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SSON:Ⅳ ～粒音～

是哪一邊先注意到雨滴拍打肩膀的感觸呢？

蘿賽蒂一邊舉起手心擋雨，一邊仰望着頭頂上。

「唔哇，真的下雨了。」

像是感到傻眼似的。

「明明是『提燈之中』……」

在卡帝納爾茲學教區的整面天花板擴展開來的雲，一天比一天變得更濃密。那沉重的色調已經可以說是青灰色了。這也難怪，因爲根據製造出這個人工雲的萊寶財團所說，最終讓雲打雷，獲得那些實驗數據正是他們的目的。

終於下起了雨。

雨勢會逐漸變強吧。

雨勢最激烈的時候，就連幾公尺前方的視野都會變得模糊不清吧──

「那個叫庫羅巴的社長所想的事情，真的是出人意表呢。」

蘿賽蒂窺探着這邊──窺探走在旁邊的庫法表情。

「噯，你怎麼啦，一～直在發呆？」

「啊，沒事。」

庫法像是總算注意到似的搖了搖頭。

「我只是在想點事情……」

「想事情？──嗯，畢竟發生了很多事嘛。」

「是啊……很多事。」

從光輝之書神祕學術會打道回府的路上。

說是這麼說，不過兩人前往的地方並非梅莉達或愛麗絲的宅邸。而是車站。庫法掛在肩上的旅行包是蘿賽蒂的包包。雖然很匆忙，但據說她必須再一次親自回到聖王區纔行。

爲了直接報告關於光輝之書學會的調查結果。

內部情況究竟變成什麼樣子，只能用想像的……

「入侵我的學院究竟是有什麼目的……」

「那時的愛麗絲小姐因爲一些誤會與梅莉達小姐起爭執，正好就纏繞着像剛纔那樣，不想讓別人靠近的氛圍呢。」

首先要前往一個地方。就是在附近早已訂了房間的旅館。庫法無視對淋溼的軍服露出厭惡表情的老闆，很快地辦完入住手續。

在學院長室的貝菈赫狄雅看來不悅到極點似的蹙起眉頭。

葛蕾娜擺出可以當榜樣的立正姿勢。

「啊，嗯……其實該說我沒什麼事可做嗎。」

明明好不容易等到莫爾德琉卿垮臺，暗殺梅莉達的指令也被撤回了──

「哦。」

──同時對自己感到厭惡。

那笑容意味着「就算被看見也沒問題吧」。

女武神們在這時才清楚地認識到敵意，擺出迎戰架勢。

「就說沒什麼了。路上小心。」

順勢遞出另一隻手。

「你知道最近騎士公爵家的影響力變弱了吧？聽說一方面也是爲了維持菲爾古斯王爵的威嚴，純血思想的人們看上的不是梅莉達小姐，而是想將愛麗絲小姐拱成『公主』。總覺得這實在讓人心情複雜啊……」

我也會達成任務──

即使聽不見也無妨。

兩個女武神甚至沒有互相對視，便達成了共識。

庫法的眼睛毫不鬆懈地亮了起來。

從他將兜帽壓低到蓋過眼睛這點來看，也能確定他並不打算揭露自己的真實面貌。

爲了真正實現純血思想……不能在這裏失去那個關鍵。

蒼藍火焰

繚繞在他瞬間使勁揮出的左右手刀上。

蘿賽蒂雙手交叉環胸。

但那又如何呢？

她打開辦公桌最下面的抽屜。

目標是被隔離在聖弗立戴斯威德女子學院的「公主」。

「妳們應該會幫忙找出入侵者吧？」

「她們是不是又……起了什麼爭執呀？那對姐妹真是的。」

回顧在自己內心呼嘯的冰霜暴風雨吧。刨開肉體的刀刃應該根本不算什麼。只能動手了……假如庫法臨陣脫逃，最後他深愛的人們將會一個不剩地被推落不幸的谷底。

黑衣人──也就是庫法抬起頭來，露出笑容。

她跟庫法一樣，也許久未造訪聖弗立戴斯威德女子學院。

這可是明天的舞會──不，這可是與庫羅巴社長的討論會的關鍵。

「我是跟學生有關的人員。能讓我過去嗎？」

「怎麼啦？」

「是說到話了──但理事長說『不能讓她外出太久』，立刻就把人帶走了。結果沒講到最重要的事呢。」

貝菈赫狄雅一邊說道，一邊猛然察覺到什麼的樣子。

她是否記得呢？

『這前方是聖弗立戴斯威德女子學院的領地。』

「那麼，這也是無可奈何呢。」

蘿賽蒂抬頭仰望着雲，沒有察覺到庫法的模樣。

「天曉得。」

數秒後。玻璃的碎裂聲響從聖弗立戴斯威德的正門此起彼落。

庫法假裝不經意地開口。

「……在光輝之書學會讓其他人得知了這個的存在，是否太大意了呢。」

但爲時已晚──

在兩人愈聊愈投入時，到車站了──

縱然血淚會從心臟滲出。

但又出現不同的厄運波浪企圖玩弄少女們。命運啊，爲何如此殘酷無情呢？假如命運化爲人形出現，這把黑刀可是不會保持沉默的喔。

燦爛奪目的玻璃鞋嚴密地被收納在裏面──

庫法懷抱着無可救藥的無力感，低頭看向下方。

女武神從左右兩邊喀鏘地交叉半透明的劍，威嚇來者。

葛拉斯蒙德宮的祕寶「灰姑娘之鞋」。能夠彈性地設定問題，來確認真僞。貝菈赫狄雅理事長在入學典禮那天，曾經用來讓學生們坦白位階……例如審判機關之類的，應該會非常想弄到手吧。

她慎重地關上抽屜。

再怎麼樣也不能攜帶平常用的黑刀。庫法俐落地將暗器裝入在外套內側擴充的好幾個皮套裏。彈片、鋼絲、毒針。不需要瑪那的火藥式

德林加手槍

，在像這次的任務裏也能派上用場。

「……多保重，蘿賽。」

這是爲什麼呢？感覺好像眨眼間就到了。要是進入車站內，可能會覺得要回到在下雨的屋外很麻煩。庫法找了這樣的藉口，與蘿賽蒂在車站前道別了。

就這樣，反倒是蘿賽蒂看似依依不捨地前往月臺。目送她的身影混入人羣之後，庫法將手放下。

「果然無論發生什麼，都無法逃離成爲騷亂中心的宿命嗎？」

「他」在引發那場革命的前一晚，也是同樣的心情嗎──庫法這麼想。

「她不肯明確地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呢。她好像不太想說──似乎是很敏感的問題…………倒不如說啊──」

