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SSON:Ⅰ ～甜蜜的家～

梅莉達．安傑爾在剪影詭異的樹叢包圍下緊握着刀。

她的呼吸十分急促，宛如珍珠的汗滴在額頭上發亮，彷彿就連好似小動物的心跳都會傳遞過來一樣。紅寶石眼眸忐忑不安地左顧右盼。

在陰暗森林的正當中，具備色彩的只有她那身運動服裝扮。

不過，這時傳來了聲音。

「──所謂的『能力』……」

是青年的聲響。儘管如此，還是看不見身影。梅莉達用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不停改變站立位置，警戒着周圍。但映入眼眸的果然還是隻有茂密並列着的樹林影子。

死靈般的聲音簡直就像在耳邊低喃似的繼續說道：

「就是指在各種局面下帶來有利效果的戰鬥技能。就像我至今好幾次說明過的一樣，能力是原本就隱藏在瑪那當中的潛在能力！透過訓練讓能力覺醒，就能夠發揮效果，提升精密度。」

梅莉達瞬間轉頭看向後方。但她以爲感受到的氣息只是幻影，烏鴉從樹梢發出刺耳的聲音，飛離現場。

家庭教師的聲音毫不在乎地繼續說道：

「能力分成所有位階共通的『泛用能力』以及各位階專用的『固有能力』。其中後者說是決定該位階的個性也不爲過……！我們武士位階代表性的固有能力，不管怎麼說都是『隱密』吧。這項能力具備的效果，是從自身削減散佈給外界的知覺情報。」

在上面嗎？梅莉達猛然抬起頭。

但有隻手從背後咚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就像這樣。」

「哇呀啊！老……老師你什麼時候？」

讓人只覺得是突然冒出來的高個青年，用若無其事的表情收回手臂。

「這就是鍛鍊到極限的『隱密』能力之力。對方如果沒有隨時在視野裏捕捉住，要找出武士的身影會變得相當困難吧。」

只不過──庫法豎起食指，補充說明。

「在發動『隱密』能力時，瑪那壓力會大幅減少。小姐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嗎？」

「呃，因爲在『隱密』狀態下無法攻擊……？」

「怎麼了，還不到三十秒喔。」

化爲吸血鬼的庫法緩緩地將手心朝向梅莉達。就如同他宣言的一般，不會手下留情。

「在個人戰能力之後，接着來講解團體戰吧。」

隨後，類似海嘯的猛烈壓力壓垮了梅莉達的背。

「很……很遺憾地，並非那麼一回事……反倒會降低。」

簡直就像大猩猩一般，大塊頭只有上半身的肌肉特別發達，要爬起來相當辛苦。庫法從容地返回原位，然後開口說道：

庫法隔着肩膀轉頭看向學生，並豎起手指。

「用不着太緊繃，小姐。這傢伙雖然體格魁梧，但以咒力的壓力來說，隸屬於低級魔物。知性與野獸無異，動作也相當遲鈍，也沒有狡詐的攻擊方法──只不過，唯獨那銳利的爪子需要多加註意呢。」

他拿出來的東西是厚重的皮囊。他用小刀劃了個切口後，隨即溢出難以言喻的酸臭味。

庫法高舉愛用的黑刀，不知打什麼主意，將刀收回刀鞘。

「呃……我應該……？」

「能從旁協助這點的雙壁固有能力就是『心眼』。這項能力具備的效果反倒是擴展自己的知覺能力──來吧，請小姐自由地對我發動攻擊。」

「……休息五分鐘吧。」

梅莉達彷彿看見塗滿絕望的黑色天空，與充斥惡意的寒冰暴風雨。被暴風吹飛的銳利尖針以雨滴般的密度攻擊着她。少女纖細的膝蓋瞬間便癱軟無力，坐倒在地面。從背後嫋嫋升起的黃金色火焰，才僅僅一口氣就差點被吹熄。

不過，結果他沒有拍手便放下手，取而代之地摸索着懷裏。

被庫法用視線催促，梅莉達像是在體會那份沉重似的接着說下去。

「會導致死亡。」

「咦！」

「對抗這個『阻礙』的唯一手段，就是『抗咒』能力──小姐，我接下來會用我的咒力對妳造成負擔，請妳忍耐三分鐘給我看。在這三分鐘內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減弱壓力。」

「要有效率地提高總和戰鬥力，其一是要事先決定好隊伍的『指揮官隊長』。隊長指示戰鬥方式的方針，成員決定好戰鬥方式就是『這個』的話，就絕對不採取除此之外的無謂行動──」

「……唔！」

「狀態的衰弱會導致敗北……」

毫不留情地橫掃側頭部的一閃，卻理所當然似的揮空。稍微低下頭的庫法順勢跳向前方。梅莉達回砍的刀在他跳躍前掠過下襬。

庫法左手拎着刀，宛如平常一般高舉食指。

「啊……咕……嗚……！」

「相對於個人具備的戰鬥力，在此將整個團隊的力量定義爲『總和戰鬥力』。團隊的人數愈是增加，每個人的個人戰鬥力就會下降這點不用多說吧。雖說人多勢衆，但一個團隊塞滿二十人甚至三十人的話，考慮到整體軍隊的作用，效率會非常糟糕……」

