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SSON:Ⅰ ～來自墳場的口信～

梅莉達入學後第三年，成爲最後一學年開端的春天。在她一路走到今天前，聖弗立戴斯威德女子學院掀起了各式各樣的事件──

然而像這天一樣令人呼吸困難的光景，還是第一次。原本應該是個祝福之日。新一年級生的入學典禮……梅莉達也有印象，那氣氛能讓她宛如昨天才發生的事情般回想起過往。

那一天，從彩繪玻璃照射進來的「燈光」閃耀着七色光芒。

現在卻只有寂靜充斥着大教堂。

約三百人的所有學生，每個人都彷彿忘記希望似的低着頭。此刻又一名稚氣的少女從依照年級、名冊的順序整齊排列的隊伍當中走上前。

穿着全新制服的那名新生，顫抖着嬌小的身體。

「下一個。」

像這樣用沒有絲毫溫暖的聲音招呼新生上前的女性，給人彷彿黑烏鴉一般的印象。幾乎沒有任何華麗裝飾的黑色禮服，就宛如喪服一般。她手上拿的鞭子也是黑色。

是非得一直瞪着人看才甘願嗎？她出聲斥責十三歲的新生。

「動作快。上前來！」

「是……是的……！」

一個一個被拉到還素不相識的所有學生面前，是多麼沉重的壓力呢？

彷彿就連忍耐這件事的態度也是審查項目一般，黑烏鴉女性的眼睛犀利地亮起。

「脫掉鞋子。」

她用鞭子指着的前方，有一雙放在靠墊上的鞋子。

看來十分耀眼──

這也是理所當然，因爲那雙鞋是用玻璃製成的。只是沐浴在光芒中，就能閃耀出最美麗的顏色。用眼皮按下快門的每一瞬間，都會映照出不同的價值。

倘若穿着那雙鞋去舞會，想必能讓中意的男性爲自己着迷吧。

不過，正因如此，那雙鞋的尺寸看起來較像是給大人穿的。至少可以肯定給纔剛開始進入青春期的腳掌來穿，後腳跟一定會鬆脫吧。

然而，玻璃鞋卻絲毫不介意那樣的矛盾。新生少女依照指示將腳套入一邊的鞋子後──梅莉達甚至沒有眨眼。但不知不覺間，鞋子沒有任何異樣感地滑溜地改變大小，包住嬌小的腳掌。

就這樣又一個女學生彷彿被趕上斷頭臺一般走上前。

在那個彷彿黑烏鴉的女性出現後，他便被趕出學院了──

「噫……！」

「哦……妳就是那個──」

黑烏鴉女性居然露出了笑容。不過，她的臉早已經因爲老是皺眉而僵硬起來了吧。她硬是放鬆表情而露出的笑容，看起來詭異無比。

梅莉達緊咬嘴脣，忍了下來。

她們用聽得見的聲音糾纏不休似的互相說着悄悄話。

貝菈小姐彷彿不經意似的「啪啪」一聲抽響鞭子。

但這兩年來從不缺席地陪伴在旁的他，此刻卻不見身影。

新生嚇得說不出話。在旁看着都感到同情不已。

「請稱呼我貝菈小姐吧。從今天開始，由我負責教育各位同學。雖然布拉曼傑學院長的時代校風似乎寬厚到令人傻眼──」

「──很好。」

梅莉達搖了搖頭，甩開感傷。

「梅莉達．安傑爾。三年級。武士位階。」

梅莉達也只是從圖書館的書裏看過幾次而已。她從未想過居然會實際從某人口中親耳聽說這種思想。

黑烏鴉女性從後方將手掌放在新生的肩膀上。

「我可以自己穿。」

「妳是唯一的聖騎士位階。會成爲僅有一人的特別『小組』。來，請站到我身旁來……新生要在今天之內記住她的容貌！」

「脫掉鞋子。最近的年輕女孩真是的。」

梅莉達忍住想陪伴愛麗絲的心情，前往自己應該待的位置。也就是同樣具備武士位階的學生們被聚集起來的「小組」隊伍前頭。

梅莉達回想起小時候得知這種思想時的感情，覺得不太舒服。

學生們再次變得鴉雀無聲。

「脫掉自己的鞋子。從今天開始要穿這雙指定的鞋子。別拖拖拉拉的！」

直到今日此刻，貝菈赫狄雅理事長來到學院爲止──

黑烏鴉女性用跟梅莉達那時一樣似是而非的理由阻止了愛麗絲。

她簡潔地報上名字，瞪着女學生們的隊伍。

「當然，這是沒有學術根據的事情喔？但也是一種根深柢固的想法。就像大家原本也不知道一樣，照理說純血思想家的活動已經衰退了好幾十年……」

黑烏鴉女性甚至不是一臉得意貌。她一貫地露出嚴厲的表情。

問號在一年級生之間交錯得特別厲害。

「愛麗絲．安傑爾小姐！」

彷彿在說不會讓少女逃掉一般。

「我是弗立戴斯威德理事長，貝菈赫狄雅。」

她的手指掐住新生纖細的肩膀。

「新就任燈火騎兵團團長的修奈澤恩，是純粹的純血思想家。」

「安靜！居然在集會中閒聊，成何體統呢。」

「所謂的純血思想，是在傳統的貴族家系中流傳的想法喔──也就是認爲瑪那寄宿在血液中，藉由血液被繼承下去。瑪那根據其性質被區分成十一種位階。不能讓具備相異性質的

血液

混合起來……劍士與劍士的家系、鬥士與鬥士的家系締結婚姻，才能夠持續保有『強大且純粹的血統』──就是這樣的想法。」

僅有一人的上級位階，也就是愛麗絲，彷彿街頭示衆一般被迫孤單地站着。

「……！」

黃金色的髮梢反彈着光芒，黑烏鴉女性將細長的眼睛眯得更細。

「爲什麼非得像那樣遭到威脅纔行呢？」

她像是決堤一般激動地說了起來：

像這樣包括新生在內的三百名學生們，依照位階被分成八支隊伍。

不過，問題在這之後──

其實她是想讓

心上人

替自己穿鞋的。如果能讓他纖細的手指輕啄腳尖，無論是怎樣的一天，都能湧現出竭盡全力奔馳跨越的勇氣。

這也難怪，畢竟那是古老時代的想法。勤奮用功的梅莉達抱持着至少讓周圍的學生們聽懂的打算，進行解說。

「妳不用脫鞋。根本用不着確認……妳是輝煌的聖騎士！」

「來，告訴我吧。妳的位階是什麼？」

黑烏鴉女性停頓一會兒後，打了個暗號，於是玻璃鞋輕易地解放了活祭品。新生少女急忙抽出腳，那股氣勢讓她跌向後方。

「我會從頭重新指導這間鬆懈怠惰的學院。總之先請各位同學從今天開始，每天都要穿上那雙指定的絲綢鞋來生活！」

她們像在辦公似的催促着一個個前來的學生們。

她蹲了下來，用鞋帶將鞋子依序固定在左右腳踝上。感覺這款式的確很難走路。鞋跟很高。倘若沒有穿習慣，就連要筆挺地站起身，都會讓人脊背發涼。對一年級生來說應該特別嚴苛吧，但西裝打扮的婦人們看來絲毫不在意。

那是絲綢鞋。這些鞋子有好好地準備了各種尺寸，以便符合各個學生的腳。女學生在不明所以的狀況下伸出赤腳，婦人用熟練的動作讓女學生雙腳穿上絲綢鞋，用鞋帶緊緊地固定住腳踝。

