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SSON:Ⅳ ~在彼岸綻放之花~
《刺客守則》 · 天城ケイ · 1萬 字
梅莉達究竟是在半夜幾點忽然醒來的呢?
她發現自己躺在牀上,還蓋着薄薄的被單。雖然是陌生的牀頂篷,卻不可思議地覺得相當舒適。梅莉達從枕頭上抬起頭,緩緩地抬起上半身。
才心想感覺有點冷,原來自己還是白天那副只穿着一件性感睡衣的打扮。她就這樣包着被單下牀。看到房間的傢俱,她沒多久便理解了。
這裏還是席克薩爾家的本邸。
從充滿少女風格的內部裝潢來推測,這裏應該是莎拉夏的房間吧──
梅莉達微微拉開被關上的窗簾,慎重地窺探着外面。
外面的路上已經不見狂人狼族和記者的身影,豈止如此,甚至連一個路人也沒看到。從鳥兒都安靜無聲,還有蟲鳴來判斷,現在果然是夜晚。
門扉前方已經沒有遺體,只剩幹掉的血跡擴展開來──
梅莉達拖着被單來到走廊。
位於同一層樓,距離沒多遠的客廳門微微敞開,流泄出燈光。
梅莉達將被單從地板往上拉起,躡手躡腳地靠近客廳門。
從客廳流泄出來的,當然是親密人們的談話聲──
「怎麼可能……那麼庫夏娜,那句話就意謂着……」
「您說得沒錯,亞美蒂雅伯母大人。」
梅莉達瞠大她那雙紅色的大眼睛,從門的縫隙間偷窺。
三個大人把桌上的油燈當作微弱的光源,聚集在一起。坐在單人沙發上的,不用說是亞美蒂雅。庫夏娜在右邊的椅子上嚴肅地拿起茶杯。庫法則靠在沒有放入柴火的暖爐上──感覺他剛纔瞥了一下門這邊。梅莉達縮起肩膀。
白天躲在宅邸裏等塞爾裘和狂人狼離開之後,他們似乎就順勢潛伏在這裏,直到「燈光」熄滅爲止。記得情勢發展是庫夏娜願意毫無保留地坦承一切。在梅莉達睡着的期間,不知他們談到哪裏了呢?
庫夏娜撫摸著名的茶杯,沉重地告知:
「這場『革命』的提案人並非塞爾裘。追根究柢,是真龍伯父大人與迪莉塔伯母大人的想法。塞爾裘不過是繼承他們的理念罷了……」
「迪莉塔他們可是龍騎士的英雄喔!爲何會做出這種蠢事……!」
雖然甚至無法想像,但梅莉達毫無防備的脊背毛骨悚然地起了雞皮疙瘩。
她的呼吸稍微急促了起來。大概是出現接近發作的症狀了吧。
對了,在謁見女王時,布拉德曾這麼對庫夏娜搭話不是嗎?
