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SSON:Ⅰ ～聖弗立戴斯威德的明朗預兆～

那天早上，庫法也一聲不響地融入在慵懶的黑暗當中。

他工作的這間宅邸地位高貴，彷彿修練多年的魔女一般歷史悠久，邁出步伐的雙腳將地板彷彿脊椎一般踩塌，讓地板發出嘎吱的抗議聲響。這時要像在慰勞地板似的讓鞋底滑過，以免妨礙淑女的睡眠，這纔是紳士的禮儀。

目的地是已經十分熟悉的一樓寢室。庫法沒有敲門，就推開佇立在寂靜當中的雙開門。嘰——清醒的聲響劃破空氣。

「小姐……妳還在休息嗎……？」

庫法並非爲了喚醒對方，而是爲了確認這麼說道，並關上房門。靠陽臺的窗簾緊密地拉上，沉重的黑暗包裹住少女的睡眠。附帶頂篷的豪華牀鋪上，可以看見一個隆起，就彷彿在等待孵化的天使之卵。

庫法從籠罩房間的空氣當中嗅了一下主人的香氣，走近牀邊。

這時他飛快地將攜帶過來的東西抽到眼前。

彎曲的刀身朦朧地反射從窗簾縫隙間照射進來的光芒。

牀上的隆起至今仍沒有要爬起來的跡象。

「小姐再不醒來的話……」

站在牀鋪旁邊的庫法，高高舉起反手拿着的刀。

刀尖宛如閃電一般，分毫不差地瞄準緩緩起伏的天使之卵頂點——

「……就要沒命嘍？」

颼——！氣勢兇猛地刺下去！

——在千鈞一髮之際，毛毯的一角氣勢猛烈地翻開了。

彷彿彈簧機關一般從毛毯底下衝出來的人影，在地毯上翻滾身體進行護身倒法，然後跳起身。

女用睡衣與自豪的金髮凌亂不堪的梅莉達大口喘着氣。

「呼……呼……呼……！早……早……早安，老師！」

「早安，小姐。剛纔的反應很棒喔。」

庫法看似滿足地這麼回答，抽起壓垮了毛毯的木刀給梅莉達看。

庫法梳理梅莉達凌亂不堪的金髮，將手指放在垂落到肩膀的女用睡衣上。

「追根究柢，我覺得老師該說是有點沒神經嗎？對淑女實在不夠體貼！老師如果要來叫我起牀的話，應該事先告知我一聲纔行呀！我也需要準備一下好迎接老師，像是整理儀容之類的——」

「是～謝謝老師……」

無論梅莉達說什麼，家庭教師都只是四兩撥千金地敷衍過去，這讓梅莉達只能氣呼呼地鼓起柔嫩的臉頰。庫法用細繩將窗簾束起後，微微打開窗戶，讓春天的空氣進入室內。他拉下百葉窗遮擋視野後，重新走近主人身旁。

「那個，雖然我說了可以準備房間……」

他手掌裏握着一個可疑小瓶。淺水色液體在玻璃容器內側淡淡地發光着。「對……」帶來那東西的郵差，也就是庫法隸屬的白夜騎兵團的上司沉重地點頭回應，再次重複同樣的話語。

「真不湊巧，我是咖啡派啊。」

青年的美貌留下迷人的餘韻，消失到走廊上。女僕知道每天早上與放學後，學生都會認真訓練到滿身大汗，立刻決定開始準備熱水澡。葛蕾絲做出捲起袖子的動作，嘴角上揚。

教師將自身的木刀插在草地上，彷彿連揮刀練習的時間都要吝惜般發表演說。

與宅邸保持充分的距離後，庫法甚至顧慮到彷彿在側耳傾聽的花叢，低聲說話。

這時，庫法用僵硬的聲音打斷梅莉達的話尾。抬起頭的他並沒有在看自己的學生。只是彷彿要庇護少女不受什麼侵害一般，將另一邊手掌貼在少女的肩上。

「老師真是的！我不是說請老師不要用殺氣叫醒我嗎！」

梅莉達伴隨着輕微的呼氣，拚命地持續揮砍空氣。庫法稍微露出微笑。

「小姐說得沒錯。」

「這兩人還是老樣子呢。」

梅莉達暫且壓低身體，將刀收到腰際。宛如野獸一般企圖一擊必殺的那架勢，跟她那位在戰場上讓軍服隨風搖曳的師傅如出一轍。

「到目前爲止一直疏忽這點，是我的責任。這次一定要一隻不剩地收拾掉。」

「沒有任何需要小姐煩憂的事情。」

「感覺今年也會是個熱鬧的一年呢。」

「各位早安。把早餐的準備工作都交給各位處理，實在很抱歉。」

庫法沿着石版路前進，只見金髮天使從微微打開門的玄關陰影處探出頭來。

來到甚至記住了草叢感觸的宅邸後院。梅莉達穿着緊貼下半身的緊身褲與運動服，柔軟地彎曲健康的肢體。持續揮出的木刀發出咻咻聲響，輕快地劃破空氣。這並非刊登在課本上的東西，而是庫法指導的實戰性劍術之型。

啪——庫法闔上懷錶，依然一臉若無其事的表情，開口告知：

「哎呀哎呀，小姐跟庫法先生從早上感情就這麼好呢。」

上司露出當真很厭惡的表情，只轉過頭來，嘴角扭曲。

空氣在她邁步踏向前方的同時發出呼嘯。

「呼咕～～……！」

「…………」

「小姐。」

「那麼，只要使用這個藥……」

「…………」

「我纔不是小孩子！」

「哦～哦～又在打情罵俏了。」

「可是，老師又不是刺客不是嗎！」

簡直就像在說服自己一般，庫法又重複一次。

「等眼睛確認到異常之後就太慢了。當肌膚感覺到瑪那時，那一瞬間就要調整到中立狀態！在日常生活中感覺到瑪那這件事本身，就是緊急狀況的暗號。面對進入臨戰態勢的對手，沒有比呆站不動更愚蠢的行爲了。因爲只要有解放瑪那，甚至能夠在零點三秒內將人毆打致死！」

從那次春假之後，梅莉達有時就會露出這種擔憂的表情。

梅莉達用疑惑的視線跟他看向一樣的方向，過沒多久，宅邸的後門打開了。艾咪稍微拉起長裙，噠噠地飛奔過來。

「有這麼活潑的心臟，真是太好了。」

「要幫妳換衣服嗎？」

「他拒絕了對吧？不用擔心，那只是單純的郵差。」

梅莉達噘起嘴，氣呼呼地轉過頭去。

「這似乎是在實驗中的反覆試驗時，因奇蹟般的偶然調配出來的。那一瓶正好是一人份。聽說能重現相同東西的可能性很低——你要深思熟慮後再使用。」

「那麼，開始今天的課程。妳準備好了嗎，小姐？」

「……你果然要去嗎？明明再也不願回想起來。」

這時，少女的肩膀敏感地做出反應，抽動了一下。

一看之下，梅莉達還穿着沾滿泥巴的訓練服。庫法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輕輕撫摸棉花糖般的臉頰。平常這樣就會一臉陶醉地露出舒適表情的學生，現在表情還是殘留着陰霾。

