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SSON:Ⅱ ～聚集在鎖城的少N與少N～

這是月光女神選拔戰前一晚的事情。

這一天，宿舍的談話室充斥着睡衣打扮的女學生們。有原本的住宿生，與這次特別分配到房間，從自家來上學的團體。還有專程遠道而來，聖德特立修女子學園的代表者……這麼多人留宿在學院，是很難得的經驗。而且明天就是選拔戰。女學生們似乎全都難以入眠，即使時鐘的指針過了九點，大家還是意猶未盡，聊個不停。

「學院長可沒有說你們可以這麼放肆喔！」

擔任舍監的修女前來怒吼，少女們才總算起身回到各自的房間。原本在泡紅茶給主人喝的庫法，也手腳俐落地收拾茶具。

「那麼，老師晚安。謝謝你的紅茶。」

「蘿賽老師也晚安。」

「晚安，小姐們。明天早上我會前去迎接。」

穿着女用睡衣的梅莉達與愛麗絲向家庭教師們道晚安後，兩人也手牽手離開談話室。收拾完四人份的茶杯時，還留在談話室的只有庫法與蘿賽蒂兩人，以及擔任舍監的修女。

「雖然兩位並非學院的學生——」

修女說了這樣的開場白後，用力地抓住庫法的肩膀。

「但既然要在宿舍生活，就要請兩位遵守規律。兩位是具備良知的現任騎士，我當然相信你們與本校不成熟的小鳥們不同，是傑出的大人……沒問題吧，請兩位千萬別做出『放肆逾矩』的行爲。」

修女好幾次拍了拍庫法的肩膀後，才總算轉身離開。

要說這是在講什麼，就是宿舍的房間分配。聖弗立戴斯威德的學生宿舍，基本上是雙人房。然後目前爲了容納平常並非住宿的學生以及聖德特立修的來訪組，並沒有多餘的房間。

而且還有突然硬擠進來的「神經質的烏鴉」堅決拒絕與別人同房，因此庫法和蘿賽蒂必然得共處一室。

當然，他們也可以選擇與各自的學生同房，不過——

「看到小姐們那麼高興的樣子……」

「就不忍心拆散她們呢。」

兩位家庭教師相視而笑。

梅莉達與愛麗絲在回到自己房間後，一定也會在同一張牀上鑽進被窩，繼續聊到擋不住瞌睡蟲爲止吧。庫法與蘿賽蒂非常明白對於這幾年來變得疏遠的她們而言，此刻是多麼難以取代的時光。