辦不到──
「……在那之前,必須阻止那個蠢貨纔行。」
彷彿要掀起驚濤駭浪一般──
「把一切都說出來吧。」
不過,不知能否說是幸好,庫夏娜輕輕地左右搖了搖頭。
庫夏娜發出嗤笑。
「原來如此。」
她從椅子上起身的聲響傳來,因此梅莉達連忙從房門前跳開。
「正因是身爲『幽靈船長』的他才能辦到的任務……席克薩爾家的人化爲屑鬼的命運無法改變。只不過靈魂在死後能夠到達彼岸,無須『彷徨』……不是別人,正是在布拉德船長的帶領之下。」
「唔嗯!」
「那是多虧了『他』。」
「『彷徨詛咒』……!沒錯,那正是我該憎恨的東西!」
「我不打算藉助其他人的力量。我要親手洗刷污名。」
「妳別一個人衝動行事。吉普森他們這些隨從騎士上哪去了?」
那我告辭──庫夏娜留下這句話,不由分說地邁步走向玄關。
「看到迪莉塔伯母大人能像那樣安穩地迎接死亡──」
「在旗艦的主桅上,被逼入極限的那傢伙對我們這麼提問──『你們無論如何都打算殺掉不死身的本大爺嗎?』」
梅莉達更加認真地豎起耳朵聆聽門對面的對話……
庫法斬釘截鐵地插嘴。
才心想她雙手交叉環胸頻頻點頭,此刻卻蹙起眉頭,說了聲「哎呀?」。
「……我和塞爾裘,當然也包括真龍大人與迪莉塔大人在內的席克薩爾家總戰力與範德戴肯的戰鬥,是我們佔上風。於是那個卑鄙的可惡海賊!用跟自己遭受到詛咒時的相同方法,對我們施加了詛咒。」
「他們在席克薩爾分家的祕密基地──不用擔心。」
「……!」
「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們是一羣化爲異形的海賊,一般認爲他們原本應該是古代船員的後裔。所有海洋生物的恐怖象徵……這是因爲無論是怎樣的驚濤駭浪,他們都能跨越,相對地遭受到絕對無法登陸的詛咒。無論哪個港口都一樣,縱然死亡甚至也無法到達黃泉,永遠擺脫不了的詛咒……」
室內的兩名美女視線看向了他。庫法用秀麗的聲音繼續說道。
「但無論是我或塞爾裘,還有席克薩爾分家的隨從騎士──吉普森他們也已經來日不多。遲早會被彷徨詛咒完全侵蝕,跟伯母大人他們一樣變成屑鬼──」
「透過排除塞爾裘,我本身也從檯面上退出的行動,將席克薩爾家的全權託付給莎拉夏是我的劇本。但是,在那孩子復興席克薩爾家的漫長期間裏,弗蘭德爾的戰力還是會驟減。莎拉夏的重擔會超乎想像吧。塞爾裘似乎無論如何都對此感到不安……無論我們討論過幾次,都無法互相理解。」
「什麼……!」
「真愚蠢……!」
亞美蒂雅用手指撫摸下頷,看向下方。
那筆交易的內容,此刻正準備由庫夏娜親口講述出來。
「伯父大人與伯母大人非常苦惱。正因爲他們對自己身爲龍騎士的力量擁有絕大的自信,更擔心萬一席克薩爾家因爲詛咒而全滅的話!剩下的弗蘭德爾的人們會變成什麼樣呢……!夜界還有許多足以匹敵飛行荷蘭人的勢力在猖獗。萬一他們再次侵略?只靠安傑爾家與拉.摩爾家,就憑三大騎士公爵家的根據地已經瓦解的騎兵團,能夠擊退他們嗎…………」
這實在不是剛睡醒的梅莉達能進去的氛圍。她動也不動地屏住呼吸。
梅莉達也隔着門猛然瞠大了眼。
她握着被單的手不自覺地用力起來,同時側耳傾聽庫夏娜接下來的話語。
亞美蒂雅不可能沒有聽說詳情吧。
她用彷彿要消失一般,至今不曾聽過的聲音繼續說道:
她退避到走廊的轉角,在花瓶背面蹲了下來。
轉眼間霸氣便從庫夏娜的肩膀消散。
『騙人……──』
亞美蒂雅表情凝重地雙手交叉環胸,試着勉強理解那樣的主張。
庫夏娜率先走出來,亞美蒂雅的聲音挽留着她。
「席克薩爾家的人遭到詛咒──這表示莎拉夏小姐也?」
庫夏娜用力咬了咬嘴脣,用左手包住握緊的右拳。
「幽靈艦隊『
飛行荷蘭人
』──」
庫夏娜聽似憎恨地顫抖着話尾。梅莉達緊張地嚥下口水,在旁觀望。
當時的光景伴隨着庫夏娜的聲音,也在梅莉達的腦海中鮮明地復甦。
「然後艦隊爲了把弗蘭德爾的土地納爲己有,採取了行動,這就是四年前那場戰鬥的開端──但是,飛行荷蘭人受到的『彷徨詛咒』,結果還是背叛了他們。暴風雨的逼近,海洋捲起漩渦,這一切都給弗蘭德爾方帶來優勢的結果,讓人類在千鈞一髮之際成功擊沉了幽靈艦隊……當然,身爲提督的範德戴肯戰死,是最大的影響吧。」
那笑法看來非常滑稽,像是在貶低自己的尊嚴一樣。
庫夏娜在話尾蘊含彷彿要迸出的感情,這麼主張。
「我暫時將身體交給那傢伙時,跟他進行了某筆『交易』。」
庫法搖了搖頭。彷彿他本身也有什麼苦澀的回憶一般。
這不把沉重氣氛當一回事的態度,讓梅莉達感到敬佩。那樣的他瞄了一下門這邊,用較爲慎重的聲音繼續說道:
「但是,卻不是這樣…………」
是因爲想起了希望嗎?庫夏娜挺直了背,眼眸亮起光芒。
聽她這麼一說,在梅莉達進入夢鄉前。塞爾裘也在母親的遺體前這麼低喃了不是嗎?
