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ROOM EARLIER

「那照片上的女孩是你出生就失散的妹妹還什麼人嗎？」

出乎意料地從近距離被這麼詢問，「他」不禁猛然抬起頭來。

年過四十的男人從桌子對面將身體探向前，窺探着這邊的手邊。

「他」朝着那張胡碴十分醒目的奸笑臉，狠狠地歪曲了嘴脣。

「啥？」

「你從剛纔就挺認真地盯着看。」

「事先牢記任務的內容，是理所當然的吧。」

不是你這麼教我的嗎──「他」不禁用像孩子般的聲音這麼低喃。

「他」無視男人的視線，再次低頭看向手邊。「他」手上抓着的幾張羊皮紙上，記載着滿滿以某個人物爲中心的情報，左上還釘着照片。

儘管是單調乏味的棕褐色，「他」仍然有種照片本身在閃耀發光的錯覺──

室內沒有其他任何人的身影。倒不如說，無法確定那個「空間」連接到何處。好幾層窗簾封閉起四面，窗簾另一頭則是黑暗。

有兩張沙發。傢俱就只有一個花瓶，沒有絲毫生活感。

不，還有放在桌上的菸灰缸與塞滿在裏面的無數香菸。嫋嫋升向天花板的煙，描繪出唯一生物般的「飄搖」。

胡碴男感觸良深似的點了點頭，同時將體重靠在沙發椅背上。

「說得也是啊。你能成長爲傑出的騎士，爸爸好開心。果然這次的重大任務，交給你是最正確的答案。」

「說是騎士，也是『不存在』的騎士啊。」

「與正義和名譽無緣──」

「只是個死神罷了。」

哼──「他」從鼻子發出哼笑，用指尖翻動羊皮紙。

胡碴男重新叼起香菸，停頓一會兒之後，開口說道：

他提着行李箱折返回頭，上司直到最後都還朝他搭話。

緩緩地將食指比向男人。

嚇了一跳並轉過頭來的女孩，總算注意到蘿賽蒂的存在。

隨着逐漸接近目的地的高級住宅區，引人注目的不再是學生，而是光鮮亮麗的貴婦和紳士身影。格格不入的感覺愈發強烈，蘿賽蒂更加畏縮起來。

然後他在隔開房間的窗簾前轉過頭來。

「他」用視線這麼詢問，於是胡碴男一臉懷念似的繼續說道：

「我祈禱事情不會變成那樣。」

蘿賽蒂用雙手握住青年的手掌，上下揮動好幾次後，先一步轉過身去。她小心地避免跌倒，飛奔下漫長的樓梯，在途中轉過頭來。

「這麼認真很好──好好幹啊，『庫法．梵皮爾』小弟。」

就在她像這樣感到稀奇似的東張西望，沿路前進時，忽然發現自己迷路了。「糟了。」她不禁這麼發出聲音，摸索着口袋。

胡碴上司難得露出尷尬的表情，搔了搔頭。

「愛麗絲小姐……是怎樣的女孩呢？」

她與這次任務的目標梅莉達．安傑爾是堂姐妹關係。是安傑爾騎士公爵家分家之女。與被稱爲「無能才女」、遲遲沒有成長的梅莉達小姐形成對比，據說她早已經獲得聖騎士的瑪那，正迅速地嶄露頭角。

他穿過窗簾的縫隙間，走向前方的黑暗。

蘿賽蒂也大動作地揮手，用力握緊他的溫暖。

派我當家庭教師真的沒問題嗎？她無論如何都無法消除這樣的不安。

謝天謝地。救世主的備忘錄確切地指示了目的地。她對照導覽書的地圖，得知自己有些走過頭了。

但立刻察覺到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果然跟以前的你很像。」

令人意外的是，對手足態度愈強勢的孩子，愈容易有這種傾向。

庫法放下手，丟下這麼一句話：

她用另一隻手揮舞旅行包，活力充沛地踏出步伐。

「我是在想，不知妳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呢？」

「……是新的家庭教師要來。」

有一個女孩正在玩捉迷藏。

即使重新注視照片，那位愛麗絲小姐也幾乎沒有表情可言。這是宛如對照鏡的天使姐妹最大的差異。假如梅莉達小姐露出笑容，想必會散發出太陽的光輝吧。相對之下，愛麗絲小姐的美貌，則讓人聯想到月亮的靜謐。