庫法與蘿賽蒂一同前往宿舍塔上面的樓層，那裏有分配給他們的房間。

『應該是住在』『二〇三號室？』

庫法以爲自己的覺悟傳達給蘿賽蒂了，他用更爲顫抖的聲音說道：

輕盈地着陸的，是個嬌小且有着纖細身影的黑衣人。

庫法看似苦悶地低喃那代號。

暗色軍服融入在夜晚中。此刻的庫法露出了很少讓人看見的表情。

那是以漆黑筆記折出來的鳥。

庫法違背了那任務的「一半」，也就是試圖隱蔽梅莉達的出身。

『你能說』『自己沒有』『隱瞞任何事？』

「嘿嘿，我一直很嚮往這種生活呢～」

「咦……什麼？」

一張寫着一句話的紙片飛舞飄落後燃燒起來，又飛舞飄落並燃燒起來。

「這裏是比聖王區的自宅更加奢侈的空間啊。」

輕盈的腳步聲在森林中迴響。紅髮少女用雙手接住拉回來的兩個圓月輪，滑向庫法身旁。

「是摺紙。」

『這也是爲了後代。』

『露出狐狸尾巴了——』『我這麼解釋，』『你無所謂嗎？』

該說不出所料嗎？接着飛舞掉落的紙片上，點綴着下列的文字。

庫法瞬間迷惘該如何反應，在少女靠近的前一刻想起他身爲家庭教師的面具。

「好棒！好寬敞！牀鋪！軟綿綿！我是公主————！」

就在這時。

『爲什麼』『她的瑪那』『至今爲止』『都沒有覺醒呢？』

當然，周圍別說是人影，甚至連一隻鳥的氣息也沒有。只聽見似乎很哀傷的蟲鳴聲，一片漆黑且詭異的風景，無止盡地延伸下去。

庫法拿着自己的行李箱，順便拎起蘿賽蒂的皮包，也進入房間裏。確認設備之後，令人驚訝的是，各個宿舍房間似乎都備有廚房和浴室。

身爲騎士公爵家梅莉達·安傑爾的家庭教師的自己，終究只是表面上的模樣。

最後，從校舍拉開充分的距離後，他慢慢地停下腳步，開口說道：

當然沒有回應這提問的聲音。

『爲什麼』『到了現在』『才突然』『覺醒了呢？』

原本彎下身的馬迪雅，緩緩地站起身。黑色紙片輕飄飄地飛舞掉落，紙片上的話語也映入蘿賽蒂的視野中。

庫法聳了聳肩，同時刻意提出對答案心知肚明的問題。

就宛如花瓣飛舞一般。

「————」

「我只是據實以報，沒有遭到懷疑的理由。」

「摺紙？」

「現在的我是梅莉達小姐的侍從。我會盡到侍從的職責。」

漆黑的紙片從堵住頭上的枝葉某處飛舞下來。

只要看過一次就絕不會忘記這奇妙的溝通方法。對方身爲庫法隸屬的白夜騎兵團的特工，且是變裝、潛入任務的專家。無論何時都以漆黑的兜帽遮住臉龐，堅持不發出任何聲音，因此即使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庫法，也完全不曉得她的真面目。

