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ROOM LATER

「咦～我看看……就這樣防範於未然地阻止了黎明戲兵團以卡帝納爾茲學教區爲目標的恐怖活動，實行部隊除了隊長以外全數處分，幽靈奇美拉採集肉片作爲樣本後，已經徹底消除。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那男人從眼前的報告書抬起頭，「噗呼」地吐出香菸的煙霧。

「真是的，那傢伙……竟然沒經過申請就使用吸血鬼的力量。明明我們隊上原本就有一堆奇怪的傢伙，立場岌岌可危耶！又～是我要捱罵了嗎？」

男人粗魯地搔着一直放着長的頭髮，將香菸塞到桌上的菸灰缸捻熄。

那裏是他統率的騎兵團總部。

從旁觀看的話，是構造相當奇妙的房間。

馬賽克模樣的桌子，與兩張面對面的沙發。說到傢俱，只有一個細長的花瓶而已。插在花瓶裏的是理應不存在於自然界中的藍玫瑰。

四周有厚重的天鵝絨窗簾層層垂下，別說牆壁了，甚至連出入口也不曉得在哪裏。無論光線或聲音，都徹底與外界隔絕的異樣空間──

雖然所在地是弗蘭德爾聖王區，但幾乎沒人知道他們的總部實際上位於何處，還有要走哪條路才能到達這個房間。

男人拿起幾張羊皮紙，遞給隔着一張桌子，坐在對面沙發上的人。

「那麼，關於這份報告書，如果是你會怎麼看？──『布拉克·馬迪雅』。」

那裏坐着一個穿得一身黑的嬌小人物。

包住細瘦全身的黑色軍服。鞋子是黑色的話，手套當然也是黑的。而且還將黑帽子壓得老低，將黑色衣領往上拉高。彷彿要徹底壓抑住自己這個存在一般，當然也沒有出聲回答男人的問題。

取而代之的，他寫下筆記。白色墨水在黑色記事本上流暢地點綴出文字。

『他在說謊。』

「哦……你爲何這麼認爲？」

黑衣人一邊確認男人的反應，同時寫下筆記給他看完後，又再寫一次給他看；重複着這樣的動作。

『這次的事件，沒辦法用單純的恐怖活動來解釋。』

『而且黎明兵團爲何會找學教區下手？』

『莫爾德卿爲何會事先撤離部隊？』

黑衣人放下最後的筆記，看似寶貝地抱着紙袋轉身離開。她將通過這房間不知位於哪裏的門，到外面的世界──前往「他」的身旁吧。

「嗯。」

男人拿出收在桌子底下的紙袋，隨便地扔到桌上。接過紙袋的黑衣人確認裏面的東西后，從帽子底下流露出略微驚訝的氣息。

「不能接受是指？」

「非常感謝你願意遵守與梅莉達小姐的約定。小姐也十分開心。」

最後愛麗絲更是一直踩着庫法的鞋子，然後動也不動了。

「因爲職業關係。」

「對不起，莉塔。我不能把這個人的手交給莉塔。」

「因爲要跟老師跳舞，必須是最可愛的我纔行！」

『他的報告乍看之下合理，但是──』

是金色頭髮隨風搖曳的梅莉達·安傑爾。

是蘿賽蒂。就連那看似不悅地蹙起眉頭的表情，倘若裱框再加上個標題，就能成爲一副精彩畫作，實在是了不起。而且她無論是與庫法牽着的右手，或是貼在庫法手臂上的左手，還有流暢的舞步都優雅得教人着迷，所謂的無可挑剔就是這麼一回事。

雖說是貴族，但才十三歲的話，舞蹈笨拙也是情有可原。庫法泰然自若地露出微笑。

在祭典中有自己的容身之處，原來是這麼美好的事情嗎？庫法感動不已。在閃亮舞動的光芒中，庫法彷彿要迷失自己時，從眼前傳來的不滿聲音將他的意識拉回現實。

「我最近又能跟莉塔聊很多事情了。」

原來如此。紅髮女孩像是跟折返回宅邸的梅莉達換手一樣地突擊過來，比任何人都更快地緊握庫法的手，原來她的熱情中蘊含這樣的意圖嗎？事到如今，庫法才理解了這點。難怪她雖然發着牢騷，卻也沒有要放手的意思。

「但是──」

樂團演奏着快活的音樂，四處可見的攤販洋溢着食物的味道，飄散着似乎會聞到反胃的濃郁空氣。可以看見手牽手漫步的情侶們，眼神閃閃發亮地到處逛的年幼兄妹，還有以溫暖視線在旁守護他們的家人身影──