因此庫法開口了。簡直就像爲了說給理應不在場的學生聽一樣。
「率領艦隊的是名叫範德戴肯的男人……追根究柢,海賊會遭到永遠的詛咒折磨,據說也是身爲艦隊提督的他思慮不周所造成的。但就在某天,範德戴肯注意到了。縱然無法登上夜界的大地,但或許只有弗蘭德爾是詛咒的例外吧?」
「我跟塞爾裘表示反對。」
「塞爾裘跟我不同,一直冷靜地在查明『哪邊是比較好的道路』。塞爾裘在真龍伯父大人的介紹下跟那個叫馬德.戈爾德的男人碰面,目睹到他的實驗成果時,塞爾裘的想法似乎就改變了。他認爲『還不壞』……」
儘管庫法這樣就收手了,但接着出聲的是亞美蒂雅。
「對於他的提問,真龍伯父大人這麼回答了──『就算要戰到最後的審判日,也一定會殺掉你!』」
梅莉達又再次大喫一驚,都不曉得是第幾回了。
咕──她發出呻吟,忽然按住心臟一帶。
亞美蒂雅非常疲憊似的搖了搖頭。
「且慢,這很奇怪啊。剛纔妳不是說『因爲彷徨詛咒,連死都辦不到』嗎?但是,迪莉塔她呢?她不僅能夠安穩地上路,甚至在臨終時從屑鬼變回了人類的模樣!」
那並非在說母親作爲撕裂魔事件的犯人被發現這件事,而是對理應化爲屑鬼的她恢復成人類模樣一事感到驚訝吧?
梅莉達差點「啊」一聲地叫出來。
追在她後面出來的亞美蒂雅和庫法面面相覷。
「跟一直折磨着飛行荷蘭人的『彷徨詛咒』一樣……我們席克薩爾家的人光是活着就會慢慢地遭到黑暗侵蝕,遲早會跟迪莉塔伯母大人一樣化爲沒有心的屑鬼。然後就算墮落成那種非人的怪物,也不被允許死亡……必須永遠彷徨在這世上的詛咒。」
「那是你們席克薩爾家的人開始被稱爲『英雄』的戰鬥啊。」
「因此他們與還算穩健派的狂人狼族進行交易──」
「那是怎樣的詛咒?」
「……藉由這個宣誓,我們突破『彷徨詛咒』,得以殺掉範德戴肯。但就在同時,『殺掉理應不死的存在』這個矛盾,給席克薩爾家帶來永遠擺脫不了的詛咒……」
「範德戴肯是甚至被冥府拒於門外的不死男……對了,妾身一直覺得奇怪。你們是怎麼殺掉不死身的那傢伙的?」
『小姐,就只有妳了。來交易吧。』
「船長似乎有確實地達成約定啊。這麼一來,我已經無所憂慮……我要殺掉塞爾裘,然後我也一起,將遍及到死亡世界的詛咒給擄走。」
庫夏娜像是感到無力似的垂下頭,然後緩緩搖了搖頭。
至於這樣的回答是否正確,庫夏娜垂下來的睫毛述說着苦澀。
「也就是他們打算在和平的狀態下,將弗蘭德爾拱手讓人啊。即使人類世界會消失,都市會遭到破壞,總比有許多人會喪命好嗎?」
「英雄。」
「一切的開端是四年前──」
「說得沒錯。將那場戰鬥導向勝利的我們開始被稱爲『英雄』,與此同時,也變成了有一天會給弗蘭德爾帶來滅亡的『定時詛咒』。」
庫夏娜俯視自己的手掌。感覺指尖微微地在顫抖。
「無論如何,爲了尋找協力者而一直待在夜界的伯父大人與伯母大人,要保持人類的模樣已經是極限了。他們很快地將家督讓給塞爾裘,悄悄地變成屑鬼……原本是靠我跟塞爾裘勉強抑制住他們,避免他們失控。」
