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SSON:Ⅵ ~愛之淚~
《刺客守則》 · 天城ケイ · 3.9萬 字
庫法用咒力一個橫掃,吹散盤據在
升降坡梯
的火焰。
他一邊扛着嚇到腿軟的兩人,一邊飛奔爬下格蘭特洛瓦,將兩人扔到石版路上。結婚典禮的列席者目瞪口呆地呆站在河川沿岸不動。旁觀的路人發出哀號,東跑西竄。至少這麼一來,就沒有人類被留在船上了吧。
在勉強讓他們逃脫的幾分鐘期間,巨大飛空城格蘭特洛瓦從船頭到船尾都被火焰給包圍。被灰塵弄髒臉頰的列席者茫然地仰望着那景象。有幾個人露出疑惑的神情,不曉得爲何吸血鬼會拯救自己等人。
庫法無視看向自己的視線,瞪着船頭的方向。
雖然優先讓人們逃脫的判斷並沒有錯──
但塞爾裘跟加入他那邊的庫夏娜和布魯諾,當然也趁機消失無蹤。既然如此,要說服他已經是不可能的吧……現在反倒希望抱持苦澀心情送出門的
學生
別下來聖王區,這樣肯定比較安全。
庫法脫下西裝的外套並扔掉。
他丟下列席者,折返回頭。
於是有個人物緊抓住庫法的長褲不放。
「吸……吸……吸血鬼閣下。到底爲什麼會變成這種狀況!」
是弗蘭克斯坦族的霍伊爾醫生。
他的白衣沾滿灰塵,似乎完全跟不上局勢。
「那……那些狼……老夫等人的永動機……!」
他仰望燃燒起來的船,那熱浪讓他不禁別過臉去。
「老……老……老夫究竟該怎麼做…………」
「你不能加入戰局。現在立刻逃離弗蘭德爾吧。」
庫法抓住他的衣領,蘊含認真的感情瞪着他看。
「將這裏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通知夜界的同胞!告訴他們這塊土地受到詛咒……不該與弗蘭德爾有所接觸!」
「不……不該與弗蘭德爾有所接觸。不該與弗蘭德爾有所接觸……哦哦!」
庫法放開他的衣領後,霍伊爾醫生連滾帶爬似的飛奔而出。
「菲爾古斯公?不對……」
感覺那是困難到讓人要昏倒的作業──
雖然被尊稱爲「侯爵」,但那是從養女那裏得到的稱號。
他一邊吐出大口鮮血,一邊用遲緩的動作坐到座位上。
身穿白色隊服的聖都親衛隊員站了起來。他朝忐忑不安的同伴揮了揮手。
他卸下一條繩索,踢了一下船的邊緣,小船便被水流推着,順勢動了起來。
「……讓人回想起往事。」
只有馬德.戈爾德儘管衣服沾滿鮮血,仍舊佇立在祭壇前面。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從賽勒斯特泰雷斯凱門區出發的裝甲列車,一邊吐出驚人的黑煙,一邊沿着鐵軌猛進。像在賣弄似的前照燈劃破黑暗。從車體細微的振動,可以察覺到鍋爐因超越極限的速度火紅地燃燒着。
身爲聖都親衛隊,符合「一代侯爵」之名的舉止,究竟是怎樣的東西呢?
庫法沒有目送他的背影離開,自己也走向反方向。既然演變成這種局面,狂人狼族夢想的生意已經泡湯了吧。不僅與人類方的和平以最糟糕的形式決裂,就連關鍵的永動機也……
「快找出訊號來源!讓我一劍砍死他!」
他的聲音非常空虛。
他忐忑不安地在樓梯平臺上走來走去,抱持着一絲希望,窺探樓下的情況。
心急如焚的是自己。庫法也一樣想找個人問是怎麼回事。
他一聲不響地抬頭仰望著作爲他長年願望的永動機發出聲響逐漸崩壞的光景。
「這不是通訊員!是哪裏傳來的無線電?」
然後他找到了。
就在她認真地想像着這種無濟於事的事情時。
「那樣不行。」
在騎兵團的裝甲列車裏,布洛薩姆的廣域隨機通訊持續播放着。
既然他這麼說,那意思就跟字面上一樣吧。會有許多人死掉!布洛薩姆的行動成了謀略的齒輪,到了最後又會奪走某個陌生人的性命──
蘿賽蒂這麼說服自己,用力地咬了一下嘴脣,握住袖子。
他來到展望迴廊。
「馬德.戈爾德,請下指示!我們該如何是好?」
巧合的是騎兵團爲了收聽預言之子的地下電臺,一直維持着原本的頻率,讓這種情況變成了可能。在通訊員千辛萬苦地想特定訊號來源的期間,聲音響起了。
等大家能夠重逢時,世界一定全部都朝好的方向改變了纔對……
格蘭特洛瓦還有衆多逗留在那裏的人影。是狂人狼族。他們一族都總動員起來,從福爾摩斯河汲水,拚命在進行滅火作業。
「毒嗎……真不想因爲中毒而死啊……」
有更多狂人狼聚集到甲板上,試圖挑戰撲滅永動機的火焰。戈爾德跟那羣毛皮洪流逆向,折返回頭。「首領?你要上哪去?」對於某人這樣的呼喚聲他也沒有回應,就那樣走下樓梯,從會場消失無蹤。
似乎不是隻有自己聽見。周圍的騎士也抬起頭來說着:「怎麼回事?」
「這麼說來──」
『能……能聽見……嗎?沙沙──能聽見我的聲音嗎……?』
「別聽他的話!肯定是王爵在求饒!」
不過,只有一個人──只有蘿賽蒂目瞪口呆地張大了嘴,仰望着
通訊機
。
一旁並未看到
學生
的身影。
他發出聲音這麼喃喃自語。人類時代的記憶給了他路標。
究竟爲什麼會演變成這種局面……?
幾乎所有人都蹙起眉頭。
結果布洛薩姆就這樣在狼羣的威脅下,服從塞爾裘的指示行動。他潛入虹油工房的中央局,將減壓閥開到最大。
她聽見了雜音。
在充滿長相兇狠的騎士的車廂內,蘿賽蒂拚命地剋制住膝蓋的顫抖。
† † †
「不過該怎麼做纔好……!」
他的狂人狼部下跑了進來。應該是注意到要處理這波火勢,光在末端跑來跑去也沒完沒了吧。他們求助自己的首領。
他記得曾經聽部隊裏十分優秀的同伴說過。
從甲板延燒開來的火焰吞噬結婚典禮的裝飾,火勢變得更加猛烈後,開始侵蝕底下的階層。火焰燒焦船室,熔解風管後,從骨架開始瓦解。應該是水淹入了船底吧,船慢慢地傾斜,緩緩沉入水中。
長椅被推倒在地,列席者已經一個也不剩。
列車裏的騎士面面相覷。騷動與困惑蔓延開來。
「這廣播是怎麼回事?」
『我……我無法透露自……自己是什麼人。要是說出來,會失去信用!但是,拜託了,希望你們可以仔細聽我接下來所說的話。聽好了──』
小船遲早會順着水流脫離格蘭特洛瓦,到達福爾摩斯河吧。不過,之後該前往哪裏呢?飯店?車站?戈爾德又回想起往事。
『如果有傳遞到某處的話……希……希望能聽一下我說的話……』
「快滅火。」
在聖王區的地下深處,有通往
巨大迷宮圖書館
的「緊急出口」。
她只要在賽勒斯特泰雷斯凱門區等待自己平安歸來就好。
『拜……拜……拜託你們快點行動!立刻去通知騎兵團的人們吧!』
「快滅火────!」
他並不曉得那樣的行動有什麼意義。不過塞爾裘這麼說過。
話雖如此,但他也沒有與部下面對面,而是像夢囈似的低喃:
她再次認爲沒有帶學生來是對的。因爲就連自己都彷彿要被壓力給擊潰。要是被拱成「預言之子的單翼」,最怕引人注目的那名少女肯定喫不消吧。
會發生嚴重的意外──
能不能設法通知別人情況危急呢──
布洛薩姆.普利凱特至今仍停留在鐘樓。他從空中的巨響察覺到結婚典禮發生了非比尋常的狀況。但他甚至無法逃離這裏。
「爸爸……?」
縱然是夜界樞機卿,也會被幾萬年規模的能量波給消滅──
戈爾德總算將視線從永動機上面移開。
他的聲音哽咽了好幾次,但摻雜着雜音的通訊斬釘截鐵地告知:
呼啊──他吐了口氣。
幾乎所有人都點頭同意,認爲一定是這樣。
騎士開始騷動起來。從前方車廂響起怒吼聲。
跟周圍不同的白色隊服,此刻令人感到可恨。
在列車裏──
他無法走下鐘樓。所以他漫無目標地爬上樓梯。
因爲她想到了聲音的主人是誰。
「他的目的是分散戰力嗎?真是卑鄙的行爲……!」
狂人狼憨直地重複。
「────」
就連他本身都不確定自己朝着哪裏前進吧。他踩着踉踉蹌蹌的步伐,有時甚至直接穿過火焰牆,他燒焦毛皮到達的地方……是救生艇的停泊處。接近船底的那裏早已經淹水了。
婚禮會場毀壞得慘不忍睹。
畢竟此刻仍噴出猛烈火焰的災禍根源,坐鎮在船頭最重要的位置。永動機已經是無法處理的狀態了。已經沒有任何人能靠近不斷重複着湮滅反應的中樞機構吧。
回想起還是人類時的事情。
『賽勒斯特泰雷斯凱門區的虹油供給工房第二分局!倘若跟我推理的一樣,有打壞主意的人正前往那裏。要是置之不理,會發生不得了的意外!』
回想起受到渾身是血的重傷,背對同伴逃離戰場那天的事情──
以前「預言之子」與她的隨從留在這裏的空間波廣播用天線。
儘管知道這情況,狂人狼仍一個勁地朝火焰牆潑水。
──他用動作表現出絕望感,將臉縮了回來。
「遵……遵命!」
庫法側目看着燃燒起來的船,不知不覺地加快腳步。
宛如雜訊一般慢慢變大聲的雜音──是車內廣播。是菲爾古斯的演說嗎?但響起來的是跟他完全不相似,口齒不清的男性聲音。
「……火。」
芙莉希亞的狼羣此刻也毫不鬆懈地監視着鐘樓。全部出動的七隻狼堵住所有出口,根本無從逃離。身爲一般人的他,根本不可能採用從外牆跳下去這種手段。
戈爾德像要倒下似的搭上動起來的一艘小船。
蘿賽蒂眼前彷彿浮現父親緊張得額頭冒汗的模樣。
也沒有身爲賢者的智慧!無論以前或現在,都只是按照別人說的行動,像傀儡一樣被操縱而已。
從胸部傷口進入的毒藥,早已經讓手腳的前端也麻痺了。
他一邊沿着露天的外圍快步走着,同時拚命地絞盡腦汁。有沒有什麼方法能從這裏下去呢?就算不可能下去,至少……
倘若沒有身爲藍坎斯洛普的生命力,他早就斷氣了吧。
他搖了搖頭。
「不能透露真實身分?這種人說的話怎能當真啊!」
無辜的通訊機受到衆人咒罵。
聲音仍然從中響起。
『……我……我以前曾經犯下過錯。是絕對不會被原諒的罪過!事到如今,無法做出任何補償吧……已……已經沒有任何人願意站在我這邊了吧……』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嘛。喂,快切斷這個通訊!」
『就算這樣,拜託了,有一個人就好。只要再一次就好──』
只有蘿賽蒂在如雷的咒罵聲中側耳傾聽到最後。
摻雜其中的雜音,聽起來像是哭聲。
『相信我吧。』
「……!」
她站了起來。
她讓紅髮隨風搖曳,轉身離開。聖都親衛隊的同伴注意到這點。
「等等,蘿賽蒂!妳打算擅自跑去哪裏!」
她沒有回答,飛奔而出。朝着最後面的車廂盡全速奔馳。
她響亮地一踢鐵板地板,無視驚訝的騎士,不斷奔跑着。到達最後面的車廂後,她從車門使勁地轉動握把,飛奔到維修通道。
配合速度發出低吼的強風迎接蘿賽蒂的到來。
放眼環顧,能看見映照出弗蘭德爾全貌,充滿魄力的光景──
可以看見鐵軌以猛烈的氣勢流逝到後方。
蘿賽蒂一邊被強風激烈地吹亂紅髮,同時將腳踩在扶手上。
她一躍而出──
聖都親衛隊是騎兵團的最強戰力。
且穿着聖都親衛隊的純白軍服──
載着騎兵團的列車似乎終於要到達聖王區了。沙漠王族的布魯諾率先指揮起來,看來準備與
眷屬
迎戰騎兵團。
「我們必須顛覆衆人認爲騎士公爵家是絕對力量的價值觀。」
男人穿着軍服。是在騎兵團當中也只有少數人被允許穿着的「白」色。他穿着破舊的靴子,看似慵懶地踩在用鉚釘固定住的鐵板地板上。
她微微歪頭,一臉疑惑地停下腳步。她至今仍穿着聖弗立戴斯威德女子學院的演武裝束,腰部佩帶着聖騎士的長劍。包括師父蘿賽蒂在內,騎兵團的人剛剛纔勇猛地出擊而已。
塞爾裘.席克薩爾返回已經接近無人的王城。擔任近身侍衛的騎士不用說,狂人狼族也是,甚至看不見任何一個大臣或傭人的身影。
† † †
之後他依然隱藏着表情說道:
「…………」
周圍不斷噴出的蒸氣,掩蓋了男人的身影。
──實際上,這肯定是一段非常短暫的時光。
「願真正的榮光歸席克薩爾家!」
他早已經脫掉新郎的晚禮服,換上王爵的裝扮。他披上充滿威嚴的披風。然後沉重地坐到空着的寶座上。