感情從庫法的眼眸消失，他一言不發地撿起那黑色的鳥。

†　†　†

「蘿賽蒂小姐，我有事要拜託你。」

「白夜使者」從黑暗當中對庫法招手。

以白色墨水點綴着這幾個文字的紙片，輕輕地掠過庫法眼前後，突然被火焰給包圍。筆記只留下不成音色的聲響，逐漸燒燬。

『既然如此，』『請你提供』『安傑爾的血』『給我。』

「因爲我沒辦法上學，所以一直很羨慕這種生活呢。該怎麼說呢？像是與同班同學一起做些什麼，或是在學校過夜……」

『我』『自己』『去採取。』『安傑爾她』

清澈的紫羅蘭色眼眸，只是隱含着殺機搖晃着。

『看透梅莉達·安傑爾的資質與血統，倘若她是不適合騎士公爵家的人，是已故母親的私生女——就暗殺她。』

她爲什麼會被送到庫法赴任的這個地方，原因根本想都不用想。因爲他們感到懷疑……庫法是否認真地在執行任務。

能夠以不是局外人的身分，置身在這個世界裏。

「話……話可不能那麼說呀！畢竟都聽說『有可疑人物』了！」

『好久不見。』

「好……好的！…………什麼？」

「別開玩笑了，我目前的身分是安傑爾家的傭人。擔任她的家庭教師，是我目前的第一任務。我無法做出會危害到那立場的行動。」

庫法從宿舍塔溜出來，穿過玫瑰庭園，他看着左手邊廣大的迷宮庭園，一邊往前進，沒多久便來到茂密地生長在校舍與城牆縫隙中的森林裏。

關於她——沒錯，庫法唯一知道的，只有她是個嬌小少女這點。

「噫……！」

「不不不……不行啦！修女不是說那種事不行嗎！分寸！規律！具備良知的大人！我也需要有心理準備啊！」

庫法以認真的眼神拉近距離，蘿賽蒂的全身抽搐。她從近距離仰望庫法的臉，不知爲何，彷彿下定決心似的緊緊閉上眼睛。

『那就算了。』

是放在窗邊，非常小的物體。那是將紙片摺疊好幾層，仿造成手心大的動物。無論怎麼想，都不是當成日用品擺在那裏的東西。

有個非常不適合這高雅空間的東西，映入庫法的眼簾。

跟以「庫法·梵皮爾」身分顯露出的任何表情都不同。沒有展現給主人看的慈愛；沒有對同僚抱持的共鳴；也沒有針對同爲家庭教師的競爭對手的諷刺。

就在這時，兩人同時抽動一下，抬起了頭。

『上次的』『報告書』『發現了』『不足之處。』

蘿賽蒂吶喊着神祕的暗號，跳到兩張牀鋪中位於左邊的牀上。那幼稚的模樣完全辜負了修女的期待。

上頭已經察覺到庫法藏着某些祕密……！

隨後，不知從何處飛來的兩個圓月輪猛攻馬迪雅。馬迪雅瞬間砍落其中一個，立刻大幅度往後跳。劃過無人空間的圓刃，宛如以磁力連繫着一般被拉回。

「——嗯，那是什麼？」

筆記暫且中斷了。這陣沉默讓庫法彷彿看見了少女淺淺的笑。

在幾乎所有留宿者都進入夢鄉，聖弗立戴斯威德女子學院的校地內——

紙片從上空輕飄飄地掉落，她究竟是何時書寫，又是怎樣放出來的呢？

「我有同感。希望——」

庫法的右手激烈地一閃。他將手探入懷裏，使勁一揮。

蘿賽蒂躺在牀上，一臉幸福地傻笑。

庫法將手繞到腰上，讓黑刀鏗鏘一聲出鞘。微弱的燈光在沒有絲毫扭曲的刀身上一閃詭異的亮光。黑衣人像是感到有趣似的搖晃着兜帽。

取而代之的，有張筆記輕飄飄地掉落下來。

蘿賽蒂突然注意到情況有異，抬頭仰望着這邊。庫法以背影回答。

「拜託你，請你現在立刻——去外面跑一圈再回來。」

確認房間號碼並打開門鎖後，裝飾着古董傢俱的客廳兼寢室迎接兩人到來。那格局與飄散着高級感的空間，彷彿讓人被迫重新認識到這裏是千金小姐學校這件事。

「不，現在是分秒必爭。而且這應該也對你有幫助……」

庫法其實是以衆多骯髒工作爲業的黑暗組織「白夜騎兵團」派遣來的暗殺教師（Agent），對於這樣的庫法而言，這是他幾乎已經放棄的學校生活。要是抱有更多的期望，未免太過奢求。縱然是以局外人的身分，庫法也必須感謝小姐，把自己帶到洋溢着光芒的這個場所來——…………