「不,在席克薩爾家的戰士當中,只有莎拉夏是唯一沒有參加四年前那場戰鬥的人。因爲那時她還小……所以只有那孩子並未遭受『彷徨詛咒』。對於瀕臨滅亡的席克薩爾家而言,她無疑是『神之子』啊。」
那是去年夏天,遠征提爾納弗爾大海溝的回憶──非常不可思議的金倫加顛倒城﹔被囚禁起來的堂姐妹愛麗絲與莎拉夏﹔爲了用鍊金術讓最愛的女兒復甦,活了長達三百年時光的「死之女王」蕾西。
「多虧了誰?」
真龍.席克薩爾與迪莉塔.席克薩爾作出了這樣的結論。
「你們還記得吧?四年前……那場宛如惡夢般的領土防衛戰。被擅長航海術的藍坎斯洛普艦隊發動奇襲,騎兵團召集有限的部隊,被迫進行血雨腥風的消耗戰……我至今仍會夢見那彷彿狂風暴雨肆虐的戰場。」
「等等,庫夏娜,妳打算上哪兒去?」
「縱然是場絕望的戰鬥,即使自身會變成怪物……!直到最後一刻!都應該爲了守護人類的尊嚴不斷戰鬥下去!塞爾裘一開始也跟我是同樣的立場。我們互相發誓,要一起說服伯父大人與伯母大人。」
客廳的門打開了。
不惜淪落成亡靈,也一直等候着那孤獨女王的,是她的雙胞胎哥哥,也就是幽靈船長布拉德.拉.摩爾。
「幽靈船長,布拉德.拉.摩爾──」
庫夏娜緩緩搖晃着茶杯裏琥珀色的液體。
呵──感覺庫夏娜的嘴脣綻放出微笑。
「追根究柢,伯母大人對那一天進攻弗蘭德爾的藍坎斯洛普知道多少呢?」
只有梅莉達注意到庫法猛然吸了口氣。
「雖然不敬,但有一點我無論如何都想請教。」
可以聽見庫夏娜有些自傲的聲音。亞美蒂雅繼續提出充滿疑惑的提問。
「……妾身去通知菲爾古斯事情的大概經過吧。得商量一下明天的計劃纔行。」
她留下這番話,走向與庫夏娜相反的方向,也就是宅邸深處。
剩下庫法一個人被留在原地。
他看了看走廊右邊,又看了看左邊,然後走向其中一邊。
他走向玄關那邊──
梅莉達也追逐家庭教師的背影,在陰影間移動,她緊跟在後,以免追不上。
走路快且腳長的庫法,在從玄關來到前院時便追上了庫夏娜。梅莉達從一直敞開的大門陰影處窺探着兩人的交流。
「庫夏娜大人,妳真的打算殺掉塞爾裘大人嗎?」
庫夏娜以修剪得十分整齊的樹籬爲背景,轉過頭來。
「我當然是這個打算啊?」
「不可能的。妳沒辦法殺掉他。」
「哦。」
庫夏娜整個人轉了過來。
梅莉達感覺到有靜電劈哩一聲地竄過空氣。
「那你就殺得掉?」
「我會殺給妳看,不帶一絲慈悲。」
「…………」
他們的對話就只有這樣。
庫夏娜沒有再反駁什麼,折返回頭。她用熟練的動作打開沒有任何人在的門扉,一邊避開地面的血跡──同時消失在煙霧的另一頭。
呼──庫法用背影嘆了口氣,他也折返回來。
首次接過這件隊服時,胸口明明充滿着希望,但爲什麼呢?現在只覺得這個「純白」沉重無比。感覺緊身過頭,脊背有點僵硬。大概是還不習慣吧,肩膀很難抬起,手臂也很難轉動。
對準備一戰的人們而言,也是決戰前夕。在聖王區「隔壁」的賽勒斯特泰雷斯凱門區,緊迫感正即將達到顛峯。回應召集且成功到達要塞的戰士大約兩千人──可以說勉強湊齊了能夠對付與狂人狼族的全面衝突的人數吧。