那是專程來到卡帝納爾茲學教區護衛自己等人的三名騎士之一。說是這麼說,但也只是隔着蘿賽蒂聽過一兩次聲音的關係。
「賽勒斯特泰雷斯凱門區……虹油工房的第二分局……」
只剩國王走向沒有任何侍者的寶座之間。
「此刻正是達成預言之時!」
賽勒斯特泰雷斯凱門區──
豐腴的嘴脣發出總是口齒清晰的聲音。
實在感覺不到所謂的緊張感。
雖然不覺得這地方跟聖都親衛隊有關連……
叮──美聲讓空氣振動起來。
而且聖都親衛隊現在還有兩名隊員缺席。逃離卡帝納爾茲學教區時,因爲車站長背叛而身受重傷的艾汀,以及爲了送愛麗絲等人出去,隻身留在成羣狂人狼裏擋住他們的葛蕾娜……
「妳知道嗎?庫夏娜。騎兵團的戰力聽說超過兩千人。」
在寶座之間前,穿着像是「黑色蝙蝠」飛行鎧的戰士齊聚一堂。他們手上拿的機械武器也使用了仙饌密酒結晶。這是席克薩爾家的王牌,不僅藉由猛烈的蒸氣壓力賦予武器高機動力,還能發揮出足以匹敵瑪那的神聖力量。
「塞爾裘.席克薩爾王爵閣下,萬歲!」
她本身像要作夢似的闔上眼皮,嘴脣吻上塞爾裘的頭。
「愛麗絲小姐……!」
這裏肯定是弗蘭德爾最重要的設施之一。
「請儘管下令!」
愛麗絲決定追在他後面一探究竟。
彷彿要燃燒起來般的戰吼,在空蕩蕩的王城裏迴盪着──
「……?」
塞爾裘本人暫時沒有回應。
「一切都是爲了弗蘭德爾!」
也有許多人被「彷徨詛咒」侵蝕。大家都是自願共赴黃泉的同志。
不知是第幾次的爆炸聲在彩繪玻璃對面迴盪時,塞爾裘猛然從寶座上站了起來。
她一邊反芻以免忘記,同時在眼眸中亮起銳利的光芒。
虹油供給工房第二分局──
愛麗絲想起去年因爲鋼鐵宮博覽會,與學院的大家造訪這城鎮時的事情。在參觀城鎮時,布拉曼傑學院長向大家說明過。在虹油精製區「歐哈拉」製造出來的太陽之血,據說首先會最優先地運送到聖王區,接着運送到這些弗蘭德爾第二層的城鎮。之後再往下分配給第三層到五層的
街區
。
周圍的人們也接連呼應。
他們是發誓效忠塞爾裘與庫夏娜的席克薩爾家隨從騎士。
前頭的隨從騎士,也是最忠心耿耿的吉普森.巴雷高舉起劍。
他交叉十指,遮住嘴邊。
他的聲音已經沒有在顫抖。眼神沒有絲毫動搖。
她踢開枕木。
局內是看來就像作業場,充斥鋼鐵與蒸氣的乏味空間。佈滿四面八方的管子,因爲在內側奔馳的水壓不停振動。有時會看到蒸氣猛烈地噴出,說不定是在釋放壓力,避免配管破裂。
在他的身影混入蒸氣的對面前,有其他人物碰巧經過附近。
見證到所有人都高舉武器後,塞爾裘也用力高舉拳頭。
她一邊吹散瑪那,一邊在枕木上着地。裝甲列車散播着黑煙,拋下她離開了。但蘿賽蒂並沒有目送列車離去。
「……你還是一樣膽小呢。」
「「「一切都是爲了弗蘭德爾!願弗蘭德爾永遠繁榮!」」」
那堅定不移的態度讓塞爾裘感到羨慕不已。
「走吧。」
他百感交集,肅穆地宣告:
「因爲我會死啊。」
「塞爾裘?」
他沒有被任何人盤問,進入到設施的更深處。
「預言,預言……」
與庫夏娜一同走出門外的塞爾裘,依序眺望着在場的戰士容貌。
用沙啞的聲音。
鎮上原本那麼多的騎兵團戰士幾乎都不在了。瞬間覺得寂寞起來。被留在鎮上的居民看來也非常擔憂革命的去向。
「只不過那首歌……不會聽到最後……伴隨着新的一天…………」
† † †
只有一名女性沿着過於寬敞的地毯正中央走了過來。
從王城外面傳來人們零星的哀號與宛如暴風雨般捲起漩渦的風聲。
是愛麗絲.安傑爾。
應該沒有餘力讓其他親衛隊員遊手好閒。
她用柔軟的女性手掌,緩緩撫摸塞爾裘的頭髮。
蓋雷歐爲何還留在凱門區呢?騎兵團的裝甲列車早已經出發了……難道他沒搭上車嗎?還是點名時被遺漏了呢……
塞爾裘氣勢猛烈地轉身,王爵的披風隨之擺動,他將手臂往下揮。
「正因如此,即使我們不在了,弗蘭德爾也能屹立不搖。我的騎士啊,拿起武器吧。向騎兵團烙印席克薩爾家最後的尊嚴!這將會成爲他們的驕傲吧!我們親自化爲風,讓他們體認到人類甚至能討伐龍的強大!」
他讓披風隨風搖擺,邁出步伐。
她單薄的胸口內側騷動起來。
那個男人像在重複購物清單似的喃喃自語着。
愛麗絲噠噠地小跑步起來,同時尋找着親衛隊員寬廣的背影。
「────」
他靜靜地側耳傾聽從遠方響起的戰鬥預兆。
他的肩膀顫抖着。
劍戟聲摻雜其中,也只是時間的問題吧──
從空中的彼方響起爆炸聲,聖王區的街上開始陷入混亂。
照理說不在這裏的人物背影。
是堂姐妹庫夏娜.席克薩爾。她也已經停止扮演新娘,穿上將功能性擺第一的戰鬥服。腰部配備着飛行鎧,手掌握着機械矛。
「無論到哪我都會陪你一起去……所以你別哭了。」
「蓋雷歐……先生?」
高貴的緋紅火焰一邊散落火花,一邊沿着鐵軌開始逆行。
周圍沒有任何人的身影。
「得儘可能演出一場激烈的戰鬥……不能被察覺到這是在演戲。我們席克薩爾家因爲瘋狂而反叛弗蘭德爾,在正義之名下被討伐。註定會消失的我們很適合扮演『惡人』……對吧?」
她面向前方。
「謹遵吩咐,我唯一無二的君主!」
「吉普森他們也做好戰鬥準備了。」
這裏是平常頂多只有作業員會進入的工業區。
不知不覺間湊近到眼前的庫夏娜,抱住塞爾裘的頭。
因爲蒸氣的緣故,視野陰沉無比,所幸蓋雷歐前往的地方,聳立着不可能看丟的巨大建築。他的目的地恐怕就是那裏吧。
「伴隨着新的一天──有什麼會現身來着啊?」
他一動也不動。
愛麗絲像是被緊繃的空氣給逼走一般,前往城鎮的郊外,然後在完全渺無人煙的工業地區,出乎意料地發現了──
「大家都是來殺我的。但我不能獲勝並活下來。因爲我做了罪該萬死的事情。已經無法回到一個月前那樣和平的時光了。也無法跟朋友一起歡笑。也無法再見到莎拉夏了……沒錯吧?」
結果她還是被拋下了。但她也沒心情乖乖待在宿舍,因此漫無目標地在鍛鐵藝術的街道上四處閒晃着。
複雜怪異地突出的拉桿,不要亂碰比較好吧。
儀表監視着看來相當脆弱的衆多閥門──
找到了。在設施相當深處的場所。鋼鐵球體整齊地並排在一起,管子宛如血管一般佈滿周圍。被鐵柵欄圍住的底座有疑似操作盤的某樣東西。
蓋雷歐正專注地操作那個操作盤。
在穿着軍服,作好戰鬥準備的狀態下──
「你在做什麼?」
他像是被嚇到一般,肩膀猛然跳起。
他戰戰兢兢地轉過頭來,然後一看到愛麗絲的臉,看來像是鬆了一口氣。是因爲並非不認識的人而感到安心嗎?
但不知何故,愛麗絲覺得他好像在說自己不足爲懼一樣。
「哎呀。」
蓋雷歐看似害臊地搔了搔頭。
「被發現啦。這麼說來,妳還留在這裏呢。」
「列車已經……開走嘍?」
「我是故意沒搭上車的。應該不是被痛罵一頓就能了事的吧……算了,已經無所謂了嗎?因爲某位人物的命令,我有事情必須在這裏處理。」
他再次背對愛麗絲,敲打起操作盤。
愛麗絲再一次開口詢問。
「你在……做什麼?」
「好奇心會害死妳喔,小姑娘。」
愛麗絲反射性地差點往後退。
但她握住拳頭忍耐,努力站穩在原地。
愛麗絲完全沒笑。
但右手卻握着槍手位階的左輪手槍。他用熟練的動作轉動着硝煙從槍口嫋嫋升起的那把手槍。
愛麗絲慎重地握住長劍握柄,讓腳尖滑動。
「不過,不愧是聖騎士!真叫我喫驚呢。我原本是打算射斷腳的。」
他從背後拔出來的是
戰錘
。
……右腳十分沉重,無法順利地估算距離。
「弗蘭德爾眨眼間就會慘叫連連。我們規定守燈人一定要穿上全新的『白色』工作服。這樣預言裏面『率領白衣戰士在月之都市四處點亮篝火』……的內容就等於實現了。」
雖然有點牽強附會啦──蓋雷歐發出冷笑。
「籲──有一套嘛。」
她順勢在空中轉圈前翻,然後着地──隨後右腳便猛然垮下。
愛麗絲勉強抬起上半身,看似不甘心地咬了咬嘴脣。
他左手果然是拎着鬥士位階的錘矛。
邊防守邊撤退!只有這個辦法吧。雖然只有最低限度的人數,但還有騎兵團的人留在凱門區。應該與他們會合,通知他們這個絕境,請他們一同阻止蓋雷歐。
「你是那個騙子的……你想替他報仇嗎?所以纔打算殺掉那麼多人?」
他一派輕鬆地豎起食指。
來自正後方的衝擊讓腳跟往上跳起,她難看地跌倒。雖然從肩膀倒落,但氣勢停不下來,又滾了兩圈、三圈。她在地板上翻滾,身體好幾次撞上鐵板,然後衝撞上柵欄。
「那麼做的話……會有很多人死掉。」
蓋雷歐似乎隔着背後察覺到那樣的氣息。
相對地蓋雷歐則是彷彿香菸的煙飄起一般,緩緩解放出瑪那。
子彈應該還有剩吧,但他卻打算重新裝填,給愛麗絲時間。身爲戰士,這荒謬的侮辱讓愛麗絲咬牙切齒,儘管如此,她仍拚命忍住,站起身來。
她一邊掩護疼痛的右腳,一邊奔跑着。
「運送到弗蘭德爾各地的太陽之血,是在聖王區與這個第二層進行管理和分配。那個供給量啊,因爲目前在中央局搞了小把戲的『壞人先生』,被調整到最大值了。也就是在市民不知情的時候,太陽之血充斥了整個鎮上。」
「安傑爾妹妹啊,我記得妳是聖弗立戴斯威德女子學院的學生沒錯吧?」
應該沒有被追趕上纔對!那不是錘矛能構到的距離。
「你究竟是……」
一邊在腦海中想起以前看過的報紙報導──
「既然這樣,妳知道嗎──不,妳知道的吧?正好在一年前,在妳的堂姐妹梅莉達.安傑爾周遭發生的沉痛事件……突然出現在學院的面具男,自稱是她的親生父親,在弗蘭德爾各地掀起了混亂!」
看起來絲毫不像有戰意。他用迂迴的聲音喃喃自語了起來。
「……!」
鐺──他高聲彈響金屬製的按鍵。
空氣是力量。原本振奮四肢的肌力一口氣脫落了。
可以確定的只有自己已經無路可逃一事。
遭到槍擊的地方傷勢相當嚴重……!
「真虧妳還記得啊。老實說啊,我一直想聽妳們『公爵家四姐妹』說一下。畢裘是怎麼犯罪的?那傢伙說了些什麼?還有在陰謀被拆穿之後,那傢伙的下落……?」
「……那不可能,應該聞到氣味就會發現。」
蓋雷歐甩了一下彈巢。
不過,論基本的身體能力,是對方大幅領先吧。
蓋雷歐打從心底感到疲憊似的大大搖了搖頭。
右腳從背後遭受到攻擊。他究竟是怎麼做的……?
「…………」
既然如此,要獲勝就只有一個辦法──
她將子彈反彈回去,但甚至足以威脅聖騎士瑪那的威力讓她被推向後方。她一邊看着大量綻放的火花,同時又再次難看地倒落。
「……唔!」
「但他根本不會聽差勁的我說的話啊…………」
愛麗絲緩緩搖了搖頭。
愛麗絲在全速奔跑的同時確認背後,判斷自己能夠逃掉。籠罩周圍的蒸氣也會成爲助力吧。只要搶先衝入複雜的通道,對方就會很容易跟丟自己,情勢將更加有利。
像剛纔那樣的球狀氣瓶一字排開,雖然配備着操作盤,但可悲的是愛麗絲甚至不曉得那一個個金屬按鍵分別有什麼功能。
「小丑位階……!」
「果然是小鬼頭呢。戰鬥思考力太膚淺啦。」
喀嚓──他瞄準愛麗絲,拉起槍機。
她立刻拔出長劍,儘管劍尖顫抖着,仍對準蓋雷歐。
槍聲。
「──我是他差勁的大哥啦。這樣妳能稍微理解我的遭遇了嗎?」
蓋雷歐一邊敲打操作盤,一邊咯咯笑了。
露出兇狠表情的蓋雷歐,從單薄的蒸氣對面現身了。
愛麗絲緊咬嘴脣,硬是飛奔而出。自己的長劍滾落在途中。響起三次槍聲,愛麗絲撲向長劍握柄後,在翻滾的同時往上砍。
蓋雷歐忽然別過臉去。
「後來他被塞爾裘大人教唆,開始參加革新派什麼的聚會時,我也覺得『很不妙』。我阻止過他……但那傢伙完全不聽我說,豈止如此,甚至變得不惜把聖都親衛隊當空氣,也要緊跟在塞爾裘大人旁邊。」
蓋雷歐用完全是在嬉鬧的態度這麼說,並拉開軍服秀出內側。
「既然被看見了,果然還是得收拾掉纔行啊。別恨我啊,小姑娘。」
不小心走入盡頭了。
可以看到他在外套底下加裝皮套,收納着五花八門的武器。
演武裝束的下襬隨風搖曳,那俐落的逃跑姿勢讓蓋雷歐佩服不已。
──有勝算嗎?