「我很忙。爲了在明天的舞會上──徹底駁倒那個小丑男，必須仔細準備一番纔行……！」

對方既不是學生，也不是有登記瑪那的講師。是個穿着黑色裝束的高挑身影。女武神們根據貝菈赫狄雅理事長的命令，阻擋了男人的去路。

庫法忽然注視起雨滴垂落的窗戶，心情變得十分平靜。

『『這是校長定下的規則。』』

換上其他服裝。走在街上也不會不自然，同時行爲舉止絕對不會讓人察覺到自己是騎士。而且是儘可能跟庫法平常給人的印象大相逕庭的裝扮。

†　†　†

應該不可能忘記吧。距今大約兩年前，庫法與她以家庭教師的身分來到這城市的日子。我們上次握手，就是在這個能將城市一覽無遺的階梯上。

蘿賽蒂露出複雜的表情，面向這邊。

「有入侵者？」

軍服下襬隨之擺動，甩開了雨滴。雙腳沒有停下。

「妳不用陪伴在愛麗絲小姐身旁嗎？」

「不，沒什麼。」

必須將「聖騎士」愛麗絲．安傑爾當作天秤加以利用，否定「騎士公爵家將會因『預言之子』梅莉達．安傑爾的誕生而滅亡」這種胡言亂語纔行。

庫法將旅行包還給她。

「據說剛纔隊員聽見了奇怪的騷動聲，調查之後發現正門的玻璃寵物們遭到破壞了。學院的講師們和……是叫女武神隊嗎？她們已經全員出動進行搜查。」

庫法用視線催促，但蘿賽蒂只是搖了搖頭。

蘿賽蒂說過聖都親衛隊多派來的人大概已經到達了。無法避免戰鬥……！還有這邊甚至無法攜帶充分的武器進入。他們在戰鬥能力方面應該跟庫法相差無幾，肯定會被迫揹負着絕大的不利條件，與他們陷入苦戰。

因爲他注意到了。

他毫不客氣地將淋溼的手提行李扔到客房的牀鋪上。

蘿賽蒂坦率地回握庫法的手──是握手。

看到筆直地走過橋前來的「可疑人物」，門衛們會表露出警戒心是理所當然的。守護聖弗立戴斯威德正門的，便是玻璃機關的女武神。

「我也想起了同一件事。是前年的月光女神選拔戰吧。」

「關於她爲何會當理事長的『得意門生』……」

在她所坐的辦公桌前，可以看到三名女性騎士的身影。她們穿着聖都親衛隊的純白軍服。其中一人是蘿賽蒂仰慕的葛蕾娜；還有一人留着彷彿運動員的短髮，以連男性都相形見絀的身高爲傲；然後第三人用緞帶裝飾着頭髮，大致來說是個跟劍不太相稱的美女。

彷彿被拍打手掌的雨滴催促一般，庫法鬆開了手。

「那我就硬闖。」

這次換他主動開口說道：

「結果在學會結束後，妳和愛麗絲小姐說到話了嗎？」

還有易於躲藏。

庫法折返回頭──

「妳的意思是？」

「喔……」

「咦～？搞什麼呀！」

他脫掉軍服。

『非相關人員請勿進入。』

她懊惱地咬了咬牙。

最重要的是易於活動──

然後不能忘記的是，攜帶少許裝有作戰關鍵的「劇藥」小瓶子……

「這種讓人肚子痛的氛圍，不覺得之前也經歷過嗎？」

庫法也不會忘記吧──

「對！」

「現在應該已經到達了吧──聖都親衛隊有派人來，作爲愛麗絲小姐專屬的武術教官。聽說今後會整個聖都親衛隊一起幫忙支援。」

對於她像在挖苦人的斜眼，葛蕾娜回以誠實的騎士禮儀。

「包在我們身上。」

「……光靠妳們三人沒問題嗎？」

貝菈赫狄雅的眼神彷彿在說她打從一開始就想吹毛求疵一樣。

「我找妳們來是爲了讓妳們擔任愛麗絲小姐的專屬講師喔。妳們具備一定的功績嗎？」

超短髮的女性騎士抽動了一下眉毛。

葛蕾娜面不改色。宛如模範一般──機械化地。

「請您放心。我們已經呼叫支援了。」

「那就好。」

貝菈赫狄雅低頭看向在自己手邊攤開的書本，像是順便似的說道：

「啊，還有，請妳們小心一點，別讓學生們注意到騷動喔？……要是被她們知道牢房的門鎖打開了，不曉得她們會打什麼鬼主意。」

「……！」

三名騎士蹙起眉頭，但貝菈赫狄雅已經沒在看她們了。

她在看什麼書呢──書本封面是《神聖十的一族～貴族界家系圖～》──就如同她所說的，她似乎正忙着準備明天討論會的預演。

簡單來說，就是要她們「快點滾出去」的意思吧。

葛蕾娜等三人一言不發地敬禮之後，離開了學院長室。

這間學院也變得相當冷清啊──葛蕾娜這麼心想。

這更彰顯出布拉曼傑學院長的貢獻有多麼偉大嗎？三人走下學院長室所在的塔，沿着微暗的走廊前進。同僚像是實在難以忍受似的吐了口氣。

超短髮的女性騎士彷彿雕像在講話似的說道：

「葛蕾娜，我不喜歡新團長的做法。」

他在沒有人煙的陰影處蹲了下來，右手手掌用力握緊左肩。

白夜騎兵團下達的指令是暗殺愛麗絲．安傑爾──

只有不安愈來愈強烈──

當然，葛蕾娜能確認到的，只有從兜帽底下露出的嘴角。

從柱子陰影處衝出來的黑色影子突襲緞帶騎士。他手刀一閃，在飛奔而過的同時讓緞帶騎士昏倒後，在她的身體倒落之前，快一步滑向超短髮騎士的背後。在這個時候，才總算響起兩人份的拔劍聲響。

接着發展成刀劍交鋒的狀況，就是葛蕾娜的勝利了。

那股風潮是否遲早會吞沒聖都親衛隊呢──

像是跨越革命那時，甚至有一整天都一直維持着吸血鬼的模樣。庫法不太喜歡這半身的力量。可以感受到明顯比平常的自己變得更加兇殘。假如吸血鬼的模樣變成自己的「主體」……

葛蕾娜很乾脆地放棄談判。對方似乎也有相當堅定的信念。

「不準動。」

至於超短髮騎士……不要緊。她也只是被打倒在地板上，暫時昏倒而已。葛蕾娜一邊讓呼吸冷靜下來，一邊將劍尖對準對方眼睛。

然後針頭對準了超短髮騎士的喉嚨。才拔出一半的劍身微弱地反射着光芒。超短髮騎士咬了咬牙。

「爲何不能讓菲爾古斯公繼續任職呢……！」

她搖了搖頭。這是爲何呢？

響起雙重的金屬聲響。

「怎……麼會…………」

而且還是男性的聲音在現場響起。在葛蕾娜等三人瞬間將手伸向武器的期間，各種光景連續不斷地發生。

兩名騎士毫不猶豫地將劍拔出鞘。超短髮騎士就算在拔劍後脖子會開個洞也不奇怪吧。但黑衣人在針刺向她的要害前收手，跳向後方。

更別提只要一想到平民出身的「那個學妹」的境遇……

黑衣人還是一樣單手拎着劍，甚至不打算擺出戰鬥架勢。

他必須設法讓愛麗絲擺脫白夜的暗殺條件……

他看出了這是葛蕾娜打算趁他因閃避而重心不穩時展開追擊的劍術。葛蕾娜驚訝得瞠大了眼。黑衣人在閃避的同時，並未將自己挑起來的劍用來防禦。他讓葛蕾娜的劍在刀身上滑動並偏離方向，劈開自己的肩膀。