「──下一個！」

「玻璃鞋會給予妳懲罰吧。它會劃破妳的指甲、壓扁妳的腳趾、削掉妳的腳跟。」

她時而用鞭子拍打自己的手掌，繼續說道：

婦人們似乎特別討厭靴子，將統一款式的絲綢鞋擺到梅莉達面前。

「但是，貝菈赫狄雅。穿着鞋跟這麼高的鞋子，沒辦法進行瑪那的修練。」

金髮在微暗當中搖曳──

「──根本用不着確認呢。傳聞中的『無能才女』。」

「移動到旁邊去。『武士組』的隊伍在最邊邊──光芒照不到的地方。好啦，後面還有人在等着──下個學生上前來！」

「妳不用換鞋。要是傷到腳就糟糕了！」

黑烏鴉女性像是早已失去興趣似的晃動着鞭子。

梅莉達斬釘截鐵地斷言，於是黑烏鴉女性突然舉起了手掌。

咻──被揮動的鞭子前端劃破空氣。

不只是尤菲，這番話讓絕大部分學生都懷疑自己聽錯了。

她轉過頭去，再度大喫一驚。

「…………」

「我……我……我的位階是武士！我沒有撒謊！」

那麼用力地綁緊的話，肯定會留下痕跡。包括梅莉達在內，幾乎所有學生都投以氣憤的眼神，但西裝打扮的婦人們根本沒放在心上，只是將看來難以行走的少女推回隊伍裏。

梅莉達照她們希望的脫掉靴子後，從對方手上搶過了絲綢鞋。

突然有個陌生的尖銳聲音響起，讓梅莉達猛然抬起頭來。

「難怪菲爾古斯公對她感到厭煩。」

雖然梅莉達很想暫時瞪着她看，但對方早已經將興趣轉移到下個學生身上了。哼──梅莉達也無視那雙玻璃鞋，走向那羣西裝打扮的婦人身邊。

「純血思想？」

此刻也會回想起來的，只有緊抱住自己的那雙溫暖手臂──

騷動聲蔓延開來，沒多久一名三年級生從隊伍前頭迅速地舉起手。

梅莉達注意到她刻意地忽視武士組。

愛麗絲暫且別過臉去，想前往梅莉達這邊。

這番話不禁讓剩餘的所有學生都一齊顯露出不滿的神情。

「我會重新檢視各位同學每天應該接受怎樣的教育才適當。首先希望各位同學能確切地理解我們的『純血思想』。」

「妳要謹慎地回答。假如妳說錯了話──」

新生少女眨了眨眼。就連她本人都無暇感到驚訝吧。

「……！」

對純血思想家而言，與平民的婚姻根本是豈有此理。不難想像他們會多麼嚴厲地譴責梅莉達的母親梅莉諾亞．安傑爾。但梅莉諾亞絕不會讓年幼的梅莉達感受到社會那種冰冷的輿論。

「那麼，我們的腳就不用擔心了嗎？」

如果那雙鞋只是單純地美麗且夢幻，該有多好呢？符合少女腳掌大小的鞋子，看起來像是更加緊密地含住了腳背。

是與梅莉達從一年級時起就在同間教室上課且有些交情，新當選學生會長的尤菲．修特雷澤。她毅然地朝理事長大聲主張：

正確來說，是想到放滿絲綢鞋在等候的婦人們身邊。然而黑烏鴉女性又再次挽留住她。

聖弗立戴斯威德女子學院是瑪那能力者與見習騎士們的養成學校。但她卻說「可以不用修練」，是打什麼主意呢？儘管被好幾百雙懷疑的眼睛盯着看，貝菈赫狄雅理事長仍然沒有要反省自己的樣子。

「……」

「下一個。」

可以看見少女稚氣的臉龐因疼痛而扭曲。

「真不可愛。」

黑烏鴉女性「啪啪！」一聲地用手掌抽響鞭子。

女性在新生的耳邊低喃：

結束「篩選」的學生在回到隊伍前，必須先繞到一個地方。穿着西裝裙打扮，並非學院講師的婦人們在牆邊等待着。

「爲什麼老是偏袒愛麗絲小姐…………」

「用不着修練。」

帶刺的花在教堂四處盛開。

將詛咒吹向新生耳中。

就在這樣的流程中，學生們接連地受到篩選，終於輪到了自己。梅莉達格外響亮地踏着鞋跟，走上前去。

她不想讓學妹們看到窩囊的表情。她噘起嘴脣繼續說道：

愛麗絲用一如往常的面無表情，正準備脫掉皮鞋。

「可能會讓妳再也無法走路！」

理事長一邊將鞭子從根部摸到前端，一邊說道：

「他對現代貴族的現狀與圍繞着弗蘭德爾的狀況感到非常苦惱。上個月發生的塞爾裘．席克薩爾的

革命

令人無法忘懷！」

梅莉達反射性地低下了頭。理事長的聲音毫不留情。

「自從那次事件之後，騎士公爵家的威信一落千丈，市民活動家們彷彿機不可失似的否定弗蘭德爾的貴族體制……甚至還有人嘀咕起騎兵團不要論！」

「啪啪！」蘊含着最強烈感情的鞭子聲響徹周圍。

三百名女學生已經所有人都鬱悶地低下頭，聽着理事長說的話。

「修奈澤恩團長爲了整頓這怠惰至極的風氣竭盡全力。作爲整頓的一環，他宣言了要改革教育。根據這個──」

理事長拿出了長長的

羊皮紙

。

她是否熟知哪裏寫着什麼呢？只見她流利地捲起羊皮紙，找出她想主張的部分。爲了讓整間教堂裏的人都能聽見，她高聲地繼續說道：

「『校長不在的期間，由理事會或後援會的負責人兼任該職』。」

她放下羊皮紙，像在賣弄似的眺望學生們的隊伍。

「換言之，也就是我？」

學生們不知何故有種被責備的感覺，把頭垂得更低。

貝菈赫狄雅理事長再次捲起羊皮紙，用鞭子前端抽打了兩、三次。

「夏洛特．布拉曼傑老師因爲令人心痛的事件身受重傷，在上學期辭去了學院長一職。還沒有決定後任。因此暫時就由我本人！來兼任聖弗立戴斯威德的負責人。」

從梅莉達這邊，也能看見被趕到牆邊的講師羣，看似懊惱地扭曲了表情。

其實布拉曼傑……學院長她有好好地指名了繼任的候補。但立即出現的那個貝菈赫狄雅理事長，拿出教育令什麼的，挑剔每位候補人選並駁回，霸佔了學院……

她本人果然還是一點笑容也沒有。

豈止如此，看起來甚至不太高興。

「從今天開始，弗立戴斯威德改爲寄宿制。」

她肅穆地劈開至今爲止的常識，改編成截然不同的其他東西。

「我還年輕的時候啊，光是爲了炫耀軍服而在路上行走，男人們就會投以嚮往的視線，還能獨佔婦人們的話題。但看看最近變怎樣了，要是報上自己是軍人，連一杯咖啡都不能好好買！」

長年在學院工作的講師羣似乎也是一樣。大家都驚愕地將身體探向前。

庫法擺出從容的樣子，將體重靠到椅背上。

「就算被人責怪，也沒辦法抱怨。」

一名新生女孩彷彿再也忍受不了似的流着淚水。

「對階級制度有異議的活動家彷彿機不可失似的大聲主張起來。說什麼『真的可以繼續這樣依存貴族來領導國家嗎？站起來吧，市民！』呢。」

老資歷的一名講師實在無法繼續忍耐似的提出意見。

那男人穿着破舊的西裝打扮。不太乾淨的模樣彷彿在說他爲了挖八卦新聞四處奔波了一星期。他一邊叼着滿是咬痕的香菸，一邊攤開報紙。

假如今天是自己的入學典禮，梅莉達說不定也會灰心喪志。在梅莉達入學時，有許多可靠的淑女們。神華學姐、克莉絲塔學生會長、米特娜學姐，還有所有學生之母夏洛特．布拉曼傑學院長──但她們一個接一個地從學院啓程，如今已經沒有任何人留下。

