在墓地一隅的祭壇上堆滿供品,以松贊·乾布爲首的王室之人全都排在祭壇前,當中也有坐在轎子裏的茹央妃。
喔喔…大廳內發出陣陣驚歎。
這次又鋪上了另一個墊子,鐵帕在上面放上新的湯匙,他分別擺出特拉、蓄特和沃隆投出來的湯匙形狀。
松贊·乾布在特拉開口前,指着搭在大廳牆邊的四個臺子。特拉看到臺上的東西,全身的血液都凍住了。
聽到松贊·乾布沉靜的斥責,培馬荷大喊出聲攻了過來。
“你看看那個。”
“請問您找我有什麼事嗎?”
特拉非常厭惡他的笑,大王的笑容總是不失自我,讓特拉覺得眼前有道突破不了的高牆,而且他那笑眯眯的眼裏,給人一種看透一切的感覺。
松贊·乾布笑道。
但是,巴桑很感謝神賜給他致謝巧合,正因爲松贊·乾布是大王,他才能不失一絲驕傲擔任祭司這個任務,雖然和他多少有些互相對立的部分,但那些日子絕不是不幸,反而讓他充滿寧靜的喜悅。
他的心跳越來越快,松贊·乾布到底知道了什麼?難道沒有其他路可逃了嗎?特拉拼死命地死考着。
“巴桑大人有什麼想法?”
被指名的男人們紛紛走出來投擲湯匙,特拉也投了,木質湯匙應聲落在墊子上。
“驚訝吧?特拉?我也很驚訝,每個人都有意想不到的才能,特別是小孩子,是最難看出究竟有什麼超越他人的才能。”
特拉本來想隨便排出一個形狀,但卻動彈不得,但突然想不起來自己說出來的結果,應該要是什麼樣的“形狀”。
巴桑揮動長刀,開始感謝神明賜給本國如此豐衣足食的成果,並祈禱王國的繁榮及人民的安寧。
聽到衛兵的話,特拉點點頭。
這是之前占卜的結果,松贊·乾布一臉無趣地回答。
就算特拉用言語煽動某些人襲擊王室的人,反正也不是他命令他們去殺害的。
刀劍相觸的聲音,帶領巴桑回到在戰馬上奔馳的年輕歲月。
松贊·乾布嘲笑般地說道,坐在大廳裏的數名祭司之間,也發出嘲笑般的悶笑聲。
巴桑原本就打算要辭去大祭司之職,而關於鐵帕所犯的罪,昨晚利吉姆已經暗中告訴他了。
因爲他被關在牢裏已經超過祖靈祭的日子,因此特拉知道自己的計劃失敗了。
特拉不理會那些雜音。
“松贊·乾布王傳喚您,請立刻整裝前往大廳。”
就這樣銷聲匿跡當然是最保險的辦法,但他又覺得失去次席祭司的地位太過可惜,他可是爲此放刺客去塔布,自己還進了牢籠。雖然要是小時候凡的罪被詳加調查很傷腦筋,但又還沒確定已經找到了他犯法的確切證據。
松贊·乾布理所當然地命令道。
“…您是在氣祖靈祭,我的占卜失敗的事嗎?”
但是,特拉卻說出完全不同的結果。
特拉告訴自己要冷靜,這點程度的差錯,他應該可以用口頭矇混過去。
特拉發現自己犯了不敬之罪,但他不肯在這裏退縮。
“你還打算繼續坐在次席祭司的位置上嗎?”
松贊·乾布似乎終於發現特拉進來了,於是從容不迫地揮揮手,催他入座。
“拔劍時應該要平心靜氣纔是。”
培馬荷的圓臉上,突然開始冒出汗水。
松贊·乾布嘆了口氣後,便命令侍女準備數十支湯匙,接着叫了一個名字,鐵帕從聚集的人羣中,戰戰兢兢地走了出來。
特拉收起笑意反駁道:
松贊·乾布並沒有生氣,只是用眼神望着巴桑等人,接着將他們對話的內容簡單說明。
特拉繼續保持微笑重複道。
松贊·乾布身邊還聚集許多祭司,下座是以一些重臣爲中心,所有與政治中樞相關的人齊聚一堂,坐在座上位的身穿祭司平服的巴桑,和一名看起來年約三十歲上下的男人。
“真是頑強。”
特拉明知這樣很不敬,但還是在不安的驅使之下開口問道。
他現在什麼都說不出口,指向松贊·乾布的劍也無力地發着抖。
但是特拉封閉那種感情,他難過地垂着眉毛,低下頭來。這麼一來,大家就會知道自己的俊美有多出色。
那時候顯示的結果是迦普之後三離津,這是老人會返老還童、死者會復活、泉水裏頭會湧出酒和奶之極致的吉兆。
“特拉、蓄特、沃隆,你們各拿五根湯匙,丟在墊子上。”
“我是爲了輔佐巴桑大人而來的,但不代表我必須跟隨巴桑大人的一舉一動,我今後也打算要繼續侍奉王家。”
人們列隊拉着堆放供品的馬車前往王家的墓地。
這陣愉快的笑聲,讓他們的談話停止了。
還有在他們出洞窟,遭到培馬荷手下襲擊的時候,他就理解松贊·乾布的先見之明是對的,同時也注意到了。
“我們在談建造寺廟的事,之前因爲忙着準備祖靈祭,一直無法詳細討論,巴桑一直很擔心呢。而現在就請這一帶的祭司們前來,要順便選出新的大祭司。”
“您這好是什麼意思?”