上司只忠告了這點，便轉過身去。他拄着柺杖準備前往大門那邊離開，庫法咧嘴一笑，對他的背影呼喚道：

我立刻讓他回去——庫法補充了這樣的言外之意，背向艾咪。這毫無貴族形式可言的對話，讓被留下來的少女只能訝異地面面相覷。

†　†　†

「是部隊的相關人士，小姐不需要在意。」

話剛說完，庫法立刻離開梅莉達身旁。他沒有經由宅邸，打算直接前往玄關，艾咪連忙出聲對他說道：

在她開口說話前，庫法先犀利地詢問：

「早啊，艾咪！妳聽我說，老師他實在很過分。他趁我睡着時偷偷潛入房間，又打算用木刀敲醒我！如……如果是溫柔地吻我也就算了……我覺得這樣一點也不浪漫！」

彷彿表現出她高貴氣質的輝煌火焰，輕輕地吹起女僕的圍裙。

「小姐說什麼悠哉話。小姐以爲刺客會像怪盜一樣，事先通知『什麼時候會在哪裏來取閣下性命』嗎？」

——老師，我有事情想問你。

「因爲我們還有早上的訓練課程。」

看到家庭教師一臉若無其事地整理牀鋪，手腳俐落地拉開窗簾的身影，就連梅莉達也不禁憤慨地反覆抱怨着。自己可是人比花嬌的十四歲少女。

能不能告訴我更多關於你的事情呢？

他一臉無趣似的轉回前方後，一邊散播煙味，同時邁出步伐。庫法目送他離去，直到那軍服身影被植物擋住爲止，才總算轉過頭看。他感受到宅邸那邊有股專注的視線。

「很好。那麼，最後再卯足全力揮十次收尾吧！」

「早上的訓練就先到此爲止吧。妳很努力，小姐。」

梅莉達並未察覺家庭教師的異常，在走廊上奔馳的她衝進了廚房。她從正面抱住在那裏散播着芳香氣味，身穿圍裙裝的少女。

「那麼各位，我們稍微流個汗再回來。」

上司本想點燃香菸，但或許是感受到花朵的視線，他收起了打火機。他用無事可做的手掌抓了抓後腦杓，發出感到厭煩般的聲音。

「小姐發現得有點晚啊。先揮刀五十次熱身吧！」

「不是那個問題。我還以爲心臟會跳出來呢！」

「鼓起臉頰生氣也沒用喔。好啦，時間有限。早餐就等課程結束後！」

她用手指緊緊握住護衛自己的紳士手掌。

「哎呀，老爺。您不喝杯紅茶再走嗎？」

「四十八……四十九……五十次！」

「食物的香味飄過來啦。去衝個澡然後用餐吧——要是比約定的時間晚到，蘿賽蒂小姐她們會鬧彆扭吧。」

庫法不禁停下腳步，驚訝地眨了眨眼睛。

「我來接待。」

「那樣是很好啦，但別忘了你目前的暗殺對象另有其人喔。」

梅莉達先端正了姿勢，然後對庫法深深一鞠躬。

連續揮砍的第十次勾勒出軌跡，慢一步發生的劍壓猛然吹起草叢。

「噯，小庫。你可以跟我結個婚嗎？」

「那個，老師……剛纔的客人是？」

「是哪位前來拜訪了嗎？」

臉頰感受到一陣舒適的微風，庫法拔起木刀，在手掌上轉動，擺出架勢。

庫法等待梅莉達的反應，經過兩秒。「啊！」轉過頭來的她慢半拍地將力量灌注到全身。她用力地握緊雙拳，過了一會兒後，瑪那從全身被解放出來。

「喝！喝！喝！喝！喝！——喝！」

「那……那個……老師……我有事情想問你……」

「這是訓練的一環。我沒有使用真正的劍，小姐就該覺得感激了。」

之後進行慣例的打擊練習、提升基礎能力、馴服混沌的修練與日課的訓練菜單，過了一小時後，滿身大汗的學生倒在草地上。即使是平常說什麼淑女該注重儀容，非常在意家庭教師視線的她，一旦變成這樣也是顏面盡失。

「哎呀，庫法先生真是千里眼呢。沒錯，玄關前有客人來訪。是一位跟庫法先生身穿同樣顏色的軍服，帶着柺杖的伯伯——」

「如果要進一步奢求，希望小姐可以學會不花費多餘的力氣，就能解放瑪那。即使在談笑途中也能自然而然，即使喝茶喝到一半也能優雅地……」

梅莉達明明希望艾咪同情自己，但不知爲何，艾咪卻是一臉欣喜地笑着。原本在烤麪包的麥菈與妮採，表情也像是發現愉快的報導時那樣。

庫法一邊道早安，同時輕輕翻轉手背。蒼藍火焰從指尖舞動起來。

梅莉達將臉轉回原位，對眨眼間就不見人影的心上人提問。

庫法將手貼在梅莉達換上訓練服的纖細背後，帶她離開廚房。

「呼……呼……！喝……！」

梅莉達緩緩抬起上半身，規矩地向庫法道謝，這是她的美德吧。庫法面帶微笑地俯視着她，伸手協助她站起來。

「請多指教，老師！」

†　†　†

庫法一言不發地將水色小瓶收進懷裏。

「…………………………什麼？」

庫法在隔了很長一段時間後，才做出呆愣的回應，他不知爲何下意識地觀察梅莉達她們的反應。在弗蘭德爾王城夢幻般的噴泉旁，梅莉達與愛麗絲依然穿着從天界降臨的天使衣裳，茫然地半張着嘴。

她們可能至今還無法從家庭教師突然的接吻跟上情況。庫法也是一樣，他從長椅上疑惑地仰望總是突然做出無厘頭驚人舉動的蘿賽蒂。

「呃，換言之這是……愛的告白？」

「不是啦！不，你要那麼說也是可以啦！雖然你總是做些壞心眼的舉動，但包括那種地方在內，我也很欣賞小庫……但你別誤會喔，我可沒有什麼奇怪的癖好！暫且不提這個，果然還是需要真實感吧？就算跟完全不感興趣的人一起主張『我們要結婚～』，知道的人馬上就會識破，而且是家人的話就更不用說了，如果要完美地騙過所有人，沒錯，就是需要愛！既然如此，就我的立場來說，果然還是隻有小庫這個人選——所以拜託你，請跟我結婚！」

「簡單來說，推測起來是這麼一回事嗎？」

名偵探整理支離破碎的證詞，沉重地站起身來。

「妳所謂的返鄉——是爲了相親？」

蘿賽蒂驚慌地揮動雙手，隨後沮喪地垂下肩膀。

「……換句話說就是那樣。」

「對方是哪來的油蟬王八蛋？」

「是同個鎮上認識挺久的人——你好像話中帶刺耶？」

「是妳的錯覺。」

庫法一臉認真地連點幾次頭，眼睛也不眨地催促蘿賽蒂說下去。「然後？」

蘿賽蒂像是想開了一般，開始發泄自己抱持的不滿。

「我現在還沒有辦法立刻考慮結婚什麼的，但我最討厭的是那之後的事情！爸爸居然叫我辭掉聖都親衛隊，回去鎮上。也就是要我辭掉騎士職位一直待在家裏。我纔不要那樣！人家還沒玩過癮呢！」

「那種蠢才父親，把他打趴在地不就好了嗎？」

「如果能那麼做，我就不會這麼辛苦了……」

紅髮少女彷彿從骨頭開始虛脫一般，癱軟無力地彎曲上半身。

「因爲爸爸對我恩重如山，所以我不太想鬧出風波……而且我很快就闖了禍，被迫暫停聖都親衛隊的工作，所以就算說『我有工作』也毫無說服力……話雖如此，我也不想跟不喜歡的人結婚啊！再說我也絕對不想辭掉騎兵團，所以——」

其中一人從前頭走了出來，是一位身穿配色花俏到刺眼的套裝，化着濃妝的女士。

前方有一對手勾着手漫步的俊男美女情侶。青年瀟灑地伸出手臂，少女雙手勾住青年的手臂，並依偎在他身上的模樣，從旁人眼裏看來，只像是一幅描繪出理想情侶的圖畫吧。女學生自然而然地避開散步道前進，有些人目瞪口呆，有些人臉頰泛紅，眺望着急遽縮短了距離的兩人。

轟隆————！雷鳴穿過蘿賽蒂的背景。她彷彿臉色發青的金魚一般，嘴巴一張一合，接着猛然將手指比向穿着學生服的稚嫩少女。

「唔唔唔……！就算這樣，那個親暱的稱呼方式是怎麼回事呀！」

蘿賽蒂彷彿稚嫩的少女一般臉頰染紅，簡直是三流詐欺師。

「同感。蘿賽老師太得寸進尺了。今天早上的練習我使出了加倍的力量。」

「雖然不是很清楚怎麼一回事，但也就是說可以輪流請庫法大人護衛自己嗎？」

她隨即眯細單眼，以讓人看不出來的程度微微地蹙起眉頭。

青年無從得知自己的學生在內心拚命這麼吶喊的事實。

「嗚嗚，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這麼深刻地覺得，自己力量不足實在太沒出息了！」

「就算是爲了欺騙家人，這樣會不會有點太超過了！」

「老師跟蘿賽蒂大人結婚……同居……？每天接接……接吻一百次……？」

「喔呵呵呵！對不起喔，梅莉達小姐、愛麗絲小姐。這也沒辦法，因爲是演戲嘛。因爲是演戲，我們必須卿卿我我纔行。戲劇大熱門的劇團團長先生說過：『正因爲是冒牌貨，才需要有超越正牌的品質』！」