上司翻動報紙，是手臂舉累了嗎？他放低閱讀的位置。

庫法．梵皮爾實際感受到這點，是當他走在街上的時候。周圍跟以前沒什麼太大的變化。儘管如此還是會察覺到看向自己的視線。

可以看見他不悅的表情。

庫法與一身煙味的上司一同前往學教區的鬧區方面。

庫法抽動起一邊的眉毛，但對方應該沒注意到吧。

梅莉達心想，「監獄」這形容還真是一語破的。

「玻璃寵物並非我們的手下。而是朋友。是那樣的契約呀！倘若輕視這點，纔不曉得會遭到怎樣的天譴……至少布拉曼傑學院長十分重視她們的尊嚴！」

「你也發現了吧？這幾年也一直在議論這個問題吧。弗蘭德爾戰力不足──尤其是騎兵團的最高戰力，騎士公爵家之一的龍騎士席克薩爾，如今只剩下莎拉夏小姐和庫夏娜大人不是嗎？」

弗立戴斯威德的祕境──一切都用玻璃打造而成的宮殿「葛拉斯蒙德宮」。玻璃寵物是從遠古時代就一直生活在那裏的玻璃生命體。她們似乎是因爲某種契約而與學院保持友好關係，至少梅莉達除了一年中限定的少數期間以外，都不曾目睹過她們的身影。

學生們彷彿想抓住渺小希望似的抬起視線。

「市民忙碌工作繳納稅金，貴族則成爲敵人攻擊的目標，相對地被允許過着優雅且奢華的生活──然而，在出事時騎兵團卻完全派不上用場……要是他們這麼認爲了，會怎麼做？誰會勤奮地獻上供品給無力的神明大人？」

她等教堂裏的視線再度回到自己身上後，繼續說道：

沒有任何一人能夠頂嘴。

庫法本身一邊回顧那令人感嘆的記憶，一邊搖了搖頭。

「我……明明聽說弗立戴斯威德是由很棒的魔女大人在治理的溫暖家園……」

上司的眼眸兇狠地往上看。庫法像在閒聊般繼續說道：

自從那場「革命」後，社會的風向確實改變了──

他今天也像與梅莉達四處逃亡的那段日子一樣，穿着厚外套。

那是「玻璃寵物」。

學院長總算露出一臉得意的笑容。

「倘若是到以前爲止，只會覺得是『胡說八道』，當成耳邊風吧──」

最近活動會場也優先排給市民活動家們使用，據說許多市民蜂擁而至地去聽他們演講。庫法也曾一度關注過，但他不小心穿着軍服去會場，因此被其他人兇狠地瞪着看，還遭到毫無道理的諷刺。

市民們看軍服的眼神。

「……！」

庫法努力壓抑感情，陳述自己的論點。

「不過擁有高度的危機意識，對市民們而言並非壞事吧？」

從梅莉達附近傳來有人小聲抽泣的聲音。

貝菈赫狄雅不屑地笑了笑。在分發絲綢鞋的其他理事會成員，也毫不掩飾地噴笑出來。提出意見的老資歷講師氣得火冒三丈。

「玻璃是朋友？」

不選聖弗立戴斯威德就好了──

「啪哩！」她彈響青筋隆起的手指打暗號。

上司也隔着報紙對這邊投出含混不清的聲音。

貝菈赫狄雅理事長絲毫不介意這鬱悶的氛圍。

「那只是你想那麼認爲而已吧？」

說什麼傻話──庫法傻眼地摸索着桌上。

女武神隊按照理事長所說的，嚴肅地包圍住學生們的隊伍。

「但逐漸散發出現實感了……這情勢非常不妙。」

「時間到了啊。走吧。」

即使低喃也傳遞不到他耳中，吐出的氣息融化在冰冷的空氣裏，消失無蹤。

†　†　†

「包括你們的人事也是呢？」

庫法將嘴脣湊近杯子邊緣，啜飲一口。附帶一提，庫法是純粹的紅茶派。

兩人站起身。

眼淚停不下來。

兩年來不曾從梅莉達身旁缺席的青年身影，也消失無蹤。

「日子真不好過啊。」

感覺街上似乎吹著有些寂寞的風。明明已經春天了……梅莉達此刻正在參加升級典禮嗎？那好似花園的學院裏能夠填滿內心的甜美空氣感覺遙遠且久違。

「從何時開始變成了這種『監獄』呢……？我已經想回宅邸了……早知道……早知道會這樣的話────」

「現在我纔是聖弗立戴斯威德的最高負責人。」

不，與其說是針對軍人，更應該說是針對貴族，比較正確嗎？

甚至沒有呼吸。看起來不像精緻的玻璃工藝品以外的任何事物。

梅莉達只能輕輕抱住女孩的肩膀。

從何時開始，這城市變成這種樣子了呢──

他拿起懷錶，確認時針的位置。

市民對騎兵團的反感已經惡化到前所未見的地步。

一個年過四十的男人在露天咖啡廳的角落很不是滋味地這麼說了。

「假如她們具備尊嚴，應該會拒絕不想做的事情吧？」

倘若自己這些講師不在了，就沒有人能夠保護學生。

「庫法老師……」

最近那眼神明顯變得冷淡起來。走在路上會被路人若無其事地避開。宛如箭一般的敵意屢屢刺向背後。一上街採買，店家便以迅速到不自然的速度掛出「ＣＬＯＳＥＤ」的牌子，這種事連續好幾天發生的話，庫法也終於不得不承認了。

理事長的話語感覺比玻璃更像沒有生命的人造物。

「而且導致那種情況的，還是騎士公爵家的最高層啊。」

「當然，這不是想讓並非瑪那能力者的人成爲敵人攻擊的對象。」

「──時間差不多了吧？」

從遠方傳來城門關閉的聲響。

庫法揮開靠近的煙，從桌上拿起杯子。

就某種意義來說，那目的算是實現了。

「哦，原來你也有『年輕的時候』嗎？」

以他本身墮落成罪人身分爲代價──

「女武神隊。」

「沒有我的許可不準外出。授課不看年級，而是以位階分班。按照各個小組決定宿舍的房間分配。請妳們當心，只要有一個人打破規則，同組的所有人！都會平等地接受懲罰。」

「這一切都是爲了妳們着想……我會好好栽培妳們，讓妳們從學院畢業時，成爲所有人都必定會爲之着迷的薔薇淑女。」

她用嚴厲的視線狠狠地瞪向講師羣。

「我還以爲你是從後巷里長出來的。」

於是大教堂的門扉敞開，好幾個耀眼的身影接連一擁而上。那彷彿冰塊般的腳步聲讓學生們轉過頭看，然後目睹到不具備色彩的女武神軍隊。

「真是這樣嗎？」

彷彿想說報導的內容非常刺眼一般。

塞爾裘爲了不讓弗蘭德爾市民被絕望囚禁，企圖改革意識。

只有理事長首次一臉滿足似的揚起了嘴角。

梅莉達用力咬了咬嘴脣。她對女孩內心的痛苦深有同感。

這讓老資歷的講師只能退下。因爲她察覺到貝菈赫狄雅理事長的企圖。她打算一找到機會就驅逐現職的講師，招聘會服從自己心意的純血思想者來代替，從根本改造聖弗立戴斯威德。

「請妳們別誤會喔？」

「這也難怪。再怎麼說是『無血主義者』，狂人狼族對弗蘭德爾市民造成的精神折磨仍難以估量吧。明明如此，騎兵團卻暫時從賽勒斯特泰雷斯凱門區消失無蹤，甚至還出現與敵人一夥的部隊……」

更遑論像這樣到宮殿外面走動，簡直是前所未聞。

「我擁有按照契約『請求』她們的權利。」

年過四十的男人，也就是混入一般人之中的白夜騎兵團團長，露骨地擺出氣憤的表情，用報紙遮住臉龐。庫法隔着那印刷用紙繼續說道：

聽說正因如此，塞爾裘纔會主動掀起那場革命。席克薩爾家的戰士們遭到兇狠的詛咒侵蝕，幾乎都已經離開人世。剩下的少數人們雖然努力維持家系，但據說來自周圍的沉重壓力不曾間斷。