「真囉唆。」

庫法立刻把差點吐露出來的真心話吞了回去。

庫法使勁一握，將鳥捏成廢紙，轉過身去。他靠近訝異地瞠大了眼的蘿賽蒂，將一邊膝蓋壓到蘿賽蒂躺臥的牀上。

彷彿在回應一般，馬迪雅也拔出武器。她右手心拎着劍士位階擅長的長劍。

庫法的嘴脣僵住了。不等庫法回答，筆記又接連飄落。

蘿賽蒂疑惑地注視庫法，那眼神就彷彿從夢中被打醒的少女。

「……果然是你啊，『布拉克·馬迪雅』。」

他認得——直接連結到記憶深處，陰鬱的感情伴隨着濃厚血腥味湧現。鳥喙彷彿低語着，要庫法想起自己原本應該存在的場所。

庫法整個人覆蓋住蘿賽蒂，抓住她的肩膀，於是一直瞠大眼睛的蘿賽蒂滿臉通紅。

『你對』『騎兵團的』『忠誠』『遭到懷疑。』

『有必要』『進行研究。』

瑪那火焰從對峙的雙方全身激烈地迸出。庫法的是蒼藍火焰，馬迪雅則是宛如鮮血般的紅蓮火焰。未曾有過的壓力互相爭鬥，森林的樹木嘎吱作響。

「——有何貴幹？」

緊緊覆蓋住全身的黑衣，以及拉低到遮住眼睛的黑色兜帽。無庸置疑地是庫法熟知的白夜騎兵團的同胞，布拉克·馬迪雅。

「真是的……你究竟是來做什麼啊？」

「蘿賽蒂小姐！……我說過你可以不用來這裏吧！」

投擲出去的彈片被吸入上空的樹梢，發出金屬聲響。隨後有個黑影降落下來。

蘿賽蒂謹慎提防地架起圓月輪，瞪着神祕的黑衣人看。

『一代侯爵。』

『跟他一樣』『是安傑爾的』『保姆呢。』

「安傑爾……這傢伙該不會是之前綁架小姐們的傢伙的同夥吧？」

緊張竄過蘿賽蒂的全身。黑衣人搖了搖兜帽，表示嘲笑。

『雖然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麼事情。』

『不過似乎也能』『從你口中』『問到許多』『有趣的事情呢。』

火花啪一聲地竄過空間。

驚人的壓力從纖細的黑衣人身影中釋放逼進。宛如從地獄的油鍋噴出的岩漿一般。庫法與蘿賽蒂也解放所有的瑪那，抵抗這股壓力。三色瑪那扭曲了空間，火花間歇性地爆發。

一張筆記宛如花瓣一般，輕飄飄地降落到黑衣人頭上。

當紙片上的話語烙印在所有人眼中的同時，氣勢猛烈地着火。

『來吧。』

地面在三方爆裂。暗色影子與緋紅影子瞬間在地面上飛馳，從兩側撲向黑衣人。庫法的黑刀無止盡地閃動，馬迪雅的劍勾勒出殘像。激烈的火花在黑暗中綻放，在發出震耳欲聾的金屬聲響的同時，馬迪雅一個後空翻。

「——這裏！」

蘿賽蒂的衣裳彷彿仙女的羽衣一般翻動。她往前翻的同時使出下劈。她一邊迅速地轉換軸心腳，一邊連續使出七次迴旋踢。不過，黑衣人纖細的雙腳屢次踢落蘿賽蒂的攻擊。甚至貫穿到骨頭的衝擊，伴隨着沉重的聲響飛散。

『有一手呢。』『好久沒有』『這麼雀躍了。』

庫法在視野角落捕捉到燃燒掉落的紙片，同時將敵人的劍彈向上方。蘿賽蒂的圓月輪立刻擲向黑衣人變得毫無防備的身體——鏘——！出乎意料的金屬聲響，令蘿賽蒂的鼓膜刺痛。

在圓月輪命中前，馬迪雅一閃的左手，拔出了另一把武器。

是鬥士位階專用的重量武器錘矛。

「有兩種武器？」

就在蘿賽蒂被攻其不備的瞬間，馬迪雅一蹬地面。暗色影子隨即從後跟上，緋紅影子慢了半拍後，噴灑着火焰並消失蹤影。超高速的影子在黑暗當中來回交錯，在交錯點揮灑炫目的火花。

馬迪雅讓雙手放鬆，只見黑色筆記從上空飄落。

與馬迪雅彷彿照鏡子一般扔過來的圓月輪，在中間點衝撞。

「嗯，咦，是。謝謝您……？」

蘿賽蒂的表情也不禁燦爛起來。不愧是學院長。實在是了不起的洞察力，話題進展快到不自然。

好不容易擊退布拉克·馬迪雅的襲擊，庫法與蘿賽蒂立刻造訪校舍塔的頂樓。那裏是聖弗立戴斯威德女子學院的學院長，夏洛特·布拉曼傑的辦公室。雖然已經是快換日的時刻，庫法的敲門很幸運地立刻獲得准許進入的回應。

「……嗯，我一直覺得這一天遲早會來。我也會以肩負責任的立場，儘可能地協助你們。」

「咦……？」

「兩位老師，你們三更半夜的是怎麼啦，剛纔好像很吵雜呢。」

「在這邊！蘿賽蒂老師通知我們有盜賊在這裏！」

「其實我們是來拜託學院長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她交互看着兩名男女的臉。庫法用舌頭溼潤嘴脣後，將他在爬上校舍塔漫長樓梯時事先想好的謊言，交織着一半真實加以說明。