庫法緩緩地甩開刀鞘，勾住大塊頭的右手。

他拿出水瓶，單膝跪在梅莉達身旁。他將瓶口靠到桃色嘴脣上，緩緩地讓梅莉達喝下水。

「兩……兩人的羈絆引發奇蹟，力量膨脹成五倍甚至十倍了對吧！」

「──哦，很快就有目標上鉤了。」

不過，重新聽到他說「戰術」什麼的，梅莉達不禁感到困惑。

當真火大起來的梅莉達一邊突擊，同時使出三連打。刺擊、刺擊、橫掃──彷彿會看入迷似的火焰瑪那軌跡。但庫法不僅完美地配合梅莉達攻擊的時機，還左右移動閃避點狀攻擊，上下移動躲開線狀攻擊。揮空的疲勞累積在梅莉達的手臂上。

魔物在挖開地面的同時猛然停下，朝主從發出駭人的咆哮。

庫法恢復成人類模樣後，舉起了左右手的手掌。「好啦，快站起來！」他原本打算這麼斥責梅莉達。

「我要上了。」

「此外還有一項希望小姐能優先鍛鍊的能力。就是所有位階都能夠習得的泛用能力，且是單打獨鬥的騎士必須最看重的技能──『抗咒』。」

「喝啊！」

在這個階段，大塊頭總算重整好姿勢。三番兩次被耍着玩，牠的頭部宛如火山一般沸騰着。牠因憤怒而扭曲的表情，讓梅莉達也不禁退後一兩步。

「…………」

「……！」

「小姐。我先向妳說明對於單槍匹馬的敵人挑戰團體戰時的大前提吧。」

庫法用背影回答。確實存在於那裏的「視線」，讓梅莉達不由分說地緊張起來。

「我……我知道了。」

「同伴在附近戰鬥的話，就不得不有所顧慮。『因爲同伴在那邊，所以不要移動到這邊比較好』、『同伴目前正在攻擊，所以自己別亂動好了』、『危險！得去幫忙纔行！』這些顧慮會導致個人的戰鬥力降低。」

庫法重新轉頭看向學生，稍微繃緊了表情。

庫法的髮色在梅莉達眼前變白。拖曳着蒼藍火焰的左眼寄宿着冷酷的感情。添加了幾分野性風味的嘴角，用一如往常的語調繼續說道：

庫法再次不發出腳步聲地邁出步伐。枯葉在皮鞋底下碎裂。

庫法一邊刻意使用特別嚴格的聲音，同時摸索着軍服的右邊口袋。

庫法一派輕鬆地這麼講解，然後將香氣袋扔到野獸腳邊。但從對方的角度來看，這種待遇就彷彿要到飼料的狗一般，牠當然不可能保持沉默。

梅莉達忍不住捏起小巧的鼻子，退到家庭教師背後避難。

「是香氣袋。這是把香料和藥草加以乾燥後，浸泡在油裏使其熟成的東西……會散發出特定藍坎斯洛普偏好的香味。簡單來說，就是引誘他們出現的誘餌。」

庫法再度緩緩地重新面向敵人。

「嗯～……我不懂！」

最喜歡的人的聲音，用宛如寒冰般的冷漠刺入內心。挖起表面話，將體面橫掃到一旁，不留情地將利刃探入深處，暴露出少女的生存本能。

梅莉達的美貌再度緊張起來，她擺好架勢後，輝煌火焰立刻轟！一聲地猛烈噴發出來。

「這都是因爲會有所顧慮──」

庫法忽然看向其他方向，指着不知是何處的彼方。

儘管梅莉達露出極爲失望的反應，但無論是羈絆多麼強烈的伴侶，結果都是一樣的。庫法稍微輕咳兩聲，同時重新說道：

大塊頭將岩石般的拳頭砰砰地推向地面，總算要抬起上半身。

在庫法的視線催促下，梅莉達下定決心拿起愛刀，上前到庫法身旁。

庫法就這樣背對着學生，並張開雙手。對於已經拿木刀跟庫法較量超過一年的梅莉達而言，聽到他這麼說，根本沒有躊躇不前的理由。

梅莉達挺直了背。就彷彿在教室被點名時一樣，口齒清晰地回答：

「爲什麼……？」

「小姐。來實踐一下團體戰中基本的兩個戰術吧。一個是『一邊自由地戰鬥，一邊協助彼此』──請上前。」

「我看得見全部。三百六十度。」

──作爲「會動的靶子」。

學生還無暇驚訝，便有個碰！碰！的驚人地鳴聲逐漸靠近。

儘管如此，卻具備着以那龐大身軀爲根基，超乎常軌的生命力。換言之，是最適合的對象。

那似乎並非梅莉達多心了。庫法的瑪那壓力在不知不覺間突破上限，迸出的壓力甚至讓地面嘎吱作響地龜裂。

梅莉達總算察覺到庫法爲何收起了刀。八成是因爲他的斬擊威力過於銳利，梅莉達還來不及發揮本領，就會打倒敵人的關係吧。

「剛剛那邊有蘋果從樹上掉下來了。」

梅莉達一臉疑惑地歪了歪頭，接着猛然露出如雷轟頂般的表情。

「豈止如此，在被『流彈』擊中時，防禦的風險也會提升……必須比平常更加留意戰況。小姐最好能事先記住這點。」

「小姐不需要想得太複雜。因爲是『自由地』戰鬥嘛。小姐只要像平常一樣，用自己認爲正確的做法採取行動即可。」

「三人不如兩人，四人不如三人──團隊戰鬥的人數愈是增加，個人能夠發揮的戰鬥力就愈會降低。小姐明白這是爲什麼嗎？」

大塊頭猛然舉起右手。就算從梅莉達的角度來看，也是緩慢過頭的動作。庫法彷彿瞬間移動似的踏向前方，用手肘一帶擋住揮落的一擊。

那火星被消滅了好幾次，又不死心地再度燃起。在時鐘的秒針總算轉了三圈時，梅莉達已經整個人趴倒在地上。她柔軟的臉頰被泥土弄髒，只有嘴脣像在喘息似的尋求着空氣。四肢有時會痙攣，應該不是她刻意做出的舉動吧。