「…………」

利刃陷入肉裏。

他打從一開始就打算打成平手──當葛蕾娜做出這樣的判斷時，爲時已晚。

時間突然停止下來。

他並未大動作地避開。

庫法有個想法。

「……因爲我以前就見識過妳的劍技了。」

「『汝是否爲純血？』聽說最近有很多騎士被這麼詢問呢。好像是依照會否受他們的思想影響，來決定重新編制後要分配到哪個部隊。」

不過，並不是只要殺掉就好。

「真是遺憾。」

也不打算撤退。

緞帶騎士慢一拍地倒落到地板上。

「她的房間應該也在宿舍塔……說得也是，我們纔剛到達這裏，就連校內的地理環境也還不熟悉。至少向學院的講師們請教一下宿舍的格局──」

最近要依賴吸血鬼之力的情況變多了──

這是憑用慣的愛劍才辦得到的絕技。

緞帶騎士抬頭仰望烏雲密佈的天空。

朝着目的地的場所開始前進。

目的什麼的，之後再質問就行了。她流暢地滑動手腳，改變架勢。她在這時早已經準備完畢──她一將劍舉到臉部旁邊，

火焰

便從刀刃中心一口氣往上竄到劍尖。她用對話爭取時間的同時，事先將瑪那融入了劍裏。

黑衣人強硬地挑起了劍，靠那股反作用力跳向後方。

反擊的拳頭刺向葛蕾娜的心窩。自身的衝刺力以加倍的力道反彈回來，響起彷彿背後破裂開來的打擊聲響。她發出尖銳的呻吟，不一會兒就失去意識。

到時葛蕾娜還能緊咬住現在的地位不放嗎？

神祕的黑色裝束人物繞到背後，一邊鎖住超短髮騎士的一隻手，同時將兇器對準了她。葛蕾娜也用力握緊拔到一半的劍的握柄。

黑衣人鬆開領口，重複幾次有些急促的呼吸。

「這……」

雙方的劍在頭頂上衝撞。火花伴隨着金屬聲響飛散四處，僅有一瞬間照亮了雙方的臉龐。

此人當然是庫法。

黑衣人用冷淡的低音說道：

雖說是血液會堆積在衣服內側的構造──但承受劍擊的左肩已經動不了了。庫法無意識地咂嘴一聲，拿着葛蕾娜的劍轉身離開。

正因看不見實體，比那羣狼人來得更加惡質。

難道不會順着那股獨佔欲，甚至破壞掉自己所愛的事物嗎？

孩子們更不用說吧。葛蕾娜抬起頭，繃緊表情。

倒不如說，庫法根本不打算殺她。

「這也沒辦法吧？要他兼任巡王爵與團長一職這種事，太不切實際了。」

否則不可能在千鈞一髮之際讓劍尖偏離方向吧。

「怎麼可能。竟然完全沒有感覺到氣息……！」

否則怎麼可能這麼輕易地遭到突襲呢？

然後被骨頭和肌肉嘎吱一聲地擋了下來。雖說威力有被削弱，但葛蕾娜仍再三感到驚愕。在黑衣人內側迸出的

火焰

──原來是這樣！她遲了些才被迫察覺到。敵人早就劃分清楚，把武器當成無法使用的東西，將所有精力都只灌注在強化肉體上。

就算向敵人提問，也毫無意義吧，但她會感到驚愕有好幾個理由。

她原本以爲擊退狂人狼族的侵略後，弗蘭德爾又變得更加鞏固了。但總覺得又有新的敵人，這次是在「提燈之中」蠢動。

──在這個階段，勝負已分。

見識一下聖都親衛隊的劍技吧！

身爲最頂尖的騎士，自己居然會像這樣被敵人玩弄──

「喝啊──！」

她靠在黑衣人的拳頭上滑落，倒向地板。

三人走到塔底，來到走廊。被柱子隔開的燈光照射在走廊上。

相對的黑衣人似乎也可以確定是瑪那能力者。不過，他看來像是極力壓抑着瑪那在戰鬥。從他甚至試圖隱瞞架起劍的方式這點來看，他最害怕的是暴露出真面目。葛蕾娜向前一步，對方便退後一步。

兩人完全猜不透遮掩着臉的黑衣人有何意圖。而且也看不透他的行動。黑衣人完全融入了學院化爲監獄的陰鬱氣氛裏。只有風聲低吼着。無法好好地捕捉到敵人的身影，超短髮騎士戰慄起來。

超短髮騎士只移動了視線。

那句稱讚蘊含着怎樣的意義呢？

「該不會你也是騎兵團的人……？那種潛伏技能是武士位階嗎！」

葛蕾娜也放鬆表情，毫不掩飾地嘆了口氣。

……現在思考這些也無濟於事。

想到可能會沾到血的危險性，庫法不能坐下，也無法靠着牆壁。

「丟掉武器。否則────」

吸血鬼的凍氣微微地蔓延到腳邊──

「是呀。我們去警備宿舍周圍吧。」

──看來他並不打算接受談判。

敵人似乎儘可能不想留下瑪那的痕跡。縱然持有名劍，也無法使用跟這邊同樣的技巧。倘若讓瑪那充滿武器，便會留下證據。

因爲他用謹慎無比的行動潛入，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但這下總算成功排除了應該是最大障礙的聖都親衛隊……！假如她們在「作戰」的途中闖入，會棘手無比。應該暫時爭取到一段緩衝時間了。

「漂亮。」

之後只管將死對方。她毫無預警地一蹬地板。

「只要能聽到這些…………」

「畢竟已經這麼晚了呢。我想大家應該都睡了。」

黑衣人慎重地拔出還陷在肩膀裏的劍。

「看招！」

他小心翼翼地擦拭刀身，以免自己的血滴落到地板上。

鈍痛波浪湧上好幾次，有種彷彿肉成熟的奇妙感覺。庫法放開手掌後，傷口已經完全癒合了。他一邊轉動左肩，一邊「唉」地吐了口氣。

「就如同理事長所說，千萬不能讓入侵者危害到學生們。」

她決定用話語來動搖對方。

對方能夠與身爲瑪那能力者的自己像這樣刀劍交鋒且勢均力敵，也讓她無法理解。

「但是，最近的騎兵團真的很奇怪呀。」

爲何亞格斯提教授會突然將她設定爲暗殺對象？庫法並未得到明確的答案。但他這麼低喃了：「梅莉達小姐就像那樣，可以排除在候補外」……換言之，「出身安傑爾家」且同時「具備聖騎士位階」這點，難道不正是將愛麗絲逼入殘酷命運的原因嗎？