「哎呀,應該請她待在前面比較好吧?就這邊的立場來說也是──」
「怎……怎麼了?愛麗絲小姐。妳這副打扮……!」
塞爾裘.席克薩爾靜靜地從「棺材」抽起手。那莊嚴的箱子不留縫隙地鋪滿了花,一名女性遺體用彷彿在沉睡的模樣躺在裏面。
「小姐很溫暖呢。」
更令人驚訝的,是老早以前就完全化爲屑鬼的她,像這樣以健全的模樣被發現一事。塞爾裘一直以爲已經只能在照片中看見母親依舊美麗時的身影──原本想再一次碰觸那臉頰,但塞爾裘作罷了。
庫法這麼低喃,順勢抱住了梅莉達。
蘿賽蒂看見彷彿冰雪結晶的眼眸深處,有感情搖擺不定地在搖晃着。
但她無法到達這裏……
特別是這幾天的「預言之子」的廣播帶來的成果相當大──
「啊嗚!這這這這是那個,好像是婚前派對的傳統……!」
「這將會是一場殘酷的戰鬥吧。我們不需要只會成爲絆腳石的同伴。」
是隸屬於騎兵團的所有戰士憧憬的象徵……
他目不轉睛地瞪着蘿賽蒂看。
聽到學生的聲音,蘿賽蒂依舊咬着下脣,無法回答任何話。
是一同護衛愛麗絲到凱門區的騎士蓋雷歐。
梅莉達從未像此時這般怨恨自己身爲小不點學生的立場。
被單前面被啪一聲地掀起了。
「復職只是暫時性的。」
舉例來說,如果是跟庫法對等的搭檔蘿賽蒂.普利凱特,會怎麼做呢?或者如果是具備大膽行動力的堂姐妹愛麗絲,是否能讓他打起精神呢?
「比起聖都親衛隊,她更適合當家庭教師吧?」
「在宿舍遇到的騎兵團的人,要我『請先做好戰鬥的準備』。」
† † †
「老……老師?」
兩人轉頭一看,只見有一羣人從男方宿舍的通道出現。
「是……」
籲──響起了口哨聲。
就憑這個樣子,明天能夠好好地戰鬥嗎?
是因爲一直沒有回房間的關係嗎?她的學生從女方宿舍來迎接她了。然後蘿賽蒂被嚇了一跳。因爲愛麗絲.安傑爾穿着聖弗立戴斯威德女子學院的演武裝束,腰上還掛着聖騎士的長劍。
一個人像在嘲弄似的笑了。
「老師……」
蘿賽蒂.普利凱特的思考,總會像這樣陷入悲觀的方向。
一個人歪嘴這麼說道,其他人也立刻跟進。
她被當成撕裂魔事件的犯人一事,如今也不過是瑣碎的小事。
蘿賽蒂抓住學生纖細的肩膀,窺探那伶俐的雙眸。
「包在我身上!無論是狂人狼還什麼,都由我來把這些壞蛋全部打飛。身爲老師,我會讓妳見識到我帥氣的一面!」
倘若是庫法,絕對不會讓學生感到不安吧。也不會讓學生看見像這樣丟人的模樣。或者如果是蘿賽蒂尊敬的「那位學姐」,縱然混在本領高強的男性騎士裏,肯定也會毅然地行動。
專程到卡帝納爾茲學教區來迎接,包括蓋雷歐在內的三名騎士中,艾汀身負重傷,剩餘的一人爲了送大家出去,擋在狼羣面前──
身爲聖都親衛隊,能夠表現出無愧於周圍戰士的戰鬥嗎……
兩人沒來由地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了下來。
蘿賽蒂反射性地猛然抬起頭。
得知她的奮鬥,有五百名援軍在最後關頭報名參加時,甚至掀起了讓構成凱門區的鍛鐵藝術顫抖不停的熱烈歡呼聲!
