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ROOM EARLIER

十四歲少年的指尖，早已經喪失對「殺生」這件事的反感。

感覺剛開始時，還會算一下砍了幾個敵人。不過，在一陣兵荒馬亂中，甚至被同陣營的騎士撞開肩膀，被粗野的怒吼撼動腦袋，怪物的影子一口氣填滿了視野角落的瞬間，少年領悟到像個人類的理性根本毫無意義。

這就是所謂的戰場。

彷彿暴力的風迷惑了方向感。雷鳴貫穿鼓膜，敲打着全身的雨滴宛如子彈一般。即使動了動嘴脣想要喘氣，空氣也絲毫無法通過喉嚨。豈止如此，反倒是鮮血與硝煙的氣味纏繞在舌頭上，少年不禁咳了起來。

氧氣傳遞不到大腦，指尖發麻且顫抖起來。

少年只能盡力避免弄掉握在手上，沾滿鮮血的黑刀。

咕嚕嚕──傳來了這樣的低吼聲。

一隻怪物絲毫沒學到教訓地想奪走少年的性命。「滑溜溜的皮膚遭到藤壺侵蝕，用雙腳步行的海洋生物」，只能稱之爲怪物了吧。而且那傢伙還架起質感像是珊瑚礁的魚叉，用生鏽的尖端對準這邊的心臟，這已經是不折不扣的「敵人」了。

不是一人，而是一隻──某人在耳邊這麼低喃。

是自稱少年的養父，將殺手祕訣灌輸給少年的暗色男人的聲音。

──殺吧。死神這麼命令。

怪物發出尖叫，少年也在同時吶喊。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

兩個影子相對地以超高速擦身而過。

少年的暗色軍服在側腹一帶裂開，濺出鮮血。

然後怪物則是以將魚叉刺向前方的姿勢變成無頭怪物，就那樣翻倒在地。

譁沙──怪物發出難聽的聲音倒下了。少年根本提不起勁去確認被他砍飛的頭飛到了哪裏。他一臉厭煩地俯視下方，只見豈止一隻無頭怪物，地上早已躺滿衆多屍體，連踏腳處都沒有。

不只是類似海洋生物的怪物。

身穿軍服的騎士屍體，看起來也一樣多。

嗚──少年當真湧現一股嘔吐感，他轉過身去。

正好有欄杆在他胸部的高度。他勉強只繼續握住刀，同時趴倒在欄杆上，

總算到達的前方是艘幽靈船──

塞爾裘的思考轉換得很快。他一邊踩着跳舞般的步伐，一邊測量距離，立刻揮矛展開反擊。「喝啊！」他氣勢十足地喊道。

尚未成年的塞爾裘．席克薩爾，看起來反倒比較喫驚的模樣。

少年使勁地讓略微不足的身高跳起，踹飛蠍子怪的胸膛。

戰端是幾小時前開始的呢──這條海岸線是人類世界的邊界，藍坎斯洛普的船團突然襲擊這裏，因此燈火騎兵團召集有限的部隊，搭建起防衛線……甚至動員了隸屬於地下組織的十四歲刺客。