「咦，是嗎？果然是那樣？欸嘿嘿……」

「哎呀，一開始加油添醋，就停不下來了嘛……」

†　†　†

「同意。那次『接吻』也是，沒錯，單純是約定的證明。就類似握手那樣。」

「呼咕咕咕咕～～！」

「……實在不相稱。」

「但是，還是贏不了……咕唔唔。」

「做得好，愛麗！」

「很好。」

她稍微抬頭仰望庫法的臉。表現得若無其事，但用穩固的力量將梅莉達的手指從軍服上移開。梅莉達將無處可去的手與堂姐妹交纏。

「真沒辦法，好吧。」

「我說了……說『我有發誓要白頭偕老的戀人』。」

「哎呀哎呀，各位同學？不該在新生面前做出這樣的舉動吧？」

「像那樣吵吵鬧鬧的話，全新的徽章會黯然失色。」

「就算妳那樣子氣呼呼地鼓起臉頰也沒用～因爲現在我纔是主角。對吧，達令？」

「我……我片刻也不想把老師交給別人！要說我跟老師的親密程度，可是驚天動地的喔！今天早上也是，老師在我睡覺時潛入我房間——」

「啊啊，真是的～！爲什麼會變這樣子呀～！」

話剛說出口，梅莉達立刻抱住家庭教師的左手。被迫觀看兩人扮演情侶，梅莉達的忍耐已經到達極限。蘿賽蒂「啊！」了一聲，吊起眉尾。

她浮現宛如面具的笑容，毫不畏懼地踏入低年級生的團體當中。從她筆直以中心爲目標的腳步來看，要找的對象是梅莉達。就在梅莉達不由得抓住庫法袖子的手指用力抓得更緊的同時，會長的面具稍微動搖了。

這時庫法像是忍耐不住一般，別過頭噴笑出來，因此蘿賽蒂羞得滿臉通紅。她不禁忘記要扮演情侶，用平常的態度發出抗議。

儘管要對純真的少女宣告判決，讓人非常過意不去——

「沒錯！所以我們根本絲毫沒有必要感到混亂。因爲這是在幫助別人。老師的內心怎麼想，又是另一個問題呢！」

響起一陣刻意的咳嗽聲，使所有人都安靜下來。衆人轉頭看向聲音的來源，人牆像在開路似的分開來。從庫法與梅莉達位置筆直延伸的前方，出現了新的團體。

她轉過身，帶着二年級生的視線折返回原路。

二年級生的視線立刻轉往其他方向。米特娜學生會長帶了一羣母親，她們的女兒都是今年剛入學的一年級生。看到在散步道正中央吵鬧的少女，所有人都無一例外，表情嚴厲地蹙起眉頭。

「十……十分抱歉，學姐……」

「今天有很多客人會光臨學院。所有監護人應當都很擔心新生是否能適應這間學院。請避免做出有愧於高年級生身分的舉止——理事也會光臨學院。」

「妳胡扯也該拿捏分寸吧。」

唉——庫法刻意裝模作樣地嘆氣，再次偷看學生。

「我也要報名候補！我從一年級開始，就一直在伺機尋找能兩人獨處交談的機會了！」

聽到被告在眼前講了一長串藉口，她們總算漸漸理解情況了吧。梅莉達簡直就像在等待審判之日的羔羊一般顫抖着身體。

有人用顫抖的聲音這麼低喃，又退後兩三步。

「十……十分抱歉，與蘿賽蒂小姐是情侶這個設定，實在讓我渾身發癢。」

在新年度揭開序幕，五月也過了一半的卡帝納爾茲學教區。天使姐妹——也就是身穿紅薔薇制服的梅莉達與愛麗絲今天也照常鑽過聖弗立戴斯威德女子學院的城門，沿着綠意盎然的散步道前進。

「我是聖弗立戴斯威德的二年級生，今年滿十四歲。今後也請多多指教喲，蘿賽蒂•普利凱特大人？」

「喂！梅莉達小姐可以在宅邸盡情被疼愛，這時禮讓我也沒關係吧！」

站在新出現團體前頭的人，是個彷彿經常面帶微笑的陶瓷娃娃一般的美少女。雖然彩色髮圈強調着她的可愛，但顯示爲聖弗立戴斯威德最高年級生的徽章，與從笑容底下滲出的威嚴，讓二年級生沉默下來。

「我認爲庫法老師與蘿賽蒂大人是非常契合的搭檔。」

颼！梅莉達彷彿弓箭一般指向前方。

不知不覺間，女學生團團圍住了在散步道正中央吵鬧起來的梅莉達等人。一看到梅莉達與蘿賽蒂的攻防戰平息下來，立刻發出「哇！」的一聲，一齊推擠上來。她們的目標當然是招架不住天使爭執的庫法。

「慢點，小庫，怎麼回事！你居然屢次冒犯公爵家的小姐？」

「其實又不是真的要結婚嘛？」

「欸嘿嘿，小庫的手臂好強壯～！」

但被迫聽說了原因的現在，庫法對於告白的答覆只有一個。

「——咳咳！」

「米……米特娜學生會長……」

「妳就信口開河了嗎……」

在薔薇色圓圈中，蘿賽蒂忍不住抱頭苦惱時。

「妳該牽手的對象，那樣當真是正確的嗎？」

「因爲我們是情侶嘛。我之前就覺得應該決定一下稱呼方式纔行，這下子正好，可以切實感受到距離感好像一下拉近了很多呢～」

「可是並沒有情侶的氛圍，我無法想像兩位談情說愛的場景。」

纖細雙手拎着的並非平常的學生書包，而是沉甸甸的旅行用行李箱。環顧周圍，帶着同樣大行李的學生披着可愛的披肩或披風，還沒穿習慣制服的一年級學生，因爲有母親陪同而很顯眼。

但唯獨蘿賽蒂不能那麼做！先不論其他人，唯獨不能把庫法身旁讓給蘿賽蒂。因爲梅莉達心裏明白，就憑目前被輕蔑爲「無能才女」的自己，無論是身爲女性的魅力，或身爲騎士的高貴氣質，都遠遠不及「一代侯爵」——

這時會長總算露出了滿面笑容。

梅莉達拚死的對抗心，被甜膩的氣氛Q軟地反彈回來。

「在爸爸心中，我們的設定是已經同居，每天都會接吻一百次，吻到嘴脣都快融化了。無論是白天或在大庭廣衆之下都照吻不誤。但這設定很那個呢，實際嘗試之後，感覺很害羞呢！啊哈哈哈，我的臉好像又開始發燙了。」

只有梅莉達與愛麗絲在近距離忍受那彷彿要撲殺少女心一般的氣氛。實不相瞞，高貴的公爵家千金之所以會親自搬運對她們的纖細玉手來說過於沉重的行李箱，也是因爲各自的隨從忙着抱住戀人的手臂。

「我十七歲～我比妳年長足足三歲～！好，請尊敬長輩～！」

米特娜會長流暢地抬起手，摸索梅莉達的衣領。她稍微調整別在衣領上，顯示二年級生身分的徽章。徽章反彈提燈的亮光，閃耀着光輝。

儘管如此，蘿賽蒂卻用彷彿在跳舞般的輕快態度，跨越了那道境界。感覺自己拚命說出「庫法大人」的少女心好像被嘲笑了一般。

梅莉達端莊地拎起裙子，故作優雅地對蘿賽蒂鞠躬行禮。

——根本一點也不好！

一行人注意到忽然從周圍響起的歡呼聲。

「咦？」

「我是聖弗立戴斯威德理事會的一員，斯塔齊喲。各位同學，妳們好。」

「梅莉達學妹，這樣不成體統喲。」

「「「您……您好，斯塔齊女士……」」」

「只是演戲罷了，而且有限定期間。只要蘿賽老師能騙過家人，一切又會恢復原狀。」

「這……這是誤會。我只是因爲訓練的一環……」

「喂，你認真點演啦！這裏應該是甜蜜地低語『別管那些貪睡的Baby了，我們好好Enjoy吧，Honey？』的場面吧！」

「不管怎麼說，那樣都黏太緊了吧！」

「……噗嗤——」

「戀戀……戀愛的——與……與男士之間的應對策略，跟年齡沒有關係！」

嘿嘿——蘿賽蒂裝可愛吐舌的動作，讓庫法絕妙地感到火大。

這時眼神變得冰冷的梅莉達，以平坦的語調述說：

「——各位請看，情況似乎愈來愈熱烈了！」

就連梅莉達平常也只是稱呼「老師」，想大飽口福時會在前頭加上「庫法」而已，別說是直呼名字，甚至一次也沒能下定決心使用暱稱。

梅莉達一邊使勁握緊行李箱的提把，同時重複已經講了好幾十次的臺詞。彷彿想說不這樣穩固理性的話，衝動隨時會潰堤一般，愛麗絲也一如往常板着臉點頭同意。

「妳很清楚嘛！現在回想起來，是否真的接吻了也讓人懷疑呢。無論如何，那時的『接觸』並沒有什麼深遠的含意！——可是呢，那個，我可以再說句話嗎？」

「行程是怎麼安排的呢？誰來呼喚一下庫法大人的經紀人！」

梅莉達咚咚咚地踏着石版路前進。庫法的身旁其實應該是自己的專用席！挫敗感像這樣不斷直線上升。自己那麼做倒無所謂。無論是手牽手或抱住對方，因爲是主人與隨從，所以十分自然。沒錯，不管怎麼說，都十分自然。