那劍速彷彿要連同僚的身體都一起斷開一般。黑衣人的一隻手看似模糊地動了起來。超短髮騎士放開了劍，他在空中抓住了那握柄。他立刻回砍。

──彷彿想說愈是戰鬥愈會泄漏出情報一樣。

旺盛燃燒的

火焰

照耀周圍。卯足全力高高舉起的劍尖，以超越常識的速度被往下揮落。倘若試圖接住，會連同刀身被劈成兩半吧。是否瞬間做出了這樣的判斷呢？黑衣人試圖敏銳地滑動到旁邊。

庫法站起身。

既然如此──葛蕾娜找到了勝算。她再次毫不鬆懈地重新握住劍柄。

「聽說最近騎兵團的分裂和派閥鬥爭變得很顯著。你也是哪支部隊派來的吧。就憑用不慣的武器，是打不贏我的……不過，你是否打算倒戈到我方呢？」

「愛麗絲小姐呢？聽說她被分配到特別室。」

隨後，拳頭刺向她的腹部。「嘎！」她發出呻吟，失去意識，相對地黑衣人的動作也停頓了一瞬間。葛蕾娜沒有放過這個機會，一口氣逼近對方。

突然冒出第四個人的聲音。

第三人的緞帶騎士似乎也無法徹底壓抑她的不滿。

就是將以前曾對梅莉達嘗試過的「瑪那移植術」加以應用。

其名爲「瑪那消失術」──

也就是將聖騎士的位階連同瑪那一起從愛麗絲的身體裏消除。

庫法也思考過用「位階變異術」改造成其他位階的選項，但那方法成功率非常低。如果找十個人實驗，十個人都會在身心上留下一輩子擺脫不了的傷痕吧。

這是爲何？

追根究柢來說，爲何從零的狀態植入一的瑪那，這種移植術的死亡率比位階變異術要低呢？庫法以前對梅莉達施行移植術時，認爲這是「插枝理論」。設想目前在愛麗絲的體內，已經長了一棵強壯的大樹，名爲聖騎士的瑪那器官吧。

變異術是對已經存在的器官接上其他東西。

關於具體的手段……諸如藥劑、外科手術，總之，雖然不方便說出來，但不難想像處置後的瑪那器官會變形得非常嚴重。因此在全新的土地上種下芽的移植術，反倒還比較自然且容易。

消失術則是移植術的相反。

就是讓已經存在的

大樹

枯萎。恢復成全新的大地。這樣的話，對肉體的負擔也──雖然無法說完全沒有負擔，但肯定能壓抑在非常低的程度。

這麼做的結果，愛麗絲將會變成不具備瑪那、無法成爲騎士的女孩子吧。

……庫法苦惱許久之後，到達的妥協點就是這裏。雖然不曉得亞格斯提教授是否會接受，不，只能讓他接受。愛麗絲和朋友們會感嘆悲傷吧。蘿賽蒂肯定也會因爲至今爲止的教育都化爲泡影，無所適從。

但是，有什麼事比活着更尊貴嗎──

梅莉達不會忽視降臨在親愛的堂姐妹身上的厄運吧。

如此一來，結果庫法也將無法繼續待在這座城市、待在她的身邊。

即使沒有被發現是自己的

所作所爲

，名爲罪惡感的利刃遲早會割開他的心臟。

這樣就行了──

永別了，自己深愛的人們。縱然是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只要梅莉達她們能跟平常一樣，在這個場所健康平安地生活就好。

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好奢望的呢？

庫法自覺到自己的腳步十分遲鈍。

庫法放開手後，蘿賽蒂的手便無力地垂落。

「到此爲止了，無禮之徒！」

那雙腳突然停了下來。

而且有兩把。庫法猛然抬起頭來的同時，宛如舞姬的身影從上空輕飄飄地降落。對方用雙手拔出圓月輪。

蘿賽蒂在跌向後方時放開了劍。

圓月輪劃過臉部的正旁邊，布片稍微被割碎了。庫法瞄準腳部一刺。於是蘿賽蒂的下半身往上跳起。她整個人上下顛倒過來，同時在空中更進一步揮動雙手，使出快到看不清的五連擊。

庫法不可能辦得到。

猛烈衝擊命中他的左臉頰。「奇怪？」反倒是蘿賽蒂露出了被攻其不備的表情。黑色裝束敵人宛如假人模特兒一般吹飛到後方。甚至沒有表現出要採取護身倒法的樣子，在地面上彈跳，翻滾了好幾公尺的距離後，從頭部撞上樹籬。

庫法用劍將五連擊全數擋開，雖然他試圖展開反擊，但來不及行動，跳過他頭頂上的蘿賽蒂更進一步地夾了個空翻，與庫法拉開距離。

「枷鎖」折磨着庫法。首先他這邊不能光明正大地使用瑪那。更遑論攻擊技能。不僅是不能拿慣用的黑刀，就連秀出和平常一樣的架勢、步法、劍術，都等於是給會注意到的人提示。

她伴隨着氣勢洶洶的怒火，一蹬地面。庫法滑向一旁閃躲。

蘿賽蒂雖處在被摔出去的途中，卻發揮了超越常人的平衡感，反過來運用那股氣勢，將腳跟踢向庫法的後腦杓。瞬間有種視野變得一片白的感覺。庫法不禁鬆手放開了蘿賽蒂的手腕。

「「籲！」」

但庫法已經無法逃避。

庫法立刻往後跳。隨後，響起連續的風噪。有什麼東西以像要割掉鼻頭的速度刺在地面上。半圓反射着光芒，讓人聯想到月亮的利刃。

追根究柢來說。追根究柢來說，這個潛入任務本身……

就在那一瞬間，軸心腳被抬了起來，他被翻倒在地。儘管勉強採取了護身倒法，仍強烈地撞擊到全身。沾滿泥濘的手腳已經宛如鎮石一般。

看不見學生們的身影。

但庫法不能退讓。

瞬間，地面的影子銳利地蠢動起來。

這場戰鬥，表現得比較綽綽有餘的是蘿賽蒂。

怎麼可能……即使生命燃燒殆盡，庫法也一定會不斷戰鬥下去。

就好像從下第一步棋前開始，早已經被將死一樣──

假如兩人立場相反，是庫法爲了守護梅莉達挺身而出，縱然會萬劍穿身、遭到拳打腳踢、受盡各種折磨，庫法有可能因此屈膝嗎？

圓月輪有兩把。庫法猛地抓住剩餘的另一把，在千鈞一髮之際擋住劍。

蘿賽蒂是把庫法這樣的行動當成挑釁了嗎？她在空中留下緋紅色殘像，消失無蹤。隨後，宛如鉛塊直擊的鈍痛打向心窩。在飛奔靠近的同時揮出的一記勾拳無法讓蘿賽蒂滿足，她的雙手以快到變模糊的速度發動連擊。空氣破裂開來。

對手跟庫法愈是親近，就愈是一場嚴苛的戰鬥。

庫法一邊聽着全身的骨頭和肌肉發出哀號，一邊轉過身去。

發出了呻吟聲。

「啊……！」

光是橫跨中庭，都必須耗損神經。

呼──庫法一邊喘息，一邊爬起身。

就這層理由來說，蘿賽蒂也正是最強大的敵人……

庫法的手套內藏鐵板。他直接抓住劍身後，讓力量偏離，刺向地面。還俐落地踢了蘿賽蒂的腹部一腳。蘿賽蒂往後翻倒。

「哦。」

庫法用右手掌心拎着劍。看到那把劍，蘿賽蒂挑起眉毛。

蘿賽蒂雖是中距離戰類型的舞巫女位階，卻無意識地想選擇近身戰。一方面也是因爲她本身的性情吧。總之，很容易就能明白只要庫法展現出突擊的架勢，她一定會做出回應。這樣就一招。