對於敵人這番話，真龍．席克薩爾像在吶喊似的反駁了什麼呢？

他將反手拿着的矛，往下刺向心髒。

騎士都像要掩飾恐懼似的發出戰吼，衝進墳場。

拎着黑刀的少年回到原本應該待的黑暗世界，對照之下，席克薩爾家的塞爾裘則是獲得英雄稱號，在成年的同時繼承了當家的座位。

溼掉的瀏海被攪在一起，水滴散落到視野中。

雷光竄過陰暗天空。

「將來就讓你當我的近衛騎士吧。好啦，快點回後方吧！」

火勢從船舶竄起，豪雨從天空傾盆而降。風將臨終前慘叫帶向無盡頭的高處，此刻閃電宛如龍一般將天空劈成兩半。這裏就是地獄嗎？少年這麼心想。

他用上全身，扭斷蠍子的左手──一陣尖叫。

結果，根據報告所說，戰鬥是弗蘭德爾方的勝利。據說在敵方船團因爲急遽的暴風雨陷入混亂時，席克薩爾家的精銳打敗了身爲提督的藍坎斯洛普。

「好身手。」

呼呼──他重複喘息後，思考能力總算復甦。

他手持的是龍騎士的矛──

究竟有誰能夠想像到，理應沒有交集的命運，居然會在那時再度交錯呢？

記得自己那一天救了我這件事嗎？

塞爾裘抽起矛尖，粗魯地撫摸少年的頭。

可靠的背影勾勒出火焰光線，衝入暴風雨的中心。

在他開口的同時，彷彿神怒的雷鳴迴盪周圍，蓋過他的聲音。

「父親！母親──！」

面對敵人好似驚濤駭浪的猛攻，該說是沙之樓閣嗎？

「危險！」

「不管怎樣，你們都打算殺掉擁有不死身的本大爺嗎？」

叩咚──腳步聲微弱地響起。

他應該是想接着說爲何像你這樣的小孩會在這種戰場上吧。不過在那之前，少年猛然抬起了臉。因爲他看見有個影子逼近塞爾裘背後。

身爲船長的藍坎斯洛普從容地站在眺望臺上，在海盜帽底下扭動嘴脣，露出奸笑。

「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可惡！」

火花大量濺出，被照亮的是全身覆蓋着甲殼，宛如蠍子般的怪物。無庸置疑地是「敵人」──藍坎斯洛普的佼佼者。

少年立刻撲上前去，將刀尖刺進甲殼的空隙間。

動員所有席克薩爾家的戰力。

少年的腳毫無預警地被抓住了。

多層式軍艦轉眼間就被大雨遮擋住，其威容消失到黑暗的另一頭──

蠍子怪物果然跟隨便倒在地上的手下不同層次。首先牠的身體就十分巨大。才舉起一隻手甩開矛尖，只見牠靈活地扭動另一邊的鉗，試圖折斷黑刀。少年在千鈞一髮之際抽回手並往後跳，逃過一劫。

一邊目睹同伴的船舶接連被炮擊擊沉，同時拚命地向前進。

少年並不記得那之後的光景。

聽見塞爾裘類似哀號的聲音，少年反射性地停下腳步。

正在戰鬥的是席克薩爾家當家──真龍．席克薩爾與迪莉塔．席克薩爾吧。甲板上也能看見發誓效忠他們的隨從騎士身影。

不出所料，宛如弓箭般的一記矛擊壓制住鉗。

少年搭的船被波浪推開，距離變得更遠。

鏘！刀刃響亮地被擋住。

他作爲最年輕的王爵君臨天下，是那之後又經過三年的事情──

少年一蹬滑溜的地板，飛奔穿過塞爾裘身旁。少年的刀與他的矛迸出火花後分開，靠那股反作用力揮落的利刃，與滑溜的紫色「鉗」衝撞。

如今也與黑刀同在的「他」，有時會忽然回想起來。想起那人的指尖不客氣地撫摸頭部的感觸。想起宛如風一般逐漸遠離的背影。想起那充滿自信與溫柔的聲音──噯，塞爾裘．席克薩爾，你──

不知不覺間出現在背後的，是身穿高級戰鬥服的青年。跟騎兵團的軍服不同。而且他的舉止讓人感受到比聖都親衛隊更高尚的氣質。

塞爾裘．席克薩爾從雙腳噴出龍騎士的

火焰

，在海上飛翔。攜帶黑刀的少年只能淋着雨目送他飛離。

雖然騎兵團的耗損率慘不忍睹，但一般民衆並不知情。倖存的騎士無一例外地獲贈勳章。是當時的王爵菲爾古斯．安傑爾親手頒發的勳章。只不過，照理說並不在現場的人成了例外。

他折返回甲板，在怒濤的對面，可以看見格外詭異可怕的

多層式軍艦

。是敵人的大本營。一看就像是船團提督的藍坎斯洛普巨漢，與攜帶着矛的勇猛男女伴隨火花在主桅上展開混戰。

少年滿懷殺意地揮動黑刀。威力應該強到利刃都模糊不清纔對。

只靠上半身移動過來的那傢伙，無庸置疑地是敵人吧。那麼該怎麼做才能完全殺死對方呢？少年陷入輕微的恐慌。對方一直抓着少年的腳踝不放，因此少年好幾次揮刀往下砍。瞄準心臟的位置，瞄準頭部，無數次地劈開擊潰。

在少年往後跳時，塞爾裘踏向前方。少年也揮動黑刀，幫忙掩護他的破綻。每交鋒一次，蠍子怪物便往後退一點。牠在戒備龍騎士的攻擊距離。

「小孩？」

蠍子怪的兩腳抽搐起來，沒多久就跟其他怪物一樣，一動也不動了。

塞爾裘預料到敵人會面朝上地倒落，在頭頂上轉動握柄。

蠍子怪的右手吹飛了。

然後現在獨自一人佇立在屍體當中。

充斥憤怒的右鉗往上揮起，但隨後塞爾裘便動了起來。使勁伸直，滿是破綻的手想必很容易瞄準吧。他用矛尖瞄準甲殼的縫隙，靠純粹的破壞力刺穿出洞。

他俯視欄杆外側，是一片彷彿打翻墨水似的漆黑海洋。肯定是神用食指攪拌出來的離奇漩渦，將幾十艘帆船捲入，讓船隻堵塞在海上。腳邊之所以會搖晃不停，便是這個緣故。

†　†　†

「父親！母親！」

好幾艘載着奮不顧身的突擊部隊的船舶，從岸邊出擊了。

明明以爲還活着的人只剩下自己，卻有某人爬過地面靠近。少年無法辨別那是人類或怪物，頓時將刀刺向對方。

在當他們對手的，究竟是何方神聖──？

少年也混入那支送葬行列，在意識變成一片空白前，不斷砍殺，砍殺，砍殺──

戰線眨眼間便崩潰了。炮彈如暴雨般射向岸邊，滴着海水的怪物爬上被炮彈耕犁的大地。騎士被迫迎戰怪物與阻止來自船上的炮擊。少年記不得自己爲何會被分配到突擊方的部隊。負責指揮的人也沒認真思考過吧。

塞爾裘推了推少年的背後，自己朝船首飛奔而去。爲什麼非得被他擅自決定不可？少年一邊感到火大，一邊握着黑刀，飛奔到船尾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