「有殺手潛入了學院裏。」

只不過，這終究是指中堅～下級等級戰士的情況。

學院長擱下做出曖昧回應的蘿賽蒂，接着重新面向庫法。

「……我從沒見過那麼荒唐的戰鬥。那傢伙的位階究竟是什麼？」

再加上——學院長浮現看來有些悲傷的眼神，開口說道：

庫法反倒想質問她爲何會先想到那種可能性，但不巧現在可不是那種時候。庫法與看似害羞地漲紅了臉的蘿賽蒂再次四目相覷，這次直截了當地告知：

在光束命中前介入其中的庫法，將光束一個不剩地砍落。

光只是這句話，學院長似乎就領悟到什麼了。

「我也這麼認爲。」

假如有擅長各種才能的小丑，花費驚人的修行時間，將七種位階的所有能力都提升到極限呢？

她的臉面向這邊。可以無庸置疑地感覺到她從兜帽的陰影處與自己四目交接。

看到她在空中拉緊的右手，庫法瞬間驚訝地倒抽了口氣。

「其實——我們希望您能中止月光女神選拔戰。」

「……不是在說由我來擔任兩位婚禮的媒人這件事嗎？」

『你』『竟然會』『包庇某人，』『真是稀奇。』

『你算到』『他們』『會來』『是嗎？』

「啊……！」

「小……小丑？可是小丑位階……」

庫法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的反應。所謂的「小丑」位階，是所有能力值的強化資質都低於平均值，相對地擁有一種特性，就是除了聖騎士等上級位階以外，能夠劣化模仿（Learning）劍士、鬥士、武士、舞巫女、槍手、魔術師、神官……這七種位階所有的技能與能力。

如果只聽潛能，感覺相當了不起，但他們習得的技能終究只是「劣化」的模仿。精密度和威力都遠不及歷經同樣修行的正規位階，而且要是想提升好幾項能力，就需要比別人長兩三倍的壽命。

兩條彈道彙集起來，威力與速度加倍的閃光終於超越蘿賽蒂的反應速度。閃光捕捉到圓月輪的側面，伴隨着金屬聲響，將圓月輪從手心裏彈開。

『原來如此。』『是弗立戴斯威德的』『講師們。』

警告爲時已晚。從蘿賽蒂手心銳利投擲出去的圓刃——

『該不會』『那女孩就是』『之前說的——』

學院長毫無意義地轉過頭，確認窗戶和窗簾是否關着。

「不會吧……有危險人物潛入學院裏嘍？」

變成兩半的紙片，沒有被任何人看到，就這樣燃燒掉落。

「我先聲明，要中止是不可能的。在這個前提下——能否告訴我，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嗎？」

不知庫法的話語是否有傳達給她，馬迪雅沒有任何前兆地一蹬地面。纖細的黑衣人身影往上跳起，被吸入上空的枝葉當中。

「是呀。如果是普通的上級學校，應該立刻中止選拔戰吧。」

「難道說……」

「庫法老師，辛苦的反倒是今後。既然試圖獨佔聖都親衛隊的新銳，需要在各方面都多加顧慮吧。但是，你絕對不能輸給這些障礙！從今以後，你要以丈夫的身分，徹底守護她——」

庫法氣勢洶洶地這麼否定，於是學院長感到更加不可思議似的露出疑惑的神情。

「嗯，沒事……抱歉，我原本打算來助陣，卻反倒扯了你後腿。」

往後跳的馬迪雅，在着地的同時更進一步往後退。兩道閃光從急速離開的黑影中閃爍。瑪那子彈隨後飛了過來，蘿賽蒂用單手的圓月輪反彈回去。兩條彈道的速度與粗細各自不同。

蘿賽蒂的表情彷彿隨時會拍桌一樣，她像在追究似的探出身子說道：

「還是別進去那裏比較好吧……」

她露出嚴肅的神情，輕輕點了好幾次頭。

「布拉克·馬迪雅在聖王區的騎兵團中，是知名的『殺手』……她是潛入任務的專家，能夠不分性別年齡，扮演成各種人。這次選拔戰聚集了比平常更多的學生，也有很多人是第一次碰面，她一定是趁這次機會，假扮成弗立戴斯威德或德特立修的學生，通過了城門。」

「那還用說，當然是穩定地進行選拔戰，且靠我們自己的力量擊退侵入者。除此之外別無選擇。」

庫法瞄了一下身旁的少女。蘿賽蒂的眼神像是在說「由你說明啦」，因此庫法重新面向辦公桌。

聽到庫法的說明，蘿賽蒂的表情流露戰慄的神色。庫法斬釘截鐵地點了點頭。

黑色筆記在眼前波一聲地冒出火花，然後不留痕跡地燒燬了。

†　†　†

好幾個白色燈光在森林深處閃爍。同時傳來女性急切的吶喊聲。

蘿賽蒂牽着庫法的手站起身，不過她一臉難以接受的模樣，搖了搖頭。

「很抱歉這麼晚來打擾，學院長。其實……」

「到城門再次開啓爲止，你最好安分一點。就算你企圖探聽什麼，也是白費工夫。」

『竟然』『刻意』『弄成大事件。』

她一度走到書架邊，然後回頭坐到椅子上，一度拿下眼鏡，然後重新戴上。

『別忘記了，』『我的影子』『無論何時都在』『你的背後。』

周圍忽然變得寂靜下來。

刀以彷彿要冒煙的速度躍動，縱橫閃動的刀身濺出火花。魔彈與槍彈朝四面八方胡亂擴散，只有貫穿而來的衝擊波轟一聲地拂動蘿賽蒂的紅髮。

「是小丑喔。」

馬迪雅拉開了十幾公尺的距離，她這次右手架着槍手位階的左輪手槍，左手架着魔術師位階的長杖。兩種武器的前端各自片刻不停地迸出閃光。蘿賽蒂拼命地持續彈開蜂擁而至的流星雨。