愛麗絲抬頭仰望庫法。她一如往常面無表情，沒有任何溫度，以彷彿會冰凍觀看者一般的視線貫穿庫法。

男人眺望被不祥的黑色筆記蓋滿的桌子，一臉厭倦地垂下肩膀。

「因爲我不想看到兩人牽手的樣子。」

不過現在梅莉達回來了，這項任務也順利結束──庫法原本這麼認爲。

「就是昨天的綁票事件！不是很嚴重嗎？公爵家的千金們被擄走，可是個大事件呢。明明應該立刻通報騎兵團……爲什麼要保密呢？」

「我要給你新的任務。聖弗立戴斯威德女子學院一到第二學期，每年都會與姐妹校舉辦交流會。也就是長相跟名字都不知道的其他學校女學生會大量進入聖域裏。你就趁那個機會潛入同學院，與當事者梅莉達·安傑爾以及其家庭教師庫法·梵皮爾接觸，探查他們究竟在隱瞞什麼──你別擔心，這無庸置疑地是很適合你的工作喔。」

桌子中央有黑衣人不知何時留下的一張話語。

『還有他爲什麼會隻身闖入敵人的巢穴？』

†　†　†

轉啊轉地，妖精的洋裝在庫法的領導下搖曳翻動。

「聽說還發生了很多難爲情的事情，那些是真的嗎？」

她的洋裝當然與愛麗絲一樣，是聖弗立戴斯威德的傳統洋裝。

在庫法還沒搞懂時，他下一個舞伴已經決定好了；但庫法當然也沒有異議。庫法配合跟梅莉達一樣嬌小的愛麗絲，緩緩地宛如波浪般重新跳起舞步。

「我確實地在進行調查喔，沒有必要特地做出會貶低公爵家威信的事情吧──而且我這邊已經事先採取了對策，至少愛麗絲小姐是不會有危險的吧。」

是愛麗絲·安傑爾，她穿着遊行那套清純且誘人的洋裝。蘿賽蒂慌忙地中斷舞步，將庫法的手確實交到愛麗絲手上。

『把我們養育成這樣的，是爸爸你喔。』

「難得今天是頭環之夜，潑冷水就太不解風情了。」

「愛麗，謝謝你幫我守住老師的手。」

庫法沒有停下舞步，「呼」地嘆了口氣。

「也就是說，那傢伙違反了任務嗎……雖然有些難以置信。」

卻像這樣捱罵了。庫法覺得自己穿着一如往常的軍服，實在有點對不起梅莉達。

庫法對蘿賽蒂露出笑容，於是她不滿地將怨言堆到鼓起的臉頰裏。

「……老實說我也早就死心了。我一直以爲莉塔大概不會參加遊行。但是你幫忙實現了我們的約定，所以我得向你道謝纔行。」

『簡直就像腳本家拼命想出來的劇情一樣。』

天空綻放着好幾個煙火。總是陰暗的天空，唯獨今晚有七色火焰增添色彩。

「啊，嗯，差不多該換人了呢。那麻煩你嘍！」

萬一搞錯答案，自己的立場就危險了；庫法認真地覺悟到自己可能會身敗名裂。

「所以說你爲什麼那麼清楚我的事情啊！」

不知何故，愛麗絲緊緊握住庫法的手，沒有要放開的意思。

愛麗絲此刻的身影已經不是妖精女王。特別訂製的洋裝昨天泡湯了，因此私底下商量好的宅邸女僕們，拿出了沒有送回學校的聖弗立戴斯威德的傳統洋裝。

愛麗絲以庫法不知會不會聽見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說道：

「請別放在心上。那麼，從下一段旋律的起頭開始……」

「……好歹收拾一下再走吧。我們隊上的傢伙真的是每個都這樣──」

雖然庫法告訴梅莉達她那樣也十分漂亮，這是庫法理所當然的感想，不過──

愛麗絲的鞋子「嘰」地踩到庫法的鞋子，舞步中斷了。

目送她離開的男人，「噗呼」地大口吐出香菸煙霧，將臉轉回前方……

「……唔。不然這樣吧。大家一起手牽手，像這樣圍成一圈。」

「我不能接受耶。」

庫法「嘰」地一聲停下舞步，用誠摯的眼眸注視着她。

「蘿賽蒂小姐。」

雖然從男人的角度看不見，但紙袋裏裝着一整套女學生用的制服。

『關於這次的事，莫爾德卿說了什麼？』

梅莉達對愛麗絲露出開朗的笑容。

「嗯，是啊，我知道。小姐和愛麗絲小姐在一起時，也是看來很開心似的……」

「他表示『不知道不曉得』。真是的，每個傢伙都這樣……結果真相似乎只能靠自己摸索──所以今天才會找你來啊，『布拉克·馬迪雅』。」

「嗯，這是怎麼回事？」

「蘿賽老師，接着輪到我了。」

聽她這麼一說，庫法環顧周圍，確實有可愛的妖精們在廣場一隅不自然地羣聚起來，她們注視着這邊，同時因爲期待與焦躁扭動着身體。要是擔任她們每個人的舞伴，還沒跟最重要的梅莉達跳舞，就已經天亮了吧。