「對啊，你把爸爸當成什麼啦。」

「她們會監視學院的風紀。會秉持玻璃的意志處分輕視紀律的學生吧。真是可靠的鄰居。呵呵！」

唯一靠在牆上、一直目不轉睛地觀察情勢的是拉克拉．馬迪雅老師。她肯定會最優先被理事長盯上，被質疑爲何有個走錯棚的小孩擔任教職。

上司一口氣喝光杯裏的飲料，將杯子和報紙一同留在桌上。

自從學到這點之後，庫法除了有必要時，不再穿着軍服。

「請……請等一下，貝菈赫狄雅小姐。」

看不見街頭藝人多采多姿的身影。聽不見活力充沛的招攬顧客聲，取而代之的是風聲。有傳單飛了過來。「思想家漢米爾頓的演講會，七點起開講」──

「就是這裏。」

上司選的店是占卜館。外觀看來蕭條，入口也用黑色布幕藏住，散發出倘若不是常客，絕對不會靠近的氛圍。而且通往店裏的大門位於走下樓梯後的地下。服務業卻毫無歡迎客人之意到這種地步，也是十分罕見。

說來奇怪，但店裏感覺是「隨處可見的詭異店家」。

可疑的占卜師與可疑的上司談妥事情後，指引通往店裏內部的通道。

通道盡頭有一扇門。

上司動了動下頷指示，因此庫法走在前頭，慎重地握住門把。

他毫不抗拒地轉動門把。

門扉慢慢地朝裏面敞開──

隨後，從室內伸出來的手鎖住庫法的脖子。

「嗨嗨嗨嗨，我等你好久嘍，庫法小弟！」

「唔哇……」

毫不客氣地對庫法勾肩搭背，將他拉進室內的是黑色裝束的塞爾裘．席克薩爾公爵──抱歉，他已經喪失公爵資格，所以是「平凡的塞爾裘」纔對。

庫法的親切目前已售罄。

「平凡的塞爾裘大人。您回來得還真早呢？」

「哎呀，其實我還不應該回來的，所以纔會像這樣私下聯繫喔？不過聽到你刻薄的聲音，就有種回到家鄉的感覺呢。」

「請您活得再健全一點。」

庫法本想再說兩、三句調侃的話，但他忽然噤口了。

因爲他注意到塞爾裘的左邊袖子空虛地搖晃着。

作爲掀起革命的報應，與公爵之位一同被砍落的左手──那隻手再也不會恢復原狀了。而且作爲實際上的懲罰，他應該被分派了到夜界潛入調查的任務。也不是可以輕鬆返鄉的立場……

是領悟到沉默的含意嗎？塞爾裘也停止開玩笑。等上司牢牢地關上門後，三人圍着桌子。

只不過據說隔天預定會舉辦以讓參加者深交爲目的的舞會。記得今年的會場是馬格諾立亞．菲爾學院……是一間歷史悠久的大學，好像也有提供講堂給光輝之書學會本身吧。

庫法與白夜的上司、還有戴着高帽的塞爾裘沿着道路前進，然後在視野內看見了自然公園。與平常明媚的光景不同，五顏六色的帳篷櫛比鱗次。衆多市民聚集了起來。那氛圍就宛如馬戲團一般。

不像是字典有收錄的詞彙……

他稍微使力，盒蓋便輕易打開了。

「各位淑────女＆紳士！聚集起來的各位觀衆大家好！」

庫法無法將視線從吊墜盒的內容物上移開。

彷彿想說難以形容一般，他詭異地擺動雙手。

庫法回想與庫羅巴在鋼鐵宮博覽會的交流。雖然言行相當奇妙，但他十分友善。儘管友善，果然還是看不透他內心在想什麼。

「問題是我聯絡不上她。我沒辦法在弗蘭德爾待太久，能拜託你幫忙確認嗎？」

「是……是啊。」

說到鋼鐵宮博覽會──

「啥？除了庫羅巴社長還有誰啊。你想想，很快就要在卡帝納爾茲學教區盛大地舉辦『光輝之書神祕學術會』不是嗎。」

塞爾裘將剩餘的右手貼在胸口上。

庫羅巴社長的步調還是一樣獨特。

「婷妲莉亞」──

「似乎是萊寶財團包場了。」

跟身爲一介軍人的自己無緣──或許不是能說這種話的情勢了。

「走吧。」

靈魂的名字是「貞德．庫洛姆．庫羅巴」──

「已經連天譴都沒什麼好怕了吧──我試着挖開墳墓看了。確實有並非藍坎斯洛普、推測是人類男性的白骨屍體在那裏長眠。」

照片看來不像是合成的。

在庫法將吊墜盒收入懷裏時，塞爾裘拿出另一樣物品。

庫法總算理解了「穿便服碰面」這指令的意義。

「這照片是真的？」

那是一張可以看出是最近才拍攝的照片。他放到桌上。

「首先從小東西開始──就是這個。」

「說到庫羅巴社長，聽說他三年──不，四年前曾遭到蒸氣科學實驗大規模的失敗波及，徘徊在生死邊緣。據說他將一半的肉體換裝成機械，勉強保住了一命。」

吊墜盒裏收納着一名少女的照片。

是庫羅巴社長。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今天非常感謝各位前來參加我的發表會！在光輝之書學會之前，務必想讓各位觀賞一項表演！──那麼就省略開場白，立刻請各位觀賞吧，請看這邊！」

「對，有個──異常巨大的遺蹟殘留在那裏。我也嚇了一跳。」

說到萊寶財團，就是武器、兵器製造工房的一大派閥。庫法去年也在鋼鐵宮博覽會與社長本人有一面之緣。財團從以前就提倡「運用科學技術、不依賴瑪那的國家防衛」這種理念──沒錯，在目前對貴族不利的時勢下，以平民階級狂熱的支持爲後臺，急遽地擴大了勢力。

響起了尖銳的歡呼聲。他是明星還什麼嗎？庫法感到傻眼。

儘管吊墜盒已經劣化，裏面的照片卻是以彩色拍攝下來，保存狀態也相當良好。否則只會給人「面貌有些相似」這種程度的印象吧……但照片中跟繆爾長得一模一樣的少女非常年幼。應該還不到十歲吧。

這應該稱之爲黑水晶的髮色充滿了特色，確實會讓人聯想到她。將魔騎士位階代代相傳的騎士公爵家，拉．摩爾家的獨生女繆爾……她今年應該跟梅莉達一樣是十五歲。

上面拍攝的是感覺相當寒冷的墳場。

「──嗯，原本預定暫時不回來的，但在夜界進行調查時，找到了幾樣令人在意的物品。因爲偶然聽說了弗蘭德爾最近的情勢，我認爲應該儘快事先通知你們比較好吧。」

「正好他就在附近。」

白夜的上司目不轉睛地注視着照片，看似無趣地發着牢騷。

庫法將手指貼在下頷。

他叩咚一聲地放到桌上的東西是吊墜盒。年代相當古老。材質……是金屬嗎？受到視線催促，庫法用指尖摘起吊墜盒。

上面用官方語言雕刻著文字。

真沒辦法──他聳了聳肩。

上司的聲音突然傳入耳裏，庫法猛然抬起頭來。

在那一天的事件後便消失無蹤，至今仍完全掌握不到消息的梅莉達祖父──莫爾德琉卿，此刻究竟在哪裏做什麼呢……

「您說是在夜界發現了這個？」

「要求廢除階級制度的市民們，與純血思想再次興盛起來的燈火騎兵團處於一觸即發的敏感關係──萊寶財團站在『民衆那邊』。倘若以軍人身分講錯了話，可能會被當成宣戰佈告。」

少女有着神祕的黑髮，彷彿妖精般的氛圍。

「……誰在附近？」

「貞德．庫洛姆……跟萊寶財團的庫羅巴社長同名……？」

「雖然他本人主張是『受到神的啓示』……」

「喔……」

庫法與白夜的上司從兩個方向將身體探向前。

即使庫法看向另外兩人，但無論塞爾裘或白夜的上司，都只能左右搖頭。

光輝之書神祕學術會──或者簡稱光輝之書學會，是在被稱爲弗蘭德爾頭腦的卡帝納爾茲學教區，每年舉辦一次的都市最大規模的研究發表會。各領域最頂尖的學者和研究員們，會向都市議會的高層們展現研究成果。