然後蓋雷歐將子彈一發一發裝填進去的聲響,從背後蒸氣的對面追趕上來。
他用前所未見的認真態度這麼告知。
「就是這樣。是擅長『模仿』其他位階的小丑寶貝喔。」
愛麗絲伴隨着悲壯的決心,舉起長劍轉過頭去。
嘎……呼!堆積在體內的空氣從肺部被擠出來。
愛麗絲沒有回答。明明自認儘可能地消除掉腳步聲,蓋雷歐卻正確地選對轉角,像是要讓受傷的自己感到焦急一般,逐漸縮短距離。
「蘿賽老師曾經說過,『親衛隊裏面可能有叛徒』。但是,她說她不願意那麼想。那一天,在車站把狂人狼找來的是──」
「而且在這條供給線上,混入工業用的可燃性氣體的話?守燈人一點燃火種,周圍一帶就會……轟────────!」
「然後就發生那個事件。」
愛麗絲在千鈞一髮之際宛如彈簧一般往上跳起。她讓慢慢累積起來的肌力一口氣爆發出來,用手腳推開地板。銀色短髮翻動起來,槍彈以像要掠過銀髮的軌道穿破地板。兩三抹火花炸裂開來。
他吹起口哨,同時一蹬地板。
「……畢裘那傢伙總之就是很優秀。從騎士學校畢業後,立刻被分配到第一線的部隊,然後平步青雲地晉升到聖都親衛隊。所以纔會那樣嗎……因爲至今完全沒有碰壁過的關係,當他很快地爬上騎兵團最高峯時,聽說他在那裏感覺到了『天花板』。」
「真拚命呢。」
「畢竟所謂的小丑,面對敵人最大的優勢就是『不曉得學習了怎樣的技能』嘛。只要平常先到處賣弄錘矛,周圍的人就會覺得『哦,那傢伙是鬥士啊』,對吧?會無意識地從腦袋中排除出現其他攻擊的可能性……那對我而言就是絕佳的『破綻』啦。」
蓋雷歐揮開單薄的蒸氣,清楚地現出身影。
「……!」
響起空彈殼散落到地板上的聲音──
愛麗絲慢慢退下右腳,幾乎就在同時,蓋雷歐猛然一蹬地板。果然是無愧聖都親衛隊之名的速度!不過事先預料到攻擊軌道的愛麗絲,一邊挑起長劍一邊將上半身往後仰,同時跳了起來。
轟!愛麗絲噴出瑪那火焰。
蓋雷歐停下手指的動作。愛麗絲顫抖着語尾,繼續說道:
響起微弱的金屬聲響。
那甚至令人產生耳鳴的音量,讓愛麗絲纖細的肩膀跳了起來。
「那羣傻瓜就什麼也不會注意到。在炸彈的包圍下還呵呵傻笑着。」
但又猛然一變,像在開玩笑似的聳了聳肩。
「真沒辦法。」
──她這麼心想,但隨後一陣劇痛貫穿了右膝。
「沒那麼簡單,所謂的氣體本來是無臭的喔。明明如此卻會散發獨特的香氣,是因爲人們刻意添加了氣味。爲了在瓦斯外泄時能夠立刻注意到。把那道工程像這樣……鐺鐺鐺────!給省略的話……」
他用像在胡鬧的手勢,輕率地按下按鍵。
「……」
他用右手拎着使用已久的那武器,轉頭看向這邊。
「……妳知道嗎?因爲今天是塞爾裘大人的結婚典禮,所以暫時解除了減光政策。現在下層的城鎮那邊,市民應該一窩蜂地聚集在路燈旁吧。」
「不知道腦袋有多堅固呢?」
蓋雷歐敞開軍服的前面,將手探入上衣背面。
縱然沒有答覆,蓋雷歐仍在蒸氣對面繼續講個不停。
愛麗絲甚至利用對方的打擊力,敏銳地滑向後方。她讓鞋底滑行的同時避免跌倒,然後流暢地折返回頭,飛奔而出。
「在那之後,那傢伙動輒就在說『騎兵團有一種封閉感』,還是『弗蘭德爾的社會應該朝更美好的方向前進』,實在超級死腦筋啊……!因爲他對同僚也老是講這種話,又愛吹毛求疵,結果被周遭的人避而遠之,那傢伙也只覺得『那羣廢物什麼也不懂』,變得瞧不起別人……身爲大哥的我應該要好好地制止他的。」
「雖然結果是捏造的就是了,但妳記得那犯人的名字嗎?」
要說優勢的話,就是彼此的位階。錘矛是鬥士位階使用的武器……那個位階雖然具備優秀的防禦性能,但敏捷性偏低。相對之下,愛麗絲的聖騎士位階兼具超越鬥士的防禦性能,還有甚至能跟上武士位階的敏捷力。
「我的全名是蓋雷歐.尼茲。」
究竟是哪邊先得到這個結論的呢?
「面具犯人的名字是……聖都親衛隊的畢裘.尼茲。」
他將手扠在腰上,深深垂下頭。
「父親大人大發雷霆,要我『想辦法挽回尼茲家的名譽!』我可是拚死拚活地進入了聖都親衛隊喔。可是啊,我無論如何都沒辦法接受……畢裘爲什麼會引發那種事件?而且偏偏是塞爾裘大人揭穿了這件事的結局也是。」
「既然這樣,那開口問就行了。」
「不,因爲我是個笨蛋啊。」
遠比愛麗絲年長的他,用輕薄無比的態度發出嘲笑。
嘲笑自己本身──
「我姑且試着問過了,但我是個笨蛋,聽到對方講了一堆好像很複雜的話,就只會覺得『是這樣子嗎』。要是聽到對方說『你遲早也會明白畢裘真正的意圖吧』,我就只能乖乖聽話了吧?所以啊……」
他一邊說道,一邊緩緩抬起頭來。
──他的眼窩空洞地凹陷下去。
「就算妳問我『爲什麼要做這種事』,我也沒辦法回答啊。只是因爲有人叫我做,我就照辦而已。我並不曉得那位人物在想什麼。」
所以啊──他的右手彷彿被線釣起來似的往上抬。
槍口滑過微弱的光芒。
「妳就閉上嘴去死吧。」
發出轟隆巨響。
那是從他們所在處的遙遠後方響起的。蓋雷歐瞬間將手指從扳機上放開,在轉過頭的同時用全力一蹬地板。隊服的白色下襬變模糊並消失。
隨後,猛烈的火焰漩渦橫掃愛麗絲的眼前。
像在守護她一般剷除前方的,是迸出瑪那的
圓刃
。
「啊……!」
感情的熱度在愛麗絲的面無表情上覆甦。
從地板上跳起的蓋雷歐更進一步一蹬柵欄,一邊勉強揮開緊追不放的圓月輪,同時在巨大氣瓶上着地。
「請重新想清楚……!」
「這裏無路可逃喔?因爲書本放在『外面』了……啊,找到了找到了。」
愛麗絲拋了個看來有一點淘氣的視線。
他抬起頭將裏面的液體灌入嘴中,於是他的肌肉果然眨眼間就變肥大。錘矛的握柄彷彿會被緊握住的左手握力給捏碎。青筋將根更深更廣地伸展出去。
宛如飄浮在暴風雨中的樹葉一般飛舞起來,試圖關住兩名少女與蓋雷歐本人。讓人毛骨悚然的紙張摩擦聲的大合唱。蘿賽蒂立刻護住學生。
「這種時候就由我來幫忙輔助。」
相對地他讓右邊手掌鬆弛下來,一邊收起手槍,一邊翻找着懷裏。
「……我跟那傢伙都是一丘之貉啦。」
師徒倆猛然轉過頭去。
蘿賽蒂察覺到那番話的含意,反射性地後退半步。
才心想他不知在摸索什麼,只見他拿出了玻璃小瓶。
「……嗚!」
儘管如此,那離奇的效果還是讓人不由得大喫一驚。愛麗絲她們站立的地方,已經不是蒸氣籠罩着的虹油工房。而是「遠海的孤島」。寬廣度頂多就跟學院的操場差不多,還意思意思地長着一些熱帶植物。
哈哈──蘿賽蒂也在絕境中笑了。
他順勢使勁一揮,應該是以爲能夠打飛愛麗絲吧。
「沒錯,在這個牢獄裏頭會永遠地重複相同的時間,時鐘的指針永遠不會往前進。小孩不會變成大人,也不會受傷死掉。」
他右手新拿出來的東西,是一本書。
然後被拉回空中的圓月輪,彷彿被用線繫住似的,納入平滑的手掌。
她讓毫不留情的緋紅火焰從圓月輪的軌跡迸出。
「是啊,沒錯……!我每次出任務時都會喝一罐。實在很難達成任務時喝兩罐……然後每次都會受到身體彷彿要四分五裂似的反動折磨。要不是這裏是『時間牢獄』,我可沒辦法像這樣……一口氣喝下這麼多毒藥,是吧!」
蘿賽蒂伸出的手毫無作用,蓋雷歐果斷地一飲而盡。
「蘿賽老師……!」
蓋雷歐光靠握力便壓碎了變空的第三罐瓶子。
簡直就像自己被關進童話故事的世界裏一樣……
愛麗絲用聖騎士流的架式,將長劍筆直地對準蓋雷歐的眼睛。
閃耀着銀色光輝的希望,上前到蘿賽蒂身旁。
但她的指尖顫抖不停,眼眸映照出恐懼的色彩,蓋雷歐嘲笑那樣的她。
龜裂從蓋雷歐腳邊一口氣深深地擴展開來。
蓋雷歐丟掉喝完的空瓶,從懷裏拿出另一罐。
蘿賽蒂讓紅髮在自身的
火焰
中飄動,擋在學生的前方。
大海的波浪不會動。彷彿圖畫還是人造物一般僵在那裏。
彷彿強風一般從蓋雷歐身上爆發出來的那力量,讓蘿賽蒂護住臉部。在狹窄的島嶼中,樹木發出哀號。光靠單純的壓力居然就能折斷樹幹,實在非比尋常。
他常備在懷裏的,是能暫時讓力量加倍,代價是會縮短壽命,且依存性相當強烈,被指定爲毒藥的禁忌藥品。
「愛麗絲小姐……」
「小姐,妳趁現在回鎮上找救兵來。」
「快住手,蓋雷歐先生!一次喝那麼多量的話,會死掉的!」
「場所改變了……?」
地面爆炸了。少女兩人卯足全力解放瑪那。
不,那正是魔法書共通的效果吧。
雙方在千鈞一髮的時機衝撞。
只要使用身爲祕寶的魔法書,無論發生什麼神奇的現象都不奇怪。
「因爲我的體質不會被藥物檢驗給查出來……只有這點是我唯一的才能呢。」
「要是妳輸了,接着就換妳的學生死掉嘍。」
蓋雷歐用類似閃電的鋸齒形軌道飛撲過來。愛麗絲能勉強跟上他的速度作出反應,是因爲跟速度更快,偷偷抱持着好感的那個「殘暴教師」對戰過好幾次的成果嗎?對於來自右邊,摻雜着假動作的打擊,愛麗絲在攻擊命中前挑起劍。
愛麗絲緊抓住她的背後。蘿賽蒂隔着肩膀稍微轉過頭來。
蘿賽蒂必須同時警戒着他與周圍的景色。
龐大的瑪那被解放出來。
他彈開軟木塞,一飲而盡。
蓋雷歐將空下來的右手探入懷裏,再次摸索起什麼東西。
噗哈──蓋雷歐將第二罐空瓶也丟掉,吐出彷彿野獸般的呼氣。
「已經太慢了,很多事情都是。」
「咦……咦……?」
「蘿賽老師是個有時有點脫線的老師。」
錘矛的握柄在他左邊手掌裏嘎吱作響。
蘿賽蒂茫然地注視學生的背影。
這表示他每次出任務都會飲用那種藥,一直在扮演親衛隊員嗎……?
「真是囂張。」
火花在刀刃的交錯點散落,映照出蓋雷歐醜陋的樣貌。
只見他額頭劈哩劈哩地竄出青筋。
愛麗絲從家庭教師的手臂縫隙間,得知自己等人正被捲入紙張的龍捲風裏。周圍已經被不留絲毫縫隙,不斷舞動的書頁給填滿。猛烈的風宛如鎌鼬一般搬運著書頁,飛過身旁的書頁彷彿要劃破肌膚。
「妳就儘管加油吧,『一代侯爵』老師?」
蘿賽蒂立刻後退半步,壓低重心。
「歡迎來到『
時間牢獄
』。」
雖然這樣便輕易地吹散了瘋狂肆虐的紙堆──
「呼咻……嚕嚕嚕嚕……!」
處於劣勢更能閃耀發光。
才心想他即使從嘴邊溢出,仍喝光了飲料──
假如蘿賽蒂這邊有萬分之一的勝算──
愛麗絲注意到充斥在這空間裏面,讓人起雞皮疙瘩的異樣感真面目了。
他的雙眼充血且變得空洞,彷彿網眼一般的青筋覆蓋住臉的上半部。
在愛麗絲告知答案之前,蓋雷歐先一步用最大的音量吶喊。
「哎呀,特別是不能讓愛麗絲小姑娘逃走呢。抱歉啊?」
但錘矛稍微被反彈回來,愛麗絲儘管一度姿勢嚴重失衡,卻也立刻將左腳滑向後方,重新站穩。
「我能通過聖都親衛隊的入隊考試……不是因爲我努力過了。其實我要是不靠這種藥提高身體能力,根本遠遠不及你們……!」
蓋雷歐踏着泥土地面,從幾十公尺前方緩慢地拉近距離。
簡直是野獸本身。他左手拿着錘矛,右手拔出另一把錘矛,擺好架式。
看到他的手指居然拿出了第三罐,蘿賽蒂不禁發出哀號。
「那瓶藥是……?」
「要請妳們在『篝火』點燃前待在這裏嘍。不巧的是在這裏無法殺人,但等出去的瞬間,就請妳們受死了。」
蓋雷歐從氣瓶上的高處緩緩爬起身。
當蓋雷歐的喉嚨咕嚕地動起來時,他的全身已經膨脹起來,巨大到怎樣都不可能看走眼。手腳的肌肉讓軍服彷彿要破裂似的隆起。不知體重增加了幾倍,他腳邊的地面難以承受重量,朝四面八方蔓延出龜裂。
海上稀疏地浮着風景變化豐富的島嶼。
蘿賽蒂一邊用單手護住愛麗絲,同時用另一隻手橫掃周圍。
但那特殊的裝訂讓愛麗絲的眼眸猛然睜大。
但是,不知何故,俯瞰到的景色讓愛麗絲覺得不對勁。
「蓋雷歐先生!你在部隊明明也被刮目相看,大家認爲你跟畢裘不一樣的啊……」
雖然這對話很小聲,但意思似乎大致傳遞給了對方。
就像她深愛的金髮堂姐妹一樣──
「Once!Upon……a……Time─────────!」
「時間牢獄……?」
「可是──」
「拜託妳!老實說,就憑我不知能否打倒那個人……」
他蜷縮起背後,壓低重心。
「魔法書……!」
跟蓋雷歐一樣的聖都親衛隊的白色隊服,因餘波而搖曳着。
「噗嚕嚕……咻……!其實啊,妳剛纔雖然謙虛地說不曉得能否打贏我,但我根本沒妳想得那麼厲害……呼咻嚕嚕。」
多達數百張的內頁,同時從根部飛散開來。
蘿賽蒂雙手握住圓月輪,擺出備戰態勢。
隨着逐漸靠近水平線,島嶼急遽變少了起來,無法看透的前方讓人想像到沒有盡頭的海洋……
「妳們就沉醉在師徒愛中,去死吧!」
「……!」
但變清晰的紙堆另一頭的光景,讓師徒倆都驚愕地睜大了眼睛。
她的右腳穩穩地踏着地面。已經不會痛了……這歸功於她身爲聖騎士位階的恢復能力。萬能的攻擊性能與鐵壁般的防禦力,再加上俐落的敏捷力,靠無窮無盡的生命力成爲戰鬥的守護神,正是聖騎士的本意。
然後邊緣是懸崖。說到這裏距離海面的高度,應該稱之爲「空中的浮島」才比較沒問題吧。總之是脫離現實的高度。
並肩在家庭教師身旁的愛麗絲,選擇了更向前三步的站立位置。

她甚至能承受住上學期襲擊鋼鐵宮博覽會,名叫威廉.金的怪物的攻擊。只要配合敵人的攻擊動員所有瑪那,就能勉強撐過去……!