因爲她是爲了

學生

擋住庫法的去路。

呵呵──庫法不爲人知地露出微笑。

宛如盡情累積了威力的弓一般。

但這正是庫法的目的。只要以投擲技和關節技爲重點，在極近距離展開攻勢，蘿賽蒂也不會有餘力注意到庫法的習慣吧──這就是庫法的企圖。

庫法從近距離更進一步踏向前逼近蘿賽蒂，堅持不放掉捕捉到的手腕，將她摔出去。蘿賽蒂的半身以手腕爲軸心往上跳起。確認她的雙腳離開地面後，「很好！」庫法在內心這麼叫好，但也只有一瞬間。

根本是互揭瘡疤……

據說已經過了就寢時間，不過──

而且最嚴重的是──

庫法倒抽一口氣。

之所以會在潛入時莫名耗費這麼多工夫，如今回想起來，也是無意識的行動吧。

這場戰鬥，對庫法而言的活路是──

這根本是註定會失敗的計劃！

「鏘！」再次響起金屬聲。

雖然不到拖着腳走的程度，但腳步也遲鈍起來。

然後毫不鬆懈地將圓月輪對準這邊──對準黑色裝束的入侵者。

「好，我就把你打趴在地上，讓你一五一十地全招出來！」

「……實在敵不過妳呢。」

錯在她揮出了一記溫和的拳頭。庫法俐落地揹起蘿賽蒂，將她摔了出去。從後腦杓摔向地面。「咚！」這股衝擊彷彿地面都要掀起來似的。

愛麗絲似乎待在這裏的「特別室」。不過特別室又在哪裏呢……建築物本身就宛如城堡一般廣大這點當然不用說，加上自從那個貝菈赫狄雅理事長來到學院後，似乎也對學生們的生活、行動範圍造成很大的影響。

庫法用雙手掌心頂住地面，勉強抬起上半身。明明傲慢地覺得不想傷害她，要是自己被打得這麼慘，就太不像話了吧。跟葛蕾娜等聖都親衛隊的人不能相提並論……唯有蘿賽蒂，庫法無法靠蠻力擺脫她。

──就是這裏！

就算庫法陰錯陽差地順利到達愛麗絲面前，庫法是否能扭曲愛麗絲的意志，奪走她的瑪那呢？

不，應該說「被拉住了」才正確。庫法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俯視下方，只見蘿賽蒂彷彿從墳墓裏復活過來一般，摟住庫法的下半身。

發出銳利呼氣的同時，雙方都一蹬地面。相對來說十分驚人的速度，雙方以甚至無法確認雨滴形狀的速度衝撞，鋼鐵發出聲響。長劍與圓月輪激烈地互咬。令人目眩的火花在兩人的鼻頭飛散，有一瞬間照亮庫法的嘴角。

是圓月輪。

看到剛纔的蘿賽蒂的雙眼，庫法被迫體認到這一點……

入侵者企圖把愛麗絲．安傑爾當成

目標

。

修長的雙腿彷彿長在上面似的往外突出……

到頭來，最後的結果還是……

另一方面，蘿賽蒂穩住手腳站起身後，露出無論幾次都不會學乖的樣貌，擺出了格鬥的架勢。論肉體的基本規格，應當是庫法佔上風纔對……但爲什麼自己會被壓着打呢？庫法感到疑問。

「別想走……！」

揮向一直站着不動的庫法。

會有白夜騎兵團的刺客試圖封住蘿賽蒂的嘴──

小樹枝與樹葉盛大地飛舞起來。

因爲庫法本身抱有「不想贏」的念頭。在心情上就輸了。

然後立刻發動第二招！

熟悉的宿舍塔影子聳立在眼前──

庫法讓握柄滑落到掌心。擺出不熟悉的劍士式架勢。蘿賽蒂也流利地對應，用庫法非常熟悉、彷彿舞蹈般的動作張開四肢。

瞬間快了一步跳起來的蘿賽蒂，伸手想拿剛纔弄掉的圓月輪。

別說殺害了，他甚至不能讓對方受重傷這點。要是出現被害者，庫法這樣的行爲，到頭來還是會變得毫無意義。

庫法在兜帽底下沒有出聲地低喃。爲何她會在這裏──這樣的自問立刻有了答案。是葛蕾娜她們請求了支援來應付可疑人物的襲擊。然後收到請求的蘿賽蒂從行駛中的列車跳下，折返回來了吧。

因爲她是愛麗絲的家庭教師。當學生遇到危機時，庫法也會跨越時間甚至空間吧。蘿賽蒂會趕來這裏，連想都不用想，是必然的情況。

演變成蘿賽蒂跨在庫法身上的狀態──

庫法也扔掉不打算使用的圓月輪。

她以彷彿被射出的氣勢衝了過來。已經沒有多餘的體力了吧。相對的對手沒有采取行動，是從容，抑或陷阱？蘿賽蒂將全部精力都灌注到握緊的右拳，彷彿想說就算對方搞什麼小把戲，也會直接打穿似的一擊──

就像亞格斯提說過的「這是最起碼的慈悲」一樣，倘若庫法不採取對策，會有其他刺客來奪走愛麗絲的性命吧。說不定也會對梅莉達施行位階變異術，以期萬全。就連庫法也消失無蹤，那麼，宅邸的女僕們呢？──沒有頭的話，就無法騷動了吧。然後可疑的「意外」重疊到這種地步的話，蘿賽蒂也會想挺身而出，查明真相吧。