這時蘿賽蒂轉過頭來，彷彿獲得獎盃的女王一般得意地誇耀。

「梅梅……梅莉達小姐幾歲？」

「爲什麼呀？我明明演得這麼認真！」

米特娜•霍伊東尼，三年級生。是聖弗立戴斯威德女子學院的現任學生會長。也就是今年春天從學院畢業的克莉絲塔•香頌前學生會長的繼任者。

「很好。我因爲女兒入學，久違地鑽過了這間學院的城門。然後遭受了兩次衝擊喲。一次是因爲聖弗立戴斯威德依舊沒變的美麗景緻。然後另一次則是因爲——目前就讀這裏的學生風紀敗壞！」

啪哩！響起宛如雷鳴般的聲響。回神一看，斯塔齊女士手上拿着彷彿教鞭的東西。她將教鞭打向另一邊手掌。少女顫抖起來。

斯塔齊女士緩緩在散步道上來回，向身體僵住的二年級生演講起來。

「說到聖弗立戴斯威德女子學院，在傳統上就是以培育賢妻良母爲信條喲。貴族千金的職責並非只是在戰場上粗野地揮劍。有時也必須秉持勇氣從檯面上退出，扶持丈夫，保護孩子，在幕後盡力爲弗蘭德爾的發展付出纔行喲！」

「丈夫」這個詞讓梅莉達做出反應，她悄悄地拉了拉庫法的袖子。

「老師，你知道嗎？聖弗立戴斯威德的畢業生，是很熱門的新娘人選喔？」

「明明如此，但看看妳們！」

雖然很想從心上人口中聽到一些反應，但在那之前雷鳴又再度響起。

斯塔齊女士浮現惡鬼般的樣貌，塗抹在她臉上的濃妝整個花掉。

「沒想到理事會只是稍微沒注意，就變成這副德行！對於並非在交往的男士擺出那種態度是怎麼回事啊！那不檢點的諂媚模樣！賢妻良母都要口吐白沫嘍！我還在學院就任的時候，絕對不會出現這樣的情況！」

原本彷彿聚集在花蜜上的蝴蝶一般雀躍欣喜的二年級生，也不禁漲紅臉頰。哼！斯塔齊發出宛如暴風雨般的鼻息，其他女士也從她身後跟着追擊。

「我明明聽說這裏是禁止男人進入的女校，怎麼會有男士在場？」

「而且如果是年長的紳士也就罷了……這不是一個彷彿隨時會露出獠牙的年輕男子嗎！」

「聽說是布拉曼傑學院長熱心地奔走，幫他取得了許可。」

「真令人傷腦筋……」

斯塔齊環顧完全畏縮起來的女學生，看似滿足地點點頭。

「再一次重新檢視自己的行爲舉止吧。避免給新生帶來負面影響。」

彷彿事先說好的一樣，有個腳步聲從團體後方飛奔過來。

「找到妳了，梅莉達學姐！」

「哇！」

「蘿賽老師，那個人該不會是……」

庫法是怎麼看待這突然的發展呢？梅莉達忽然冒出這樣的想法，而打算抬起頭來。但就在她正要抬頭前，不知從哪響起了奇妙的沙啞聲音。

「說到賢者布洛薩姆——布洛薩姆•普利凱特侯爵，據說是在專業領域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基因工程權威。他的故鄉存在於寸草不生的貧瘠荒野，儘管是生物難以生活下去的殘酷環境，民衆卻能過着與一般人無異的生活，都是靠他一個人的智慧與能力。」

哼——斯塔齊女士一臉無趣地將視線移回前方，扭曲了嘴脣。

「咦？」

從馬車裏現身的帥氣中年紳士，露出了讓皺紋相當顯眼的微笑。

彷彿想說世風日下，人心不古一般，斯塔齊女士退避到己方陣營。

「並非那樣，而是蘿賽蒂小姐請她父親保管自己的爵位。」

在這個時候，單方面被說教的二年級生也忍耐到了極限。如果是去年，這種時候克莉絲塔會長會幫忙打圓場，但看來米特娜•霍伊東尼這位新學生會長，似乎不打算站在庫法這邊擁護他。

「等一下，什麼時候進展成那樣啦？我完全沒聽說耶！」

「不只是這樣而已。託他的福，本校減少了一名留級生。」

然而，這時卻有個彷彿把高雅與焦躁混合起來的咳嗽聲「嗯……咳嗯！」地插了進來。身爲母親的斯塔齊女士臉上掛着僵硬的笑容。

「蘿賽蒂大人，雖然失禮，但我可以說句話嗎？」

「……明智的各位請看，學生完全受到荼毒了喲。」

「芬芳美好的少女花園！」

「我向聚集起來的各位宣告，這次的聖弗立戴斯威德的研修期間，小女蘿賽蒂會在我們成爲研修舞臺的故鄉城鎮上舉行盛大的結婚典禮！」

「與聖騎士不相稱的金色頭髮……拉低平均值的寒酸能力值……這一年來，聖弗立戴斯威德的秩序會敗壞成這樣的原因，究竟是誰喲？」

「愛麗絲學姐也早安，祝學姐有個愉快的一天呀！」

「是呀～！緹契卡的名字是緹契卡•斯塔齊，所以媽媽是緹契卡的媽媽呀～」

「我們也深深受到他的影響。爲了不讓他看到不雅之處，我們變得更加註重儀容舉止了。正因爲身邊有這樣充滿魅力的男性，纔會讓女性更勤於磨練自己的美麗吧？」

才入學第一個月，就已經習慣待在梅莉達身旁更勝於同班同學的這個一年級生，也就是所謂的梅莉達的「粉絲」。她在去年夏天的公開比賽中首次目睹到梅莉達的英姿，在關於畢布利亞哥德的事件中對公爵家四千金的報導感到佩服。最關鍵的是在新學期開始前舉行的巡王爵加冕典禮，完美地扮演了女王僕役的金髮天使身影，似乎讓她徹底迷戀上梅莉達。

「早安呀！」

回答的人是流暢地開口的庫法。女學生的視線從一臉尷尬的年長少女移動到她身旁的青年身上。

喧鬧聲不知不覺間遠離梅莉達周圍，只剩那不可思議的聲音陰沉地迴盪着。無論是高舉雙手興奮不已的女士，或是儘管感到傻眼仍拍手鼓掌的女學生，都沒有任何人注意到梅莉達的異樣感。

「——哎呀！在那裏的不正是蘿賽！蘿賽蒂！我自豪的愛女嗎！」

「是本人呀！不是深褐色照片，而是會動會說話的侯爵大人呀！」

「雖然我絕對不想輸給蘿賽蒂大人……但她離開的話，我會很傷腦筋啊。」

「早，緹契卡學妹。」

緹契卡一臉幸福陶醉的樣子，她的母親彷彿機不可失一般從女兒背後走了出來。她牽起愛麗絲的手掌，用雙手包住並上下揮動。

「她厭惡繁文縟節，獲得『一代侯爵』的稱號後沒多久就轉讓爵位了。原本並非什麼值得稱讚的行爲，但她本人目前聖都親衛隊的工作停職中，加上『一代』爵位本身就是個特例，還有轉讓爵位的對象不是別人，而是賢者布洛薩姆，這種行爲纔會幾乎被默認喔。」