「妳要隨時服從我的指示。沒有命令的時候就在部隊後方待命。」
能不能講點什麼貼心的話呢?能不能用行動來安慰他呢──
「蘿賽老師……」
梅莉達將敞開的被單拉近手邊,將自己連同庫法的背後再次包裹起來。她抱住一動也不動的青年背後,撫摸着他的後發。
「什麼?──呀啊!」
「你們別說了。」
「小姐。從白天讓妳睡到牀鋪上時,我就一直很在意──」
雖說是抱住──總之就是將體重壓到梅莉達身上。庫法將頭靠在梅莉達纖細的肩膀上,彷彿要折斷似的用力攬住少女的腰。他撫摸少女大腿的手掌並未給人放蕩的印象,感覺只是在讓滑嫩的肌膚療愈他。
他搖了搖頭。
不小心吐露出來的聲音,當然不可能傳入她本人耳中吧。
那是她絕對不想讓愛麗絲看見的吧,只見家庭教師露出百感交集的表情。
騎士投以像在賣弄似的冷笑,從旁邊擦身而過──
「真是的……真拿小姐沒辦法呢。」
他用愛睏的聲音說道:
他還是一樣用彷彿沒有惡意的態度,吐出惡毒的話語──
「……可是,無論是莉塔,還有庫法老師……莎拉和小繆一定也在戰鬥。」
年輕的青年,也就是蘿賽蒂在聖都親衛隊中的前輩冷淡地繼續說道:
那個比自己年幼的女孩那麼努力,我卻……
微微沾黏在臉頰上的這個,是淚痕嗎──
「聽到了嗎,各位?看來『一代侯爵』是個有模有樣的家庭教師啊。」
最後一個大塊頭的男人,咚一聲地拍了拍蘿賽蒂的肩膀。
個子最矮且最年輕的青年勸誡着同伴。
「閉嘴。走嘍。」
他的勸說讓其他人噤聲了。年輕的青年在聖都親衛隊裏似乎也是首屈一指的高手,是被許多人另眼相看,擁有強大發言力的人物。
「畢竟是一對一的話,就不會搞錯而攻擊人啦!」
啪──青年用食指敲了敲男人的胸膛後,再度邁出步伐。
「葛蕾娜學姐……────」
自己此刻明明是代替她穿上這套白色隊服。
那是穿過的次數屈指可數,聖都親衛隊的純白騎士服。
都是這衣服不好──她抱怨着穿不慣的隊服。
梅莉達能想到的,就只有在他堅硬凍結的內心融化之前,靜靜地陪伴在旁,不斷撫摸他的頭而已……
她試圖設法思考藉口,但還是覺得無法挽救。
是母親迪莉塔.席克薩爾。
結婚典禮前夕。
這裏是女性軍官用的宿舍。目前在一樓的大廳,隔着聯絡用通道,與男性軍官用的宿舍連接起來。無論待在房間或上街,或是與同伴見面,感覺都坐立難安。
這根本是戰鬥裝備了吧?蘿賽蒂不禁從沙發上站起身。
梅莉達還沒時間迷惘,庫法便整個人轉向這邊。
梅莉達在入口處迎接關上玄關門的他。
梅莉達依然一身絕對不是十四歲的小淑女應該穿的,大膽過頭的睡衣裝扮。家庭教師彷彿想說令人感嘆一般,從上到下仔細觀賞着。
真不甘心啊……
跟蘿賽蒂同樣穿着純白騎士服。
愛麗絲敏感地察覺到蘿賽蒂的肩膀在顫抖,抬頭仰望她。
「沒有人對妳抱持太大的期待啦。」
「看來只能接受了呢。」
「蘿賽老師。」
該說什麼纔好呢……
只有愛麗絲聽着家庭教師含淚的聲音。
「愛麗絲小姐不用做這種事啦!」
但偏偏傳遞給不希望被聽見的對象。
然後就那樣與同伴一同離開了。在離開大廳的時候,響起談笑的聲音。
† † †
他用慵懶的態度輕輕揮了揮手。
「小姐。」
卻害怕被其他人認爲「如果不是妳,而是她在這裏就好了」,害怕得不得了。
「這不成體統的打扮是怎麼回事?」
──明明如此,自己真是沒用。
「葛蕾娜也真是可憐──」
「哎,別這麼緊繃啦。」
聲音冰冷地迴盪着。
這裏是聖王區的地標鐘樓的一個房間。塞爾裘堅持領回母親的遺體,藏匿在這裏。不知能否找個時機,將她祭祀在適當的場所呢?