梅莉達發出了怪異的哀號，她滿臉通紅，接着又臉色發白。

「咦……爲……爲什麼？」

「愛……愛麗絲小姐？」

「能與你共舞深感榮幸，愛麗絲小姐。我也一直想和你慢慢聊。」

「──你們兩人在吵什麼呀，真是的。」

愈來愈不能輸給她了──庫法這麼重新下定決心。

庫法跟着節拍再度跳起舞步，還跳不到幾步，庫法又被踩了一下。庫法毫不氣餒地再試一次。跳舞、被踩、跳舞、被踩、跳舞、被踩、被踩。

「包在我身上。」

「不……不是那個問題啦……！」

就在這時，救贖的女神來到庫法與愛麗絲身邊。

「……你真的是血氣方剛呢，到底是像到誰呢？」

「老師，讓你久等了！」

現在是頭環之夜正熱鬧的時刻，兩人在卡帝納爾茲學教區最熱鬧的王國廣場上跳着舞。周圍還有其他幾組情侶，包圍廣場的觀衆灑着花瓣，或是吹起口哨，炒熱祭典氣氛。

「沒錯。莉塔會很開心地──一直在說你的事情。像是老師說了這些話，或是跟老師做了這些事，還有老師露出了這種表情之類的。或是老師肌膚很漂亮還是好像會被他的眼眸吸進去還是他的聲音會撼動身體之類的滔滔不絕說個沒完……」