涅爾娃瞥了梅莉達一眼，這位好戰的同學將視線移回前方。

在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梅莉達不禁與愛麗絲四目交接。

「居然還帶年輕男人當隨從。」

「哈哈哈，謝謝妳們。感謝大家聲援！我很樂意替擁有我著作的淑女簽名喔——什麼？不清楚？啊——哈哈，這也難怪！因爲我的寫真集在書店比較引人注目嘛！啊——哈哈哈！」

「緹契卡學妹！這樣啊，我還在想好像在哪聽過斯塔齊……」

年輕少女步調一致，一體同心——

「……」

「…………」

「是喲～！」

彷彿決心的證明一般，兩人互握手掌，將視線移回前方。

「啊哇……學姐還是一樣從容冷靜，真棒呀～」

「可以喔，我也會一起說。」

「無論是那個梅莉達小姐的隨從，還是之前加冕的王爵……爲什麼最近都是像女性般的男士受歡迎呢？我實在無法理解年輕女孩的喜好。」

「媽媽……這樣對庫法老師與梅莉達學姐很失禮呀……」

「是布洛薩姆•普利凱特侯爵大人！」

「侯爵就像那樣，是位非常開朗且善於交際的人物……也經常在媒體上露面。他絕妙庸俗的懷舊美男子形象，聽說非常受中年女士歡迎。」

話雖如此，但開學典禮纔開始沒多久，緹契卡就突擊二年級生隊列，並說出「請讓緹契卡當妳的妹妹！」宣言，儘管這讓梅莉達也不禁感到倉皇失措，但緹契卡仍是個可愛的學妹。聽到她自稱粉絲雖然會渾身不自在，但梅莉達其實內心也挺高興的。

「恕我直言，斯塔齊理事。庫法大人在這一年來，一次也沒有發生過跟女性相關的問題喔。」

「緹契卡？契卡？妳是否弄錯該打招呼的對象了——嗯嗯，妳能否對另一位學姐道早安喲？」

呀啊啊！發出有些粗啞歡呼聲的，當然不是女學生。

「……妳有聽說結婚典禮的事情嗎？」

「完全沒有。」

「所……所以說你爲什麼這麼清楚我家的事情呀！」

「如果有那樣的事件，我會立刻將他驅逐出學校！」

「什……什麼————————！」

「您什麼時候蒞臨的？早些知道的話，就可以寄送派對的邀請函給您了！」

「令尊也擁有爵位嗎？咦，可是……」

再加上——庫法這麼說道，用有些複雜的眼神望向馬車。

女學生在遠方看着一把年紀還吵鬧成這樣的婦女，最先找回話語的是愛麗絲。包括梅莉達和其他女學生在內，周圍少女的視線都集中到便服裝扮的紅髮少女身上。

「我也是。」

緹契卡在母親後面一臉過意不去似的露出消沉的模樣。斯塔齊女士猛然轉過身，以彷彿在抽泣般的誇張態度緊緊抱住女兒。

緹契卡朝氣蓬勃地舉手之後，雙腳併攏，輕快地轉身。

以梅莉達爲首，少女都感到火冒三丈。就在庫法不禁冒冷汗地心想這下可能無法避免全面開戰時，響起一陣讓石版路震動的輕快音色。

演奏出誠實的合唱。這陣旋律讓侯爵宛如少年般的眼眸望向這邊。

那個人影順勢抱住梅莉達的背後。梅莉達隔着肩膀俯視，可以看見比小個子的梅莉達更加嬌小，穿着新制服的一年級生身影。

蘿賽蒂一臉難爲情地垂下肩膀。她接着發出感到厭煩似的聲音。

「「「究竟是覺得哪裏好啊！」」」

躂躂躂躂——一輛馬車刻畫着不符合緊迫場面的節奏前來。馬車停在校舍塔前的圓環，車門隨即被推開。

『那傢伙的氣味……我現在雙眼看不見……但可以感覺到那傢伙的瑪那……！』

「幸會，愛麗絲•安傑爾小姐，今後也請多關照我們斯塔齊家。嗯，如果妳能在餐桌上向令尊令堂報告。聖弗立戴斯威德有像我這樣注重傳統的理事就太好了，喔呵呵呵呵……！」

梅莉達一臉意外地轉頭看向她，其他同班同學也立刻跟着附和：「沒錯，就是說呀！」斯塔齊依舊抱着女兒，齜牙咧嘴。

侯爵抱着女兒的肩膀，與女兒不太相似的美貌咧嘴一笑。

「緹契卡真是的，怎麼會如此仁慈喲！」

從第一次碰面時起就沒變過的天真浪漫舉止，讓梅莉達也不禁露出笑容。

『……感覺得到……可以感覺到喔……』

彷彿像有毒藥流進眼睛和耳朵一般，女學生一臉苦悶地移開視線。涅爾娃作爲代表勇敢地提問：

雖然新娘本人嚷嚷着什麼，但爆發出更熱烈歡呼聲的女士根本沒人在聽她的主張。完全無法理解情況的女學生面面相覷，心想總之是值得慶賀的事情吧，用一臉曖昧的表情拍着手。

「真的很難理解，究竟是覺得哪裏好啊。」

「……是我爸爸。」

「……嗯，早。」

「蘿賽蒂大人的父親大人是很有名的人物嗎？」

「回程的巴士將會空出一個座位吧。但希望各位別感到悲傷，這對小女而言是輝煌的啓程，而且是嶄新可能性的誕生。在不久的將來，才華洋溢的紅髮小寶貝將會敲響聖弗立戴斯威德的城門吧！」

『威脅又再次……逼近我的城堡了……！』

男性讓感覺是花了一番工夫梳理的杏仁色頭髮隨風搖曳，露出虛無的笑容。潔白的牙齒以完美的角度閃耀發亮。這是專家才辦得到的技藝。

蘿賽蒂一個人飛奔而出，撥開女士厚重的人牆，踏上階梯。她大概試圖把父親從表演臺拉下來吧，卻反過來被猛然抓住手腕，拉上馬車。

她一口氣壓低音調，俯視一旁的安傑爾本家千金。斯塔齊女士放開愛麗絲的手，宛如蛇一般緩緩繞到梅莉達面前。她舉起教鞭，輕率地甩開一束宛如天界金線般的長髮。

「因爲職業關係。」

「哎呀，怎麼會這樣。我該不會又被迫站在未知的英雄傳記的入口前吧？這種體驗可是從我在弗隆火山的火山口挑戰拚命調查以來第二遭喔。那時也是，火精靈互相拉扯我的頭髮，造成不得了的騷動！現在也彷彿會燙傷一樣。因爲淑女的熱～烈視線啊！啊哈哈哈！」

「無論是妳的入學或男人的入侵，如果是理事長，一定不會承認的喲。」

開口第一句話。說着戲劇般的臺詞並踩在階梯上的，是披着豪華披風的西裝打扮男性。雖然不是能稱爲年輕人的外表，但也不具備讓人敬重爲壯年的威嚴。年紀大概是三十五前後吧，是個給人一種半吊子印象的人物。

「我完全忘了這回事。這麼說來，爸爸今天好像也預定會來學院啊。」

少女離開梅莉達的背後，蹦蹦跳跳地像要踮腳尖一般舉起手。

「喔，對了，各位淑女——女士！希望妳們別這麼激動。我好不容易避人耳目千里迢迢來到這裏，但我卻疏忽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明明能預料到只要稍微露面，就會演變成這種騷動啊！」

梅莉達看到斯塔齊女士不再監視自己，趕緊趁機將手掌移回到庫法的袖子上。她緊緊握住手指，再次向可靠的家庭教師提問。

「真傷腦筋……輕浮的女學生就是這樣不懂事。像這樣爲情所困的話，之後明明會後悔莫及，我們可是抱持善意在提出忠告呢！」

「我之前就有聽說妳身爲聖騎士的活躍事蹟喲。像是從入學之前就展現出罕見的才能，眨眼間便登上一年級生代表的寶座等等！當真可以說是適合象徵安傑爾騎士公爵家的新星呢！——跟某個『無能才女』有天壤之別。」

她銳利纏人的的視線更進一步地移向旁邊。庫法很清楚就身分與立場來說，自己並沒有發言權，他只是面無表情地回看充滿敵意的視線。

女學生將視線移回到馬車那邊，試圖努力找出他的優點。在以低沉聲音雀躍嬉鬧的婦人包圍下，侯爵頻頻地眨眼送秋波。

在旁觀看這場對話的女學生當中，率先開口的是梅莉達的同班同學。迷人之處是栗色捲髮的少女，名叫涅爾娃。

梅莉達很想爲她拍手喝采。同班同學的反擊更加氣勢洶洶，不知不覺間已經不是斥責的一方與被斥責的一方，而是女學生集團與女士集團從正面互相瞪着彼此。

「……普利凱特侯爵？」

而是身爲監護人的女士。她們爭先恐後地衝向馬車那邊，圍住階梯的出口。而且就連斯塔齊女士也不例外，她丟下女兒，全力衝刺到男性身邊。被留下的女學生只能一臉茫然地在旁觀看桑椹色的喧鬧。