圓月輪看準這一瞬間攻防的空隙,飛了過來。蓋雷歐只退後一步,隨性地揮動右邊的錘矛。光靠迸出的瑪那壓力,便彈開了圓月輪。
「當心點啊,蘿賽蒂!」
蓋雷歐雙眼充血,發出嘲笑。
「不然會狠狠刺中妳寶貝的小姑娘的背後喔?就像妳弄傷葛蕾娜那時一樣!」
「──嗚!」
在蘿賽蒂的手僵住的瞬間,蓋雷歐展開反擊。
他集中精神全力一擊。左右兩邊的錘矛高高揮起到頭頂上,交叉之後往下揮落。
「看招!」
錘矛頭擊中地面,順勢貫穿並粉碎了地面。過剩的破壞力鑽入地底深處,喪失退路的能量終於炸裂開來。
大小不一的土塊伴隨着衝擊波飛舞起來──
在千鈞一髮之際逃開的愛麗絲,一蹬土塊飛舞到高處,將劍連同身體轉了一圈,使勁揮動之後,瞄準蓋雷歐的頭頂猛摔。
左右兩邊的錘矛都依然埋在地面裏。
因此蓋雷頭抬起手肘,用上臂的肌肉接住。刀刃嘎吱地砍入上臂。
倘若捲起袖子,不知是否至少形成了瘀血呢?蓋雷歐壞心眼地笑了。
「模擬劍嗎?果然還是小孩子啊……吶!」
他伴隨着語尾踏向前,卯足全力使勁揮動手臂。愛麗絲雖然吹飛到空中,仍靈活地張開手腳重整姿勢,像在滑行似的着地。
她立刻再次進行挑戰。蓋雷歐並未小看這波攻勢。因爲愛麗絲明知道自己的攻擊不管用,她仍懂得自己的職責。
也就是
佯攻
。
蓋雷歐並未試圖迎戰愛麗絲,而是往後退。不出所料,在巧妙的時機投擲過來的圓月輪剷除眼前然後飛離。
一這麼心想,愛麗絲的膝蓋便猛然沒了力氣。蘿賽蒂驚慌不已,她一降落到地面,立刻飛奔趕到愛麗絲身旁。
既然如此,就用全身體重踩扁她好了──就在蓋雷歐這麼心想時,蘿賽蒂在更前方爆發性地噴射出瑪那。壓力集中在左右兩邊的圓月輪上,直到極限。
他打算在永遠的牢獄之中,以不死之身不斷戰鬥下去嗎……
填滿上空的狂暴緋紅火焰。
他居然又拿出另一罐毒藥,維持着仰臥的姿勢,將毒藥灑入嘴中。
「……『神聖閃光』。」
蘿賽蒂雖然架起左右手的圓月輪,但她臉上沒了血色。
──是攻擊技能嗎?
宛如波浪一般在地面擴展開來的純粹火焰,將蓋雷歐的視野灼燒成一片純白。
然而蘿賽蒂卻踏出最後一步,伴隨着宣告拋出圓月輪。
蓋雷歐用完全喪失人味的瘋狂表情發出嗤笑。
看見讓人目眩的光芒從那裏照射進來,吞沒位於浮島的三人──
甚至不被允許站穩腳步的猛攻……!
蓋雷歐瞬間警戒起來,但他歪起嘴脣。
假如蓋雷歐試圖擊潰愛麗絲,頭部早已中招了。
第四人的聲音響起。
應當是重傷沒錯,儘管如此,蓋雷歐還是微弱地發出呻吟,甦醒過來了。
否則會在眼前看到學生痛苦的模樣……!
是鑽過愛麗絲雙腳之間的圓月輪刺中了蓋雷歐的小腿。他不禁迸出無聲的尖叫,緊接着愛麗絲的最後一閃貫穿他的胸口。
在火焰中心收緊長劍的愛麗絲──
噠噠──響起輕盈的腳步聲。蘿賽蒂一口氣拉近距離後,在愛麗絲的背後用力一蹬地面,飛舞起來。被拉回去的圓月輪在空中納入她的左右手掌。
土粒唏哩嘩啦地被吸入遙遠下方的海洋──
他宛如野獸一般張開大嘴,就這樣口吐鮮血,一動也不動。
蓋雷歐一邊揮灑着剩餘的火焰,一邊華麗地飛到後方。錘矛離開了他的左右手。他沒采取護身倒法,身體撞向地面好幾次,最後從後腦杓着地。
在蓋雷歐尚未整理好思緒時,先發的圓月輪已經逼近眼前,他在咂嘴的同時將上半身往後仰。難看的迴避。他用左右兩邊的錘矛憨直地擋住緊接而來的第二擊、第三擊。
原本萎縮的肌肉詭異地脈動起來,勉強連接起已經斷裂的筋。
這時蘿賽蒂正好從土塊陰影處衝出來。她打算與愛麗絲展開夾擊──領悟到這點的蓋雷歐果然沒有硬是進攻,他後退又後退──他不斷調整位置,讓愛麗絲總是處於自己與蘿賽蒂之間。
他咳出鮮血,讓少女們警戒起來後,用顫抖的手掌摸索懷裏。
心臟怦咚一跳,物理性地變肥大,將胸膛往上推。
蘿賽蒂從正面抱緊愛麗絲,於是學生也堅強地伸手回抱。
火焰與冰雪,精神上完全相反的變化,讓他的意識飛向遠方。
「用不着……咕嘟嘟!擔……擔那種心……!」
蓋雷歐慢了些才察覺到少女悄聲低喃的那句話是在宣告技能。
看見一望無際的天空,伴隨着銳利的氣勢,筆直地「裂開」的光景。
師徒倆互相伸手抱住彼此,緊緊閉上雙眼,忍耐幾秒之後。
「『艾爾阿德拉──…………」
「咕哦……!」
敵人退下幾步,愛麗絲便向前幾步,她用自身的瑪那讓長劍激烈地閃耀起來。
哼哼──她看似自豪地臉頰泛紅。蘿賽蒂忍不住笑了。
退後到極限的愛麗絲的腳跟,讓幾顆土粒從懸崖掉落。
「……不愧是我的老師。」
因爲這麼一來,蘿賽蒂就無法全力攻擊。
「遺憾的是『鑰匙』在外面啊。」
他正緩緩地準備站起來……
『喝!』
師徒倆同時從空中與地上解放出技能。
砰!他以大字形倒落在地。
──不,她不能發動吧!
「只要魔法書沒能闔上,就無法離開這裏……」
「哼唔!哼啊!」
不過,愛麗絲在千鈞一髮之際滾向地面,蓋雷歐左手的錘矛揮空了。
在被刺入之前,蓋雷歐發出吼叫。
儘管從嘴裏跟胸口灑出大量的鮮血,他這次仍立起一邊的膝蓋。
他的眼眸流出血淚,牙齒縫隙間也流落鮮血。
「這些傢伙……」
宛如老鷹一般俯衝而下的圓月輪。緊貼着地面被放出,好似猛虎獠牙的長劍。
愛麗絲在這個時候踏向前方。
在蓋雷歐被那火焰奪走目光後沒多久,從眼前較低的位置也響起聲音。
圓刃纏繞着火焰灼燒砍下身體的肉,凜然橫掃過來的刀身也精準無比地讓獵物的靈魂凍結。天與地,毫無破綻也無處可逃的猛烈連續攻擊命中蓋雷歐。他在暴風雨中尖叫。愛麗絲的長劍與兩個圓月輪纏着他不放,被一閃橫掃後,三次斬擊襲向蓋雷歐。
正好就在那一瞬間,她看見了。
圓月輪用彷彿線穿針的精準度,飛過少女左右兩邊的腋下。
「嘎啊……咕……哦哦……!」
縱然是蘿賽蒂和愛麗絲,也只能顫抖着嘴脣往後退。
「『雪崩』!」「『旋風』!」
脫離常軌的行動──他遲早會爬起來吧。
──她們完全互相理解彼此攻擊技能的舉動!
蓋雷歐丟掉第四罐小瓶。連休息時間都沒有,就拿出第五罐。
圓月輪在空中分裂成無數個,紛紛湧向蓋雷歐。
「咕哦哦哦…………!」
「妳們無路可逃喔……!」
「愛麗絲小姐!」
瑪那的餘波甚至穿透到背後。毫不間斷的連續攻擊。
『原來如此,這本書就是萬惡的根源嗎?』
不過,她們還不能鬆懈下來。剛纔聽說的「時間牢獄」……她們很快就會得知「時間永遠不會前進」是什麼意思。
這時更進一步混合起來的雙色火焰,在胸膛的中央爆裂──
「『伊斯獵人──…………」
側腹出現了破綻。
鮮血與劇毒混合起來,從嘴邊灑落到地面──
「愛麗絲小姐……!」
那出乎意料的威力逼得蓋雷歐踉蹌踏了幾步。少女渾身的瑪那都加壓在長劍的劍尖。愛麗絲幾乎沒有用瑪那在保護身體!
「『波爾卡民族舞』!」
「別小看我……」
「就是這裏!」
蓋雷歐將右邊的錘矛從頭頂上高高摔落,擋住這一擊的愛麗絲的膝蓋不禁塌下。
不過,她們立刻碰到盡頭。因爲這座浮島的邊緣是高高的懸崖。
與此同時,愛麗絲往上跳起,突擊過來。
蓋雷歐一邊從嘴裏吐出鮮血,同時不得不感到驚歎。
蓋雷歐這次猛然踏向前方,同時揮動左右兩邊的武器。
爲了驅散他的一擊,愛麗絲必須聚集全身的瑪那。但對方是二刀流──倘若爲了擊落第一擊而暴露出破綻,第二擊會立刻刺過來!
蘿賽蒂儘管一邊護着愛麗絲,但也忍不住發出悲痛的聲音。
是打算報剛纔的仇嗎?她像在推壓似的,用劍尖刺向露出破綻的心窩。
「嘎哈哈!真可惜啊!」
打倒他了……嗎?
愛麗絲將大量的圓月輪彷彿天使羽翼一般揹負着突擊過來的身影,讓蓋雷歐驚訝地瞪大了眼,判斷慢了一瞬間。這攻擊毫無疑問地將少女本身捲入。不,在這之前,該從哪個攻擊開始着手,又該如何去處理呢──
「別再喝了,蓋雷歐先生!你會死的!」
從死角響起斬擊聲。
究竟是從哪裏傳來的呢?那就宛如天之聲──像是巨人在窺探袖珍庭園一般,從空中迴盪過來。蘿賽蒂猛然抬頭向上看。
彷彿連從胃裏攝取都嫌麻煩一般,蓋雷歐又拿出第六罐毒藥,直接灑向胸部的傷口。響起了像是怪聲的蒸發聲響,蓋雷歐也不禁將背往後仰。
蓋雷歐的雙肩被狠狠割破,他只能一邊讓鮮血四濺,一邊更往後退。蘿賽蒂的攻擊力是來真的──甚至不給他思考的時間。
「在這個空間裏面,無論『死亡』或『疼痛』都會被保留,永遠不會動起來……!」
威力又再次出乎意料的劍擊,以甚至無法清楚目視到的速度在側腹挖了個洞。少女流暢地往回砍,橫掃另一邊的側腹,最後使勁地收緊長劍──
他的手掌砰一聲地戳向地面。
鋼鐵與蒸氣的氣味刺激了她們的嗅覺。
她們猛然睜眼一看,只見那裏已經不是異界的浮島。她們回到了賽勒斯特泰雷斯凱門區的虹油供給工房第二分局……蘿賽蒂飛奔趕到的操作盤前面。
叮──響起清脆的金屬聲。
蘿賽蒂伴隨着確切的預感轉過頭去。
正在從刺到地板上的魔法書裏拔出劍尖的女性騎士身影就在那裏。
「這樣就行了嗎?我還挺擅長文書工作的。」
蘿賽蒂一聲不響地跳了起來,飛奔到女性身旁。
在學生的眼前,毫不害臊地緊抓住對方不放。
「葛蕾娜學姐……!」
是在卡帝納爾茲學教區爲了讓愛麗絲和梅莉達逃走,隻身留在敵人面前,聖都親衛隊的葛蕾娜。就如同蘿賽蒂一直相信的一樣,她果然平安無事……!
不過,可以看出她也喫了不少苦頭。雖然沒看到受傷的跡象,但她用宛如旅人一般,有些髒污的長袍遮掩住全身。她脫下兜帽,露出臉來。
精悍的美貌咧嘴露出笑容。
「我還沒落魄到要讓學妹擔心。」
這時,在有些距離的地方響起有什麼東西沉重地倒落的聲響。
是蓋雷歐。原本肥大成那樣的肌肉完全萎縮了。原本快堵住的傷口再度裂開,以虛弱的氣勢讓血池擴散到地板上。
應該是在牢獄內的反動一口氣湧現了吧,光是還有呼吸已經算奇蹟了。
「……這太扯了吧…………」
葛蕾娜依舊拎着長劍,毅然地重新面向他。
「你在工房裏設置的小把戲,我全部恢復原狀了。鎮上的居民不會受害。我呼叫的救兵也會立刻趕來這裏。」
「…………」
他俯視一看,只見穿着騎兵團軍服的幾名戰士聚集起來。
葛蕾娜也看似擔心地單膝跪地,但又堅決地將手放在蘿賽蒂的肩膀上。
「老夫來示範給你們看!」
那是毫無道理的作業。
漆黑的中年男性將香菸移開嘴邊,吐出灰色氣息。
同伴的手從他的肩膀上滑落。
「放開我。」
自己跳下來的裝甲列車,已經到達決戰之地了吧。在聖王區應該已經展開從塞爾裘手中奪取王位,讓革命終結的戰鬥。
是狂人狼族。對於一潑水就讓火勢變得更強的周遭狀況,已經每個人都束手無策,只能呆站在原地。全身上下被燒成焦炭的毛皮,述說着他們無謂的努力。
嫋嫋升向天空的煙,摻雜着紅色的異味。
一個人用手掌遮着光芒,定睛細看。
「……尼茲家的名字又會登上報紙了啊。」
他舉起一邊的手掌。
「喂……喂,很危險喔……!」
一名騎士從正面猛烈撞上,輕易地被撞飛。同時散播出來的火焰讓剩餘的騎士也跌得東倒西歪。隊長慢了些爬起身,同時大聲斥責。
† † †
蓋雷歐依然倒在地上動彈不得,看起來像是微弱地從鼻子哼了一聲。
葛蕾娜更嚴肅地繃緊了她的表情。
「動手,動手!把他擊落!如果能在這裏立功,老夫的地位也……!」
伏爾甘露出惡魔般的笑容,往下一刺!
有好幾個顆粒從上層街區降落下來。那個輪廓……是人類!不,只是具備人類外型,感覺並非人類。畢竟他們擁有宛如滾燙岩漿般的赤紅肌膚,儘管從超高度墜落,仍露出新月般的笑容。
是火焰氣息。
隊長半張着嘴脣。他的呼吸有一半差點停住。
看到他砰!一聲地趴倒下去,身爲部下的騎士緊張起來。「隊長!」但伏爾甘先一步將手掌貼在嘴邊,「呼」一聲地吹了口氣。
可以聽見聲音──彷彿從冥界響起一般,令人發寒的鳴叫聲。
隊長勉強恢復意識。伏爾甘天真無邪地俯視他,然後跨在隊長肥胖的腹部站起。
戰鬥、革命──應該怎麼形容那天的狀況呢?