「是什麼意思呢？」

「這是在跟剛纔的遺蹟不同的地方發現的。你們看看上面拍的東西。」

上司也點了點頭。

從遠方觀察市民的模樣，讓人有種「在大肆讚揚」的印象。

「最近到處都是『歡迎財團』的氣氛。明明沒多久之前，他們還躲在樞機工廠和莫爾德琉武具商工會的陰影處，根本沒有存在感呢。」

「聽說他性格變得很古怪。簡直就像換了個人一樣。」

塞爾裘用手指比了比吊墜盒背面。庫法翻過來看。

塞爾裘緩緩搖了搖頭。

「就是那個最近常成爲話題的人啊。」

他試着回想以前感到興趣而調查過的男人的經歷。

況且根本沒人有必要撒謊。

學會僅限一晚──

這邊肯定也是遺蹟吧，是昔日人們曾生活過的遺址。已經沒有任何人會整理照料，甚至遭到兇暴的藍坎斯洛普破壞。

「另一方面，也可能成爲他們的『弱點』嗎？」

「剛好目前財團正在舉辦新技術的發表會。要不要去聽聽看？」

儘管不得不接過來，庫法仍不禁露出苦澀的表情。

「神嗎？」

「……這是要我去確認？難道要我去問『你不是已經死了嗎』？」

「聽說今年庫羅巴社長也會發表他珍藏已久的論文，因此相當受到矚目呢。」

要說哪裏「神祕」，就是隻有極少數的人能參加學會，一般人只會得知大略的概要這一點。受到邀請本身就是一種榮譽……光輝之書學會每年都會有著名的知名人士齊聚一堂，炒熱報紙的版面。

塞爾裘率先開口：

儘管如此，庫法還是不得不開口問：

上司看來有些不快似的這麼說了。

上司暫且噤口，挑選着用詞。

「令人在意的物品是指？」

庫法看向塞爾裘，只見他壓低高帽遮住眼睛。

上司拿起照片，將那張照片也遞給庫法。

†　†　†

同時感受到胸口有一股詭異的騷動，不知有什麼在等候着──

說到吊墜盒，一般都是在小小的容器裏裝入信和護身符等等。照片也很常見。庫法定睛凝視橢圓形的容器內側，很快地倒抽了一口氣。

照片正中拍攝着腐朽的墓碑。

「爲了保險起見，應該通知繆爾小姐比較好吧？」

據說偏偏在夜界的偏僻地方發現了那個社長的墳墓。

至少不該未經思考地開誠佈公嗎……

塞爾裘將手掌舉在污垢相當醒目的木製桌子上。

庫法再一次與照片上的少女四目交接後，闔上蓋子。

假如在萊寶財團、在庫羅巴社長的背景隱藏着什麼祕密，那說不定能成爲與他們交涉的材料。

庫法將照片收入懷裏，同時確認吊墜盒的感觸之後，點了點頭。

「哎，目前的騎兵團與財團──」

「繆爾小姐……？」

「也可能只是相似的陌生人呢──不過，『這邊』就沒辦法辯解了。」

公園裏設置着舞臺，許多市民一窩蜂地湧到舞臺周圍。庫法等三人也排在那羣人的最後面。還以爲有當紅的歌劇歌手要舉辦演唱會，結果站在舞臺上的是握着麥克風的「小丑」。

「對，他原本似乎只是個隨處可見……家境富裕的研究員而已，但從重傷康復之後，開始那身像小丑一樣的打扮，還有那個──」

「果然你也這麼認爲嗎？」

記得鋼鐵宮博覽會時，明明沒有任何人理會他──

鐺鐺──用手推車被搬運過來的東西，即使不是庫法，也讓所有人瞠大了眼。

嘰……嘰……嘰！刺耳的哀號響徹周圍。

是南瓜頭的怪物──藍坎斯洛普。

是被稱爲南瓜頭、最低階的種族。牠被好幾層強韌的固定帶綁在鋼鐵製的拘束臺上。瘋狂地亂擺着唯一自由的頭部。

的確，如果是南瓜頭這種程度，也能靠蠻力封住牠吧。不過，萬一出了什麼意外，導致那些拘束鬆脫的話？假如現場沒有庫法等瑪那能力者在的話？被解放的怪物肯定會對眼前的人們湧現殺意吧。不曉得在這麼多觀衆之中，會出現幾個被害者。

市民們的狂熱也不禁冷卻下來，從舞臺旁退後一步。

但庫羅巴社長在南瓜頭的正旁邊說道：

「我今天想告訴各位的，是『別害怕』這件事。」

拘束臺是機械裝置。面罩部分被放下來後，南瓜頭的頭部便被遮蓋住，連同哀號一起被封閉到鋼鐵的內側。

庫羅巴社長繼續他變得更容易聽清楚的演講。

「我們這些一般人會在學校學到，遇到藍坎斯洛普就該逃走，就該躲起來，絕對不能挺身去對抗……不過，那樣是正確的嗎？假如自己重視的某人，此刻即將遭到藍坎斯洛普襲擊的話？儘管如此，你還是要選擇逃避嗎？」