蘿賽蒂忍不住想發起牢騷，她連忙揮了揮雙手。

──貴族的千金也是會玩捉迷藏的呢。

「啊～原來如此呀～」

換言之，這個銀髮女孩也是那種類型，不太想與客人碰面吧。但蘿賽蒂也不忍心丟下女孩不管，決定陪伴女孩直到她表示不願意爲止。

曾經存在於幻想時代的太陽與月亮──就非人世之物這層意義來說，是一樣的嗎？

「麻煩你再也別開像剛纔那樣的玩笑了。」

「妳身體不舒服嗎？」

「已經要出發了嗎？」

「那真是太好了。那麼有緣的話，改日再見吧。」

青年高挑的影子，從樓梯上方輕輕地揮着手。

†　†　†

「其實我一個人原本感到非常不安……但纔剛來這城市就能遇到親切的人，真是太好了！總覺得今後很多事情都能順利進行！」

腳步稍微遲鈍起來。

我家的教會也曾有這樣的孩子呢──蘿賽蒂感觸良深地理解原因。是同樣身爲孤兒的弟妹們。當有客人來拜訪父親布洛薩姆時，有些手足會活力充沛地去迎接，也有些手足會躲回房間的角落。

「他」有一瞬間沒意會到男人在說誰，眨了眨眼。

「……感覺會很順利。」

宛如映照在鏡中的天使一般美麗……

「他」換了張羊皮紙，高舉男人所說的「第二張」。

「……一定是很嚴格的人。我會每天捱罵。」

「剛進入『白夜騎兵團』時的你，經常露出那種表情。」

銀髮女孩更加謹慎地微微歪頭，露出疑惑的表情。

「用不着你說。」

銀色秀髮在「葉隙燈」下宛如星星一般閃耀發亮。

她放下旅行包，抱着雙膝，緩緩將視線往下移。

「那張照片的……第二張照片的女孩。」

蘿賽蒂自覺到左手的行李變重了。

卡帝納爾茲學教區。今後將在這城市工作三年。各種領域的學院櫛比鱗次，堪稱弗蘭德爾的頭腦。路上的學生們有一天將會以名人的身分振翅高飛吧。學校，真好啊──蘿賽蒂悠哉地感到羨慕。

難道不是嚮往當個學生的憧憬，一直阻礙着自己成長爲「可靠的大人」嗎？但是，可靠的大人究竟是什麼？不知哪裏有在販售可以讓人升級成那種大人的藥或書呢？

他完全沒有預料到，居然會在那裏與那個「妹妹」重逢。

「……姐姐大人的名字是？」

是個十三歲的少女。

那是愛麗絲．安傑爾的資料──

「他」看報告書看得整個忘我了。後續只能在路上重新牢記起來吧。「他」一邊從沙發旁拿起行李箱，一邊站起身。

她決定迂迴地繞自然公園一圈，回到鬧區。倘若在地圖上回溯從車站走來的足跡，看起來也像是蛇在蠕動吧。時間──沒有問題。還能綽綽有餘地趕上「小姐」上學的時間。

到底是什麼表情啊──

「聽說是進了聖都親衛隊、非常年輕的『菁英』。」

胡碴男挑起一邊的眉毛。

「嗯，有緣再見嘍！絕對一定要再見面喔！」

「不……不過，也並非都是些很難搞的人喔？也有前輩會親切地對待像我這種平民出身的人……雖然我害那個人暫時很難出任務──慢點，現在不是要講這些！」

「嗯？」

目的地是學教區裏最爲時髦的高級住宅區──

那就是「我」從今天起的名字──

這是爲什麼呢？蘿賽蒂用自己的方式去思考，總算察覺到一件事。

「對，列車的時間差不多快到了。」

老實說，一變成單獨一人，又開始覺得有些寂寞這點是祕密。陌生的城市就是令人如此不安……

「因爲很快就會有……客人到宅邸來。」

女孩左右搖了搖頭，蹲了下來。

蘿賽蒂忽然遭遇到讓她萌生懷念情緒的光景。

「的確，該說是菁英思考嗎？聖都親衛隊有時會理所當然地瞧不起一般騎兵團的人們呢～就算他們拿這個當話題，也教人很難回答呀。」

不，正確來說，是走向跨越黑暗後的光明世界──

儘管在成爲瑪那能力者後並沒有好好當過學生的經驗，她還是經常被大人們斥責「以爲自己還是學生」。

「我另外有個失散已久的妹妹。」

因爲她沒有當學生的經驗。

「……我在躲藏。」

「有人在追趕妳嗎？」

就在地圖上標了記號的宅邸，總算靠近到眼前時──

遲到是不會被原諒的吧。

因爲是突然決定的工作，只能得到簡單的個人資料。而且還是騎士公爵家。從平民出身的蘿賽蒂來看，對方可是高高在上，只有「好像很厲害！」這樣的印象。

該不會──蘿賽蒂活用自己的經驗，在女孩身旁蹲了下來。

女孩抱着膝蓋，將嘴脣埋入膝蓋間。

那女孩躲藏在行道樹的樹叢裏，目不轉睛地窺探着蘿賽蒂走來的反方向，也就是鬧區的前方。不過，她真的正在玩捉迷藏嗎？雖然她穿着鮮豔的紅薔薇制服，但看起來不像是幼年學校生。儘管仍稚氣未脫，苗條的手腳卻甚至能讓人感受到一股夢幻的性感魅力。