「真沒辦法……」
從那個地方根本無從窺探最上層的樣子。儘管如此,鎮上的居民仍然一個接一個地停下腳步,從路上抬頭仰望天空,是因爲覺得不對勁。
然後他似乎就昏過去了。
同伴拉住用踉踉蹌蹌的腳步走向前的他。
啊──某人發出了聲音。他踏出腳步。
但在撞上之前,他們急遽彎曲軌道,飛過居民的頭頂上。颳起一陣烈風,衆人都抱住頭髮出哀號。然後在不祥的漆黑火焰筆直竄過路上的瞬間,終於掀起慘叫聲此起彼落的騷動。每個人都丟下手上的東西,東逃西竄。
永動機再度爆炸了。至今爲止最大的火力讓外殼大幅彈起,與此同時,刺在那上面的大量十字架也被散播到火海中。
彷彿想說「實在愉快」一般發出嗤笑的,是由布魯諾抽掉楔子的火之眷屬「伏爾甘」。他一發現來不及逃跑的孩童身影,便在伸舌舔嘴脣的同時揮舞火焰劍。
「有很多事情想問清楚的反倒是我喔。才心想犯罪兵團的情報原來是騙人的,結果有一堆陰險的陷阱在等着……想說這樣感覺很不妙,折返回頭一看……弗蘭德爾什麼時候開始盛行異文化交流啦?」
伏爾甘儘管被幾發子彈貫穿身體,仍不屑一顧。他非常痛快似的笑了笑後,毫無預兆地俯衝而下。他攜帶着劍,飛過騎士的隊伍中央。
就宛如他們早已經失去的名字一般──
「不要啊!」
「果然……不能做壞事啊……畢裘……────」
零星的子彈射向空中。
隊長震驚不已。
眼看他們要撞上地面──
被強風吹散後,融入透明的空氣裏,消失無蹤。
伏爾甘用像是小孩般的態度捧腹大笑。
「把妳知道的事情都告訴我吧。還有目前所有的戰況……────」
一旦有一個人失去理性,之後就是同時爆發了。
蘿賽蒂終於「呼」一聲地從肺裏吐出氣息,癱坐在鐵板地板上。
† † †
她話說到一半,蘿賽蒂便連連點了好幾次頭。
依然倒落在地的隊長口沫橫飛地說道:
子彈淺淺地挖起那個伏爾甘的臉頰並飛過。
那個男人攜帶着不像是左輪手槍的巨大手槍站在那裏。
注視着他背影的同伴集團,接着又響起一個、兩個腳步聲。
揮動指揮杖的是不適合軍服的微胖男人。
所有人都尋求着去處,聚集在船頭。
「那是我的……名字啊!」
弗蘭德爾正下方的虹油精製區「歐哈拉」──
「虧我還救了你一命……」
好幾個小小的十字架伴隨着金屬片在半空中飛舞。然後掉落到火中,燃燒崩潰。
伏爾甘用刺耳的聲音咯咯笑着,以快到看不清的速度俯衝而下。他用自身的劍一邊往上砍,一邊打飛茫然呆站着的隊長。
至少甲板上都已經被業火給燒得精光。火焰也慢慢地將獠牙伸向船的結構,試圖將之燒成灰燼。船底浸入水中,裝載的貨物流了出去。別說是在空中飛行了,現在已經連到達河川對岸都辦不到……
下層居住區的的人們,是如何仰望着那悽慘的革命狀況呢?
一邊翻白眼一邊尖叫的隊長,倘若沒有突出的小腹,應該當場死亡了吧。
「噫!」
從完全相反的軌道立刻突擊過來。一臉欣喜的表情。
隊長的指示實在太慢,隊伍亂七八糟地往左右兩邊分開。受到熱風吹襲還能站着的人反而比較少。伏爾甘暫且飛舞到半空中後,優雅地轉身。
「葛蕾娜學姐……」
那模樣還能稱爲「城堡」嗎?
他用另一隻手拿的柺杖拄着地面走動。柺杖叩叩的聲響讓隊長回過神來。他勉強抬起了頭,將從後方靠近的人物映入眼簾。
火焰不客氣地摧殘狼的全身。他用遲緩的動作撿起一個十字架,往下看了看根本看不出來的拼字之後,扔向一旁。
「那身像是流氓的軍服顏色是什麼意思!報上你的部門!」
倘若庫法或梅莉達在現場,應該會想起他們是以前在歐哈拉五號街進行不講理的魔女審判的部隊吧。指揮官彷彿想洗刷污名似的揮動指揮杖。
「那是什麼玩意啊?」
集團一齊動了起來,飛奔到火焰之中。只要呼吸就會灼燒肺部,定睛細看眼球就會燒焦。儘管如此,他們仍用忘我的表情扯下十字架,然後扔掉。即使同伴在自己身旁斷氣,他們甚至也沒有察覺到。
「可惡……」
「避────開!」
男人像是放棄溝通似的搔了搔頭。
外殼冒出龜裂,吹飛出去。在已經不知是第幾次的光景之後,內部機構裸露出來。
總之圍繞着各人的事態正準備邁向佳境。在聖王區最大的河川福爾摩斯河上,飛空城此刻也高高地噴射出火焰。
「我真正的名字……在那裏啊。」
「我能像這樣現身並回到凱門區,是因爲那羣狂人狼忽然從鎮上消失無蹤的關係。但他們現在聚集在聖王區就表示……」
「蘿賽蒂,不好意思,但沒有太多時間讓妳休息。」
像是受到影響一樣,好幾個狂人狼踏出步伐。
年紀大約四十左右……穿着漆黑的軍服,看來不太乾淨。
「我……我也要……」、「我的名字……」、「怎能交給其他人……」、「我不想失去……」
在刺中前響起槍聲。以音速飛來的子彈轟掉了伏爾甘的頭。伏爾甘朝後方後仰了兩公尺,讓無頭的身體搖晃一陣後,身體向上地倒落。
愛麗絲也將長劍從指尖上放開。與師父的合作雖然讓她得到前所未有的收穫,但疲勞也非比尋常……!少女兩人急促的呼吸交雜在蒸氣之中。
「這羣沒出息的部下!」
身爲心臟部位的永動機毫不在乎崩落的船體,在那裏發出火焰咆哮。
葛蕾娜眯細單眼,她細長的眼眸寄宿着憐憫的色彩。
『嘻嘻嘻……』
即使是這樣的泥船,也還有許多人逗留在上面。
他將指揮杖猛然比向上空。
他沒有停下腳步。他輕率地踏入旺盛燃燒的火焰中,從散落在地的好幾個十字架裏面,尋找刻有自己「真正名字」的那一個十字架。
「你……你什麼人啊!」
指揮杖的前端毫無預兆地被火焰包圍,破裂開來。
「名……名字……」
伏爾甘反手拿劍,瞄準隊長的心臟。隊長嚇得哽咽。
他混濁的眼眸已經沒有在注視現實了。
而且猛烈膨脹起來的那火焰橫掃了周圍。騎士忍不住跌倒。
「『不存在』的東西我講不出來。」
他隨意地揮下手,於是有個人影在建築物的屋頂上動了。
穿着軍服的嬌小身影在屋頂上跳動。人影敏捷地奔馳,然後飛舞向天空。彷彿被吸過去一般着地在旁若無人地飛來飛去的一個伏爾甘身上。
人影在空中從軍服衣襬底下拔出長劍。
人影在降落到敵人背後的同時,將劍尖刺入敵人的後腦杓。伏爾甘沒有尖叫,周圍的眷屬一齊對神祕的闖入者露出敵意。
將劍從敵人後腦杓拔出來的,是用兜帽將臉完全隱藏起來的「黑衣人」──
是個嬌小的少女身影。
已經喪命的伏爾甘在空中失去平衡,呈螺旋狀開始墜落。少女從他的背後更進一步跳了起來。她化爲一陣黑色的風,飛過伏爾甘的身旁後,着地在屋頂上。
不知不覺間已經使勁揮動過的劍尖散落出火花。
一個伏爾甘的頭被砍飛了。剩餘的同伴露出如烈火般憤怒的神色。少女立刻奔馳,然後又跳起。她左手更進一步拔出錘矛,一碰上便擊碎敵人的額頭。她一邊踹開對方的身體,同時用快到模糊的速度收起劍。
她神速更換的武器是左輪手槍。
她接連射出五發,將一個伏爾甘轟成蜂窩。一旁的伏爾甘憤怒地燃燒起來,展開反擊。但「黑衣人」用敵人的屍體擋住伏爾甘突襲發動的劍擊。
她抓住敵人的脖子,當成盾牌使用了。
劍尖在中間停住,換成錘矛擊碎敵人的頭部──
依然趴倒在地上的微胖隊長仰望着少女勇猛奮戰的模樣。
「什什什……什麼……!」
漆黑的中年男性「噗呼」一聲地吐出煙,一副毫無緊張感的態度。
「馬迪雅──!救人優先啊。」
從上空降落的伏爾甘猛然接近這麼呼喚少女的男性背後。
「危險!」
這時有另一個男性若無其事地走進就這樣恢復寂靜的寶座之間。
微胖的隊長再三驚訝得瞪大了眼。又有另一個漆黑的軍服身影,從小巷陰影處走了出來。那一捆捆的繃帶是從他十分寬敞的袖口中射出的。
向親愛的執事長──
「在鐘樓說的『嚴重意外』到底算什麼!照你的估算,騎兵團不是應該會遭受毀滅性打擊嗎!」
「想通過這裏的話,就殺了我再走。」
「那羣該死的瑪那能力者,氣勢完全沒有衰退……!光靠我的伏爾甘與你的部下無法澈底應付喔!」
塞爾裘.席克薩爾從容地坐在寶座上,庫夏娜在他身旁待命。
被繃帶拖拉着的伏爾甘衝撞上右邊的建築物,回頭又撞破左邊建築物的窗戶。還沒空喘息,便高高地被抬向空中,然後被摔落到地面上。
回神一看,另外還有幾個黑色騎士現身,蹂躪着那羣伏爾甘。隸屬於正常騎兵團的隊長,已經只能茫然地眺望那副光景。
塞爾裘和庫夏娜甚至沒有擺出備戰態勢。

「你──這──家──夥──!」
隊長這麼大叫的同時,伏爾甘在攻擊前被迫停止了。
庫法與庫夏娜的身影同時消失無蹤,換來一陣強風。兩個影子以常人甚至無法目視的速度交錯,在交叉點響起金屬聲。然後衝擊波呈圓環狀擴散開來──
「這跟說好的不同吧,人類之王啊!」
……是過度發揮作爲屑鬼的力量吧,他不太讓人看見的左手,早已經被黑色火焰包圍並燒得潰爛。
是一捆捆的繃帶!繃帶將伏爾甘五花大綁,阻止了他。才心想點綴在繃帶上的花紋發出光芒,只見在光芒亮起後,伏爾甘全身的火焰變弱。
石版路伴隨着巨響彈飛,伏爾甘理所當然地在中心昏倒……
──換言之,就是跟他們企圖的一樣,燈火騎兵團逐漸獲得勝利。之後只等塞爾裘本身作爲暴虐之王被討伐而已。庫夏娜總算張開豐腴的嘴脣。
庫夏娜確認機械矛的狀態後,很快地飛奔而出。
「哎呀,父親最近很兇暴呢。一看到藍坎斯洛普,就會立刻像這樣撲上去喔。要是我沒有剋制住他的話……」
所以感到悲傷是不對的。
看來大勢已經逐漸底定。甚至連劍戟的聲響也聽不到──
影子從他倒落在地板的身體上,像是鬆開似的消失了。在幽靈船長的帶領下,他順利啓程到死的世界。血池緩緩蔓延開來,作爲他生命的證明。
即使強如布魯諾也不禁冒出冷汗。身體的肉從被吞下的地方開始溶解,有一種骨頭碎裂的駭人感覺。就這樣被影子完全覆蓋住的話,肯定會不留任何痕跡。
「……騎兵團已經到了嗎?」
「哎呀,你的咒力果然很方便呢。」
她沒有遭遇到任何人,到達入口處。
† † †
影子慢慢地壓扁布魯諾的全身,開始吞噬他。
但中年男性喊了聲「且慢」。
從戰地回到王城的布魯諾,首先激動地開口抗議:
灰色煙霧薄薄地拖長尾巴,伸展向視野的遙遠高處。
響起肉與骨頭一起被咬碎,讓人想捂住耳朵的音色。
「什麼……!」
之後什麼也不剩──
「那麼──」
「剩我一人──」
「咕唔……!」
「不過,『內奸』沒有聯絡。看來那邊似乎也失敗了。哎呀,沒辦法一切都照着預言發展呢。」
繃帶一口氣增強壓力,看起來像要勒死伏爾甘。
「這邊剩餘的兵力呢?」
他看似滿足地笑了。
「可惡啊…………──……!」
取而代之地是突然從地板湧現的黑色「影子」,從背後壓制住布魯諾。他被人出其不意地抓住後腦杓,摔向地板上。
有聲響高聲響起──
漆黑的中年男性「啪啪啪」地送上隨便的掌聲。
布魯諾脫掉上衣,一邊誇耀他肌肉發達的紅色肌膚,同時試圖逼近塞爾裘。
「這傢伙要活抓。」
他草率地橫甩手臂。
更應該注目的,是他牢牢掛在腰上的黑刀。
收拾畢裘.尼茲時也是,用來做善後處理是最適合的。
然後總算看到發出聲響的主人站在那裏。彷彿在等候着庫夏娜前來一般。
塞爾裘翹起二郎腿,手拄着臉頰。
身上穿着飛行鎧的他,是隨從騎士吉普森.巴雷。
「你們是……何方神聖……」
「你算計了我啊!」
那個「影子」雖然具備人類的形狀,卻是個全身被黑色火焰覆蓋,且迸出赤裸殺意的怪物。他從嘴邊流泄出濃厚的咒力氣息。
庫夏娜沒有當成玩笑,她揮動機械矛並架起。蒸氣從前端噴出。
「話說,那個『笨蛋兒子』在這種情況下究竟在幹麼呢?」
「能夠服侍您,真的……太好……────」
繃帶青年大大嘆了口氣,同時走向路口前方。
力氣居然超越身爲沙漠王族猛將的他,實在非比尋常。
砰──他話說到一半,便倒向旁邊。
「我去看看情況吧。」
彷彿在顯示足跡一樣,鮮血滴落在他的腳邊。
「不,很快就會變成『零人』了。」
不曉得騎兵團的軍服是否適合那不法之徒的氛圍。
「好啦,那就麻煩你速戰速決。爸爸還想要多抓一兩隻俘虜呢。」
「是你啊,黑衣人。」
「真討厭啊,你這樣誤會的話,我很傷腦筋。」
庫法回應她這番話語,也冷靜地拔出黑刀。
「計劃進入最後階段。」
布魯諾在頭部被按住的狀態下,只靠眼球拚命地瞪着寶座。
「這要怪信任『敵人』的那方吧。」
是從吉普森進入的王城入口那邊傳來的。庫夏娜繃緊表情。
吉普森流暢地回答,接着看似寂寞地露出苦笑。
轟嗡!空氣發出啼叫。
噗呼──他吐出香菸的煙霧。
「多謝稱讚。」
「嗨,布魯諾先生。戰況如何?」
「……瞭解,團長。」
青年的外貌。甚至纏住臉下半部的繃帶──
包括那像在矇騙人的聲音在內,他用所有舉止讓布魯諾感到焦躁。
是庫法。他脫掉伴郎裝扮的外套,換成稍微輕鬆點的打扮。
「我一個字也沒說過是『對付騎兵團的招數』喔?」
她離開寶座之間,沿着長長的樓梯飛奔而下。
嘖──是誰這麼咂嘴了呢?