因爲他是繼承神之血脈的男人。
“不是那種形狀。”
當松贊·乾布思考着,是否應該不把家臣當作擋箭牌的時候,利吉姆已經將培馬荷的劍打落在地上。
“你是在命令我證明給你看嗎?”
大概是要責備我解讀的占卜有誤吧,若是要追究責任,我也一定會辯解成功。
既然如此,當松贊·乾布認爲不需要他的瞬間,他也應該離開他身邊而去。
松贊·乾布說了些話後,齊聚大廳的人們開懷大笑。
就算離開王家,巴桑還是會繼續當祭司,今後他也會留在鄉野,和人們一起尋求答案,畫陣擲古木。
接着衛兵拿着湯匙連同墊子一起移開。
“是特拉說的嗎?”
怎麼可能?特拉差點叫了出來。
結果是巴桑自己選定松贊·乾布當自己的主任,巴桑是被松贊·乾布這個人所吸引,纔會對他俯首稱臣的。
當時儘管在豔陽高照之下,他們還是不眠不休地策馬前進,夜晚則是鑽進皮革袋,就地而睡。一遇到敵人便闖入血肉橫飛的戰場之中,並一個勁地追在松贊·乾布身後。整天只聽到男人們喧囂大吼及刀刃相向的聲音——
巴桑位於前方旗手的後方,騎在裝飾華麗的馬匹上。
“那倒不是,既然是神顯示的結果,怎麼會有所謂的失敗與否呢,我想要說的是,你判讀錯誤的問題。”
儀式當中,巴桑感受到祭司服的重量,但是一想到他最後一次在一望無際的天空下,述說神的恩惠,便抱持着前所未有的嚴肅氣息。
特拉被放出牢裏,是祖靈祭三天後的事。
但是臺上佔木的形狀,的確和他占卜出來的結果相同。
就算他們有看到佔木的形狀,看得出那些是三離津的,只有累積修行的祭司,巴桑當時在其他地方,應該不可能看到佔木的形狀纔是。
湯匙的形狀、位置和方向完全一模一樣。
特拉繼續裝蒜。
聽到劍和劍互相碰觸的聲音,同行至巖山山麓的共生們急忙趕過來。
但是來迎接他的衛兵,態度還是和之前一樣充滿敬意,雖然不曉得翠蘭等人是生是死,但似乎還不需要碰到什麼困難的局面。
“我並不打算辭去次席祭司的職務。”
“…請問那是什麼?”
特拉在心裏想着接下來該怎麼辦。
昨天他和松贊·乾布一行人一起進到巖山的洞窟裏時,他就知道了,松贊·乾布打算廢除特拉和巴桑,迎接新的祭司。作爲建造寺廟的先驅,這是必要的人事移動。
松贊·乾布用眼神示意,接着侍女們拿了新的佔木過來,周圍的人皆清出一個場所,並在特拉麪前鋪上墊子。
特拉壓抑住自己的動搖尋問道。
松贊·乾布低聲說道。
接着有人在旁邊放上剛纔被移開的墊子。
若是說證據的話,就是在祖靈祭之前,王族並沒有發生任何不幸。
在黑色的石壁上,擺放着各種形狀的佔木,而那個形狀由左自右正是迦普、離津、離津、離津,也就是特拉之前占卜出來的結果。
他一直很擔心會發生這種事,但實際上在他面前發生後,他感到心中怒火中燒。
在那一瞬間,特拉腦中一片空白,好幾滴汗水從腋下滑落。
在那一瞬間,鐵帕就記住了湯匙丟出來的形狀,並用其他湯匙重現出來。
只是,若“土蕃大王”不是松贊·乾布這個人的話,自己是否還能完成祭司的任務呢?
他失去了武人的本質了嗎?松贊·乾布突然這麼想着。若是對峙的人是過去的武將們的話,面對一旦決定刀劍相向的人,絕對不會做出讓人看出恐懼的事。
“巴桑說他想變回市井小民中的一名祭司,你最好也快快出城去吧。”
“就算鐵帕卓越的記憶力,也沒證據說他沒說謊。”
“但是他沒必要說謊啊。”
“他說不定是想包庇桑大人。”
“爲什麼要包庇他?”