「怎麼可能那麼做啊！」

從觀衆羣的某處傳來慷慨激昂的聲音。大多男性觀衆也爭先恐後地點頭表示同意。

庫羅巴的小丑妝一臉滿足似的強調了笑容。

「說得沒錯。我們一般市民並沒有像貴族那樣的瑪那。但確實具備想要守護重要之人的勇氣……！」

「勇氣……」

「藍坎斯洛普擁有名爲咒力、比鋼鐵還要堅固的鎧甲。」

具備抑揚頓挫的聲音，搭配他的容貌，讓人感覺不像是演戲。

「不過，即使是具備堅硬外殼的昆蟲，我們也能輕易踩扁。同樣地，只要能得到打破藍坎斯洛普

鎧甲

的武器，不具備瑪那的我們，也能夠守護重要的人。」

他用力地握緊雙手的拳頭。

白衣男人扣下扳機，於是黑色液體伴隨着異味從管子前端被潑灑出來。

也有人真的不知道，所以才教人害怕。如果是像庫法一樣從事要在弗蘭德爾各地奔波的工作還好，但只在玻璃容器守護下的

街區

生活的上流市民們，僅在書本里面看過「天候」一詞也是常見的情況。

「今天就讓各位觀賞一下那樣的力量吧。」

鐵錘不偏不倚地從正上方敲碎了拘束臺。

「謝謝各位。不過，不過！我們要變得能夠隨心所欲地操縱這個雷，還需要更進一步的實驗。希望在卡帝納爾茲學教區生活的各位，能夠暫且奉陪財團的實驗……」

「喔喔！」

「發射！」

「各位知道『雨』嗎？」

貫穿鼓膜的巨大音量化爲衝擊波從舞臺上擴散開來。觀衆嚇得往後仰，只有庫法、塞爾裘與上司這三人眼睛眨也不眨地觀察這光景。

不難想像機械裝置的喇叭會跑出什麼東西。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

「啓動開關。」

他有種不祥的預感，從隊伍最後面又退後了兩、三步。

倘若冷靜下來，應該也會出現反對意見吧。

他的雙眼在帽子底下犀利地亮起。

但只有庫法注意到帶着幼童的家庭在此時悄悄地離開了會場。南瓜頭的哀號無止盡地增強音量，庫羅巴社長不服輸似的隔着麥克風大聲吶喊：

──這就是惡魔纔會想到的主意嗎？

「有效耶……！」

「我支持你──────！」

「我打算用這個成果向弗蘭德爾評議會提出訴求，設立源自平民、由平民實行、爲平民而戰的新軍隊。其名爲『黑天機兵團』！」

然後扛到肩上。

技師進行了某些操作，裝置開始發出低吼的時候，庫法察覺到了。

庫羅巴社長對目瞪口呆的觀衆說道：

庫羅巴社長用力地高舉拳頭。

但挑在這個時候提出來實在太狡猾了。或者該說真高明嗎……總之在掌聲仍舊此起彼落時，又有個奇妙的裝置被搬運到舞臺上。

他歪曲端正的嘴角，抿嘴一笑。

是用噴霧器在提升溼度。空氣中充斥大量的水分。

「我希望能親手掌控雷雨。操縱天候正是神的力量！我已經獲得學教區的區長認同了。爲了讓研究成果變得更完整，無論如何都需要『提燈之中』這種限定的環境！」

他捂住耳朵，移開視線。塞爾裘也將高帽深深地拉低。

庫羅巴社長右手拿着麥克風，用左手手指啪一聲地打了暗號。

再度顯露出來的顏面愣愣地回看着觀衆。

轟──空氣發出低吼。

使勁一摔！

無法去想會發生什麼事。

庫羅巴社長只捂住一邊耳朵，另一手堅持拿着麥克風，在吶喊着什麼。

壯漢伴隨着社長開朗的聲音被趕下臺，接着換另一個人登上舞臺。這次突然換成一個身穿白衣、看來弱不禁風的人登場。他揹着跟身高一樣大的揹包，用雙手握着從揹包伸出來的管子。

關於拘束臺的狀況──至少絕對不該讓年幼的孩童看見吧，被燒爛的南瓜頭身影躺在那裏。是已經連哀號都沙啞了嗎？但強韌的固定帶不允許牠倒下，咒力鎧甲不允許牠死亡。

庫羅巴社長甚至沒有做任何開場白。

喔喔──彷彿歡呼聲的騷動蔓延開來。所有人都將身體向前探到勉強不會被波及到的位置，目不轉睛地凝視舞臺上的光景。彷彿惡魔般的影子在火焰另一頭搖晃着。

面罩部分連同接合處迸裂。

尖叫響徹周圍。

「力量……！」

宛如天使光環的圓環裝置固定在牠的頭上。

市民們面面相覷。他們也沒有盲從到會立刻鼓掌叫好。

因爲突然的雷電而摔倒的觀衆們，也戰戰兢兢地抬頭仰望舞臺。

「放手去做吧！我們會站在你們財團這邊！」

反作用力讓他的手臂骨折了。他在舞臺上痛苦地打滾。

庫法隱約地察覺到萊寶財團企圖進行什麼實驗了。他總覺得周圍非常悶熱，超出了人們的狂熱程度。

不知從何處發出了這樣的聲音。

「各位看見了嗎？確實存在着可以傷害藍坎斯洛普的方法！我着眼於用科學來控制自然的能量。那麼，我們能夠接觸到的、最爲巨大的自然能量是什麼呢？」

不過，庫羅巴社長仍流利地對變得鴉雀無聲的觀衆說道：

觀衆們已經沒有鼓掌吹口哨或發出歡呼之外的選擇了。庫羅巴社長集衆人期待的眼神於一身，同時一鞠躬。

巨大的鐵塊將空氣捲入，轉了兩圈。

火焰用猛烈的氣勢包住拘束臺，熱浪膨脹起來。最前排的觀衆忍不住跌落到草地上。響起了哀號。儘管如此，火勢依舊猛烈。

演員

有些焦急似的用粗壯的聲音大喊：

是否有人能立刻掌握到情況呢？

「即使獲得無比強大的兵器，貴族所支配的弗蘭德爾高層當真會接受你們的主張嗎？接受你說的黑天機兵團？」

南瓜頭在烈火肆虐的拘束臺上瘋狂地亂動起來。

南瓜頭依舊毫髮無傷。

庫羅巴社長手持麥克風，讓語調冷靜下來。

不過，儘管如此，拘束臺的中心──

隨後起火。

「請看！」

美聲打斷了這裝模作樣的對話。

一切都按照他的劇本在進行吧。

拘束臺燒焦成黑炭，被壓壞得幾乎不留原形。碎裂的固定帶垂落下來，慘不忍睹的怪物身影呆站在正中央。

長長的握柄折斷，壯漢忍不住弄掉了鐵錘。

庫法的鼻子抽動了一下。

雖然沒有任何人放在心上──

雷鳴伴隨驚人的閃光響起，將會場染成一片純白。超大的音量讓人有幾秒鐘變得什麼也聽不見。帳篷的布慌亂地搖擺着，公園的樹木都因樹葉摩擦一齊發出抗議聲。野鳥和松鼠們早就逃向遠方了。

白衣男人退場，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大型裝置被搬運過來。

在恰到好處的時機響起了歡呼聲。想都不用想，八成是僱用了

演員

吧。

觀衆的視線回到他身上。庫羅巴社長在語尾蘊含着熱情。

血氣方剛的男人們率先站起身，發出野獸般的咆哮。

又有好幾個器具被裝到動彈不得的南瓜頭身上。

是機械裝置的喇叭嗎？感覺也像是個巨大的留聲機。

南瓜的頭部已經碎成粉末。

「戰勝了！」

「這是財團的祕密兵器，

人工雲生成裝置

。」

他用雙手握住長長的握柄，張開雙腳站穩腳步。在踏向前的同時扭動上半身，慢一拍動起來的鐵錘離開了地板。

「只要擁有力量。」

雖然對大部分人來說都很陌生，但庫法知道類似的設備。有無數個類似的設備建造在他第二個故鄉──地底都市鄉哥爾塔，也就是爲了承受從極光降落的雷，會發射出誘導電波的「避雷塔」。

「謝謝！謝謝────各位！」

「並非瑪那能力者的我，打倒了藍坎斯洛普！」

庫法察覺到觀衆們的眼睛萌生有些危險的火焰。

而且冷到感覺不像初春──

就連哀號也發不出來了吧──

於是有白煙從喇叭內側以驚人的氣勢噴射出來──不，這並非煙，而是「雲」。雲一邊吞噬水分無止盡地膨脹，眨眼間便裊裊上升到上空，製造出灰色的天空。

上半身的肌肉更明顯地隆起。

觀衆的興趣戰勝了畏懼。

「──就如各位所見，很遺憾地，光憑單純的打擊力、切斷力、貫穿力，無論怎麼增加強度，都無法有效地對他們造成損傷。因此我們萊寶財團決定改變做法。來來，下一個、下一個！」

啪──他彈響手指，於是火焰放射總算平息下來。

「不過──」

首先登上舞臺的，是個肌肉發達的壯漢。要說他是多麼魁梧的壯漢，大概是甚至沒有上衣能符合他的尺寸而纏着像蠻族般的裝束這點吧。他雙手握着握柄，在地板上拖拉着巨大鐵錘前進。

「騙人的吧…………」

熱情開始變得無止盡，因此庫法又退後一步，與觀衆們保持距離。市民們已經忘我似的一窩蜂湧向舞臺。庫羅巴社長一邊用動作制止他們，一邊流利地朗讀劇本，該說他實在厲害嗎？

庫羅巴社長輕鬆地推倒裝置的操縱桿。

他等視線都聚集到他身上後，高聲吶喊：

觀衆的視線倒轉回去，三次注目着舞臺上。

舞臺前的觀衆們露出期待的眼神並將身體探向前方，盼望這次能夠有好結果。

塞爾裘俐落地舉起手。視線集中在他身上。穿着跟以往給人印象完全不同的黑裝束，還戴着高帽的話，應該沒人會發現身爲大罪人的他居然混入了現場吧。

經過幾秒後，聲音才總算追趕上來。

然後在轉第三圈時大動作地朝後方高高舉起──

「不只是軍事，你應該抱持着遲早也想插嘴干涉政治的打算吧？」

讓人明確地感覺到果然小丑是他假扮出來的演技。

「……您想說的話非常合理。不過！我確信評議會一定會承認機兵團的設立。」

「哦？」

「我打算在光輝之書學會發表能夠如此肯定的根據。」

庫法也猛然抬起臉來。

聽他這麼一說，在這種公衆場合的表演，對他們而言只是餘興節目。真正的目標是隻有被選中的人才獲准參加的學界最顛峯的光輝之書神祕學術會──庫羅巴社長預定在學術會上發表的論文，記得是備受矚目的焦點吧。