「本學院已經『鎖城』了。在城牆上設定的一個月，無論用什麼手段，都無法打開城門。要說逃走的路徑，只有地下大迷宮『畢布利亞哥德』跟外部是相連的。」

「不行，蘿賽！那間隔——！」

「您說真的嗎……！」

「真虧你能下定決心呢，蘿賽蒂老師。你應該因爲自己的出身，經常遭受到無憑無據的中傷吧。但我會支持你喔。」

「遊戲到此爲止，馬迪雅。你不想被人看見的話，就撤退吧。」

然後她以冷靜的模樣仰望庫法。

「你幫了我大忙，蘿賽蒂小姐。你沒事吧？」

庫法也壓抑語調激動地說道，試圖設法讓學院長改變心意。

「你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庫法忍不住插嘴這麼問，於是學院長的表情像是看到不可思議的東西一般。

蘿賽蒂驚訝地瞠大了眼，身體不禁僵硬起來。

「而且那傢伙是變裝術的專家。」

以結果來說，小丑會爲了彌補所屬小組的缺點來提升能力，或是被用來替缺人的小組補洞，說好聽點是「臨機應變」，說難聽點就是容易被當成「樣樣通，樣樣松」對待的位階。

就在馬迪雅稍微歪了歪頭，表示疑惑的時候。

像是與馬迪雅換手一般，最後的紙片輕飄飄地飛落。

——中距離戰的話有利！蘿賽蒂反射性地這麼判斷，大幅度往後跳。

『用這種』『手段』『是鐵了心呢。』

馬迪雅將兩樣武器對準變得手無寸鐵的蘿賽蒂。她毫不留情地扣下扳機。多到過剩的光束一股腦兒地衝向蘿賽蒂——

「抱……抱歉，學院長。您究竟是在說什麼事？」

『我是影子。』『是沒有實體的人喔。』

「驚人的瑪那正互相沖撞……！戰鬥已經開始嘍，快點！」

學院長連連點了好幾次頭，但用讓人感受到她絕不會改變主意的聲音繼續說道：

「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馬迪雅的氣息徹底消失無蹤後，庫法大大地吐了口氣。他收起黑刀轉過頭去，朝單膝跪地的蘿賽蒂伸出手。

