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ROOM EARLIER

「──關於那個『無能才女』梅莉達．安傑爾，上頭決定處死。」

咻──某處發出了口哨聲。緊接着是嘲笑聲。

聲音陰沉地反彈到油漆剝落的內牆上。好幾道呼吸聲被吸入昏暗的天花板。咚咚的沉悶音色阻斷了始終沒有停下來的嘲笑。

祭壇宛如講桌一般被敲打着，一名儼然講師的眼鏡男站在那裏。

「肅靜，還在『上課中』喔。」

「抱歉啊，醫師。」

少年毫無愧疚之意，從長椅最前排這麼回應。

這裏是早已經廢棄的神殿遺蹟。以直接坐在瓦礫上的野蠻人、踹開椅子的無禮態度來看……散落在暗處的幾十道人影不可能是參拜者吧。

被稱爲醫師的男人稍微將眼鏡往上推。他在祭壇上受到所有人注目。

「這是我們『黎明戲兵團』的老客戶莫爾德琉卿的最終宣告。他表示觀察情況的期間結束了……那女孩的存在只會無謂地招來混亂而已。我們也會參加這場暗殺計劃。應該可以期待有優渥的回報吧。」

「白夜騎兵團會怎麼行動？」

從其他地方發出這樣的聲音。醫師的視線看向那邊，發言者繼續提問。

「他們派刺客潛入了安傑爾公爵家對吧？你應該還沒忘記圖書館員檢定考試畢布利亞哥德那時的狼狽樣吧？有沒有可能又彼此撞上，互扯後腿？」

「用不着擔心。」

醫師流暢地回答，同時再次推起眼鏡的鼻橋。

「──他們也同意暗殺『無能才女』。這次的任務是弗蘭德爾表與裏的兩大黑暗組織──黎明戲兵團與白夜騎兵團前所未有的共同作戰。」

哦──不禁發出來的這聲音，究竟是歡呼，抑或戰慄呢？

最前排的少年又發出笑聲。他轉頭看向後方，揶揄同伴。

「應該不至於連燈火騎兵團都來參一腳吧！」

「弗蘭德爾全軍一起圍剿是嗎！」

仍然相當謹慎的一人站起來反駁。他轉了個圈，環顧同伴。

「我有所覺悟了。」

「這不是很棒嗎，動手吧！大家在害怕什麼？發誓要推翻現行體制的誓言是虛假的嗎？在背陽處踩扁螞蟻，內心就能獲得安慰嗎？──非也！我們之所以變成人造藍坎斯洛普，不是因爲有想要實現的理想嗎！」

雖然提出反駁在先，澤費爾看來卻也像是一直在等待這個答案。

「還有『兩個』勝算。」

確實如此，賽勒斯特泰雷斯凱門區具備通往都市國家首都聖王區唯一的交通路線，也就是弗蘭德爾的最終防衛線。身爲正規軍事組織的燈火騎兵團將總部設置在那裏，最大兵力無庸置疑地在磨利刀劍。

就是「身爲人造藍坎斯洛普」這個比血緣更濃厚的同伴意識而已。

同伴抬頭仰望的眼眸中燃起火焰。在澤費爾的聲音煽動下燃燒得更加旺盛。

聚集在這個禮拜堂的他們──

「亞特摩斯、庫洛德爾、菈凱爾蒂……在畢布利亞哥德的任務失去了『三爪惡魔』一事雖然是重創，但我們不會白費他們的犧牲……！這次一定要用安納貝爾的使徒所有兵力，給弗蘭德爾帶來大災禍……！」

「是三個喔。」

金迅速地收手閃避對方的動作。

「點燃革命的狼煙──」

「我們至今曾數次掌握到這個情報。據說建造在凱門區一隅，哲學軍事研究所的地下深處，隱藏着弗蘭德爾的最高機密……！」

金誇張地聳了聳肩，粗魯地將報告書塞入口袋裏。他抬頭仰望至今仍瞪着他看的澤費爾，歪了歪嘴脣說道：「我跟着用力甩頭就行了嗎？」

「──這是完成型。跟去年夏天被擊退的不完全試作型不同。不但所有能力值都提升到臨界點，此外還具備『吞食周圍來改良自己』這種無限的可能性……！也很適合拿來不留屍體地收拾人吧。」

首先是右手。被裝在瓶子裏，彷彿惡魔般的火焰固體。

「暴人馬半人馬」澤費爾、「美魔鳥哈耳庇厄」提亞悠、「邪蛇拉彌亞」安納貝爾──他們可說是工匠精心打造出來的藝術品，在其過程中產生的試金石就是金等人。金靜靜地注視澤費爾回到最前排，再度高聲演講的英姿。

其他同伴似乎也很習慣這兩人奔放的態度了。又有人從其他地方出聲。

「哦……！」

「啊，澤費爾……你果然很出色……是我的最高傑作……！」

咚咚──醫師敲了敲祭壇。這次禮拜堂也不禁安靜下來，鴉雀無聲。

澤費爾像要覆蓋上去似的將臉湊近，用兇狠的眼神瞪着金看。

他踢開椅子站起身，宛如藝人一般轉頭看向同伴。

正是用手術刀切割了數不清的實驗對象的男人，在祭壇發出顫抖的歡喜之聲。身爲創造出人造藍坎斯洛普的「醫師」，自己也移植了「邪蛇拉彌亞」基因的男人，像是要隱藏淚水似的按住了眼鏡。