「等一下，爸爸！都一把年紀了，別這樣啦，好難爲情！」

聽起來像是男性的聲音，但無法確定對方年邁或年輕，聲音又是從哪裏響起的。四處也不見疑似聲音主人的人物——究竟是誰呢？

『必須守護……我的孩子……一個也不能漏掉，必須守護纔行……！』

『這次一定不會讓任何人……變成你這傢伙的祭品……………………』

彷彿海浪退潮一般，苦澀的聲音逐漸遠離，換女士的喧鬧聲在耳邊復甦。猛然回過神來的梅莉達，首先在發燙的指尖灌注了力量。

「愛麗，妳有聽見剛纔的聲音嗎？」

距離近到肩膀快貼在一起的愛麗絲，看來並非演技似的蹙起眉頭。

「……哪個聲音？」

「聽起來有點沙啞，該說像幽靈一樣嗎……感覺很可怕的聲音。」

梅莉達漫無目標地環顧周圍，但還是沒有看到疑似聲音主人的人物。原本聖弗立戴斯威德的校區內就幾乎都是女性，男性外來者頂多只有布洛薩姆侯爵。對梅莉達而言，說到離自己最近的男性就是庫法，但自己不可能聽錯最喜歡的庫法聲音，更不可能感到「可怕」。

這就表示，換句話說。

「是我的錯覺嗎……？」

梅莉達露出一臉完全無法接受的表情，這麼喃喃自語着。要當作只是幻聽，那實在太異質了。總覺得有種指甲刮黑板般的不快感，現在也仍潛伏在周圍。就在梅莉達彷彿作了惡夢的幼兒一般，緊抓住堂姐妹的手臂不放時。

「這究竟是什麼慶典呀！」

學院的講師似乎是聽見了騷動聲，從校舍塔裏頭飛奔趕來。在前頭攜帶着充滿威嚴的長杖的人，是親愛的夏洛特•布拉曼傑學院長。

「斯塔齊女士，明明有妳在，怎麼還……哎呀，普利凱特卿。」

「您近來可好？布拉曼傑大師！」

看到客車上的帥氣中年紳士向自己打招呼，學院長似乎立刻察覺到這狀況是怎麼回事。就如同庫法所說，布洛薩姆侯爵受中年女士歡迎這點似乎是衆所皆知。

學院長好似小提琴的聲音響起，流暢地呼喚心浮氣躁的集團。

「好啦，學生立刻到大堂（Great Hall）去。在前往研修前有一場重要的集會。霍伊東尼小姐，請妳替各位監護人帶路——請留步，普利凱特卿。」

「哎呀，什麼事？」

該說不出所料嗎？沙啞聲帶來的不快氣息逐漸變得強烈。

堂姐妹一起將臉轉向涅爾娃，彷彿對照鏡一般開口說道：

梅莉達終於按捺不住，在集會開始前從椅子上站起身。

「……侯爵，你以爲我什麼也沒注意到嗎？你最近輕忽跟我約定好的課題，投入在不該踏進的領域上。我當然有翻閱你的報告書，但近年完全不見有進展。只是在做表面工夫而已。」

「爲什麼老師什麼都不願意跟我說呢……」

然後另一個人竟然是上個月纔剛戴上弗蘭德爾王爵王冠的塞爾裘•席克薩爾。平常總是給人露出柔和表情印象的他，現在卻以有些嚴厲的面容與侯爵正面相對。

「「怎麼可能。」」

『可惡，看不見，看不見啊……！被你弄瞎的雙眼刺痛不已……！』

梅莉達跑到完全不見人影的走廊，思考着接下來的行動。雖然憑着氣勢溜了出來，但庫法究竟上哪去了？

結束心息相通的交流後，梅莉達立刻轉身離開。

梅莉達一驚，停下腳步。

梅莉達與愛麗絲四目交接，看見銀髮稍微往左右搖動。

梅莉達眺望着還不熟悉的一年級生面孔，忽然想起去年初秋發生的事。就是跟姐妹校聖德特立修女子學園共同舉辦的月光女神選拔戰。因爲某人的陰謀，梅莉達在學院陷入孤立狀態，但庫法經常陪伴在梅莉達身邊，以屹立不搖的信賴一直支持着梅莉達。

梅莉達反射性地轉頭一看，只見在那裏的是她敬愛的蘿賽蒂•普利凱特。梅莉達一口氣感到安心的同時，也注意到親愛的親人就在蘿賽蒂後方。

突然的吶喊劃破空氣，讓梅莉達驚嚇地停下腳步。

「布洛薩姆先生，我對你的期待很高喔。如果是你，說不定能將『萬一的可能性』化爲現實……但是，已經沒有時間了。剩下一年，沒辦法再繼續等下去了。」

『我很清楚你這傢伙的目的……你打算再次破壞我的庭園對吧……！』

「啊啊，他走掉了……」

「那麼各位粉絲！——還有害羞的小鳥也是。我們稍後見！」

斯塔齊理事眼尖地跑過來，強硬地拉走話說到一半的女兒。她看也不看梅莉達等人一眼，將還有牽掛的緹契卡帶到校舍塔。

其中有個稚嫩的一年級生飛奔到梅莉達等人身旁。是夾在崇拜的學姐與嚴厲母親之間的緹契卡•斯塔齊。

「……老師，我們也走吧？」

「喔……喔呵呵！我哪敢啊。」

年輕的龍騎士眯細單眼，纏繞着鋒利的殺氣。

「這跟說好的不一樣啊，塞爾裘•席克薩爾公！」

「這不是梅莉達小姐嗎？妳在做什麼？」

想到在庫法面前顏面盡失地哭腫了眼睛的事實，儘管臉頰逐漸發燙，但同時溫柔包裹住全身的心上人的存在感，帶來難以言喻的幸福感。不過，自己又如何呢？是否能回報他的信賴呢？

「咦……？」

在氣氛緊繃的空間中，從某處傳來男性的沙啞聲音。

「妳們認爲今年會是個平穩的一年嗎？」

「我找不到我家緹契卡的身影喲！明明是難得的重要舞臺！爲什麼沒有好好按照班級順序、點名簿順序安排座位喲？」

「有一位客人表示務必想與您聊聊。請您到接待室。」

「這是學院長的方針。一年級生的座位在桌子前方……」

「我會在出發前回來的，請見諒。那我先告退。」

不過，庫法卻在這時表現出在梅莉達的記憶中也很少見過的反應。他輕輕地鬆開梅莉達勾住自己手的手指。

「好啦好啦，緹契卡！加緊腳步，免得被朋友丟下喔！」

他話一說完，立刻試圖折返回頭。梅莉達反射性地一把抓住他的手。

†　†　†

好幾次轉頭看向這邊的一年級生面貌，很快就混入人羣中消失了。雖說已經習慣別人侮辱身爲「無能才女」的自己，但對心上人的侮辱，又從不同角度狠狠刺傷梅莉達的內心。梅莉達委婉地將手指伸向一直以端正的面無表情在旁待命的庫法。

庫法單膝跪地，浮現出淺淺微笑，從低處仰望高貴的主人。

『即使全世界的人都懷疑小姐，唯有我仍然會一直站在妳這邊。』

「我等妳。」

梅莉達以看似焦躁的視線目送逆着人潮離開的軍服背影。就在她忍耐着彷彿要揪緊單薄胸口的感覺時，堂姐妹愛麗絲來到她的左邊，與她有一段因緣的同班同學涅爾娃也來到她的右邊，三人並肩而站。

學院長冷淡地這麼說道，並折返回頭。侯爵的美麗笑容對老練魔女似乎也起不了什麼作用。布洛薩姆像在打圓場似的笑了笑，鬆手放開蘿賽蒂。

一臉依依不捨地目送豪華披風轉身離去的，當然只有身爲監護人的女士。她們甚至忘記陪同新生的這個名目，將愛女晾在一旁。

梅莉達試圖將身體探向前方，希望至少可以聽得更清楚一點。但就在她正要探出身體前，突然有人從背後抓住她的肩膀，讓梅莉達的心臟嚇得差點跳出來。

「那個，學姐、庫法老師，我媽媽她剛纔——」

布洛薩姆侯爵彷彿豁出去了一般，與塞爾裘正面相對。

「愛麗……庫法老師。」

「那麼幹脆請其他學者也來協助如何？」

「妳好？看妳這身打扮，是學院的人吧。是修女見習生還什麼嗎？」

拉克拉老師一臉不情願地重新面向斯塔齊女士，指着大廳深處。梅莉達趁隙成功地悄悄溜過她們身旁。

「畢竟我也不是把這個當興趣在做啊。如果你無法提出我期望的成果，我也不得不中斷援助，我並不打算協助你個人的研究。」

他們究竟在說什麼？梅莉達的思考混亂到了極點。只是因爲自己還是個孩子，且是學生身分，才無法掌握他們真正的意圖嗎？唯一知道的只有前來拜訪布洛薩姆侯爵的客人是誰這件事。