「布拉克·馬迪雅——她肯定是弗蘭德爾中『最強的小丑』。」

庫法咻一聲地揮動刀，在頭上砍落下一張筆記。

馬迪雅緩緩地掀起兜帽，眺望慢慢靠近的光芒。

學院長從椅子上站起身並繞過桌子，用雙手包住蘿賽蒂的手心。簡直就像目送小鳥離巢一般，她細小的雙眼滲出淚水。

「兩位要對我說的重要事情，除此之外還有別的嗎？」

「不過，這裏是瑪那能力者的養成學校。要是我們講師羣與超過三百人的見習生，被僅僅一名侵入者耍得團團轉，是無法營運下去的。」

蘿賽蒂話說到一半，又將話語吞了回去。

聽完說明的學院長，用看來有些遺憾的表情這麼回答。在旁聽着同樣內容的蘿賽蒂，看似焦躁地挺身說道：

老練的魔女用疑惑的眼神輪流看着並肩進入辦公室的兩位年輕家庭教師。

庫法不禁提出意見，學院長也立刻點頭同意。

「從結論來說，果然還是不可能中止選拔戰。」

「那麼，您說要怎麼辦呢？」

聽到學院長斬釘截鐵地這麼斷言，蘿賽蒂沉默了下來。學院長用較爲平靜的音調說道：

「我們的優勢在於能大致鎖定敵人的目標。不對嗎？」

庫法與蘿賽蒂互相對望。學院長像是在叮嚀似的詢問：

「正因如此，你們才能率先察覺到情況有異吧？」

庫法大大地吸了口氣，然後像是放棄似的吐了出來。

「……安傑爾姐妹。那傢伙的目標應該是梅莉達小姐，或是愛麗絲小姐吧。」

「自從得知要照顧騎士公爵家千金的那一天起，我就已經做好遭受苦難的覺悟。我不能丟下被複雜的命運玩弄的孩子們。」

學院長以彷彿要挑戰強敵般的眼神，瞪着年輕的家庭教師們看。

「庫法老師、蘿賽蒂老師，要請兩位也加入警備陣容。請你們時刻注意兩位安傑爾小姐。我們也會總動員講師羣，保護其他學生們的安全。」

魔女縱然年邁依舊清澈的視線，讓蘿賽蒂緊抿嘴脣。

「爲了避免混亂，這件事請兩位千萬要對學生保密。今後一個月，也會有巨大的考驗等候着我們吧。請兩位銘記在心，這是賭上聖弗立戴斯威德自尊的——與入侵者之間的戰爭。」

†　†　†

玻璃空間散發着彷彿會切割身體般的光芒。

香濃的美食氣味，輕快的音樂，以及聚集在此的參加者高雅的喧鬧。

九月的第二週第三天。在迎接放學後的聖弗立戴斯威德女子學院，學生們期盼已久的月光女神選拔戰終於要開幕了。

在葛拉斯蒙德宮的舞蹈廳舉辦了開幕典禮與派對，這場派對也兼任和聖德特立修女子學園的聯誼會。輝煌閃亮的玻璃會場，與前所未有的衆多人數。首次見到的聖德特立修的制服，還有對於今後等待着衆人的一大活動的期待——

梅莉達小巧的胸口不由分說地雀躍起來，她不可思議地想起了小時候閃耀的回憶，也就是已故母親的生日派對。

懷念的記憶會甦醒的理由之一，當然也是因爲銀髮的堂姐妹就近在身旁的關係吧。那時並不懂站着享受派對的樂趣，但現在不同。兩人以稍微變成了大人的心情，鏘一聲地互碰玻璃杯。