肩膀、腹部、胸膛。庫法只靠肌肉撐過那甚至影響到骨頭的劇痛，蘿賽蒂的右直拳總算露出了疲憊感，隨後！他用全身纏住那隻手。

「那把劍是葛蕾娜學姐的……？你對學姐她們做了什麼！」

──她爲何會在這裏？連想都不用想。

正因如此，纔是「最強大的敵人」──

必須戰勝……！

──不，根本連想都不用想。

他對着地面喃喃細語，以免被聽見。

──蘿賽。

庫法維持倒地的狀態讓下半身跳起，將圓月輪踹飛到遠方。

庫法只將右手從握柄上放開，往上抬起。於是與蘿賽蒂慢了一拍之後橫掃過來的左手漂亮地相撞，捕捉住她的手腕。她的眼睛驚訝得瞠大。

明明才過了半個月左右，卻跟自己能自由出入時的狀況截然不同。

不會吧？將庫法揍飛的本人甚至替他擔心起來。

鬥氣以兩人爲中心膨脹起來，就連連綿不斷的雨都在半空中四濺。

他的後腦杓遭受到激烈的衝擊。

這邊也是奄奄一息……

庫法一邊將肺裏的空氣全吐出來，一邊用緩慢的動作站起身。蘿賽蒂毫不鬆懈地擺出警戒架勢，將沾了泥巴的右拳拉緊到臉部旁邊。

兩人糾纏在一起，幾乎是同時倒下。

既然這樣──蘿賽蒂撿起長劍代替圓月輪，高高舉過頭頂。

既然如此，最後擋在我面前的，果然是妳嗎──

白夜會動手的。不過是追加一座墓碑而已，輕而易舉吧。

庫法沒有回答，擺出戰鬥架勢。蘿賽蒂也讓雙手的圓月輪迸出

緋紅火焰

。

庫法通過玄關。

「好痛……！妳是不能稍微手下留情嗎……」

「咦？」

蘿賽蒂八成是懷疑起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耳朵吧。

對於那耳熟的聲音。黑衣人費了一番工夫從樹籬爬出來，他毫不在乎警戒着自己的蘿賽蒂，將手指搭到遮住真面目的兜帽上……輕易地甩向後方。

然後蘿賽蒂與他的真面目面對面。黑髮隨風搖曳──

蘿賽蒂的眼睛前所未見地瞠得老大。

「騙人的吧……小……小庫……？」

「…………」

暴露真面目的庫法用難以言喻的表情冷酷地笑了笑。

蘿賽蒂用雙手掌心抱住頭，試圖設法理解情況。

「小……小……小庫是剛纔那個黑色傢伙？我狠狠地對他拳打腳踢……！」

「這點是彼此彼此。」

「你……你爲什麼會打扮成這樣呀？」

「因爲不想被人知道真面目。」

「葛蕾娜學姐她們正在九泉之下哭泣喔！」

「她們沒死啦──啊，請幫我把那個還給她。」

庫法用視線指示依然躺在地上的劍。連一滴血也沒有的話，不可能成爲證據吧。

蘿賽蒂再一次抱住了頭。像是拚命地在把感覺快爆開的事實塞入腦袋裏一樣。蘿賽蒂以她的方式努力地在思考着什麼。

她抬起頭來。

然後發怒。她一逼近庫法，便抓住他的領口往上勒。

「真是的真是的！只要稍微沒見到面，老師立刻就會變成這樣！」

在與那個金髮主人相遇之前，庫法甚至忘記世界是有色彩的──

「……小姐知道愛麗絲小姐人在哪裏嗎？」

──她說了令人難以理解的話。

「真了不起呢，小姐。妳沒有認輸，一直努力到現在呢。」

「好……好的！──咦，笨蛋？」

「夏洛特．布拉曼傑。」

「學姐不在的話，我就會感到非常不安……」

總之先行動再說。比起本人，反倒是梅莉達看來比較手忙腳亂地將庫法的背影推向進入宿舍的大門。然後，在蘿賽蒂將葛蕾娜的劍藏到背後的同時──

「啊，呃，我打敗了那傢伙……那邊！他好像逃到那邊去了？」

「我會想辦法敷衍過去──那……那個笨蛋就拜託梅莉達小姐了！」

噗哈──梅莉達鬆了口氣，她單薄的胸部微微起伏。

他一邊避免後腦杓撞上地板，一邊抱住同時倒落下來的梅莉達。

「我沒辦法告訴妳。」

「你會這麼亂來的理由，也只有這個了吧！小庫真的太輕忽自己了……最重要的是，首先應該要學會愛自己吧！」

從牆壁另一頭傳來聲音。

「……果然是發生了什麼誤會嗎？」

她冷不防地將臉靠近庫法。

響起通往中庭的門扉被打開的聲音。講師的腳步聲無論何時靠近這裏都不奇怪。她究竟打算怎麼辦呢──只見梅莉達將庫法推入沒有點火的暖爐裏。她自己也進入不是很寬敞的那個空間。

「……妳怎麼知道──」

「蘿賽蒂老師！請多加小心，聽說有可疑人物闖入學院！」

推測應該是連接到宿舍的某處吧──這麼說來，現在不是已經過了學生的就寢時間嗎？外面的騷動不曉得變成怎樣了呢……如果能讓對方明白入侵者已經不在，搜查人員肯定也會移動到正門附近。

又有一扇精巧的隱藏門扉打開，亮光細微地照射進來──

她率先鑽進一條祕密通道。儘管庫法內心不太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仍不得不跟在她後面前進。

「亂……亂來？亂來的是老師吧！我偶然聽見講師們在說『有入侵者』。然……然後我猜想那搞不好是老師，才偷偷地跑來觀察情況……」

「小姐……小姐。我一直好想見妳──」

大概是因爲手指的方向搖晃不定吧，一名講師前往了門扉那邊。梅莉達不得不拉起庫法的手，逃入最近的一扇門。

「我……我纔沒有！老師怎麼好像有點像愛麗一樣──」

「梅莉達同學，可以借用幾分鐘嗎？關於跟其他小組換班的時間──」

梅莉達設法揮動雙手掙扎，讓家庭教師鬆開擁抱。

蘿賽蒂肯定地這麼斷言。

「老……老師……？」

那裏是談話室。

梅莉達的臉頰也害羞地泛紅。

各自拿着提燈，表情一臉嚴肅的講師們趕到中庭。

「注意到了嗎？」「嗯，那肯定是劍戟的……」「親衛隊的人倒在地上！」

梅莉達在嘴脣前豎起食指後，輕輕地動了動手指，比着裏頭。

「老師，這邊。」

是從宿舍飛奔來到中庭的梅莉達。理所當然地，已經過了就寢時間，她穿着女用睡衣。儘管看來有些感到混亂，她仍插入了兩人之間。

庫法不認識那名少女……應該是新生之一吧。

「老……老師纔是都沒有回信……！啊，但那也是無可奈何呢。我……我沒事。因爲弗立戴斯威德有很多同伴在嘛。」

雖然可以肯定請梅莉達在前頭帶路會比較快，但這也是不得已吧。

「小姐沒有來信，讓我一直擔心不已。有沒有遇到什麼討厭的事情？」

「反正八成又是小姐她們遇到危機了吧。」

「原來如此，這邊是吧！」

「我們最近儘可能不待在一起就是了。」

「……解釋一下。爲什麼要做這種傻事？」

「唔喔。」

梅莉達流利地回答，於是從對面傳來「轟隆」的沉重聲響。

啊啊，真是個壞孩子呢。庫法緊緊抱住梅莉達纖細的背後不放。

庫法猛然抬起頭來。

庫法至今爲止，一直是「不存在的人」。來到弗蘭德爾之後，一直被周圍詛咒「最好消失不見」，進入白夜之後則是被囑咐「讓自己無論何時消失都無妨」。所以跟某人這麼長時間──喔，是這樣啊，這麼長一段期間都在執行相同任務；被一樣的名字稱呼；還有跟某人一起度過相同的時光，久到甚至能記住對方的聲音──真的是自從與母親死別後第一次的經驗。