“這個……”
“辭掉大祭司,是巴桑自己所願。”
“…這個少年不值得信任。”
“他可是輔佐你的人喔。”
“但是特帕在宴席的湯匙下毒……”
特拉一不小心說漏嘴,立刻捂住嘴巴。
松贊·乾布望着特拉的眼裏,有着輕蔑和失望的色彩。
“你爲什麼會知道這件事?”
特拉吞了口口水。
松贊·乾布的指摘,是他還有辦法託詞的內容,但他突然覺得自己說什麼都是白費,他越是頂嘴,就越掉入陷阱。
我果然還是太着急了,特克知道性急會要了人命,但他實在無法讓出現在的眼前、成爲大祭司的大好機會就這樣溜走。
穿着大祭司的衣裳揮舞長刀,所有讚賞的目光都只集中在特拉一個人身上,對於那一瞬間的渴望,讓特拉的判斷力變得遲鈍。
自從他預言懸崖崩塌後,周圍的人看的眼神就爲之一變,他還這麼小的時候,就飢渴地要獲得人們讚賞的眼神。
只要將力量展示出來,周圍的眼神就會改變。
那一瞬間,讓他在冷眼看待他母親的人們的束縛中逃離,轉而變爲“神之子”。
“你還有什麼話想說嗎?”
巴桑低聲說道。
並下定決心若是能夠逃離這個危機,絕對要想辦法報復松贊·乾布。
“你是藏匿鐵帕的罪這件事嗎?這件事我就原諒你吧,但是我不饒恕你謊報占卜結果的罪。”
松贊·乾布用手背擦去額上的唾液。
有個衛兵發出驚嚇的聲音,跑進大廳來。
這個笑聲讓特拉發現自己犯了無可挽回的罪。
那一瞬間,特拉生氣到忘我。
特拉反射性的抬起頭來。
松贊·乾布站起身來,走向噶爾握住他的手,家臣們的歡呼聲有更高亢了。
噶爾看起來就像是剛從戰場上回來一樣,身上毫無裝飾的旅裝沾滿泥巴,臉和頭髮也都沾滿泥土煤炭,手臂沾有紅黑色的飛沫。
之後室內發出和先前完全不同的喧囂聲。
松贊·乾布往特拉方向前進,此事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利吉姆阻擋了松贊·乾布的去路,用背後擋住他。
松贊·乾布發出如雷震的笑聲。
“那麼接下了該怎麼辦呢?”
之後又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在特拉耳邊輕聲說道:
但他現在並沒有那個心情。
結果看得噶爾站在眼前。
“請原諒我,松贊·乾布王。”
特拉繼續跪在地上,緊咬下脣。
他們的反應應該就像是相信噶爾真的是受到神的恩惠,從“永遠不死之國”回來。怎麼可能?特拉心想。死者從墓穴中爬出來這種事,只有母親在孩童枕邊說的故事纔會有。
老年的祭司們聲音在發抖。
特拉在心裏拼命求救,但已經沒有人願意看他一眼。
特拉不曉得他們並不是真的相信噶爾復活了,只是看到噶爾的出現,知道他等於是從相當於的地方生還回來。曾以爲已經死去的宰相,在這種混亂的場面,會給人們整頓事態的力量。
衛兵們立刻上前抓住特拉的兩隻手臂,特拉拼命掙扎不顧站起身來,但還是敵不過衛兵的力氣,就這麼被拖去走廊。
“命令刑官割下這個人的舌頭,在他其他罪行調查完畢之前,不準讓他離開牢房。”
“噶…噶大人……”
但巴桑卻面向雅拉香波山的方向跪下,開始說一些感謝神明恩惠的話,其他祭祀也都仿效巴桑的動作,諸侯口中也開始出現稱讚神明的話。
就在這個時候。
特拉壓下內心的激動,跪倒在地板上。
松贊·乾布再度來到因屈辱而顫抖不已的特拉麪前,他又再度單腳跪地,用含笑的聲音問道:
這正是神的恩惠。
他朝松贊·乾布滿臉皺紋的臉上吐了一口口水。
但是已經太遲了。
“看來你還沒真正理解,你想利用的國王權威有多沉重呢。”
佔木顯示出正確的形狀,這個結果揭發了特拉的罪行。
“就跟神所指示的三難津一樣。”
最重要的一點,他們是純粹在爲宰相的平安無事開心。
無聊透頂,松贊·乾布低聲說道,接着站起身來,命令等候在牆邊的衛兵。
大廳裏的沉默,重重的壓在特拉的肩頭上,祭司和諸侯們都屏住氣息等待事情解決,這當中也有對松贊·乾布抱持造反之意的人,特拉隨便想想超過十根手指頭。
他一定以爲特拉會打松贊·乾布吧。
目瞪口呆的年輕家臣們像是被這句話觸動般,個個嘴邊露出微笑,同時間歡呼聲響徹整個大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