「老蘇……那速什麼呀？」

「很冷嗎？很難受嗎？──那就抵抗吧！只會像那樣垂首的話，敵人會很高興地砍斷妳的頭吧。來吧，放出火焰！」

「『抗咒』……」

「不會嗎？」

「牠是以這座森林爲根據地的藍坎斯洛普，還不清楚正式名稱。我從以前就隨便地稱呼牠爲『大塊頭Giant』。」

「在特定藍坎斯洛普的攻擊中，存在着讓瑪那能力者的狀態衰減的攻擊。那系列被稱爲『阻礙攻擊Debuff』。在瑪那能力者這邊，魔術師位階使用的『咒術』就屬於這一類。」

既然如此──梅莉達收緊右手，憑着那股氣勢使出左迴旋踢。庫法用左膝蓋輕易地擋住這攻擊。反倒是梅莉達的腳背被鋼鐵般的肌肉給反彈回來。

就這樣先爭取了一段時間後，庫法用事不關己的表情繼續講課。

「舉例來說，假設我跟小姐各自擁有『一百』的力量，當我們協力與敵人戰鬥時──總和戰鬥力並非就會因此變成『兩百』。」

「這就是『心眼』能力的力量──小姐的熟練度還有待加強喔。」

「很好。倘若是團隊戰鬥的騎士，就算欠缺一個人的能力，也能夠由其他成員來輔助。不過單打獨鬥的騎士呢……？」

一瞬間有種庫法散發的壓迫感加倍膨脹起來的錯覺。

話雖如此，但他並未解除臨戰態勢，而是用讓人聯想到棍法的架勢以備敵人的突擊。

高個子的庫法則是絲毫沒有動搖。

「連這種事都知道！」

假如大塊頭具備知性，這應該是屈辱無比的狀況吧。梅莉達挺直了背，側耳傾聽講課的後續。

在梅莉達的背後，勉強有宛如火星般的瑪那飛散。

庫法瞬間拔出了刀。他的舉止總是彷彿水一般流暢，宛如光一般迅速。在目睹滑過黑刀的蒼藍火焰後，梅莉達也連忙拔出愛刀。

失去難得的支柱，大猩猩般的顏面摔向地面。「嗚嘎！」伴隨着地面甚至鼓起來的震動，牠發出像是被壓扁似的哀號。

「騎兵團的部隊會以『五人』小組來運用，就是因爲這樣的理由。」

「吹撫過肌膚的風會告知我小姐的動作；落葉被踩踏的聲響會告知我小姐的步伐；還有小姐的呼吸會告知我攻擊的時機──哎呀？」

他更進一步地滑動右腳，用身體衝撞。應該大他兩倍以上的巨體面朝上地被撞飛。

「咦！」

牠發揮出無愧於那名號的「巨人」級壓迫感，駭人的嘶吼聲撼動周圍。

「我應該時時在提倡它的重要性。小姐記得嗎？」

用彷彿要橫掃樹林般的氣勢朝這邊飛奔過來的，是類似大猩猩的大型魔物。牠的雙臂宛如圓木一般粗壯，胸膛厚實得讓人聯想到巖壁，身高比高個的庫法還要高大。對於嬌小的梅莉達而言，甚至得抬頭仰望。

庫法暗自厭惡起半吊子地給予同情的自己。

敵人不會一直暫緩攻擊。大塊頭迸發氣勢後，壓低姿勢朝這邊猛衝過來。從敵人的認知來看，比較貧弱的應該是少女梅莉達，但到目前爲止招致了敵意Hate的則是青年庫法。牠將右腳踏向前方，右拳揮出。

對於這波攻擊，庫法也瞬間前進了。就在野獸的豪腕搭上離心力之前，庫法鑽進對方懷裏，牢牢地按住對方的上臂。

敵人的重心大幅度地偏向右邊，因此梅莉達立刻飛奔到左側。她橫掃敵人毫無防備的左側，反砍時更進一步橫掃。就如同外表一般，敵人的皮膚非常厚實，無法砍到要害。

大塊頭看似煩躁的視線移向左邊。隨後庫法踹向敵人的右腳。小腿、大腿。野獸忍不住向前傾倒，庫法用膝蓋將野獸的下頷往上踢。

大塊頭露出了明顯的破綻，因此梅莉達更進一步地宛如陀螺一般當場旋轉起來。斬擊三連續地劈開軀幹，血花呈螺旋狀地四濺。

「不錯。」

庫法拉開一兩步的間隔後，使出了一記讓人看入迷的前踢。他精準地貫穿大塊頭短矮的脖子，又讓巨體面朝上地吹飛。

庫法一邊眺望着沉重的震動轟隆地擴展開來的樣子，同時揮了揮手讓梅莉達退下。

「沒有特別多想什麼地進行團體戰時，會變成這樣的戰鬥方式吧。相對地，另一種戰術則是『決定隊伍的主角Main』。」

「主角？」

庫法重新拔出黑刀。接着他將黑刀拋向梅莉達。

梅莉達連忙接住黑刀，用左手握住那長長的鋼鐵──是二刀流。

「就像這樣。」

庫法露出左右兩邊的手掌表示自己手無寸鐵，甚至把黑漆刀鞘放回腰帶上。

「這是相當極端的情況，但在隊伍中有一個人具備突出的戰鬥力時非常有效。爲了讓『主角』的個人戰鬥力發揮到最大限度，其他成員會徹底地從旁協助──小姐還記得吧？決定『這樣戰鬥』之後，就不能將視線轉移到除此之外的戰鬥方式上。除非隊長有另外下達指示。」