不一會兒，在學會要旨集上，只刊登了大略概要的那個──

「關於瑪那能力的根源。」

怦咚──庫法的心臟猛然跳動了一下。因爲連他自己也不曉得的理由。

庫羅巴社長宛如大學教授一般豎起食指。

「我們至今爲止連想也沒想過。爲何貴族會君臨弗蘭德爾？他們來自何方？所謂的瑪那能力是源自什麼？」

他調皮地微微歪了歪頭。

「所謂的騎士公爵家是？」

市民們似乎突然被勾起了興趣。庫羅巴也已經不是針對塞爾裘，而是朝聚集在那裏的所有觀衆，充滿感情地發表演說。

「我得到了某個假說。只要發表這個假說，議會別無選擇，一定會承認機兵團的存在吧。我殷切期盼能夠大肆宣告這假說的那一天到來！我非常想將研究成果傳遞給各位市民！」

響起了口哨聲。這並非受到煽動而響起的口哨。

而是近來的風氣徹底助長了庫羅巴社長的勢力。

「我們市民的英雄！萊寶財團！」

「讓那羣貴族見識平民的驕傲吧！」

「叫黑天機兵團是吧！我會率先志願加入！」

庫法搖了搖頭，放下信紙。

梅莉達小姐──

「那麼，請照現在這樣好好地工作。」

上司揮開庫法的手，再次邁出步伐。

他這麼說。庫法一邊追趕沒有停下腳步的上司，一邊蹙起眉頭。

「假如與白夜的工作有什麼讓你無法接受的事情──」

上司混濁的眼睛回望着這邊。

庫法明知故問。

列車緩慢地動了起來。塞爾裘放下行李箱，輕快地揮動兩根手指。

他要搭今天的列車離開弗蘭德爾。實在是非常匆忙。

白煙薄薄地飄蕩着，爬過庫法的腳邊。

塞爾裘只有這麼說，用視線催促着庫法。

自己到底想問什麼呢？那懲罰絕非什麼容易的任務。

塞爾裘用右手放下行李箱，用右手摸索着上衣的懷裏。真是匆忙。

「等等。喂，老爹，你知道些什麼？」

「期待你的表現。有緣再會吧！」

因爲天空是陰天嗎？

因爲理事長的方針，據說今後弗立戴斯威德會變成寄宿制。身爲局外人的庫法不由分說地被趕了出來。明明在布拉曼傑學院長時期不曾受過這樣的待遇……但那個學院長已經離開了學院，這麼說也是無濟於事。

與地上的狂熱相反，灰色的雲早已經逐漸填滿了天空。

來送行的只有自己一人。身爲罪人的塞爾裘果然還是壓低帽子蓋住眼睛。

他遞給庫法的是一封信。

†　†　†

他慎重地拿出一樣東西。

穿過前院的植物園後，便能看見宅邸。

「……你看得出來？」

不愧是有區長協助，萊寶財團的人工雲計劃似乎很迅速地傳播開來。據說可能會下雨。在提燈之中……明明在高層街區甚至不存在帶「傘」這種習慣，要是洪水氾濫，他們打算怎麼處理？

他伴隨着苦笑緩緩搖了搖頭。

是白夜的上司早已經失去興趣似的折返回頭。

信封是敞開的。裏面的信紙──感覺也是隻要用力一拿，就會碎裂成手指的形狀。庫法一邊甚至顧慮到紙張摩擦的聲響，一邊緩緩地拿出信紙。

「我給你新任務。去封住相關人士的嘴。事先掌握到那傢伙打算在光輝之書學會發表什麼。根據內容，可能必須請那傢伙消失纔行。同時也要搜索出萊寶財團的弱點。他們應該有一兩個見不得人的地方吧。」

庫法也鬆了一口氣，同時打開玄關的大門。

「……這是什麼？」

「我回來了。」

一旁的塞爾裘同樣仰望着玻璃天花板。

「不用擔心喔。託你的福。弗蘭克斯坦族非常善待我。」

正適合只給小姐與少數傭人，六人一起生活的場所──

「啊，不。」

「我什麼也不知道。」

就連白夜的上司，在事情辦完後，也是立刻混入人羣中消失了。

「謝謝各位！謝謝各位支────持！哦──呵呵呵呵呵！」

「直覺嗎？」

塞爾裘爽朗地笑了。

街上的景色相當陰暗。

「那傢伙的思想很危險。」

「設定上就是我不知道。」

「或許你可以試着去質問拉．摩爾公。」

不知是否該說很會挑時機，汽笛聲在月臺響起。

「是我的直覺。」

「有種很不可思議的感覺呢。」

「這封信是真的。」

「弱點？──如果沒有那種東西呢？」

塞爾裘再次拿起行李箱，將腳踏上列車的車廂階梯。

庫法話說到一半便噤口了。

「咦，爲什麼沒有告訴他？」

像是藏身處似的兩層樓建築。

「您說得對。」

庫法束手無策，只能仰望着頭頂上。

列車流暢地從月臺啓程，之後只剩下甚至能包圍住庫法高挑身材的白煙。彷彿餞別禮一般，從遠方的天空傳來了笛聲。

被留下的庫法與塞爾裘面面相覷。他也用剩餘的手臂聳了聳肩。

「現在去見她的話，可是會捱罵的。被說『請認真點工作』吧。」

塞爾裘開口說道：

庫法快步地從車站沿路往回走，總算能看見熟悉的宅邸門扉。

畢竟那封信相當古老。還保留着原形堪稱奇蹟了。那已經超越泛黃的程度，彷彿枯葉一般即將崩潰。要接過信也得小心翼翼。

「……因爲擔心。」

「喂……！」

他一隻手拎着行李箱……

不會很難受嗎？就算這麼詢問，又能期待什麼回答呢？

至少不是塞爾裘寫的信吧。

庫法端正姿勢，將背挺得更直。

「……在夜界的任務──」

至今爲止理應能信任的事物，急遽喪失了真實感。再次變成孤單一人的庫法，自覺到自己變得天真。爲何？不難想像。因爲倘若是平常，這一天的這個時間應該在學院裏纔對。

孤單一人前進的道路，居然如此寒冷──

「你是說亞美蒂雅大人？」

庫法大喫一驚。看到庫法表情的變化，塞爾裘也點了點頭。

庫法看向總算拿出來的信紙。

「似乎是情書呢。繆爾寫給你的。」

塞爾裘從月臺與列車稍微被隔開的距離對面這麼告知：

大家都在隱瞞着什麼──

歡呼聲加速度地膨脹起來，庫羅巴社長也宛如演員一般揮動手掌。

「哎呀，你好像祕書一樣呢。我纔要拜託你多照顧我的妹妹們──啊，對了！差點忘記『這東西』了。」

到以前爲止，根本不曾想過。

「我也整個人陷入混亂了呢。可以說比起墳墓，我反倒是因爲發現了這個，才急忙跑回來的。不過，只有吊墜盒的話還好，但要是提出這種東西，你們可能會遭到白夜騎兵團警戒。所以我才希望你能悄悄地查明真相──不過也有可能這一切都只是碰巧而已啦。」

忽然有人拍了拍庫法的肩膀。

「對。去年夏天與他們的祖先蕾西．拉．摩爾發生了一些糾紛對吧。亞美蒂雅伯母大人似乎從她的研究書裏面查明瞭什麼真相。但她絕不會向我揭露那些情報……因爲她一直在提防我吧。」