在那之前,只要一次就好,是否能安排讓莎拉夏向母親道別的時間呢?
她會有多麼悲傷呢……
「明天終於就是結婚典禮了嗎?」
他闔上眼皮,然後緩緩睜開。
他將臉面向遠方。
「能跟你們談談真是太好了。」
鐘樓內部是博物館,在館內的並非只有塞爾裘。
穿着長袍,將兜帽壓低遮住臉部的人物有一個、兩個……
不,又出現了一個人。從黑暗的另一頭,有個腳步聲感覺戰戰兢兢地逐漸靠近。那個人物既不是長袍打扮,也沒有遮住臉龐。
他穿著有些退流行的西裝,是個平凡的男性──
是布洛薩姆.普利凱特「前」侯爵,三人份的視線刺向他身上。他當作沒看見戴着兜帽的兩人,重新面向表情柔和的塞爾裘。
「塞……塞爾裘.席克薩爾公…………」
「嗨。好久不見了,布洛薩姆先生。暌違數個月的外界空氣如何?」
他是個罪人。雖身爲「一代侯爵」蘿賽蒂.普利凱特的義父,卻與藍坎斯洛普聯手,擅自將一座城鎮改造成實驗都市。究竟有多少人變成犧牲品呢……去年春天,他的陰謀終於被揭露,在討伐藍坎斯洛普時,布洛薩姆也被逮捕──並送入監獄。
是漫長的幽禁生活造成的嗎?布洛薩姆的臉頰稍微削瘦了點。
「即……即使待在監獄,也能聽見您的傳聞……因爲太浮誇啦!居然跟藍坎斯洛普締結同盟,您怎麼會有如此破天荒的想法呢……」
「呵呵,有很多原因啊。」
「那……那麼,爲何我被釋放了呢?」
有兩個彷彿融入黑暗的長袍身影佇立在那邊,此刻其中一邊動了一下身體。塞爾裘將視線拉回布洛薩姆身上,在聲音中蘊含感情。
「會發生嚴重的意外──」
「擁有人類外型的光芒。伴隨拂曉造訪的金色光輝。那位神之子名叫──」
「布洛薩姆先生,你欺騙了我很長一段時間吧?我明明拜託你幫忙找出有沒有將屑鬼恢復成人類的方法,或是解除這類詛咒的方法……但你跟那個叫作納克亞的藍坎斯洛普只是從我這邊搜刮研究費用,埋頭於爲了自己等人的實驗……」
布洛薩姆嚇得跳了起來。不知不覺間,「第五人」在背後現身了。
「在綠龍加冕之年──」
正是明天要跟塞爾裘.席克薩爾舉行結婚典禮的芙莉希亞小姐。她並非禮服裝扮,而是穿着熟悉的寒冷地區用戰鬥服。
「你應該不會拒絕吧?」
據說是記載了未來事件的預言詩。
假如明天布洛薩姆在關鍵時刻想放棄實行計劃,這些狼會代替不在現場的塞爾裘懲罰他。用等於兇器本身的利爪與獠牙……
「這是護衛。因爲明天會騷動起來呢……有這些孩子跟着的話,應該很安全吧。」
話語的鞭子似乎打垮了他。中年男子蜷縮起背。
他看來非常滿足。
塞爾裘像是揭露惡作劇的小孩一般,咧嘴嗤笑。
她似乎已經完全酒醒,眼神十分銳利──
布洛薩姆一邊察言觀色,一邊拚命擠出聲音。
你是最適合的人選吧?塞爾裘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
「別緊張,事到如今我不會計較這些。」
「壞……壞人?」
「高貴的狩獵民族造訪燈火之都。都市之王向他們宣誓友好,狩獵一族將替都市帶來豐碩的成果吧。軍隊的憤怒之後將因美酒獲得安撫。燈火之都將重生爲月之都市,人們會歡欣地歌詠重生之歌吧──」