庫法踏出腳步，選了在梅莉達半步前的站立位置。

「小姐，我來當誘餌吸引大塊頭的注意。我負責製造出『破綻』，請小姐一找到機會就儘管攻擊，給對方造成傷害。能否打倒敵人，全看小姐的活躍程度。」

「是……是……！」

大塊頭還是一樣，要爬起來得花一番工夫。庫法從腳邊掬起一把土，然後朝敵人頭頂扔了過去。他瞄準得不偏不倚，泥土發出清脆的聲響跳起。

「想睡覺嗎？」

「是小姐多心了。沒錯，肯定是那樣。」

不是吧～不是那樣吧～剛剛可是個大好機會吧～

梅莉達心想既然如此，就活用那重量來獲得離心力，於是在右手往上砍之後，緊接着使盡全力將左手的黑刀揮落下去。她感受到至今最強烈的手感，刀刃銳利地挖開敵人的側腹。

「啊哇哇哇哇……」

「原……原來如此……」

「這個嘛，是因爲……」

「怎麼了嗎，老師？」

家庭教師啪啪地拍打着梅莉達的背後，梅莉達只好逼不得已地一蹬地面。

庫法百感交集地這麼低喃時，黃金色火焰從梅莉達背後散發出最後的光輝，消失無蹤。突然喪失瑪那的恩惠，讓梅莉達差點跌倒。

是嗎？對於庫法頑固的態度，梅莉達不禁蹙起眉頭。

「老師說自己沒在着急的話，爲什麼會突然想到要舉辦宿營呢？」

「沒有。」

梅莉達也不禁用困惑的視線看向庫法，因此庫法盛大地咳了兩聲。

他接過梅莉達遞出的黑刀，放回腰部的刀鞘裏。庫法稍微回想起在還沒拿到這把刀之前，訓練時代被迫品嚐的苦頭。

「等休假結束……不是有鋼鐵宮博覽會嗎？」

庫法卻絲毫沒在追求甜蜜的氛圍。成天就是起牀訓練，直到睡前都在訓練。現在也是，難得梅莉達剛洗完澡，選了比平常稍微暴露點的家居服，但庫法卻着迷於梳理頭髮。

「撫摸着小姐的秀髮，手指都幸福起來了呢。」

「瑪那耗盡了呢。妳今天也非常勤勉喔，小姐。」

「…………要是能留下好成績就好了呢。」

庫法流暢地站起身，甚至連呼吸都沒紊亂。

只見庫法爽朗地持續讚賞着金髮。唔～！梅莉達不滿地鼓起臉頰，重新面向前方。哼、哼──她氣呼呼地讓屁股在牀上彈跳。

「很好。」

梅莉達繞到大塊頭的背後。她橫掃那毫無防備的肉牆，接着她將兩把刀平行地朝左右回砍，左手揮出袈裟斬──庫法的愛刀比梅莉達的刀重上好幾倍，要揮動它讓梅莉達費了不少工夫。

看到少女純真無邪的笑容，庫法也以迷人的微笑回應。

「超越過去的宿敵這件事，也令人感觸良深。」

「嗚～～！」

庫法甚至無法正面與那樣的她相對，只能靜靜地繼續梳理金髮。真正應該告知少女的話語，尋找着出口刺在胸口內側。

雖然庫法平常就是個溫柔又嚴厲的人，但最近的熱誠更是加倍。追根究柢，離開宅邸好幾天，在這種偏僻森林裏閉關這件事本身就是相當罕見的行動。梅莉達一邊被迫在凹凸不平的獸徑上奔跑，一邊不由得這麼心想。

梅莉達驚訝地眨着雙眼，庫法就在她眼前將大塊頭的巨體壓倒在地面上。他依舊固定着右手的關節，用視線瞄了一下，催促着梅莉達。

「小姐，課程還沒有結束！回程就用跑步來收尾吧！」

「咦咦咦～？我已經累癱了！」

「是的──咦？什麼！這……這就是猛烈特訓的理由嗎……？」

「博覽會將有許多人光臨。就跟去年的學期末公開賽一樣，是讓衆人知道小姐成長的大好機會！這教人怎能不加把勁呢！」

「我會記住的！」

聖弗立戴斯威德女子學院正值秋季休假中。學校一開始放假，庫法就彷彿等不及似的告知梅莉達要進行集中強化宿營。然後就持續了一星期像今天這種嚴格的訓練──

縱然是武士位階，也會展現出符合安傑爾公爵家的實力，讓周圍的人認同。在逆風之中不斷往上爬──那名老人厭惡這樣的苦行。對自己不利的東西要儘量蓋住，不想看到的東西要掛上好幾層帷幕……要顛覆已經僵化的價值觀並不容易。對於還只有十八歲的年輕人而言，更是難上加難。