『給親愛的庫法大人──』

汽笛響起。

「啥？」

列車的發車時刻逐漸逼近……

這裏是卡帝納爾茲學教區的車站月臺。

「是嗎？」

塞爾裘露出試探般的眼神。

他對庫羅巴的演講感受到了什麼呢？

隔着玻璃天花板能看見讓人憂鬱的陰天。

塞爾裘驚訝得瞠大了眼。庫法也在脫口而出後猛然驚覺。

庫法也用同樣的動作回應。塞爾裘的身影眨眼間便與列車一同遠離了。

而且洋洋灑灑一大篇。信紙上密密麻麻地點綴着對庫法的愛慕之情……將同樣意義的詞彙換個表現方式，接連用在好幾個地方。庫法的表情變得凝重。塞爾裘也宛如舞臺演員一般，擺出誇張的動作。

「沒有也要硬擠出來。」

「您不跟莎拉夏小姐見一面才走嗎？」

這裏對庫法而言，已經等於是自家了。能在下雨前回來真是太好了。灰色的天空越來越陰暗。彷彿逐漸被染上漆黑的惡意一般。

「我沒有告訴團長，但其實這個也是我在夜界發現的東西。和那個──裝着跟繆爾很像的女孩照片的吊墜盒，被藏在同樣的地方。」

庫法抓住看也不看這邊的上司肩膀，讓他轉過頭來。

從屋內傳來了笑聲。

『──哇哈哈！我家的兒子真是的，居然在這麼令人羨慕的職場工作！』

颯……庫法的臉失去血色，彷彿能聽見血液猛然流失的聲音。

從接待室流出了燈光。

有訪客。

是庫法很熟悉的男人聲音。那是適合長在小巷子裏，照理說絕對不該待在這種地方的男人。可以聽見女僕長艾咪答話的聲音：

『哎呀，別這麼說。明明是我們受到庫法先生很多幫助呢。』

『我說真的。我家也是有個矮冬瓜的女兒喔？不過她實在很囂張，不肯面對面好好跟我講話呢。』

『哎呀，真是可愛。她一定是在害羞呢。』

正當庫法呆站在玄關不動時，有人從走廊角落忽然探出頭來。

是同爲

傭人

的妮採。

「庫法先生，歡迎回來。有客人來訪喔？」

「來找我的……嗎？」

現在應該慶幸周圍微暗。能夠不被察覺到自己宛如瀑布一般的冷汗。

麥菈和葛蕾絲等其他女僕們也紛紛露面。加上庫法至今一直保密的關係，她們看來對庫法的私生活充滿興趣。

但庫法沒有餘裕去感到害臊。

他也無法不承認現實，只能前往接待室。

無視最後一絲希望，年過四十的男人坐在訪客用的沙發上。

艾咪拿着托盤，立刻注意到了這邊。

「庫法先生，你這麼晚纔回來，讓我很擔心喔？」

「喲，不肖子！你去哪裏閒晃啦？」

唯獨這番話，讓庫法不禁伴隨着些微的焦躁搖頭否定。

白夜甚至打算封殺那些悲傷。「亞格斯提」會專程到宅邸露面的理由想都不用想。當他們將魔掌伸向梅莉達的同時，死神的鐮刀也會朝艾咪、麥菈、妮採、葛蕾絲這些她專屬的女僕們揮落──

「咦……咦？那個，庫法先生……」

艾咪純粹地露出崇拜的眼神。儘管庫法總算能理解情況，但仍對按照上司的劇本來圓滿解決這狀況一事感受到無比強烈的厭惡感。

「我身爲『教授』也對光輝之書學會很感興趣，所以暫時會在這城市逗留。我偶爾也會來探望你的情況，看你有沒有好好地在工作──」

更遑論他在隨時都能拿出來的位置偷藏着手槍這種事，一般人根本想像不到吧。

該說傻眼到講不出話嗎？庫法甚至失去反駁的力氣。

「布拉克．馬迪雅還留在聖弗立戴斯威德。」

「是嗎？那這次又如何？我命令你去封住相關人士的嘴，但你對庫羅巴社長也沒有抱持負面的感情吧。假設我命令你『現在立刻去殺掉那傢伙』，你能夠實行這任務嗎？以白夜刺客的身分──」

「真可怕呢。」

到時他當成家人一樣深愛的人們就會沒命。

像是在拿捏寬嚴尺度一樣，亞格斯提若無其事地說道。

當然，與她親近的人們會發出悲嘆吧。

報上亞格斯提．彭茲這個化名的男人，在沙發上點燃香菸。

但他的雙眼並沒有在笑。

「這……」

近乎枷鎖。

現在的庫法連場面話也想不出來，只能咬了咬嘴脣。

等她走到聽不見聲音的距離後，庫法氣憤地轉過頭。

上司在沉默不至於漫長到不自然的時候，抿嘴笑了笑。

他推着艾咪的背後，將她趕出接待室。

「你最近異常地天真呢。」

「……沒那回事。」

死神發出嗤笑。

「好好幹啊。」

「……我該不會做了什麼傷害到庫法先生的事情吧？」

上司隨即又展開追擊。

爲何到了這種時候，人類之間還必須分裂成「敵人與同伴」呢……

他的話語比斷頭臺更無慈悲地斬斷庫法的良心。

「替那個大罪人送行？」

鬱悶的空氣充斥周圍。連想都不用想，受到責怪的是庫法這邊。

庫法只能沉默不語。

對

都市國家

而言空前的危機──狂人狼族的威脅不是已經離去了嗎？

「什……什麼！」

他將打火機收到懷裏，吐出白色煙霧。

「十分抱歉。我有些複雜的事情要跟他談，能請妳離席嗎？」

「在貴族體制前所未有地受到動搖的現今，無能才女的存在是個『弱點』，對菲爾古斯．安傑爾巡王爵來說最大的弱點。要是敵人繼續增強攻勢，這邊也只能至少消滅掉會被趁虛而入的破綻。」

男人──庫法的直屬上司，也就是黑暗組織白夜騎兵團的團長，依然穿着在自然公園分別時那套破舊的西裝。就算說他是軍人，也沒人會相信吧。

「假如你任務失敗，無法阻止萊寶財團時，馬迪雅會嘗試對『無能才女』施行位階變異術。」

「從革命糾紛那時起，我就一直這麼覺得了。要是你打從一開始就冷酷地看清狀況，在碰頭時就斬殺敵人的話，不可能發生那場混亂。我有說錯嗎？」

庫法用動作表示出他認爲這簡直太愚蠢的心情。

他是以怎樣的設定待在現場的呢？

「你這傢伙在幹嘛啊……！」

在庫法不由分說地將艾咪往外推到走廊的時候，艾咪一臉不安地抬頭仰望庫法。

「我纔想問你，你到哪裏去閒晃啦？去送行嗎？」

萊寶財團似乎握有什麼足以動搖國政的王牌。假如庫法沒有成功「封住相關人士的嘴」，作爲對抗的策略，梅莉達會被施加位階變異術，改造成聖騎士的位階。那是相當危險的術法。她的精神會遭到破壞、喪失心靈，最糟的情況下還會喪命……

庫法實在猜不到在這種情況下應該怎麼回答纔好。

「其他女僕也是，請轉告她們暫時別靠近這裏。」

但總覺得現在就算這麼說，聽起來也只像孩子氣的回應……

「沒什麼，只要你好好地勤奮工作就行啦。」

回答「我做給你看」很簡單。

「喂喂，雖說很久沒見了，但你忘了我的長相嗎？我是你還在學院唸書的時候，擔任指導教官的亞格斯提．彭茲啦！是教授喔，教授。」

艾咪默默地鞠了個躬，沿着陰暗的走廊離開。

給庫法的枷鎖。就如同亞格斯提判斷的，現在的庫法從黑暗世界踏出了半步。雖然要回頭還很容易，但庫法也無法否認他不想回去的感情。眼前這個醜陋的男人非常明白如何玩弄這種渴望光明的手段。

「不是那麼單純的問題。關鍵時刻你明明不在現場……」

「原來庫法先生還擁有學士學位呢！」

假如庫法在岔路上走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