庫夏娜一言不發地走近他身邊。
但漆黑的中年男性已經看也不看他一眼。
有什麼東西從遠方高速飛來。
沒多久後布魯諾的全身一處不剩地被影子吞噬,那個黑色怪物本身也順勢像是潛入地板似的溶解並消失。
「真會把人當牛馬使喚耶……跟聽說的一樣。」
她筆直地注視從小時候就一直仰望,現在總算能並肩而站的容貌。
布魯諾咬牙切齒,彷彿要踩碎大理石地板似的跺腳。
「我來取王爵性命了。」
「謝謝你一直以來的付出。」
彷彿在指示應是伏爾甘出現的聖王區一樣──
「不,太快了呢。」
塞爾裘抬起頭,用柔和的笑容把怒吼當作耳邊風。
庫夏娜這麼說服滑過自己臉頰的淚滴。
大理石地板遲了些被烙上刻印。只有斬擊拋下時間離去。
毫無預兆地從正面衝撞上的兩人,在原地踏穩腳步。以彼此的刀身爲軸心的刀刃相交。衝擊擴散到四方,細碎的石片飛起。
庫夏娜將雙手貼在握柄上,盡全力推壓。
明明如此,卻有種這邊的肌力被巧妙分散開來的感覺。
「你這傢伙……本領又比之前厲害了啊……」
「我纔想請教庫夏娜大人,是否因爲漫長的幽禁生活變遲鈍了?」
「哼!」
既然如此──庫夏娜強烈地一蹬地板,一口氣拉開距離。
她在空中從雙腳吹起龍騎士的瑪那,然後滯空。
她更進一步地解禁了腰部的飛行鎧。仙饌密酒發出低吼,從左右兩邊的管子吐出猛烈的蒸氣。爆發力在她的背後無止盡地蓄積起來──
「那我就讓你見識一下吧……見識現在的我最高速度有多快!」
空間破裂開來。
超乎想像的衝擊波甚至扭曲景色,與此同時,庫夏娜也衝了出去。這是鍛鍊到極限的龍騎士飛翔能力與禁忌之力仙饌密酒的合體技。彼此互相加成彼此的速度,無止盡地提升最高速度。
能夠控制那速度的,包括部下在內,只有庫夏娜一人。
縱然是在許多方面都超乎規格的庫法,這也是他未曾經驗過的領域吧。
「怎麼樣!等你跟丟我的身影時,你就沒戲唱了!」
「不,我甚至沒必要追上妳。」
「什麼?」
庫夏娜本以爲他只是在逞強。
不過庫夏娜瞬間領悟到那番話是說真的。因爲她的腳尖在空中卡到什麼,下半身跳了起來。令人眼花繚亂地動起來的景色,讓她的思考僵住。
「看招!」
他就那樣打算通過庫夏娜身旁。
「啊…………」
塞爾裘揮動矛,擺出架式。黑影甚至纏繞在他的手腳上。
「唔哦……!」
「我早知道就憑梅莉達小妹是力不從心的。」
他用彷彿爆炸般的氣勢揮出矛。
在庫法通過前,拚命擠出所有力氣的庫夏娜緊抓住他的長褲不放。
塞爾裘搖晃矛尖,毫不鬆懈地隱藏自己的破綻。
「別殺……他……」
他從全身噴出黑色火焰,同時瞪着空中的一點看。
「好身手。」
他沒有將後面的想法化爲言語。
「等……等一下……」
必須重整姿勢纔行!但她才這麼心想沒多久,這次換機械矛亂動起來。彷彿在空中被蜘蛛網纏住一般受到拉扯,揮動庫夏娜的全身。無止盡地從飛行鎧裏吹出的蒸氣扭歪她的腰部。
一陣轟隆巨響。粉塵膨脹起來。
蒼藍火焰爬過刀身。揮動。
事情發展至此,她總算領悟了。是鋼絲!入口處四處佈滿鋼絲,庫夏娜是自己飛蛾撲火──以超高速。正因那樣的速度,她在不確定自己位於何處的狀態下──衝撞上地板。
他拔出愛用的矛。
「擔心你會被我殺掉。就連我也已經無法控制父親了!畢竟他無止盡地吸收了瘴氣,而且不會死亡,如今咒力甚至膨脹到足以威脅夜界樞機卿。」
他噴出黑暗。
他早已經斷氣。
隨後,王城炸成碎片。
塞爾裘果然還是接受一切,露出笑容。
黑刀的刀尖冰冷地劃破空氣。
應酬完等量的劍擊之後,看起來像是會因爲那股衝擊暫且拉開距離。但在距離拉開前,「影子」伸過來的一隻手捕捉住庫法。
握柄終於從指尖滑落,庫夏娜難看地在半空中吹飛出去。
單純的動作產生了莫大的效果。看起來只像使勁揮落一閃而已。但庫法也每經過一段距離就讓斬擊分裂,瞬間便填滿塞爾裘的視野。
「影子」張開手臂,塞爾裘早已經將瑪那填充完畢。
「────」
畢竟庫法的頭髮變得雪白,還伸長到肩膀。潛在性的瑪那暴漲起來。會覺得他的容貌似乎變得野性了點,是因爲從紅脣裏露出的獠牙吧。
在王城天空綻放的激烈閃光──
他看似滿足地露出微笑。
塞爾裘笑了。
勝負已分……之後只剩取他性命,劃上休止符。
影子怪物在他背後膨脹起來,一邊抓着自己的身體,一邊發出尖叫。
「嗨,我一直在等你喔,庫法小弟。」
庫法依然拎着出鞘的黑刀前進。塞爾裘繼續說道:
不可視的衝擊波斷成兩半,拋下他之後吞噬後方的瓦礫羣。並非「橫掃」,而是粉碎地分解成粒子程度。
影子逐漸散開──從內側滾出來的無庸置疑地是他的父親,真龍.席克薩爾。原本以爲再也不會看見的正常模樣。
庫法在眼前豎起刀,比機械更加精密地往上砍。
她迷失上下方向。
塞爾裘注視着那遺體,之後將遺體推向遠方。遺體被風吹動擺弄,掉落到地上。他甚至不被賦予目送遺體離開的餘韻,這次用「影子」包裹住自己的身體。
業火包住「影子」的頭部,連同尖叫一起吞噬。庫法沒空喘息,瘋狂砍着影子從喉嚨到心臟的部分。隨後,背後響起打擊聲。
庫法將黑刀刀尖對準他的喉嚨。暴力般的凍氣收束起來,庫法也恢復成黑髮。人類的理性光芒在他的眼眸中復甦。
「用不着擔心。」
「這樣纔像你呢。」
「…………」
用不着他說,庫法早已收緊黑刀。位置跟剛纔相反,是庫法按住頭部。他讓空氣在背後爆發,靠那股壓力俯衝而下。
爲了消除威力,她必須翻滾一段漫長的距離。四肢碰撞地板,骨頭嘎吱作響,飛行鎧的零件從腰部彈飛出去。她的側頭部撞上地面好幾次,視野模糊不清。
拎着出鞘黑刀的庫法,已經對跌落在地板上的她不屑一顧。
庫法在寶座之前,勉強還在攻擊距離外的地方停下腳步後,壓低重心。
爆裂飛散──
「來吧!」
不過,塞爾裘透明的聲音是否傳遞到了庫法的耳中呢……
與此同時,他本身散發出凍氣。冰呈放射狀擴散開來,爬過地板。
庫法的表情直到最後都沒有動搖──
遲早會讓他喪命的詛咒──
塞爾裘不禁稍微瞠大了眼。
面朝上倒地的是塞爾裘──
就彷彿世界末日的光景一般。
暴風總算通過。
「父親……」
庫法總算開口反駁。
隨後,「影子」的手掌被劈開。因爲庫法竭盡全力抬起了無法自由活動的右手。他勉強接住矛尖,然後加以粉碎。金屬片飛舞起來。
「……已經可以了吧?」
「『無畏渴望』!」
最後,他無視庫夏娜的手指,邁出步伐。
而且還有塞爾裘將矛尖對準庫法露出的頭部。
塞爾裘吐出了氣。
他伸出矛。空氣化爲子彈,有好幾顆飛了起來。而且還將周圍的空氣也捲入,變得肥大,到達庫法面前時已經巨大到甚至能吞噬全身。
「如果要被某人殺掉的話,我──」
他宛如箭一般砍向塞爾裘,兩人順勢垂直降落。兩人一邊在零距離糾纏成一團,同時應酬着劍擊。塞爾裘用矛刺擊,庫法便揮開;庫法用凍氣獠牙攻擊,塞爾裘便用影子抵銷。蒼藍與漆黑的流星零散地散播着閃光,同時急速接近地表──
庫法一蹬唯一安好的踏腳處,跳了起來。
他沒有詢問庫法的真面目。
「雖然把你找來,但我有一件事很擔心呢。」
腳步聲靠近。庫夏娜吐出摻雜着鮮血的氣息,發出呻吟。
無法全部擋下!塞爾裘剛作好這樣的覺悟,背後的「影子」便跑上前。影子交叉強壯的手臂,庇護兒子。但不斷颳起的劍風削掉了影子的肩膀、頭部、一隻手。
庫法的背抽動了一下。
獨自一人的國王在最裏頭等候着他。
俯視庫夏娜的庫法,看到堆滿淚水的女性眼眸,內心作何感想呢?
他擺出類似拔刀術的下段架式,於是塞爾裘也像在回應他似的站起身來。
「你這傢伙……沒有主動攻進來……是因爲在設置陷阱嗎……!」
無論由誰來看,她都不可能繼續戰鬥──
在塞爾裘這麼呼喚時,已經跟預料的一樣。
庫夏娜的手已經無力地垂落到地板上……
塞爾裘露出微笑。
「咕……唔……嗚!」
砰!她從背後倒落,以脊髓遭到痛擊爲代價,總算停了下來。
「『極致拔刀.戰嵐輝夜』!」
他到達寶座之間。
「唔……啊啊!」
王城外牆整個吹飛出去,有兩個人影與規模感驚人的瓦礫同時彈了出來。按住頭部的是塞爾裘。他用龍騎士的飛翔力自由自在地一蹬空氣牆壁,才心想他眨眼間飛舞到上空,只見他突然掉頭。
叩叩──他以謹慎的節奏爬上樓梯。
庫法也在瞬間做出反應,從正面回以攻擊技能。
「也是,拖拖拉拉的話,騎兵團的人就要來了。」
是王城的陽臺。
他用蠻力試圖勒死庫法。
塞爾裘爽朗地張開雙手,迎接庫法到來。
是塞爾裘踢開庫法,讓他從怪物身上退開。庫法在半空中飛舞。
「但我推測只要搬出她的名字,你肯定就會出現纔對。你可不能小看我喔?我一直對你很感興趣,因爲是朋友嘛。」
也就是「力量」。庫法趁他變無力的一瞬間破綻爬上怪物的手臂,敲打怪物的頭部。彷彿要回敬對方似的用全力握住,讓混合起來的火焰與凍氣炸裂開來。
塞爾裘也充分理解到這件事吧,他已經一言不發地闔上眼皮。
庫法反手拿着黑刀,高高舉起。
但他無論如何也無法揮落。
他刺不下去。
彷彿有一道看不見的牆壁。或者手臂像是被看不見的鎖煉給束縛一般。
塞爾裘察覺到庫法的不對勁,他也睜開眼皮。
──他看見了怎樣的光景呢?
稍微年長的他像在教誨似的勸說着庫法。
「這樣不行喔,庫法小弟。半途而廢是最糟糕的。」
「……唔!」
庫法微微點了點頭。
「動手吧。」
庫法握住黑刀的手指用力。
他不顧一切地高舉黑刀。
黑刀宛如斷頭臺一般被揮落──
在即將揮落前,有兩道光芒從左右兩邊插入。
「不行,老師!」
叮──刀刃響亮地被擋住。
纏住黑刀的是武士的刀與魔騎士的大劍。到了這時,庫法才總算猛然察覺到自己兩旁的體溫。
不知不覺間,梅莉達與繆爾趕來現場,並伸出各自的武器。不知爲何,就連繆爾也換上伴娘的白色衣裳。
莎拉夏手中攜帶着愛用的矛。
「……朋友什麼的──」
龍騎士的飛翔力並非只限定於往天地間的移動。
不,避開火焰前進有意義嗎?倒不如就這樣跳入火海?