有一條唯一能夠逃脫的路徑。就是梅莉達前來的通往宿舍內的門扉。蘿賽蒂拉了庫法一把讓他站起來後，強硬地推着他和梅莉達的背後。

過沒多久，兩人似乎到達了通道的盡頭。梅莉達輕輕地碰觸漆黑的牆壁。她一手握拳，稍微用力地敲了兩、三下。

梅莉達披着略微凌亂的頭髮，用嬌小的身體大口喘氣，讓肩膀上下起伏。

庫法有些自嘲似的笑了笑，俯視着蘿賽蒂。

──彷彿想說百聞不如一見似的。

該說不出所料嗎？追過來的講師似乎決定從附近的房門開始一間一間地調查。在講師打開談話室大門的同時，庫法立刻關上了旋轉門。

『暗號是？』

「咦？是的。啊，這麼說來，我加入了學生會喔？所以也能跟特別組的愛麗稍微講到話。」

聖弗立戴斯威德女子學院以宛如城堡般的威容爲傲。搞不好只是庫法還沒有掌握全貌，可能還隱藏着很多這種神祕機關也說不定。

「…………」

梅莉達用指尖戳着嘴脣思考，沒多久後抬起頭來。

像是不給喘息空間似的，燈光接連在四方綻放。

「梅莉達學姐回來了！」

「這樣很快就會被發現吧……」

「咦？」

只不過──她無精打采地搖了搖頭。

「我不是說過只是去看一下情況嗎？妳太誇張啦。」

「沒問題的。在這邊的牆壁內部……嘿咻。」

門扉對面似乎是相當寬敞的空間。好幾個人的聲音接着說道：

「喔，對。是那樣沒錯啦……呃，該怎麼說纔好呢。」

暖爐裏的祕密通道──是這樣嗎？通道並不寬敞，像庫法這種體格還不錯的青年，要用爬的纔好不容易能通過。到處可見岔路。梅莉達似乎早已熟知那複雜的迷宮。從後方傳來確切的指示。