「是說這種話的時候？況且根本不懂那些傢伙的目的究竟是──」

「那樣一點都不浪漫！這明明是我跟老師第一次跳舞！」

看不見真面目的黑衣人，在沙發上宛如人偶般僵硬了好一陣子。

黑衣人注視撫摸着鬍鬚的男人，像是在思考似的歪頭想了一陣子。

之後，她用力抱緊紙袋一次，然後站起身。一隻手拿着黑色筆記。

『我們「白夜」無論何時，都在尋求能盡全力一戰的對手。』

有根小巧的手指從旁戳了戳蘿賽蒂纖細的腰。

「總之，請你諒解。我不想做出向世人公佈蘿賽蒂小姐的三圍這種行爲。」

庫法不想輸給蘿賽蒂，優雅地帶領她跳舞。聽到蘿賽蒂這句話，庫法表示疑惑。

『今後好像會有一場愉快的嘉年華。』

劈哩劈哩劈哩。一句一句被撕下來的黑色筆記堆積在桌上。

「咦，什麼？」

梅莉達一開始想搶先獨佔庫法的手，但在歷經巡迴整座城市的遊行之後，她一下說「髮型亂掉了」，一下說「裝飾歪掉了」，挑剔起自己的裝扮；於是她暫時回到艾咪身邊整理儀容。

庫法感到疑惑，於是梅莉達用有些傻眼的表情抬頭仰望庫法。

「不，沒那回事，不敢當。」

『正因如此，纔有很多片段契合得太不自然。』

黑衣人有些訝異地朝反方向歪了歪頭。她不會寫沒有必要的事情。

流利寫上文字的筆記，被以充滿女孩味的動作遞了出來。

那些究竟是指哪些呢？

『如果他「有罪」，可以動手嗎？』

庫法這麼說道，於是寡言的愛麗絲臉頰染上紅暈。

「換……換句話說，這表示愛麗絲也對老師……？那樣不行啦！絕對不行！」

「……老師真是的，你沒注意到嗎？今天聖弗立戴斯威德的學生，都很想成爲老師的舞伴而靜不下心喔？」

彷彿想說看不下去的蘿賽蒂走近，從愛麗絲手上接過庫法的手，順勢跳起舞來。

「我幫你們抓着他，你們兩人好好商量到雙方都能接受吧。」

「太……太狡猾了！就算是蘿賽蒂大人，我也不能將那地方讓給你！」

「莉塔，這也沒辦法，跟我跳舞吧。所謂識時務者爲俊傑。」

「啊，真是的～！早知道這樣，就不該回宅邸的～～！」

前所未有的吵雜狀況讓庫法有些頭昏眼花，不知該當誰的舞伴纔好。這種彷彿三名公主在爭奪派一樣的狀況，當然會引人注目……

「真是激烈的戰場呢！」

從觀衆那邊傳來有些類似歡呼的聲音。四人忽然停下動作，可以看見聖弗立戴斯威德的妖精們興奮地起鬨的模樣。

「安傑爾家的兩位小姐與一代侯爵在爭奪庫法大人呢！」

「這是女人賭上自尊的戰鬥呀！我在小說裏看過這種場景！」

「真是個大八卦呀！得趕緊告訴新聞社的人，立刻寫成一篇報導纔行！」

「啊哇，啊哇哇哇……！」

這種完全沒經驗過的受矚目方式讓梅莉達陷入輕微恐慌。看到梅莉達碩大的瞳眸裏捲起混亂的漩渦，庫法判斷倘若身爲元兇的自己不走，無論經過多久都沒完沒了。

話雖如此，也不能將身陷糾紛的主人就這樣棄之不顧。

「冒犯了，小姐。」

「咦？──呀啊！」

庫法輕鬆地橫抱起梅莉達，趁女學生們「啊！」地驚叫時轉身離開。就在庫法鑽過人潮離開廣場前，背後傳來格外尖銳的「「「呀啊～～～！」」」的歡呼聲。

「老……老師！這樣之後要怎麼辯解纔好啊！」

庫法纔不管那些，因此他乾脆地無視梅莉達的抗議。

†　†　†

兩人來到沒人煙的高臺，庫法才總算放開了梅莉達。

「你怎麼突然這麼問呢？」

梅莉達彷彿仍像是廢物時那樣地吐露着，「但是──」她抬起頭。

「老師也是？」

我就來見證那將會帶來什麼吧，與這個「無能才女」的未來一起。

倘若沒有與她相遇，無論是以前或今後，庫法都不會有想違反任務的念頭吧。打從第一眼看見她的那瞬間起，庫法沾滿血腥的世界便開始染上鮮豔的色彩。那顏色每天都會變換姿態，萌生全新的花朵，這讓庫法大喫一驚。

就在這時，響起「砰」的宏亮聲響，天空染成了七彩顏色。

梅莉達像是感到出乎意料似的瞪大了眼。庫法肯定地點頭回應。

對照之下，庫法與梅莉達的周圍十分陰暗。梅莉達像是要將羞澀隱藏在黑暗中一般，悄悄依偎到庫法身旁，與庫法十指交握。

──我指導她生存之術，同樣地也從她身上學到許多事情。

「我纔是呢，與小姐相遇後，內心經常小鹿亂撞，這是我人生中前所未有的經驗喔。」

「跟老師在一起，總會有一堆讓我胸口小鹿亂撞的事情。這種情況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

「因爲你是我自傲的學生（Assassin9;s Pride）啊。」

「昨天看到老師戰鬥的場面，我覺得老師跟笨拙的我立足點截然不同，我們在一起這件事，其實很不自然吧？」

「但是我想永遠跟老師在一起！就算現在我對老師而言還是『小淑女（Little Lady）』，但總有一天，我一定會成爲夠格站在老師身旁的『淑女（Lady）』給你看！所以……那個，呃……希……希望老師可以等我。」

「請放心，小姐。我就是爲此而存在的。我會帶領小姐到遠比這裏更高的境界。小姐什麼都不用擔心，因爲──」

明明幹勁十足地說了出口，梅莉達卻像是對不小心說溜嘴的話感到害羞似的低下頭。庫法凝視着臉頰泛紅的主人，面帶微笑地輕輕單膝跪地。

直到我親手了結她的生命那天──…………

已經徹底放棄掙扎，宛如人偶一般被抱過來的梅莉達，腳一踏到地面，立刻羞得滿臉通紅，不斷揮拳敲打着庫法。

「哎呀，失禮了。因爲個頭太矮，我沒看見那位淑女。」

「真是，真是，真是的～！老師應該再多學學怎麼對待淑女！」

「噯，老師。老師願意當我的老師直到何時呢？」

庫法這麼裝傻，於是梅莉達不滿地鼓起臉頰並噘嘴。

頭環之夜接近最高潮，煙火盛大地綻放着。從這個高臺能將街道一覽無遺，可以看見篝火宛如燈會一般舞動着。人們的歌聲與笑聲彷彿波浪般湧現又遠去。

砰──煙火在天上綻放。劈開夜晚的七色光芒，宛如祝福一般從天而降。

庫法更用力握緊交扣的指尖，於是梅莉達溼潤的瞳眸映照着庫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