「老師該不會是因爲那些理事說的話在煩惱吧……？」

「老師……」

「嗯？喂，安傑爾，妳要上哪去？馬上就要開始集會嘍。」

就彷彿想要避開梅莉達一般。

是剛纔聽見的那個奇妙聲響。果然不是幻聽。不過，這次也還是不見人影。豈止如此，正在舉行集會的現在，甚至連一個人的氣息也沒有。

「可是，媽媽。讓我跟庫法老師說聲對不起……」

梅莉達搖搖晃晃地踏出腳步。並非依循聲音大小或方向，而是身爲師傅的庫法曾經教過她，這世上存在着瑪那器官可以感覺到的某種磁力。雖然不曉得自己的那個是否完整，總之梅莉達在直覺的牽引下前進。她並非離開校舍塔，而是經由入口前往走廊的反方向。

沙啞聲緊迫的聲響，甚至刺激了梅莉達的情緒。心跳不知不覺地加速，長靴底高聲地刻畫出斷奏。梅莉達已經不曉得究竟是實際能聽見聲音，還是隻是回聲而已。一股總之必須加緊腳步的衝動推動着她，她就連目的地也不確定地動着雙腳。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

學院長叫住就這樣抱着蘿賽蒂的肩膀，打算進入校舍塔的背影。

就在梅莉達不知怎麼回答，心想該如何敷衍過去時，該說運氣好嗎？一名監護人插進了兩人的對話。她的濃妝讓梅莉達也記憶猶新。

『你還打算奪走什麼……！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啊……！』

說不定他現在也揹負着無法告訴別人的重擔。

不過，學校這個空間可沒辦法就這樣輕易離席。梅莉達飛奔到大堂的門口時，正好要進來的一名講師叫住了她。

「十分抱歉，小姐。」

搖晃着栗色雙馬尾的少女，用彷彿看開一切的表情這麼詢問：

其中一方是剛纔到處散播讓人揪心笑容的普利凱特侯爵。

「只要小姐願意認同我，我就能夠相信自己的價值。」

「我想您別讓對方久候比較好吧。」

「我只是想到空氣好一點的地方散步一下而已。我們稍後再見吧。」

「……聲音是從這邊傳來的。」

彷彿被戳中痛處一般，侯爵別過臉去。塞爾裘誠摯地向侯爵訴說：

梅莉達直到最近才稍微碰觸到庫法內心柔軟的部分。身爲完美萬能的家庭教師，而且只是比自己稍微年長的那個心上人，經歷過有衆多陰謀交錯的動盪巡禮後，向梅莉達尋求安穩與溫暖。

看起來比梅莉達嬌小且年幼的那名少女，身上可是套着講師用的長袍。她是從本年度開始就任武術教官的拉克拉•馬迪雅老師。她似乎也是庫法私下認識的人，戰鬥技能之高早已經在學生之間傳遍開來。

「妳有那份心意就足夠了！要是靠得太近，可是會被攻擊的喲！」

『別過來！』

「我應該有確實報告中間的過程！您究竟是哪裏不滿意？」

「愛麗，看來我還是很在意老師的事情。我這樣根本無心參加集會，我決定去追趕老師看看。妳可以連我的份幫忙聽嗎？」

女學生帶着外宿用的大行李，聖弗立戴斯威德的研修旅行即將從今天開始。聽說是要前往有學者聚集的某個研究都市，在三天的行程中協助他們調查。帶路者是特地遠道前來的布洛薩姆•普利凱特侯爵——換言之，這次的研修地點，就是蘿賽蒂的故鄉。

「小姐，聽說妳從集會里溜出來，讓我很擔心啊。」

「……你是在威脅我，侯爵？」

「說到空氣清新的地方，果然是花草園嗎？」

也就是說，即使沒有聽布拉曼傑學院長的說明，梅莉達與愛麗絲也已經獲得一些相關知識，知道研修地點是怎樣的小鎮。比起復習已經全部背下來的的課本，梅莉達更關心難以捉摸的心上人的動向。

「……不是的，小姐。」

儘管不去正視只是個渺小孩子的自己，梅莉達仍不得不這麼喃喃自語。明明集會馬上就要開始了，她卻一直心不在焉。

「不，我是……」

「什麼！是哪位婦人？還是來探聽我有無意願舉辦簽名會的？」

「我之後也會追上去。」

雖然沒什麼根據，但梅莉達心想也不能一直停留在原地，而邁出步伐。她橫跨宛如城堡一般巨大的校舍，就在她到達入口大廳的時候。

『所以小姐也請相信我。相信我是信任妳的——』

「我身體不太舒服，請容我缺席集會。」

庫法的賣點可是全方位毫無破綻的完美無缺。與他相遇後的這一年來，別說是感冒，這甚至是他頭一次表示自己身體不適。而且纔剛發生那樣的事情，以梅莉達的立場來說，實在不得不考慮到其他真心話。

『我不會讓你得逞……不會讓你得逞的……可恨的蒼藍火焰之冰王……！』

庫法緊緊地包住梅莉達的手掌，之後鬆手並站起身來。

包括新生在內的三百名女學生，聚集在聖弗立戴斯威德的大堂。女學生依照年級大略分成幾個團體，坐在從大廳一頭橫跨到另一頭的三張長桌前。身爲二年級生的梅莉達等人坐在桌子的正中央附近，橫排後方是最高年級生，特別設置在入口附近的空間，可以看見監護人的身影。

「啊……拉克拉老師。」

愛麗絲似乎早就知道堂姐妹會開口這麼說，她讓梅莉達碰觸自己手掌。

不知不覺間已經完全聽不見沙啞聲，取而代之的是可以感覺到兩個活人的氣息。梅莉達悄悄地從轉角探頭，於是發現兩個認識的人在鑲着彩繪玻璃的走廊上爭論著。

梅莉達剛纔感覺到的悲壯感都不算什麼了，心上人就跟平常一樣將手貼在梅莉達的肩上。梅莉達不禁「噗嗤」一聲地露出苦笑，同時將視線移到堂姐妹身上。

「看來反倒是我遲到了呢。」

「集會結束之後，他就很平常地回來了。」

愛麗絲抬頭瞄了庫法的臉一眼，然後接着說道：

「因爲只有莉塔沒回來，所以我們分頭找妳。結果……」

「看來這邊也有先到的客人。」

庫法光明正大地從轉角現身。塞爾裘跟布洛薩姆侯爵似乎也早就聽見這邊的對話，他們兩人也結束對話，重新面向這邊。

「嗨，庫法小弟。梅莉達小妹與愛麗絲小妹，還有蘿賽蒂小姐。」

「「好久不見了，王爵大人。」」

梅莉達與愛麗絲並肩，優雅地鞠躬行禮。年輕王爵已經浮現出一如往常的爽朗表情。這讓梅莉達再次體認到人有很多面相。

與王爵似乎因緣匪淺的庫法，用帶有抑揚頓挫的語調詢問：

「塞爾裘•席克薩爾公，您爲何會來這裏？」

「我跟布洛薩姆侯爵有些私事要談。因爲他不太能離開鎮上，我想說可以趁這次舉行研修的機會見面，才前來這裏。」

塞爾裘極爲自然地向一旁使眼色，布洛薩姆侯爵用有些僵硬的笑容回應。靈活運用多種表情的高明演員，接着對庫法投以充滿魅力的笑容。

「還有順便來目送我妹妹的朋友，以及我的朋友喔？」

「喔，沒想到王爵大人也有朋友。」

「哎呀，你還是一樣講話不留情啊！」

啊哈哈——看到爽朗地一笑置之的王爵，梅莉達與愛麗絲面面相覷。庫法跟王爵的關係還是一樣讓人不曉得感情到底好還是差。

在對話中斷的這個時機，蘿賽蒂勇敢地挺身而出。她或許是判斷只有相關人士在場的現在，是絕佳的機會吧。

「噯，爸爸！關於之前的話題後續，我是不會結婚的喔！」

「斯塔齊女士，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緹契卡！緹契卡————！」

「只要滴一下這個揮發劑，就能追溯飄散在周圍的瑪那痕跡。也就是說！可以重現出事件發生的瞬間，有什麼人在現場！」

就在他注視庫法端正面貌的瞬間。他的嘴脣僵住，褐色眼眸緩緩睜大。沒多久，他害怕得全身顫抖不停，像是受到衝擊似的往後退。

「就是你吧？拐騙我家女兒的壞小子。這樣讓人很困擾喔，蘿賽蒂已經有神選定的未婚夫了。雖然我不知道你是打哪來的……貨色…………」

塞爾裘•席克薩爾公爵翡翠色的眼眸稍微亮起。

名偵探「咳哼！」一聲，清了清喉嚨，再次聚集衆人視線，並重新來過。

套裝打扮的斯塔齊理事濃妝整個花掉，哽咽抽泣着。一看到被她緊抱在懷裏的制服裝扮女學生，梅莉達的腦袋頓時一片空白。新生的稚嫩臉頰一動也不動，眼皮像是睡着一般緊閉起來。