「哦?」
以沙啞的聲音發出呻吟。
櫻花色的風伴隨着呼氣飛過身旁。塞爾裘立刻滑向旁邊,同時抬起右手。雙方的矛互相沖撞,莎拉夏讓火花炸裂出來,同時脫離原地。
「那麼,他是老師的第一個朋友。失去他真的沒關係嗎?」
現在卻完全迷失了應該死於何處。
庫法靠習慣成自然的反射運動往後仰。他隨即跳向後方,於是一道閃光飛過較低的位置。他用超人般的視力判斷那是步槍子彈。
拉開距離之後,她以腳尖爲軸心,轉動身體。
在刀身緩慢搖擺的火焰,是反映出妹妹困惑的內心本身嗎……
他又再次咬了咬嘴脣。
庫法答不出來。他自己也不曉得爲何無法回答。
繆爾用全身的力量阻止黑刀,同時開口說道:
發出尖銳的金屬聲響──
不,她宛如箭一般用視線射穿兄長,以帶有潔癖的語調告知:
是感到進退兩難,還是敗給她出乎預料的魄力呢?塞爾裘一邊後退一起爬起身,用踉蹌的腳步消失到城裏。
騎兵團的戰鬥應該已經結束纔對。庫法快步繞到監視塔外圍,然後發現了源頭。發現在福爾摩斯河的中央誕生的「太陽」。
要是能就那樣被刀貫穿就好了……正因爲苟延殘喘地活了下來,對於生存的慾望又湧現出來。心臟自然而然地高聲呻吟。雙腳無意識地避開火焰,一步又一步地試圖留下足跡……
火勢燒到了王城裏。
「咕!」
她的裝扮是怎麼回事呢?只見她身穿伴娘的純白禮服。繆爾出現時他已經領悟到,少女們違背塞爾裘的吩咐,在飛行船作好戰鬥準備後,趕來了這座城堡。
在寶座之間的中心等候着塞爾裘的,是讓櫻花色秀髮隨風搖曳的天使。
那裏已經是他目的地的監視塔。狙擊手慌忙地抬起槍口,但爲時已晚。
而且表情也很棒。
「不過……」
「塞爾裘.席克薩爾,請跟我決鬥。」
「好啊。」
「這樣啊。」
弗蘭德爾的最高峯──…………
那是有所成長的傑出架式。
「我是爲了什麼待在這裏的……?」
她只是抿緊嘴脣,手掌更用力地握緊矛柄。
「莎拉夏。」
不是別人,正是自己與那個白色刺客戰鬥的餘波吧。反倒該說還保留着原型,已經很了不起嗎……塞爾裘按着沾滿血的披風,一邊避開火焰,一邊前進。
她已經連抵抗的方法都失去,甚至放棄爬起來。
「我該做什麼纔好?」
「預言之子帶來的『白衣戰士』,原來是妳們的任務嗎?」
該說是這種堅持的代價嗎?無法澈底揮開的一擊終於劃破他的側腹。
這出乎預料的靈感,讓塞爾裘露出微笑。
† † †
「別說了,快走!」
塞爾裘跪倒在地,使勁揮落矛的莎拉夏放慢速度,飛奔而過。
倘若化爲屑鬼,纏繞「影子」的話,說不定還能比較像樣地戰鬥。
莎拉夏無話可回。
「貪得無厭。」
「莎拉夏。」
這時宛如救贖一般響起槍聲。
但她在這時暫且停止了猛攻。矛的握柄從塞爾裘的指尖掉落。
庫法還沒收刀,梅莉達與繆爾也繞到他前進的路線上。
「你殺過朋友嗎?」
不知是針對誰,喃喃自語。
塞爾裘在同一處貫徹防戰,是因爲他只剩下那樣的力量了。他的瑪那已經快耗盡。這是爲了與庫法怪物般的超火力抗衡,他毫不吝惜地燃燒全身的結果……四肢冒出龜裂,心臟有種被勒緊的感覺。
她也能一口氣砍掉塞爾裘的頭吧。
「應該先解決哪邊呢……!」
之後他到達終點。
庫法在着地的同時用刀背打掉長長的槍身。
追根究柢,雖然被說了「快逃」,但現在的他根本沒有該前往的地方。
對他而言的終點是寶座之間。
「對妳而言……弒君的十字架太過沉重了……」
護衛的狼羣不在吧──
塞爾裘微微點頭,重新拿出自己已經半毀的矛。
他不想讓莎拉夏看見那醜陋的模樣。
雖然厭惡自己,卻也無法因此下定決心死亡。
她隨即散播出衝擊波,並消失無蹤。塞爾裘依靠低吼的風聲,在原地無數次甩動矛。他擋開來自四面八方,盡情襲向這邊的矛擊。
金色與黑水晶少女在陽臺上用看似不安的眼神注視着這邊……
「那麼──」
是比鄰的監視塔。一這麼理解後,庫法立刻飛奔而出。他壓低到極限的刀尖滑過地板,拖出火花。接着又響起第二發、第三發槍聲。
「──籲!」
而是像這樣即使在地上,也能蹬着空氣牆玩弄敵人,發揮被譽爲綜合來說是全位階最快的速度。莎拉夏終於習得了那番精髓。
這讓塞爾裘突然察覺到了。
發現永動機仍然持續着沒有盡頭的失控──
那已經算不上武器了。化爲鐵棒的愛矛滾落在地板上。
莎拉夏沒有回答,她筆直地注視兄長。
被火勢燒盡的天鵝絨地毯。已經面目全非地爆裂,崩塌的大理石牆壁……
他本已做好喪命的覺悟──
「……妳並不曉得。我至今爲止奪走了數不清的生命。只不過是在那個墳場最前排立下他的墓碑罷了……」
「賭上席克薩爾家的家督……最後獲勝的人才是真正的當家。」
塞爾裘爽朗地呼喚。
被叫做芙莉希亞的狙擊手,因爲那股衝擊朝正後方翻滾。
他在一瞬間看清子彈飛來的方向。
「可憐的走狗。」
梅莉達頑固地搖了搖頭。
庫法用神經質的動作用力咬了咬嘴脣。
這是他身爲兄長最後的尊嚴──
這種來自正面的狙擊不算什麼──
他看向格蘭特洛瓦的慘況,接着將視線拉回塞爾裘逃入的城裏。
「小姐,請妳讓開。」
「不,老師。我不會讓你殺掉塞爾裘大人。」
莎拉夏不多話,她壓低重心擺出架式。
「呀嗚!」
「請快點逃走,哥哥大人!」
──爲了什麼?
他輕易地砍飛子彈,確認梅莉達她們安全之後,跳了起來。他拿出鋼絲,拋出秤錘。他一邊在空中滑行,一邊充分地累積慣性,飛舞起來後──
她將右手纏在矛的握柄上,將左手緩緩伸向這邊。從她指尖散發出來的鬥氣讓塞爾裘再三感到佩服,他「哦」了一聲。
這時,空中響起格外宏亮的爆炸聲。
塞爾裘讓巡王爵的衣裳沾滿鮮血,蹲伏在地。
她一蹬地板。
她用手背覆蓋住雙眼。
但他不想那麼做。
庫法無法直視她,他背對少女,將黑刀落入刀鞘。
不知不覺間──
她沒有回答。
她一蹬地毯代替答覆。滲入地毯的血花緩慢地飛舞散落。
她在一瞬間拉近距離,在這短暫的期間,塞爾裘闔上眼皮。
他回顧過往幸福的時光。
孩童時代追逐着偉大父母的背影。當時對輝煌閃耀的未來深信不疑。即使有一半化爲異形,不知何故,他仍然能敞開心房的唯一那名青年──
究竟是從何時開始,齒輪錯位了呢?
不過,在他一直被怒濤玩弄的人生當中,也有絕對不會迷失的路標。
他在內心呼喚那個名字。
莎拉夏。
像在細細品味似的宣告。
──我打從心底深愛着妳。
斬擊聲發出低吼,然後飛向後方。
高高飛舞到天花板的──────並非國王的人頭。
而是手臂。從塞爾裘的肩膀被砍飛的左手。他不禁睜大了眼。他遲了些對自己能夠睜大眼一事感到驚歎,同時因爲自覺到的劇痛蜷縮起背。
「嗚咕!……嗚!」
在他拚命忍住不發出哀號的期間,他自身的左手掉落在有些距離的地方。
莎拉夏在那隻左手上蓋上布。
她將那隻左手連同布一起抱起,滲出的兄長鮮血甚至也弄髒了她的禮服。

「……就憑你那副身體,已經無法勝任騎士公爵家的當家。」
莎拉夏既沒有哭泣,也沒有語帶顫抖。
穿着聖職者裝扮的男人,拖着血跡往前進。
「啊嗚──」
戈爾德詢問自己被毒侵蝕的大腦。
「即使花上一輩子,肯定也無法遇到。這正是『永遠』!」
「等……等……等……請等一下!這是什麼情況?」
「有。」
「是我贏了。」
需要「永恆不變的事物」。
已經沒有觀衆逗留在河川的左右兩邊。畢竟在巨大飛空城格蘭特洛瓦的甲板上誕生的「太陽」,此刻也無止盡地噴出火焰。
† † †
它又吹起了一陣爆風。長椅吹飛出去,庫法保護着梅莉達。
任務的末路。家名的沒落。被降職到邊境。來自周圍的視線──
呀!梅莉達發出微弱的哀號,停下腳步。
「我也一樣。沒有像小姐這麼值得服侍的主人吧。」
應該還有一個人纔對。身經百戰的勇者──部隊的隊長。她也逃過劇毒攻擊,但無法對身陷絕境的同伴棄之不顧,自己也撲向劇毒裏!何等悲壯的身影……!但藍坎斯洛普發動毫不留情的追擊。從虛空被射出來的矛刺穿她的全身!啊,快住手……
雖然比庫法慢了些,但梅莉達也氣喘吁吁地追趕上來。
「小姐,恕我冒昧,但小姐把我當成家庭教師仰慕沒錯吧?」
「盧斯塔斯、奧庫塔維亞……馬爾維拉……」
現在卻變成令人難以置信的慘況。庫法用最大限度的咒力製造出防護牆,同時慢慢靠近奇蹟似的還保留着原型的祭壇前。
火勢跟破壞力比剛纔更加強大。
「什……什──什麼?」
在他腳邊有個東西閃閃發亮。
「咦?是的……」
「來吧,小姐,這是對我們的考驗。老實說,我也害怕去確認真相……不曉得小姐是否真的認同我是最棒的家庭教師。不曉得我對妳抱持的忠誠心是否貨真價實……!」
「……我們走吧,小姐。請忍耐一下。」
根本用不着詢問理由,因爲四周到處躺着狂人狼的焦屍。看來直到燒死之前,他們似乎一直在這裏滅火……有幾個人聚成一羣,在野獸的手掌裏緊握着什麼東西,就那樣化爲焦炭。
這點當然是不用說,但梅莉達更加混亂起來,不曉得庫法在講什麼。
庫法用自身的咒力仔細地吹散火焰牆,抱住梅莉達的肩膀。兩人沿着升降階梯飛奔而上。四處被火焰燒燬崩塌,彷彿會不小心踩空一樣。
勉強注意到奇襲而成功逃離戰線的戈爾德,只能看着逐漸斷氣的同伴,什麼也辦不到。他們應該有求助纔對……但戈爾德拚命地捂住耳朵,不停替自己只會顫抖而不行動的膝蓋找藉口。
「老……老師,到底該怎麼做纔好呢?」
是非常熱情的姿勢──這就是師徒的羈絆?
他的嘴脣發出的話語,變成完全不同的意思迴盪在梅莉達的腦海中。
聽到她這麼說,塞爾裘也只能露出苦笑。
「我……我……我對老師也……我喜……喜歡……──」
應該有什麼導致他逃離那裏。非常可怕的什麼!快想起來……對了,那是他總算被託付燈火騎兵團的討伐任務時。他意氣風發地與同伴一同前往的戰場──藍坎斯洛普的陷阱卑鄙地在那裏等他們上鉤。
梅莉達拉了拉庫法的背後。
是會用毒的敵人!那是會灼燒眼球,讓肺部腐爛的可怕攻擊……整支部隊不小心踏入那領域,眨眼間便陷入毀滅狀態。
「我……我會害羞……」
這是當然的。像這樣看着的現在,永動機也重複着永無止盡的湮滅反應,持續讓幾萬年單位的能量失控。放置得越久,後果會變得越不可挽回吧。遲早整個聖王區……不,弗蘭德爾本身都會被吞噬。
庫法回想起昨天發生的事,正好就是在這個地方,被迫聽戈爾德說的事情。爲了讓猛烈的輸出穩定下來,永動機需要某樣東西當作控制裝置。
「是啊。」
他的模樣十分悽慘。衣服從胸口附近被直線劈開,幹掉的血液大量地染紅下半身。他有時還會從嘴裏咳出血。鮮血就那樣流落到地面上。
畢竟庫法彷彿想說這下就準備萬全似的,用力攬住梅莉達的腰。一變成這樣的姿勢,梅莉達無論在力量或心情上都已經無法做出反抗。庫法貼向梅莉達下頷的手指往上抬起,他將嘴脣遞向梅莉達。
對,記得是叫這樣的名字。他自己都對還記得一事感到驚訝。
不,唯獨她抱住兄長手臂的指尖,看起來像是隱約地表現出壓抑住的感情。
「小姐。」
庫法撿起戒指,然後轉過頭來。
原以爲早已經遺忘了……──
原本應該是今天在這個誓言之地完成的那東西──
即使是梅莉達,聲音也不由得變調。
他們夢想的結晶,在庫法和梅莉達到達的船頭化爲狂暴的惡魔。熱浪讓人無法正常地靠近。永動機已經變得幾乎只剩中樞機構。金屬結構融化成爛泥。儘管如此,心臟部位依然無止盡地快速跳動着。
在全部說出口前,嘴脣被堵住了。那動作實在過於強硬且毫不浪漫,因此梅莉達發出「嗯嗯~~!」的抗議聲,雙手不停亂揮。但庫法豈止沒有放鬆手的力量,甚至也不願意停止吸吮嘴脣。梅莉達完全不曉得這個吻究竟具備怎樣的意義。
「小姐可以當成課外教學。」
但不得不承認──他搖了搖頭。
他牢牢抓住梅莉達纖細的肩膀。那出乎意料的握力讓梅莉達驚訝得眨了眨眼。
庫法無暇替他們的末路祈禱,帶着梅莉達飛奔而出。果然四處都不見還在動的人。只有數不清的屍體被火焰灼燒着。
毒藥循環到腦部,他甚至沒有理解到自己走在哪裏。他還記得自己從聖王區的隱藏門逃到了地下迷宮畢布利亞哥德。但自己從那裏是怎樣前進,又走了多遠的距離呢……
「這……這……這裏是婚禮會場喔?在這種地方接吻的話……!」
騎兵團的人們是以怎樣的眼神迎接在泥濘中爬着回來的他呢?
應該接受的是她幫自己保住一命這件事……
但下個瞬間。小小的戒指在庫法的手掌中迸出鮮明的光芒──
「哦。」
戈爾德背對那光景,一個人逃回了弗蘭德爾。
那之後經過了多久的時間呢?
他逼近到眼前的嘴脣,對梅莉達吹着溫熱的氣息。
庫法一邊讓狂暴的熱風吹亂黑髮,同時感觸良深似的點頭。
「老師,有什麼我能辦到的事情嗎?」
從那之後,經過了多久的時間呢?
梅莉達拚命地想剋制住庫法的肩膀與自己內心的慾望。
狂人狼族在這邊全滅了嗎……
庫法仗着沒人看見,毫不吝惜地放出咒力,靠蠻力拓展出通往船頭的道路。爲了以防萬一,他環顧四周,確認是否有人被遺留下來時──
「我原本以爲或許能用我的凍氣封印住……」

† † †
他一直逃,一直逃,在黑暗中不斷逃跑……
莎拉夏會替革命作個了結──庫法相信這番話,飛奔趕往的地方是再度相見的福爾摩斯河。
──不。
戈爾德逃離了這一切。
「……這股熱量已經超越單一生命體能設法處理的範圍。」
是新娘之前戴着的訂婚戒指──
看來只能接受了。
自己又迷失了應該死於何處這件事。
庫法的手掌貼到梅莉達的後腦杓上。
一進入船裏,膨脹得更厲害的熱風妨礙着呼吸。
儘管如此,她仍堅決地宣告:
「換言之,就是愛!」
既然如此,只能退而求其次,嘗試直接靠近永動機。
看到自己像這樣被關進他細長的眼眸中,梅莉達連身體的核心都要融化了。一看到梅莉達連僅存的抵抗感都粉碎散落,庫法抱住梅莉達的手更加用力,讓彼此的腰緊貼起來。
直到沒多久前,這裏還是純淨的婚禮會場……
矛雨將同伴一個接一個地殺死。隊長無法接受這個事實,不斷戰鬥。從往上揮起的長杖放出的瑪那。但令人絕望不已的戰鬥。不可能活下來的……!她的尖叫彷彿甚至傳遞到雨雲那邊……
「小姐,我發誓會永遠效忠妳……」
那是十字架嗎?一看之下,有大量十字架散落在火海中。
「那之後是指?」
與他們的宿願一起。
是馬德.戈爾德。
「停下來,狼男!」
忽然有劍尖凜然地對準戈爾德。
視野從劍尖的前端急遽擴展開來,周圍的景色變得清晰。
這裏是……哪裏?昔日無緣的芳香花園、高高聳立着的校舍。
他看向後方,夢幻的玻璃制宮殿讓他眯細眼睛。自己的血跡從腳邊一點一點地連接到那座宮殿的正門。
離開畢布利亞哥德後……爲何會來到這樣的地方呢?