庫法趁梅莉達這麼氣呼呼的空檔，若無其事地將她歪掉的肩帶調回原位。所謂的紳士，就算注意到也會裝作沒看見。

「唔哦哦哦哦────！」

「老師，感覺你好像有些着急？」

「這就是理由？小姐，妳在說什麼傻話啊！」

「着急？妳說我嗎？小姐真愛說笑……！我看起來像在着急嗎？」

「沒什麼。我以前也被這傢伙折磨得很慘呢。」

坦率到惹人憐愛的梅莉達，被家庭教師的氣勢蓋過，連連點頭同意。

在梅莉達眨眼的期間，庫法與大塊頭的雙手交纏在一起，讓彼此僵住。野獸試圖憑蠻力抽手，庫法則是頑固地固定對方的關節。

「都是託老師的福！」

庫法折返回頭，將手貼在梅莉達背後，邁出步伐。

梅莉達試着低喃「啊，好熱喔」並拉偏肩帶，敞開衣服的領口。庫法就站在梅莉達的正後方，所以就角度來說，胸部可能會被看見。討厭，我怎麼會這麼大膽呀！

一直站着的庫法，終於感覺到四肢開始麻痺。

「小姐，給牠致命一擊。」

庫法稍微露出微笑，然後轉頭看向大塊頭的亡骸。

上司宛如鋼鐵般的聲音，在彷彿腫脹的腦內迴盪着。

大塊頭以令人難以置信的敏捷度跳起，將往上揮起的兩拳重疊地往下敲落。庫法以「柔」的動作擋開那攻擊。才心想他張開的雙手模糊不清地動了起來，便聽見砰砰的清脆聲響連續響起。

幾乎就在庫法看完指令書的同時，上司吐出了灰色的煙霧。

大塊頭在面臨生命的危機時發揮了驚人的力量。在牠與青年之間交纏的四隻手，宛如活動橋一般跳了起來。那蠻力讓庫法也不禁瞠目結舌。

彷彿想說非得報一箭之仇似的，大塊頭猛然轉過頭來。梅莉達不禁全身緊張起來。甚至能覆蓋住少女的巨大影子，隨後更進一步地朝上方延伸。

「嘎啊啊啊！」

庫法說這是祕密特訓，所以甚至拒絕了愛麗絲和蘿賽蒂同行，否則就無法進行化爲吸血鬼的「抗咒」訓練等等。梅莉達一開始也是滿心期待。雖說僅僅一星期，但能夠在遠離人煙的地方與心上人過着同居生活。

──明明這麼以爲。

「但是，她照這樣繼續成長的話，無法避免民衆得知她真正的位階。」

「這樣呀。爲了老師，我也得加油纔行呢……！」

庫法的肩膀喫驚地抖了一下，不巧的是梅莉達沒能目睹到這一幕，因爲梅莉達背對庫法坐着。庫法一邊小心地避免動搖傳遞到指尖，同時梳理着梅莉達比金飾還要高貴的金髮。

從後方跳到大塊頭肩上的庫法，在大塊頭的眼角讓手刀來回移動。

「是的。」

挑釁似乎是可以跨越種族的共通語言。大塊頭的肌肉加倍隆起，鮮血從斷裂的血管爆發出來。牠一揮落拳頭，地面便冒出龜裂。

「身爲負責暗殺她的刺客，以及她的家庭教師──你對這個決定有異議嗎，庫法．梵皮爾？」

「現在的狀況已經不是葬送梅莉達．安傑爾一人就能了結。這一年來，她的世界拓展過頭了……之後預定慎重地看準時期，一邊展開萬全的包圍網，一邊進行暗殺。」

梅莉達還是無法信服的樣子。

在白夜騎兵團的總部，上司正吞雲吐霧着。庫法這時纔剛結束前往提爾納弗爾大海溝的遠征，經歷在金倫加顛倒城的激戰，肉體已經十分疲勞，莫爾德琉卿冗長的一言一語更宛如毒藥一般滲入體內，讓思考變得遲鈍。

地點是蓋在山丘上的獨棟小木屋裏。包括周圍的森林在內，潛藏在弗蘭德爾近郊的這個場所，據說是庫法訓練時代使用的祕密基地。

才這麼心想，只見庫法立刻補充了一句「那麼──」，這正是他被稱爲「殘暴教師」的原因。

「咦？啊……是！」

嗯──梅莉達握住可愛的拳頭，將目光放到博覽會那天。

庫法的嘴脣宛如機械一般回答：

「既然如此，就在成長之前殺害她──」

「咕嘎……啊！」

『因此爲了維持、穩定貴族體制，我在此委託以適切且恆久的方式處置會威脅到這點的「無能才女」──漢米許．莫爾德琉』

「那個活動……弗立戴斯威德也會參加不是嗎？」

他直接下達的指令書，以這樣的文章總結。庫法將冗長信件的最後一句話烙印在內心，抬起頭來。

「爲了讓『主角』一人活躍，其他成員要集中在如何防禦敵人攻擊、吸引敵人注意、製造出破綻這些事情上──總和戰鬥力會因爲選擇何種戰鬥方式而隨時產生變動。隊長必須具備能精準地看清戰況的判斷力吧。」