「這麼說來，從在車站分別那時起，你的樣子就很奇怪！爲何你總是什麼事都不肯找我商量呢？要是你願意告訴我原因，明明我也能協助你呀……！」

叩咚──只見磚塊朝裏面滑動，與此同時，原本支撐庫法背後的牆壁重量消失了。沒有東西幫忙支撐體重，他跟牆壁一起朝後方翻倒。

能在某種程度自由行動後，庫法首先必須責備梅莉達纔行。

「啊！不不，不是的！不能去那邊～～！」

「蘿賽蒂大人！──庫法老師？」

「呃，這個該說是打架嗎，我也還有很多事情想問清楚──」

他讓夢幻的感觸與熱度填滿內心，那力道強得讓人以爲會折斷少女的身體。

「那……那個老師，手……你的手──」

「梅莉達學姐！我好擔心妳喔！」

這樣能夠撐過去嗎？庫法只覺得不安。

「老師，等下再說！等～下～再～說～～！」

蘿賽蒂臉色變得蒼白。

「你……你們兩位爲什麼會打起來呢？」

能夠像這樣與梅莉達度過安穩的時光到什麼時候呢？

於是，神奇的事情發生了。

「抱歉。因爲我目睹到愛麗絲小姐跟隨在貝菈赫狄雅理事長的身邊，所以總覺得無法理解。我在想她該不會又……一個人揹負着什麼問題。」

意想不到的反響音。

響起腳步聲。

他讓手掌撫過宛如天使般的臉頰，溫柔地捏了一把。

兩人屏住呼吸。

「但妳明明不曉得我打算做什麼？」

「我有問題想請學姐指導！光看書本實在是無法理解──」

是旋轉門。想不到宿舍居然隱藏着這樣的機關……

像小狗一樣不斷爬行大約五分鐘後，總算到達能夠稍微喘口氣的空間。從這裏分岔出好幾條道路。也設置着通風口。

「實在慚愧。因爲小姐一臉渴望的表情，讓我情不自禁。」

梅莉達毫不迷惘地降落到敞開的門扉前方。她一下去，立刻有個少女似乎就待在門扉旁邊──大概是剛纔提問暗號的聲音主人，撲向梅莉達。

「還以爲要完蛋了呢……」

「小姐，妳怎麼這麼亂來呢？」

雖然還有些距離，但學院講師們的聲音逐漸靠近。

她一邊抱住庫法，一邊伸出手臂，用指尖推了推勉強構到的磚塊一部分。

「不妙……！」

「不，我知道。」

從狹窄的隱藏通道里面實在無法掌握情況。庫法儘管有些畏縮，仍效法梅莉達慎重地降落到門扉對面。

耀眼的光芒刺向眼睛。

「呀啊！是男士！」

可以感受到許多視線伴隨着感覺有些懷念的尖銳哀號刺向全身。

雖然瞬間就安靜下來，但梅莉達的聲音立刻以清澈的音色擴散開來。

「不用擔心，這是我的家庭教師。大家不用在意，繼續『課程』吧？」

「還……還以爲是誰呢，原來是庫法大人……！」

「真是的，請別嚇人啦！」

有幾個耳熟的聲音，是跟梅莉達同年級的同學們。

庫法這時才總算能清楚地確認到室內的狀況。跟庫法所想的一樣，有許多學生聚集在應該有平常教室兩倍大的房間裏。看不到講師和玻璃寵物們的身影。只有年輕的女學生們而已……

這邊有穿着運動服的學生們在用木刀對打。

那邊有睡衣打扮的低年紀生在書桌前與教科書大眼瞪小眼。在她們之間往來的高年級生，有時會對手停下來的學生給予確切的提示。

庫法只能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梅莉達走到他的身旁與他並肩。

「這個房間呀，是隻有跟隱藏門連接的祕密場所。我們會像這樣在理事長看不到的地方自主練習。針對想學習的事情，依照需要由三年級指導二年級、二年級指導一年級──」

嗯哼──梅莉達看似自豪地挺起胸膛。

「爲了以稱職的淑女身分，在學院有所成長！」

「……所有學生一邊輪流換人，同時一起學習？真虧妳們能夠不被人發現呢……」

「這都是多虧了愛麗。」

梅莉達有些害羞似的笑了。

在庫法俯視的前方，她果然還是有些悲傷似的說道：

前方飄散着花香洋溢的熱氣──

愛麗絲雙手握拳，不停顫抖着。水滴從銀色髮梢垂落。羞恥的色彩從脖子蔓延到臉頰，隨後，她反射性地將浴巾拉向身邊。

總之，至少能夠避免愛麗絲髮出哀號，演變成大騷動的狀況，值得慶幸了。

這缺乏真實感的話題，讓睡衣打扮的少女與圍着浴巾的少女面面相覷。

他輪流注視着紅色眼眸與蒼藍眼眸。

「燈火騎兵團也已經很難說可以信任了──梅莉達小姐，妳還記得在革命那時，他們利用了妳身爲『預言之子』的立場吧？現在請當作那狀況朝最糟糕的方向發展了。」

庫法暫且抬起上半身，停頓了一會兒。

「……唯獨這次，光靠我來揹負兩位的性命，也是無可奈何。所以說，梅莉達小姐、愛麗絲小姐──」

不愧是遲早會殺掉我的…………

儘管如此，梅莉達的眼神仍筆直地望向前方。

可以聽見水聲。似乎有人正在沐浴。

梅莉達沒什麼自信似的說道：

「莉塔，我聽到妳的聲音，這麼晚來找我……有什麼…………」

提燈內側下起了雨。

兩人打開厚重的門扉。

她彷彿想說這不曉得是第幾次的恥辱似的，嘴脣扭曲起來。

「你滿足了嗎？還是還不夠？」

充滿信賴的眼神從左右兩邊仰望着庫法。

呵呵──她看似寂寞地笑了笑。

……該怎麼做纔好……呢？在到達這裏之前，庫法的思考也混亂到自己無所適從。「妹妹」剛纔的說教閃過他的腦海中。

庫法一邊說了個最起碼的開場白，一邊進入正題。

†　†　†

「因爲現在的我們，在弗立戴斯威德是最年長的『學姐』嘛。無論是神華學姐、克莉絲塔會長還是米特娜會長，都已經不在學院裏了……」

「因爲只有她可以被允許熬夜，所以她要我們學生會的成員先洗……請等一下，我試着叫她看看喔？」

似乎是很嚴重的事情──這點應該傳遞給她們了吧。梅莉達抬頭仰望庫法。

「…………」

庫法不惜僞裝自己的內心，也想守護的東西是？是學生們嗎？是妹妹嗎？在宅邸的生活。身爲家庭教師的立場。彷彿與黑暗組織無緣、在學院度過的時光──

愛麗絲用浴巾緊緊地裹住身體後，冷淡地斜眼看向庫法。

嘩啦──從門的對面響起有人從浴池裏站起來的聲響。

「……所以庫法老師是來救我們的嗎？」

「坦率地說，的確是如此。」

拉門發出卡啦聲響，十分輕易地滑動起來。

「那麼，我先到房間外面──」

她應該一眼就注意到了。

「……都怪我。」

「所以必須由我們來帶領學妹們纔行。就像我以前受到學姐們照顧一樣，我希望我的學妹們也能打從心底認爲『能在聖弗立戴斯威德學習真是太好了』。我可不能認輸呢！」

那裏是隻有高年級模範生被允許使用的豪華大浴場。雖然脫衣處不見任何人影，但能看見拉門對面透出輝煌的燈光。

「小姐，我有事相求。」

「愛麗不再反抗理事長，扮演一個『乖孩子』。貝菈赫狄雅小姐已經完全信任愛麗，把她當特別學生對待──所以只有愛麗能夠自由行動，不受到女武神隊監視。她一邊籌措大家上課所需要的東西，像是課本和訓練道具，同時幫忙守護我們，以免這個房間被發現。」

然後從庫法口中開始述說出來的話語──

「必須做出決定的事情嗎？」

想都不用想，當然是愛麗絲。

雖然她的臉頰和肌膚至今仍像是發燒一般紅通通的。

但她的成長無可比擬……究竟在什麼時候，她已經能夠那麼迅速地奔跑了呢？直到沒多久之前，明明還是個蹲在教堂後面哭泣的孩子。

「希望妳們兩位也能做好覺悟。縱然會顛覆至今爲止的常識，也要一直做自己的覺悟。」

庫法的掌心撫過她的臉頰。

唯獨這件事，讓庫法打從心底一臉不快地扭曲美貌。

「小姐們應該會很喫驚，但請聽我說下去。兩位現在生命受到威脅。」

他用充滿堅定意志的眼神射穿梅莉達，這麼告訴她：

愛麗絲像在觀察似的將身體探向前。

以完全放鬆了戒心──一絲不掛的裸體狀態出現。

「愛麗總是在這個時間洗澡。」

不想輸掉任何一樣東西，或許是很奢侈的想法。

庫法原本也覺得自己至今爲止學習到許多事物，無論在身體或心靈方面都多少有些成長。

「呃，那麼，我們跟庫法老師一起……向騎兵團尋求協助……？」

雖然她們應該沒料到眼前的青年竟然也是殺手之一吧。

「……有件事情必須請小姐們做出決定。」

「咦，可是！萬一被發現的話……」

「這實在是一場不幸的意外。我作夢也沒想到竟然會變成這樣的重逢──」

「小姐們可能沒什麼真實感，但目前弗蘭德爾正處於政變當中。兩位也是騎士公爵家擁有身分地位的人，有各式各樣的勢力盯上妳們。有些人是企圖利用妳們，還有些人是想殺害妳們……」

既然如此──庫法按住黑色裝束的胸膛。

『──莉塔？』

也不能在這裏認輸！

是想起了什麼感同身受的事情嗎？梅莉達蹙起柳眉。

不只是最愛的堂姐妹，還有個應該早就被趕出去的青年視線。

「也因爲這樣，她不要太常跟被理事長盯上的我見面比較好。」

愛麗絲也一臉沉痛地眯細單眼。

庫法用雙手穩穩地分別抓住兩人纖細的肩膀。

梅莉達赤腳踩着地板前進。

「該怎麼做纔好？」

縱然日常被暴風雨給吞沒──

「然後呢？」

對坐在長椅上的愛麗絲，與依偎在她身旁的梅莉達說道：

她勉強保護住重要部位，同時癱坐在地板上。

「唔嗯，那樣的確會出大事……真傷腦筋呢。那麼，就照之前那樣──」

庫法語調的變化，讓梅莉達她們也訝異地面面相覷。

所幸可能是因爲校內部署了什麼女武神隊的反動，到去年爲止總是費盡脣舌地搬出校規訓人的舍監，最近似乎也相當尊重學生們的自由。即便過了就寢時間，也沒有任何一個修女在巡視宿舍內部。

就像梅莉達具備身爲學姐的自尊，庫法也具備家庭教師的自尊。

「因爲有我們在，纔會發生問題呢。」

庫法也是一樣──應該離開現場嗎？但要是輕率地衝到外面時，碰上其他人的話，可沒辦法開玩笑打發過去。但也不能就這樣呆站在這裏──就在庫法進退兩難時，現實殘酷地到來。

「不，很遺憾地──」

「……明明學院變得這樣面目全非，但小姐們還是一樣，保有自己的個性呢。」

「老……老師？」

「這誤會可大了，愛麗絲小姐。希望能給我個解釋的機會……」

梅莉達與庫法像是在安撫導火線被點燃的炸彈一般，比手劃腳地拚命表達。噓──噓──噓…………！

「……妳說那個愛麗絲小姐。總是黏在小姐身邊的她決定這麼做？」

讓年幼的公爵家千金們震驚到甚至發不出聲音。

剛洗好澡的愛麗絲裹着嗆人的花香現身了。

「我太大意了……！」

目前陷入進退維谷的窘境。只能先把裸體什麼的擱在一旁。

裏面收納着他的王牌，裝有「劇藥」的小瓶子。

「沒想到竟然會不惜做到這種地步跑來偷窺……！我太小看庫法老師了……」

……不知何故，似乎是簡直就像在說「每次都這樣」的關係奏效了，但以庫法的立場來說，實在是不能接受。爲何會被習慣這種狀況呢……

「請帶我到愛麗絲小姐那邊。」

而且居然還傳來她啪答啪答地靠近這邊的氣息。「愛麗，等……！」本想吶喊出聲的梅莉達，在千鈞一髮之際捂住自己的嘴。要是大聲吶喊而把修女叫來的話，後果肯定不堪設想吧。

要像以前那樣到達宿舍塔六樓的「那個地方」，簡直輕而易舉。

†　†　†

不可能不覺得寂寞──

宛如觸怒神一般的暴風雨正逐漸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