壯漢也不禁驚嚇地搖晃了一下肩膀。其他同伴也錯愕地注目着祭壇。

換言之，就是展示會與展銷會。但其規模非比尋常，武器製造業界的最大派系會齊聚一堂，展現並推銷各自的最高傑作。衆人爭相展現自己製造的武器比現有武器優異多少，添加了多麼嶄新的設計，能夠多有效率地屠殺敵對的藍坎斯洛普與恐怖分子。

「你還真是敏銳呢，正是如此。」

「我也這麼認爲，澤費爾。」

「『到達臨界點Counter Stop』的幽靈奇美拉！」

他見時機成熟，將事先準備在祭壇底下的王牌用力擺到臺上。

將他們連接起來的共通點只有一個──

「──你……你說什麼？」

「……你沒瘋吧？醫師。」

「是啊。」

這可有趣了──鬨笑聲重疊起來。在低俗的音色當中，夾雜了一個感覺很無聊似的嘆息。

「澤費爾、提亞悠，要親熱等之後再說。」

「最高機密？」

這次醫師也不打算制止交錯混雜的喧鬧聲。

「聽說在兩天的舉辦期間內，預定推出各式各樣的表演──利用了學生宣傳表演，還有鬥技會……！莫爾德琉卿正是打算趁這段期間假裝成恐怖攻擊，來收拾掉那個梅莉達．安傑爾。」

咕嚕──有幾個人同時緊張地吞了吞口水。

「的確，要是實行這個作戰，今後就不可能再與莫爾德琉卿進行交易吧。不過！倘若錯過現在，將大軍送入賽勒斯特泰雷斯凱門區的機會，也不會再有第二次……！盟主做出了決定，就是將鋼鐵宮博覽會變成弗蘭德爾的轉捩點！都市國家的勢力圖將以這天爲分界，戲劇性地刷新！」

「『刺骨火焰』惡魔拉沃斯！」

醫師一邊確認他們的臉色都改變了，同時立刻趁勝追擊。

「……這是盟主也認可的正式作戰。爲了達成作戰，盟主將黎明戲兵團裏最頂尖的『兵器』賜予了我們。」

聽說在場約三十人的腳邊，累積着堆高的「失敗作品」。

化爲就連神都想捂住耳朵般的駭人聲響──

醫師很乾脆地這麼說道，同時收起下頷。微弱的光芒滑過眼鏡的鏡片。

「那是什麼玩意啊？」

「想起那些屈辱吧！被貶低的名譽、羞辱自己的聲音！別忘記那些踐踏、嘲笑我們惡魔的容貌！此刻正該同心協力……向那些傢伙復仇啊！」

「屍人鬼」青年看似慵懶地依然坐在椅子上，低頭看着報告書。澤費爾咚咚地踩響地板走近青年，試圖從青年手邊搶走羊皮紙。

「地點非常重要。」

像在威脅似的聲音十分粗獷，發言的是一個人似乎就能坐滿長椅的壯漢。出席這場「課堂」的人範圍十分廣闊，男女老幼都有，甚至還摻雜着白髮老人。

被稱爲澤費爾的少年，露出病態笑容仰望着祭壇。

醫師爲了發言而吸了一口氣時，所有人都注視着他嘴脣的動作。

「不過，湊齊這麼多戰力有意義嗎？吶，安納貝爾醫師？」

「……真麻煩。」

「那可是軍事基地的正中央。就算我們『安納貝爾的使徒』全員聚集起來，也一樣沒轍吧？」

「那信是誰寄來的？我知道了，又是那個『殘暴教師』吧！」

同樣坐在最前排的一名少女「呼啊」地打了個呵欠，懶洋洋地靠在旁邊的人身上。將她抱近身邊的是剛纔在「上課」中插嘴的少年。

醫師在每一言每一語中滲入了力量。

同伴踢飛椅子爭先恐後地站起身，不顧前後地高舉拳頭。從最前排站起來的少女將手臂纏繞到戀人的脖子上，一臉陶醉地溼潤着眼眸。

所有人都從長椅上探向前方，注視着看來也相當小巧的兩個瓶子。

歡呼聲爆發出來，半人半魔的嘶吼迴盪在高高的天花板上。

他接連喊出少年與少女的名字。不過並未傳入當事者耳中。

醫師再次推起了眼鏡。在鏡片底下，他的瞳孔有一瞬間散發出類似蛇的冷酷。

「不過是葬送一個小姑娘罷了，居然會像這樣幾乎召集所有『安納貝爾的使徒』！你是打算開打一場戰爭嗎，醫師？」

其特徵是「能夠視情況分別運用人類與藍坎斯洛普的模樣」這點。

金露出求助的視線，望向祭壇。但在這種情況下，醫師會站在誰那邊當然不用說。

「……對不起，醫師。」

「這就是我第二個勝算……！爲了對抗現行體制所準備的最終兵器『七大災禍』。包括『刺骨火焰』惡魔拉沃斯、『到達臨界點』的幽靈奇美拉，還有我們人造藍坎斯洛普部隊『安納貝爾的使徒』！我們將會用這三個無疑是黎明戲兵團的最大戰力，來完成這次作戰……！」