†　†　†

「以前明明覺得很棘手……」

大塊頭的上半身搖晃並傾斜……不知是第幾次的「砰」！

「對於我們的方針，莫爾德琉卿的回答就是『那個』。他並不認同……梅莉達小姐的位階始終必須是聖騎士，不能有會讓人懷疑她血統的事實。」

鮮血從比小刀更加銳利的指尖四濺飛散。被擊潰視野的大塊頭甚至不被允許捂住臉龐。庫法流暢地抓住敵人彷彿圓木般的右手臂，然後順勢讓體重偏向右側。

「咦？是的。」

「別頂嘴！比較晚到的人要負責今天的伙食喔！」

上司像是要堵住思考的退路一般愈說愈起勁，並稍微抬頭看向庫法。

──小姐，那一天妳將會喪命。

「事先讓『無能才女』真正的位階滲透到大衆之間──」

「渾身破綻喔。」

庫法在幾秒鐘的沉默當中，尋找最適合的答案。

「咦……什麼……？」

──虧我鼓起了天大的勇氣！

梅莉達立刻踏向前方，一邊讓刀刃交叉，同時衝向敵人的胸部。憑藉左手的黑刀特別令人毛骨悚然的貫穿力，大塊頭的性命輕易地被斬斷。

不過，當梅莉達心臟怦怦跳地窺探了一下庫法的表情時。

「像。非常着急。」

†　†　†

之後剩餘的緩衝期間，眨眼間便飛逝──

現在是聖弗立戴斯威德的秋季學期。在休假結束後的下個週末，女學生搭乘搖晃的列車，前往弗蘭德爾第二層──賽勒斯特泰雷斯凱門區。從今天開始的兩天期間，預定舉辦被稱爲最大武器祭典的鋼鐵宮博覽會。

衆少女稚氣的笑容中沒有一絲憂愁。

也不曉得前往的地方將成爲同學的葬身之處。

「愛麗，休假過得如何？」

「跟莉塔一樣，爲了博覽會『猛烈特訓』。」

今天也依然如天使的安傑爾姐妹，進行着這種放完假後必定會出現的對話。愛麗絲坐在一星期沒見的堂姐妹身旁，忽然將臉猛然湊近梅莉達。

「……兩人獨處的時候，庫法老師沒有對妳做奇怪的事情吧？」

「呃～跟平常一樣！」

「庫法老師的跟平常一樣……願聞其詳。」

「嘰哩咕嚕……」

車內擠滿了聖弗立戴斯威德的女學生，庫法大略環顧周圍，只見四處都聊得好不開心。舉例來說，在梅莉達她們後方的座位上，有四名同班同學正互相配送伴手禮。

「哎呀！涅爾娃小姐竟然去了普利特傑利亞湖羣公園嗎？」

「還好啦，因爲爸爸拿到了優待票呀。下次也邀請大家一起去！」

「務必邀請我！」

不只是同學，一年級的雛鳥也聚集在窗邊的沙發上。

「各位同學，我們互相公開試卷的答案吧？」

「我這次考得不是很理想呢……」

「哇，緹契卡好厲害！」

「嘿嘿，要是成績太差，媽媽的細紋會增加嘛～」

米特娜會長高舉一疊能力數值表，這麼呼喚着。

這時可以察覺到休息室中的意識，都不經意地集中到梅莉達那邊。這也難怪，畢竟商工會的總帥──也就是莫爾德琉卿會指名聖弗立戴斯威德，最大的理由是因爲外孫女在此就讀吧。

「接着是第二天的團隊戰術鬥技會──其名爲『強勁軍火庫競賽』。」

梅莉達緊張地嚥下口水。意識彷彿又要再度逃進幻境之中。

『在那之後，好不容易跟學院的同學也感情融洽了起來……』

彷彿代表學生一樣行動起來的，果然還是米特娜會長。她將手掌搭在梅莉達的肩膀上。梅莉達不禁緊張起來，該不會要被取消參加資格了吧？還是會被迫退學，離開聖弗立戴斯威德呢？梅莉達臉色蒼白地低下頭，而會長對她發出的──

「很好！」

庫法並沒有漏看收起羊皮紙的布拉曼傑學院長，表情稍微變得僵硬這點。應該不是講了太久的話而感到疲憊吧──是精神上的負擔所造成的。

庫法可以看出學院長這時像是要蓄力似的吸了口氣。

因此讓學院長感到煩惱的，是那之後的事情。

「……謝謝妳們。」

「既然博覽會的顧客是騎兵團的團員，最好是由他們以外的人來進行武器的實際演示──也就是說養成學校的學生是最適合的人選。而且十分光榮的是，這次參展廠商之一的莫爾德琉武具商工會，指名了我們聖弗立戴斯威德女子學院。」

『可是，老師。我有點害怕。』

「我……我纔不會搞砸呢！」

「要參加遊行的女孩，當然都完美地記住編舞動作了吧？這可是本小姐首次監製的舞臺，不允許任何失敗喔！」

她是索諾菈．帕巴蓋納，二年級生。母親是名聲響遍弗蘭德爾的劇團藝術監督與編舞家──這關係到帕巴蓋納家的名譽。被她像是在瞪人的視線一望，梅莉達與愛麗絲不禁嚇得抽動了一下肩膀。