畢竟對方可是位於弗蘭德爾

階級結構

頂點的騎士公爵家千金。

「喔～家庭教師呀～表示妳將來備受期待呢。」

換言之，「他」是被揶揄了吧。這麼判斷的瞬間，「他」猛然察覺到一件事。

──跟我很像？

「哎呀～其實我也是呢～從今天開始要在這城市以家庭教師的身分工作，但對方居然是騎士公爵家的千金小姐呢。感覺反倒是我會捱罵……萬一被說『妳的課程一堆缺點！』之類的話，該怎麼辦纔好呢……」

「什……什麼姐姐大人，太誇張啦！我只是個隨處可見、叫做普利凱特的小小家庭教師，跟像妳這樣感覺教養很好的千金小姐──」

該不會自己也是在無意識中選擇了繞遠路的路線嗎……

他們大多會在房裏看書或一個人玩，在客人回去之前消除自己的存在感。

兩人並肩蹲在樹叢陰影處，於是女孩慢慢地告訴蘿賽蒂。

「也罷，說不定意外地可以早點回來呢？」

看到女孩彷彿小動物般的眼眸和粉紅色嘴脣顫抖的模樣，蘿賽蒂不禁小鹿亂撞。都會的孩子真漂亮！她勉強壓抑住想讓女孩當妹妹的慾望。

女孩宛如水晶般的眼眸注視着蘿賽蒂，蘿賽蒂不禁移開了視線。

「愛麗絲小姐！小姐！您上哪裏去了？」

當那尖銳的聲音一響起來，表情立刻從女孩的臉上消失。

女孩乾脆地認命站起身。她從樹叢裏走上前，於是正好有個穿着女僕服的老婦從附近的門扉飛奔出來。

「愛麗絲小姐！」

老婦魯莽地走近，神經質地拍了拍女孩的頭髮和肩膀。

「我應該跟您說過，家庭教師很快就要蒞臨了吧！」

「……我是去迎接老師。」

「您說什麼？」

就在這時，蘿賽蒂拿着旅行包，連忙從樹叢裏衝了出來。

看到她身上黏着草屑的模樣，老婦像是忍不住似的歪了嘴脣。

「哎呀──『一代侯爵』蘿賽蒂．普利凱特老師──」

「欸……欸嘿嘿～我來晚了……呃，那麼，那孩子就是──」

女孩重新轉頭面向這邊。

在面無表情的女孩開口前，雙手指甲掐住女孩肩膀的老婦搶先說道：

「她正是安傑爾騎士公爵家真正的繼承人，愛麗絲．安傑爾小姐。今後三年請您紮紮實實地！指導小姐。」

「咦咦咦……」

「請進宅邸裏吧。歡迎您來，老師。」

請進──老婦用不由分說的態度指示門扉。

因爲學院的上課時間早已逼近，所以稍微會面之後，愛麗絲便離開了宅邸。她孤單一人沿着通學路前進的背影，讓目送她離開的蘿賽蒂抱有無精打采的印象。

同樣站在門扉旁的老婦，也就是奧賽蘿女士嚴厲地說道：

絕對不是缺乏感情。

反倒該說這個老婆婆精神飽滿過頭了嗎……

「小姐就像那樣，有時較爲缺乏感情。首次碰面的人或許比較難跟她交流，但請您儘管嚴格地指導小姐，無須客氣！」

「將背挺直！」

那是「忍耐着不哭的表情」──

被對方兇狠地一瞪，蘿賽蒂話只說到一半便噤口了。

「喔。可是──」

愛麗絲小姐確實沒什麼表情，也很難看出她在想什麼。但是，真如奧賽蘿女士所說的「缺乏感情」嗎？

蘿賽蒂的胸口刺痛起來。

奧賽蘿女士一邊用宛如鋼絲般的站姿目送愛麗絲離開，一邊開口說道：

她有印象自己在哪裏看過類似的表情。但她想不起來是哪裏。還有是誰露出的表情，都在朦朧霞氣的另一頭……但在以前，對了，在蘿賽蒂還很小的時候，無論如何都無法丟着不管的「那孩子」，露出了跟現在的愛麗絲一樣的表情。

†　†　†

自從相遇的那天之後，季節輪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