「詳情還不明瞭。」

「暗殺『無能才女』的計劃實行的那天，我們將對弗蘭德爾的現行體制發動攻擊。搭配少女的死亡，這將會成爲甚至是歷史轉捩點的重大打擊吧。」

「各位，跟我前進吧！目標是鋼鐵宮博覽會！我們的世界將在那一天改變。邁向我們理想中的世界！那羣貴族的體制將以『無能才女』之死爲開端而瓦解！我們將君臨在那堆瓦礫的頂點上！弗蘭德爾將在豎立着鋼鐵墓碑的世界中墜落！」

這對情侶毫不顧忌旁人眼光的態度，讓醫師也「唉」地發出嘆息。

困惑的視線在禮拜堂內來往交錯。能否在這時整合士氣，對醫師而言是個關鍵局面。他從剛纔開始就好幾次按住眼鏡，是爲了遮掩表情。

「你最近老是在跟那傢伙交流！你爲何能夠一臉若無其事地與人類交談？能夠跟我們這種半人半魔互相理解的，只有同樣的存在而已！」

金隱藏在繃帶底下的表情依然是面不改色。

「但是，據說是關於都市國家起源的最重要機密……我們要在暗殺『無能才女』的同時入侵哲學軍事研究所，接觸這項最高機密。目標是在分析之後加以破壞或奪取。在聖王區跟前發生的恐怖攻擊，導致包括公爵家千金在內的一般人大量死亡，還有最重要機密外泄……！在這次作戰成功之際，對現行體制造成的傷害想必無法估量！」

「我有認真地在聽啊──這也沒辦法吧，我可是白夜騎兵團的雙面諜啊。要讓作戰成功的話，就更該事先掌握好那邊的動向。」

「賽勒斯特泰雷斯凱門區再過不久就會舉辦『鋼鐵宮博覽會』。不用說，這是衆所皆知的最大等級武器祭典……！對我們黎明戲兵團而言是個可恨的活動。」

「然後，我們也趁這個機會……？」

「可是啊，醫師。黎明戲兵團是跟莫爾德琉卿購買武器的吧？他的要求是收拾掉外孫女，應該不會對超出這範圍的行動視而不見吧？」

「…………」

大家都是因各自的內情，被表社會認定爲「不需要」的人。出身於富裕家庭的人也不罕見。倘若不是抱持着什麼特別的動機，縱然是犯罪組織，也不會有這麼多人懷抱着甚至不惜主動淪落成藍坎斯洛普的復仇心吧。

澤費爾之所以在集團當中散發着特別的存在感，是因爲他是「新世代」。一旁的戀人提亞悠與醫師安納貝爾本身也屬於「新世代」。

「「「復仇！復仇！復仇！」」」

「那不是燈火騎兵團的大本營嗎！」

在所有人的士氣都逐漸凝聚成一心時，只有一個人沒有狂熱地加入其中。澤費爾察覺到這點，對連頭也沒有抬起來的那名人物吊起眉毛。

「──威廉．金！你在看什麼啊，現在可是『上課中』喔！」

哦──周遭再度掀起喧鬧聲。他趁衆人的興奮尚未冷卻下來時，緊接着又將左手放到臺上。

醫師露出有些陶醉的表情，張開了雙手。幻想的威光照射在他身上。

「可是啊，醫師。這樣到時也會與白夜騎兵團爲敵。」

醫師等待大家的反應，經過數秒。有隻手從最前排輕輕舉起。

「事……事情會這麼順利嗎？」

「真是太驚人了……黎明戲兵團的王牌！『七大災禍』居然拿出了兩個……！」

這樣的祭典會選在首都聖王區跟前舉辦，當然也包含向內外昭告弗蘭德爾的國威這層意圖。醫師繼續說道：

「快道歉，威廉．金。現在可是『上課中』喔。」

「莫爾德琉卿並不明白邀請我們這種敵對者進入軍事上的最重要據點意謂着什麼。反叛軍在理應是鐵壁的凱門區，應當顯示國威的博覽會場內羣起暴動，會演變成何種情況？要是造成一般訪客大量犧牲？現行體制的地盤將會一口氣崩潰……！」

「你說凱門區？」

所有人都已經用比實際上課時更加認真的眼神注視着醫師。

同樣裝在瓶子裏的，是隻能用醜陋來形容的紫色肉塊。醫師對所有人的視線都聚集在兩個瓶子上一事感到滿意，同時挺直了背。

「那個冷血男很過分呢！學生明明被人捨棄，他卻一點也不慌張。就算是『無能才女』的屍體就擺在他面前，他也一定會一臉若無其事地嘲笑！」

「莫爾德琉卿替外孫女選擇的死亡地點，是那個賽勒斯特泰雷斯凱門區。」

──這次反倒會戰力不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