當然並非只有歡迎的聲音。例如索諾菈．帕巴蓋納，就在驚訝地張大嘴之後，一臉複雜地重新檢視遊行的行程表。

挑選完一年級生後，學院長換拿第二張羊皮紙。

「──梅莉達．安傑爾、愛麗絲．安傑爾。」

「尤其是梅莉達同學，我可是把最精彩的部分安排給妳們了，可別搞砸了喲！」

『而且這次是所有年級共同參加的軍團戰。無法像至今爲止一樣，一直向隊友掩飾位階和戰鬥方式。』

「……嗚──」

布拉曼傑學院長靜靜地轉頭看向梅莉達。

梅莉達忍不住低下頭，愛麗絲從另一邊將手帕遞給她。

「接着是二年級生。漢娜．拉夫藍德、瑪苒妲．柯利、尤菲．修特雷澤。」

從一年級生集團中衝出來的緹契卡，抱住梅莉達的左手臂。

話雖如此，但布拉曼傑學院長等人應該想不到莫爾德琉卿「真正的動機」吧。他並非單純只是想觀賞外孫女的重要舞臺。

這時有一名二年級生在休息室一角猛然站了起來。布拉曼傑學院長若無其事地用手勢指向那名少女，同時替演講作總結。

「愛麗絲小姐纔是，已經絲毫不遜於三年級生了呢。」

『要是說出事實，結果有什麼改變的話，我該怎麼辦纔好？』

「其實克莉絲塔前會長和神華學姐都託付我要多照顧妳。」

她的站姿筆挺端正，是個語調清晰犀利的女孩子。

「各位似乎都度過一段充實的休假，實在太好了。從今天開始繼續致力向學吧。終於到了期待已久的鋼鐵宮博覽會舉辦日！」

「嗯～……梅莉達小姐的成長率？還是一樣驚人呢。而且這是上學期的能力數值吧？不曉得在這次休假成長了多少呢……」

「我的位階──並不是聖騎士。」

米特娜會長驚訝得微微瞠大了眼。梅莉達的聲音不由分說地顫抖起來。

「各位同學將會出場的活動有兩個。首先是第一天的遊行──」

這時在兩人腦裏復甦的，是休假期間最後一晚的光景。庫法一邊幫剛洗好澡的梅莉達保養身體，一邊這麼勸告着她──

「無論是不是聖騎士，學姐都是緹契卡的目標！」

「妳們倆的位階是聖騎士對吧？我很期待妳們的活躍──」

『……小姐明白該怎麼做纔好嗎？』

學院長讓她的小提琴般聲音迴盪在車廂內，對舊傷隻字不提。

她感到厭煩似的聲音實在太遠，並未傳入梅莉達耳中。

「各位同學，有沒有朋友暈車？一年級生要喫點心也無妨，但別留下包裝紙啊！」

學院長一臉若無其事的表情，繼續朗讀參加者的名字──其中也包含「涅爾娃．馬爾堤呂」的名字，她的朋友替她尖叫喝采──然後學院長總算唸完三張的份，三個年級的所有參加者都站起身。

庫法與蘿賽蒂身爲各自的家庭教師，也事先得知內情。不難想像布拉曼傑學院長應該也大大苦惱了一番。她並不贊同這樣的事前交涉，倘若原本就預先決定讓兩人蔘加，就更不用說了。

鬥技會競賽的參加者是依照到第一學期爲止的成績排名選拔出來的。安傑爾姐妹在二年級生當中，也已經逐漸受人矚目。當然在莫爾德琉武具商工會提出探詢的時候，她們的名字理應已經列在參加候補名單的前頭了吧。

「是武……武士…………」

「說是這麼說，但一開始明明是這邊領先不少的呢……唔唔唔，感覺遲早會被追上。」

蘿賽蒂大略瀏覽了一下休假中的教育日誌，接着蹙起眉頭。

索諾菈肯定地點了點頭，在原地重新坐下。

受到催促的二年級生踩着輕快的腳步聲，走上前來。

「數值表已經大致收齊了，有人還沒提出的嗎？」

「妳很努力了。」

愛麗絲將手帕蓋到梅莉達鼻子上，彷彿照顧小孩一般安慰着她。

雖然只有庫法一個人對「除此之外的理由」心裏有數──

涅爾娃一副傻眼似的聳了聳肩。以此爲開端，同班同學的表情也緩和下來，接連表示同意。「畢竟太好懂了嘛。」、「嗯，隱約察覺到了。」、「戰鬥方式也跟愛麗絲小姐完全不一樣呢……」、「倒不如說，原來妳還沒講過嗎？」

話說庫法也無法只顧着賞花就是了。他與同樣身爲家庭教師的蘿賽蒂共坐在邊桌前，一邊交換報告書，同時將臉湊近對方。

「學院長，請喝水──」

「對，遲早會的。」

在彷彿要裂開似的喧鬧聲中，啪啪──響起了格外尖銳的聲響。

「什麼嘛，你個性真差勁呢！」

因爲在鬥技會舉辦那天，梅莉達將會在那個舞臺上──

咚咚──柺杖敲打地毯的聲響將庫法的意識拉回現實。

梅莉達一直請她等到最後一刻。學生會長沒有一絲厭惡的表情，開口回應：

「除了我們之外，應該還有兩所養成學校也各自接到其他派系的指名邀請。各位同學將揹負莫爾德琉武具商工會之名，與他們展開激烈競爭吧。造訪會場的騎兵團成員、下層居住區的名流，還有一般參觀者！各位就毫無遺憾地發揮平日修行的成果，讓他們見識一下女武神的力量吧。」