「你……你想讓我做什麼呢……?」
這時,他緩緩地闔上眼皮,結束只有一個人的音樂會。
他稍微移動視線,看向反方向的牆邊。
白天展現給梅莉達看的可愛態度不知上哪去了。
「我……我答應…………」
實際上是「監視」吧。
「這……這個……」
「啊,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妳聽見了吧,菲絲?」
「這還真是……可靠……到了極點啊……!」
「是個騙子且是殺人犯的你。」
芙莉希亞的兒時玩伴,七隻都總動員起來,堵住布洛薩姆的退路。
她將手高舉在自己的影子上,於是有狼從中接連湧現出來。長袍裝扮的兩人若無其事,但每增加一隻狼,布洛薩姆就發出哀號,跳來跳去。
塞爾裘沒有表露絲毫惡意地說道:
「那……那麼做的話,會有什麼結果呢……?」
長袍裝扮的兩人果然還是一動也不動。
「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情喔。也不會直接弄髒你的手。」
塞爾裘露出通情達理的和善笑容。
「只不過那首歌不會聽到最後。因爲光芒將伴隨着新的一天現身。光芒會率領白衣戰士在月之都市四處點亮篝火。受酒醉所困的軍隊也將找回劍。之後火焰的氣勢將會燒光寶座,在都市頂點誕生的太陽將讓愚者清醒吧……被折斷羽翼的綠龍臥倒在地!」
明明如此,但是爲什麼呢?
倘若跟他有一定的交情,便會明白那笑容意味着什麼──
他若無其事地擺弄手指,同時繼續說道:
但接下來的後半的內容,對塞爾裘而言,應當不是什麼有趣的內容……
「我突然需要多一個協力者。而且是『壞人』的協力者。」
布洛薩姆的刑期長達數十年。
「沒錯。能夠若無其事地殺掉衆多無關者的人──」
塞爾裘十分輕快地編織下去──
最後,他維持着垂頭喪氣的姿勢回答:
但在布洛薩姆的眼中,他那時的表情看起來是打從心底感到平穩。
他心情愉快地唱起歌。
總之,讓布洛薩姆服從一事,似乎讓塞爾裘的心理準備變得萬全了。
「因爲燈火騎兵團的反彈超出想像呢。所以我想安排一點小驚喜。」
塞爾裘彷彿想說那種事無關緊要一般,爽朗地笑了。
布洛薩姆逐漸注意到對塞爾裘感受到的異樣感真面目爲何。
「這……這個……」
他在笑──

──彷彿在說時候已到。
布洛薩姆蹙起眉頭。
因爲他是受到藍坎斯洛普煽動,據說被減刑輕判很多,但布洛薩姆作夢也沒想到,居然還不到一年,就能再度看見外界的光景。
他誇大地張開手臂。
布洛薩姆感覺像是被人用話語的利刃狠狠地切開心臟。
「我想請你明天在我指定的時間到虹油供給工房中央局,將減壓閥開放到最大值。就只是這樣的任務而已。」
因爲那些狼圍住布洛薩姆,兇猛地露出獠牙。
那是他即便身處監獄,仍無數次從外界流泄進來的詩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