他用野獸般的鼻子嗅了嗅。
有個讓人懷念的瑪那氣味,混在花香之中……
是從校舍那邊飄過來的。
戈爾德踏出腳步。
「你沒聽到我說停下來嗎!」
劍刺向他背後。
戈爾德並沒有多在意,但披着講師長袍的幾個人圍住自己。看到渾身是血的狼人從地下爬出來,想必會驚訝不已吧。
女學生聚集到校舍的窗戶邊,戰戰兢兢地俯視這邊。
年邁的女性講師勇猛地說道:
「我們不會再害怕什麼狂人狼族了!」
「麻煩讓開。」
戈爾德沒力氣應付她們,試圖通過她們的身旁。
「別讓他跑掉!」
第二把、第三把劍接連地刺向戈爾德的四肢。
野獸般的雙眼溢出淚水。
「……依弗蘭德爾目前的狀況,失去他這般的戰力並非上策。」
他絞盡所有力氣衝入醫務室。鮮血散落四處,室內的修女發出哀號。但他毫不在乎,跪倒在牀鋪旁邊。
「……謝謝你來看我。」
「原來你活着……你活下來了……我一直以爲以前的同伴已經統統都不在了……」
「我是在作夢嗎?」
他的眼眸目不轉睛地凝視着躺在乾淨牀鋪上的老婦。
「好吧。」
祈願。
塞爾裘對妹妹深深垂下了頭。
學院長看來像在發呆。戈爾德着急起來,說話速度變快,難以聽清楚。
「那就是我的名字。」
「夏洛特……!」
戈爾德變得要稍微拖着腳前進,但他還是沒有停下來。
現在不知透過何種手段恢復穩定,已經無力化了。
她首先看向後方的公爵等人。接着將視線再度落到眼前的塞爾裘身上。
儘管如此,戈爾德還是看也不看一眼。他宛如死人一般前往校舍。
而且一個狂人狼族也沒看到,到底是怎麼回事呢?不僅如此,還有突然在福爾摩斯河出現的「太陽」的真面目是?
「叫我的名字。」
學院長彷彿什麼也沒聽見一般,將手伸向戈爾德的臉頰。
梅莉達與繆爾也緊張地吞了吞口水,在旁守護着好友。
當她的眼眸看向這邊時,戈爾德想起來了。自己有些害怕承受她意志堅決的眼神。舌頭的動作瞬間變得令人焦躁起來。
「沒錯。」
「悉聽尊便。」
一名天使將那最後的碎片從樓梯上送了過來。
「什……」
王城不知怎麼回事,早已經嚴重燒燬,只見火海蔓延開來。王城的滅火作業說不定還比與敵人的戰鬥更加難纏。
但勉強還活着。她還活着!在戈爾德昔日逃離的戰場,一直以爲當然已經過世的隊長,像這樣保住了性命。
菲爾古斯稍微挑起眉毛,另一方面,亞美蒂雅則是一臉感嘆似的搖了搖頭。
反抗勢力少得令人驚訝。
儘管如此,罪人依然筆直地仰望眼前的光芒。
用彷彿真的是夢話一般,似乎很幸福的聲音說道。
最無法置信的應該正是戈爾德本身吧。
「既然你遲早會因爲詛咒而死亡,就連最後一片靈魂也成爲我的矛吧。即使所有同伴都逃走,只有你依然必須在敵軍之中繼續奮戰。然後在最後被敵人撕裂心臟,充滿孤獨與絕望地曝屍街頭。明白了吧?」
她用指尖擦拭戈爾德的淚水。
還有撕裂狼的毛皮、渾身是血,已經斷氣的男人屍體。
率先這麼回答的是亞美蒂雅。她彷彿想說已經受夠似的嘆了口氣。
革命終結了。
「……龍佩爾。」
「對……」
刺在他全身的那些劍,已經宛如墓碑。
「…………」
塞爾裘順從地走下樓梯,然後被迫跪在菲爾古斯與亞美蒂雅面前。
他這麼斷言後,一道裂縫在他的嘴邊竄開──
學院長輕輕點了點頭。
看似驕傲地。
夏洛特……布拉曼傑學院長的傷勢非常嚴重。
戈爾德用力握住那滿是皺紋的手。
講師面面相覷,只能一邊警戒,一邊追在他後面。
從戈爾德口中發出的那句話,完全出乎衆人預料。
菲爾古斯緊緊地閉上雙眼。
但直到最後,兩人的手掌都依然系在一起──
「是……」
這時戈爾德蘊含着渾身的後悔,抓了抓頭髮。
總之這麼一來,聚集在王城入口處的重要人物──菲爾古斯、亞美蒂雅、庫法、梅莉達與繆爾關心的事情就剩下一件。
「此後你面對敵人不被允許『撤退』。縱然對手是比你強大的敵人,即使你失去剩餘的一隻手,變得無法戰鬥也一樣。」
「行了──這樣就行了。」
「龍佩爾施迪爾欽。」
「……這樣如何呢?」
「龍佩爾。」
莎拉夏一邊用鎖煉拴住他,一邊宣告:
† † †
遲了些回到王城的庫法與「預言之子」梅莉達回答了這些疑問。
「對。」
「身爲當家的我逮捕了席克薩爾家的叛徒。」
「龍佩爾。」
「話說,莉塔爲什麼臉紅成這樣呢?」
不曉得夢見過幾次……!
「不能讓你進去這裏面!」
年紀比他們小上一輪的莎拉夏,儘管如此仍拚命挺直了背。
布拉曼傑學院長再次像是沉睡一般昏了過去。
「我……我還蓋了房子喔。是飛天的魔法屋!可以不用去管地上的人類。只要聚集中意的人,把他們變成家人就好了!──啊,可是……」
「活下去吧,塞爾裘!縱然會承受一片罵聲也一樣。」
菲爾古斯.安傑爾公爵與亞美蒂雅.拉.摩爾女公爵很快就得知這個事實。他們率領燈火騎兵團,一邊驅散阻擋去路的火之眷屬和席克薩爾分家的反抗勢力,一邊進軍。不僅在鎮上四處部署了部隊,還漂亮地奪回王城。
戈爾德像在細細品味似的點了點頭,流下眼淚,然後笑了。
「名字……」
菲爾古斯用宛如岩石般的表情回答。莎拉夏點頭回應,繞到兄長面前。
據說化爲狂暴太陽的永動機,燒光了遺忘原本樣貌的
愚者
──
「…………」
「妳……妳……妳……妳是個傑出的騎士,而且交遊廣闊。那之後也已經過了好幾十年,我……我……我又變成這種模樣,以……以前的影子一點也沒──」
即使已經年邁,他也認得出來。
戈爾德用雙手握住她的手掌。
「夏洛特。」
講師不禁繞到他前方。
莎拉夏的嘴脣在語尾顫抖起來,她吞了一次口水後,重新開口。
「夏洛特。」
「我失敗了!失敗了……失敗了!我什麼也辦不到。我沒辦法替妳做任何事。我又逃了出來,真的是個無藥可救的傢伙。」
他打算上哪去呢──…………
他似乎有明確的路標。他用不穩定到讓人覺得隨時會倒下的步伐,沿着讓人快昏過去的道路前進,最後找到的是醫務室。
「沒……沒什麼……」
「妳……妳……應該不記得了吧?不記得我……我這個人……」
女性講師啞口無言。
那之後的光景,讓學院的講師不知該如何處置。
他反覆呼喚着,於是布拉曼傑學院長稍微睜開了眼皮。
雖然繆爾對好友可疑的態度似乎有話想說……
「我……很想送妳一個禮物。送妳一個沒有爭鬥的世界!我想送妳一個不用再有人死去,妳不用再受傷的和平世界……!」
莎拉夏悄悄咬了咬嘴脣,避免被發現,然後觀察背後的公爵等人的反應。
是莎拉夏.席克薩爾,她用鎖煉綁住遍體鱗傷的兄長,將他帶來此地。被迫脫掉王爵衣裳的塞爾裘居然少了一隻手。梅莉達與繆爾雖然早已作好某種程度的覺悟,但還是忍不住用手掌捂住嘴。
布拉曼傑學院長用微弱的聲音,柔和地對他露出微笑。
「你──」
布拉曼傑學院長用彷彿會倒塌一般的虛弱動作抬起手臂。
「關於對他的制裁,就由我親自負起責任……」
他用沉默來表示肯定。莎拉夏微微點頭之後,將臉轉回前方。
「還有──…………」
她話剛出口,聲音便中斷了。
塞爾裘一臉疑惑。
──還有?
「還有……」
她聲音的語調變了。
從毅然的席克薩爾當家變成一名少女。
一直忍耐住的感情化爲淚水,從她的眼眸中溢出。
「還有……!」
她的膝蓋崩落。
她像要倒下似的緊抓住兄長的胸口。尊貴的淚滴沾溼了染血的衣裳。
縱然手掌會被染紅,她仍緊緊握住自己砍落的塞爾裘的左手袖子。
「再也不要!瞞着我擅自行動了……哥哥!」
「好……」
被鎖煉綁住的右手無法自由活動。
儘管如此,塞爾裘仍用臉頰磨蹭着位於肩膀位置的櫻花色秀髮。
「對不起。」
抽泣的聲音毫不害臊地迴盪在周圍。
「對不起,莎拉夏。」

「菲爾古斯.安傑爾巡王爵,萬歲!」
「妾身投贊成一票。」
屆時纔會誕生吧。
莎拉夏目前十四歲。要讓她扛起剛被革命擾亂的弗蘭德爾,市民也會非常不安吧。但讓安傑爾家接替王位三年,接着換拉.摩爾家再三年,輪過一遍之後,當王冠回到席克薩爾家時,她也已經成年了。
這裏是王城的中庭。
當菲爾古斯公爵,也就是騎士團長的身影出現在陽臺時,觀衆安靜了下來。
但她在內心決定不能哭出來。
「我們戰勝了夜晚的侵略──」
在太陽都市的頂點,身爲光輝象徵的國王宣告:
「席克薩爾家唯一的明星!『英雄』莎拉夏小姐!」
莎拉夏的脖子嘎吱地發疼。
「……如果是我,一定無法忍受。」
這就是她們推導出來的,拯救塞爾裘性命的方法。
「別無他法吧。」
他們還有一點時間可以讓莎拉夏大哭一陣。但下個預定差不多要逼近了。察覺到王城外面開始吵鬧起來,菲爾古斯抬起頭。
菲爾古斯的演說對着所有人繼續進行。
哦哦──歡呼聲正要湧現。
好似波浪般的騷動。莎拉夏像是要設法超越那音量一般,大聲吶喊。
菲爾古斯率先折返回頭。
「他還活着真是太好了呢。」
給予他比死亡更難受的懲罰──
她抓着塞爾裘的脖子,壓制住他。記者更加興高采烈地按下快門。
「各位。」
將人界與夜界捲入的革命,就像這樣在人們熱烈的歡呼聲中落幕了。
庫法與蘿賽蒂一邊取笑彼此嚴重的傷勢,一邊舉起手掌靠近對方。
又再次更新歷史紀錄,最年輕的莎拉夏.席克薩爾巡王爵──
彷彿事先約好的一般,光芒在所有路燈裏復甦了。以王城爲中心緩緩地傳播出去,沒多久用光芒填滿整個聖王區。不僅是這樣而已,燈光還沿着列車的軌道往下到第二層的街區,又從那裏前往隔壁,擴展到更下層的城鎮──
「莎拉真堅強呢。」
騎士的隊伍將劍尖高舉向天空。
庫法不經意地搖了搖頭。
「不是其他人,正是由席克薩爾家的當家擊敗了萬惡根源!」
少女們一臉意外地猛然抬頭,仰望青年的臉。
啪!兩人的手在高處互相擊掌──
攝影師從報社蜂擁而至,朝陽臺啓動讓人頭暈目眩的閃光燈。莎拉夏爲了更引人注目,將兄長推到欄杆前。
身爲罪人的塞爾裘不發一語。
但菲爾古斯的演講還沒結束。
弗蘭德爾三月第三週第三天。
「現場有三個評議會的人……過半數了啊?」
「莎拉夏.席克薩爾女公爵大人!」
還有莎拉夏緊咬到嘴脣發白,沒有任何人注意到這些……
聖王區的居民蜂擁而至,騎兵團的騎士整齊地排好隊伍。
菲爾古斯點頭同意,於是整個中庭「哦哦!」地響起熱烈歡呼。
不久之後,「
提燈中的世界
」恢復成它應有的姿態。
每個人都屏住呼吸,等候着菲爾古斯的第一句話。
「替弗蘭德爾的未來獻上祝福!」
亞美蒂雅女公爵走上前,一邊聚集觀衆的視線,一邊舉起手掌。
人們再度騷動起來,觀望着頭頂上的情勢發展。
庫法用左右手輕輕抱住少女們的肩膀。
「罪大惡極的前當家必遭天譴!」
但看見接着上前到菲爾古斯身旁的人們,不知該說是哀號或歡呼的騷動聲蔓延開來。畢竟被視爲萬惡根源的塞爾裘.席克薩爾剩下一隻手且受到拘束,帶着他出現的正是塞爾裘的妹妹。
庫法看向更後方。只見他的搭檔蘿賽蒂也渾身是傷。不過,陪伴在蘿賽蒂身旁的女性騎士身影實在令人驚訝!葛蕾娜舉起一隻手回應。
已經四處不見狼的毛皮──
如果是親近的人就會知道,莎拉夏非常努力地發出充滿威嚴的聲音。
「結束這場革命吧。」
亞美蒂雅點頭回應。莎拉夏也擦掉眼淚,儘管還吸着鼻涕,仍點了點頭。
這次終於響起歡呼聲。看到聖王區的居民高舉雙手,莎拉夏轉頭看向一旁的菲爾古斯。她一張開嘴脣,觀衆又再次準備側耳傾聽她的聲音。
「戰鬥結束了。」
「菲爾古斯公,原本應該由我繼承巡王爵之位,纔是正確的做法吧。不巧的是我還是個不成熟的學生……能否請你就這樣接替王位呢?」
就在這時,可以看到有一些人從城裏爬樓梯上來。那親密的說話聲,還有神祕的銀髮氣息,讓梅莉達猛然轉過頭去。
「該走了。」
除了她的好友之外。
「是我們的勝利!」
莎拉夏不停大聲哭泣着。梅莉達與繆爾的雙眼也浮現淚水,她們互相伸手抱住彼此。庫法悄悄闔上眼皮,慢慢地理解了一切。
騎士響亮的聲音讓居民更加狂熱起來。歡呼聲在整個中庭……不,整個聖王區裏擴散開來。人們的表情充滿希望,聲音無比宏亮。
叮──宛如波浪一般響起的聲音,讓觀衆互相對望。
梅莉達像是再也看不下去一般,在通往城裏的門扉陰影處將臉別向一旁。繆爾也一樣。畢竟她還跟稱之爲哥哥的塞爾裘度過相當長的時光。
「我自己親手!洗刷了我們一族的污點!」
「替弗蘭德爾點亮燈火吧。」
她一陣鼻酸。
這句話的矛盾讓人們蹙起眉頭。
她在樓梯平臺上發現親愛的
堂姐妹
身影。幾天沒見了呢!儘管彼此都是讓人感覺到歷經苦戰的模樣,兩人仍張開手臂靠近對方,靜靜地互相擁抱。
「現在席克薩爾家的當家是我!」
「我只是忽然這麼覺得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