總而言之，庫法與蘿賽蒂在牆邊鬆了口氣。兩人不約而同地高舉玻璃杯，鏘一聲地互相碰撞。拉克拉老師一動也不動，依然靠在牆上，再次闔起眼皮。哼──可以聽見她微弱的嘆息。

「肅靜。各位，暫且肅靜！」

即使是在行駛中的列車裏，這句話也激烈地傳入衆人耳裏。

這裏是豪華列車的休息室。一名最高年級生來回在長長的地毯兩端監督着衆人。發出的音量大到不輸給喧鬧聲的是米特娜．霍伊東尼學生會長。

「這種事能不能再早點說呀──」

拉克拉．馬迪雅老師在休息室的角落，彷彿在睡覺一般緊閉着眼眸。梅莉達的告白讓她微微睜開眼皮，但她什麼也沒有說……爲何她什麼也不肯說呢？

「不是的！」

緹契卡一躍起身，露出非常想獲得稱讚的眼神看向梅莉達。梅莉達也感同身受地露出微笑，輕輕拍手。

書信裏寫了後述的但書──「邀請條件是讓梅莉達．安傑爾、愛麗絲．安傑爾參加遊行與鬥技會」……

像是要緩和氣氛一般，布拉曼傑學院長用雀躍的語調一字一句地說道：

不過看起來樂在其中的學院長，彷彿小孩一般綻放出笑容。

梅莉達感覺到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急速消退。

「三個年級合計四十五名。我好幾次強調這是團隊戰。軍團的指揮官是米特娜．霍伊東尼──參加小組的隊長記得事先向學生會長提交小組成員的能力數值表。因爲在軍團戰中，位階的掌握與運用將十分重要喔。」

米特娜會長悄悄遞出玻璃杯。學院長將柺杖換手拿，接過杯子。「謝謝妳，霍伊東尼小姐。」

這時庫法用異常誠摯的眼神看向她。

「我一直認爲妳總有一天會告訴大家的。」

梅莉達從短暫的幻境中回到現實，儘管指尖顫抖着，仍重新面向米特娜會長。

梅莉達猛然抬起頭。只見學生會長面帶一如往常的微笑。

稍微滋潤喉嚨之後，學院長用冷靜下來的語調繼續說道：

布拉曼傑學院長用柺杖稍微戳了戳地面，將衆人的視線拉回自己身上。

雖說爲了讓所有年級的學生一起移動，而包下了整輛列車，但還是無法在一節車廂內塞進三百人。在餐廳車廂和展望室裏，此刻應該也同樣舉行着集會。這裏是接近教職員用車廂的休息室──二年級以上的學生都已經得知布拉曼傑學院長不耐長距離移動這件事。

「這是團隊戰。參加者應該已經接到通知，但我在此正式發表一次吧。被叫到的女孩請起立──首先從一年級生開始。潔妮．萊特……羅美璐妲．羅賓茲……伊梵娜．路古布特…………緹契卡．斯塔齊。」

女學生這時立刻停止聊天，由此可看出她們的教養十分良好。布拉曼傑學院長拄着柺杖，走到休息室的中央。

『小姐，妳還記得我曾說過技能和能力會表現出那個位階的個性嗎？小姐也已經是二年級生了。無論是身體能力或熟練程度，都跟去年的公開賽判若兩人。就連那時候，也已經有幾名觀衆察覺到了……』

學生的視線回到學院長身上。學院長爽朗地露出微笑，高舉三張羊皮紙。

「那個，我跟愛麗的份還沒……」

當然是滿懷包容的聲音。

「反倒應該說妳以爲沒穿幫這件事，才叫我喫驚呢！」

是夏洛特．布拉曼傑學院長。她看似愉快地眺望車內熱鬧的景象一番後，緩緩站起身來。她拍了拍滿是皺紋的手，然後悠然自得地大聲說道：

梅莉達暫且尋找家庭教師的身影，庫法筆直地回望着她，點了點頭。

暫時有一段時間，周圍只回蕩着車輪咬合軌道的聲響。車內鴉雀無聲，比學院長演講時還要更加靜悄悄。緹契卡仰望着憧憬的學姐，不知在她眼中映照着怎樣的光景呢？與同班同學一起陷入沉默的涅爾娃，會像以前那樣嘲笑梅莉達嗎？

這時梅莉達慌忙地走上前。

「各位都已經知道那是怎樣的活動吧。最尖端武器的展示會！稀有珍品沉睡的展銷會！在拍賣會上展開的攻防戰、工匠的堅持與堅持互相碰撞──噢，我也很久沒有親身體會那股熱氣了。」

學院長彷彿要展現出誠實的態度一般，格外筆挺地挺直了背。

兩人看來很開心似的互相對望，並握緊了手站起身來。

對這副光景最感慨萬千的，說不定是布拉曼傑學院長。她抓着梅莉達的手臂，小小的眼眸看起來像是浮現着淚水。

「安傑爾小姐……不，梅莉達……真虧妳能下定決心呢。」

「很抱歉一直隱瞞到現在，學院長。」

學院長宛如孩子一般調皮地笑了。

「女孩子難免會有祕密的嘛。」

就在這時，休息室響起了廣播聲。車掌的聲音告知目的地就近在眼前了。女學生一邊發出優雅的歡呼聲，同時飛奔到其中一邊的窗戶旁。

庫法將玻璃杯放到邊桌上，從容不迫地排在最後面。

學院長也在米特娜會長的攙扶下靠近窗邊。

「已經能看到了呢，賽勒斯特泰雷斯凱門區──燈火騎兵團的大本營──」

列車順暢地逐漸被吸入玻璃容器坎貝爾的外圍。在穿過玻璃拱門的瞬間，無論是誰都感覺到空氣改變了──這並非單純的氣壓變化吧。

感覺有些悶熱，呼吸困難。灰色蒸氣蟠踞在天空。庫法準確地嗅出了充斥在坎貝爾中的獨特空氣。

那是庫法已經聞到膩的血腥味──

換言之，就是鐵的氣味。

身經百戰的布拉曼傑學院長，也在眯細的眼眸中流露出複雜的感情。

「懷念的黑鐵都市。」

消除了所有光澤的漆黑巨大牆壁，聳立在窗戶的另一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