「那正好是在妳還沒什麼記憶時發生的事情。我認爲妳別想起來比較好，所以沒有告訴過妳，但妳那時應該也差點慘遭毒手。能夠全身而退真的是萬幸……總之——」

侯爵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他用彷彿充滿常識的態度聳了聳肩，重新面向女兒以及被女兒抱住一隻手臂的高挑青年。他宛如在講述自己主張的教授一般，開口說道：

「救世主總是慢一步登場！好了各位，請讓路給我吧！」

爲何庫法今天異常寡言呢？無濟於事的疑問閃過梅莉達的腦中。無視於這樣的梅莉達，總算稍微恢復平靜的侯爵重新面向這邊。他毫不客氣地仔細鑑賞着宛如雕像一般佇立着的庫法的臉。

「之後經過騎兵團的調查，公佈的結果是被視爲主謀的是當時年僅十歲的少年。可怕的是，他當時也曾留宿在我的教堂。據說是蘿賽蒂戀人的這個軍人身上，可以看見那個少年的影子……實在是如出一轍。」

侯爵發出與現場氣氛不合的開朗聲音，從披風內側拿出透明的藥品。

侯爵的聲音讓冰冷的空氣顫抖起來。梅莉達與愛麗絲互相抱緊彼此，兩人的手指更用力地握緊。同鄉的蘿賽蒂蹙起眉頭，慎重地湊近父親身旁。

比起那些，更應該注目的是侯爵。他用戲劇般的動作單膝跪在斯塔齊母女身旁，布拉曼傑學院長用有些不安的眼神望向他。

「不對。」

「啊……不……不對！那是不可能的……！」

「就是這個！這個瑪那就是兇手的瑪那！」

「是這邊。」

「噫——！你……你還活着嗎？」

知覺敏銳的庫法似乎早已經鎖定了聲音來源。蘿賽蒂率先飛奔而出，梅莉達與愛麗絲連忙追趕在後，庫法若無其事地將手掌貼在她們的背後。梅莉達理解到自己被守護着，她轉頭一看，可以看見最後面是嚇到腿軟的侯爵與殿後防守的塞爾裘。

侯爵的臺詞不自然地中斷了。

「已經是七八年前的事情了……因爲是上一代那時的事，塞爾裘大人或許不曉得。我的小鎮以前曾經發生過殘酷的集團屠殺事件……」

「那傢伙死了……應該是那樣纔對。他再也不會出現在我眼前……！」

「蘿賽蒂……妳這個惹人憐愛的淘氣女兒！」

†　†　†

梅莉達忽然非常在意應當在身旁的庫法怎麼樣了。但就在梅莉達正想尋找他的身影前，小小火花讓木柴啪哩一聲爆裂，將梅莉達的意識拉了回來。火焰眨眼間就從暖爐中心蔓延到末端，然後猛烈地竄起。

那個火焰散發着梅莉達絕對不會認錯的蒼藍光輝。

梅莉達瞬間想要挺身擋住暖爐。但那陣火焰以比學院的武術教官，抑或甚至超越學院長的猛烈氣勢高聲發出咆哮。彷彿要照亮整個大廳的光輝映入人們眼中，梅莉達的內心則相反地急遽失去熱度。

彷彿那就是舞臺裝置，而且透過劇本練習了好幾次一般，替暖爐染色的五彩繽紛的火焰平息下來後，侯爵立刻誇大地張開雙手錶示。

「這是目前聚集在這裏的各位的瑪那！令人眼花繚亂地變化着的……七色光芒。實在非常不可思議……然後，請看，等瑪那平息下來後……？」

死人？梅莉達與愛麗絲再度面面相覷。

侯爵害怕地搖了搖頭。他費心梳理整齊的杏仁色頭髮宛如野貓一般凌亂不堪。額頭滲出汗水，像要忍住作嘔感一般地捂住嘴巴。

「你怎麼啦？侯爵。你怎麼一臉彷彿看見幽靈的表情？」

聆聽侯爵說明的講師和學生可不想被當成兇手，與他拉開幾公尺的距離。布洛薩姆侯爵像在吊人胃口似的高舉藥瓶，然後朝暖爐傾斜瓶子。

布洛薩姆•普利凱特侯爵從後方推開女士登場。儘管有幾個人被侯爵背後的席克薩爾公給吸引住，但現在也不是可以歡欣喝采的氣氛。

「我怎麼可能知道！我在集會里沒看見緹契卡的身影，於是四處找她，結果發現她就像這樣倒在這裏……嗚嗚……嗚嗚！」

警鈴似乎響徹校舍塔的每個角落，人們接連地聚集起來。率領着講師的是布拉曼傑學院長。衆人到達的目的地是大廳。

侯爵透過與女兒的對話找回天秤的平衡，他再度注視青年的美貌。

瓶子裏的透明液體一被灑到木柴上，明明沒有火種，卻立刻迸出零星的火花。同時有火焰緊接着竄起。感受到的並非熱氣，而是一股神祕的壓力。

「爸……爸爸……？」

她是稱呼梅莉達爲「學姐」，仰慕着梅莉達的可愛學妹。就在所有人都啞口無言，只能呆站在周圍時，布拉曼傑學院長瀟灑地飛奔上前。儘管學院長試圖確認緹契卡的情況，但母親卻頑固地甩開學院長的手。

席克薩爾公像在潑冷水似的這麼補充，所有人的臉都轉向後方。

「前提是對方是瑪那能力者。」

就在這時，彷彿撕裂絲綢般的哀號響徹了走廊。

「那當然！好啦好啦，各位觀衆請再退後一點。保存現場十分重要。我現在就讓各位觀賞我壓箱寶的魔術吧！」

「在這時聽見了哀號！是母親發現了身爲被害者的女兒。好啦，還要繼續回溯時間喔……！接着浮現的瑪那就是兇手的瑪那！」

看起來除了失去意識之外，並沒有外傷。學院長很快地詢問：

「看來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情啊。」

咕嚕——梅莉達感覺到有人緊張地吞了吞口水。她與左邊的愛麗絲緊緊牽住彼此的手，目不轉睛地注視一直保持沉默的暖爐。

梅莉達與愛麗絲驚嚇地抖動肩膀，布洛薩姆侯爵則是立刻嚇到腿軟。然後該說不愧是高手嗎？庫法、蘿賽蒂與席克薩爾公這些一流戰士立刻切換意識。王爵猛然抬起頭來。

她無意識地吐出的低喃，應該沒有傳入任何人耳裏吧。布洛薩姆侯爵宛如藝人一般的剪影，從逆光當中高聲宣告：

「我跟現場這位小庫在交往呀！你別無視我這份心情！」

「究竟發生什麼事！」

斯塔齊理事在這之後泣不成聲。疑惑的視線在聚集起來的女學生、監護人和講師之間飛舞交錯。

「該不會真的是……？」

三十好幾的男性臉色發青的模樣，讓周圍的少女不曉得該做出什麼反應。梅莉達很自然地與愛麗絲互相依偎並跟侯爵保持距離，就連身爲女兒的蘿賽蒂也對父親的臉色變化瞠目結舌；庫法還是一樣讓人猜不透他在想什麼。

「幽靈……不，失禮了。沒錯，因爲我看過一個容貌跟他非常相似的『死人』……」

「可以交給您處理嗎，普利凱特卿？」

「……發生過那種事？」

庫法與侯爵的視線複雜地互相交纏。三十好幾的男性眼皮不斷顫抖，張開嘴脣。

「緹契卡學妹……？」

在雅緻的暖爐前，有兩個人影糾纏在一起。

「我劃時代的發明之一！調配方法就請各位參考我的著作……好啦好啦，各位能力者，請避免弄亂現場！希望各位能睜大眼睛仔細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