愛麗絲將她散發光澤的嘴脣貼近，悄悄對梅莉達低語：

「……莉塔，你注意到了嗎？」

可能的話，梅莉達想裝作沒注意到，但她不得不承認。

「我非常認真。」

只見庫法還有蘿賽蒂分別站在自己學生的身後，不經意地將手繞到肩膀上。而且明明是難得的派對，他們卻不喫料理，也沒有談笑，而是以銳利的視線一直環顧着會場裏的參加者們。

就在這時。

「首先要選出在今年選拔戰出場的候補生們。從弗立戴斯威德和德特立修兩校選出的各兩名候補生，會挑戰三場考驗，然後由各位同學投票決定誰最適合當今年的月光女神。」

女學生組成的樂團輕快地演奏樂器，高雅的歡呼聲籠罩舞蹈廳。

「因爲班級幹部是『室長』，而她是統率室長們的領導者，所以是『總室長』。」

「小姐！」

克莉絲塔會長優雅地走近，然後用手心握住覆蓋彩繪玻璃的布幕繩子。她似乎也想像着自己即將登上華麗舞臺的場景，臉頰泛起紅暈。

一直在會場走來走去也不太禮貌，因此梅莉達與庫法決定在原地觀看派對的進行。舞蹈廳的陽臺邊設置着舞臺，可以看見克莉絲塔學生會長與布拉曼傑學院長的身影。

猛然轉過頭去的梅莉達，不禁驚訝到忘了呼吸。

不禁看呆的梅莉達猛然回過神來，將勳章湊近少女的胸口。

是德特立修的女學生。大概跟自己同樣是十三歲的一年級生。但她纏繞着讓人難以想像是同年紀的成熟氛圍，而且有些性感，浮現令人顫慄的微笑。

簡直就像在尋找犯人一樣。

「總覺得擔任講師的老師們今天一直繃緊神經。班上同學也都這麼說。而且……」

「抱歉，因爲小姐實在太有魅力，我忍不住想跟大家炫耀。」

「總室長？」

梅莉達臉紅起來並按着臉頰，同時連續傳來兩聲砰、砰的低沉聲響。

「安傑爾」。

「莉塔，不要緊嗎？」

她最引人注目的是頭髮。是梅莉達至今不曾見過的純粹漆黑。髮絲吸收光芒，看起來也像是半透明，讓人想到孤高的黑水晶。

「能給我嗎？」

梅莉達輕輕地將手與心上人搭在自己肩膀的手掌重疊。

她氣勢猛烈地拉起手，盛大地掀開布幕。

「咦？」

「我在此發表，本年度月光女神選拔戰，聖弗立戴斯威德女子學院派出的候補生是這兩名！——揭幕！」

庫法略帶紫色的黑髮，與剛纔那名少女的黑髮形成明顯對比，耀眼地散發着光澤。

學院長迅速地高舉手指，於是學生們像海浪退潮一般安靜下來。

「咦……奇怪，哪個是我做的呢……」

「——那麼接着是歸還頭冠！」

愛麗絲似乎有些猶豫，但結果她還是比梅莉達先轉身離開。

梅莉達製作的勳章，跟學姐的作品相比之下有些拙劣，她有一點沒自信。

就在梅莉達疑惑着他們在說什麼時，克莉絲塔學生會長的聲音響徹了舞蹈廳。

從底下現身的彩繪玻璃的輝煌光芒，讓全場歡聲沸騰——

「那麼，各位同學，派對差不多該進入下一個節目了。首先替德特立修的少女們送上歡迎的勳章——負責的同學們請上前！」

「真棒呢。謝謝你，梅莉達。」

放眼望去，歡迎人員與胸口彆着勳章的德特立修學生都已經成對，梅莉達迷惘着該把自己的勳章送給誰纔好。歡迎人員恰好五十人整，照理說不會剩下才對。還沒有別上勳章的德特立修學生應該還在某處。

她在學院長面前跪地，將輝煌的頭冠放到臺座上。

梅莉達拿起勳章，以雀躍的心情轉過身去——然後發現決定性的失誤。

「那一位就是德特立修的學生會長嗎？」

「太好了。因爲小姐回來得晚，我還以爲你走失了。」

「歡迎來到弗立戴斯威德。」

「沒關係，因爲我也喜歡老師的手掌。只不過，在其他學校的學生們面前，感覺有一點難爲情呢……」

那女孩是何時得知了我的名字呢？

是染上顏色，小小的玻璃片。梅莉達還無暇思考那種東西爲何會從布幕掉落出來，克莉絲塔會長彷彿迫不及待似的聲音便高聲響起。

發不出聲音的理由，應該因人而異吧。或許有人是因爲彩繪玻璃的成果，另外有人是因爲從布幕同時揮灑出來的玻璃碎片。但大多數的人，包括梅莉達與庫法在內，都緊盯着彩繪玻璃被照亮的中央。一直握着繩子無法放手的克莉絲塔會長小聲地低喃：「怎麼會？」

「——雖然大概會立刻回到我們手邊。」

她將身體移向旁邊，指着聳立在舞臺背後的巨大物體。

黑髮的德特立修學生在這時轉身離開。即使想要叫住她，也爲時已晚，讓人印象深刻的黑水晶光輝立刻消失到人潮的另一端。

「很好！各位同學已經迫不及待了吧。我在此宣佈，第五十屆月光女神選拔戰從此刻開始！」

其他女學生們也接連拿起玻璃工藝品，剩下最後兩個時，梅莉達才總算能看出自己的作品。

在自己磨磨蹭蹭的時候，其他女生已經迅速地開始頒發勳章。她們在每個德特立修學生的胸口別上勳章，代表歡迎之意。

聽到這大膽無畏的說法，幾乎大部分學生都發出「呀啊」的歡呼。有一半的德特立修學生陶醉地染紅臉頰，另一半則像是要對抗地抿緊嘴脣。

「你認真點行動啦。」

是蘿賽蒂，還有不知爲何，愛麗絲也踹了踹庫法的腳。蘿賽蒂的嘴巴誇張地張閉着，幾乎沒有發出聲音地斥責庫法。

——多麼漂亮的女孩……！

「在此歸還月光女神之證『月之淚』。」

然後現在，一名德特立修的三年級生走上了階梯。

梅莉達稍微仰望自己和愛麗絲的背後。

「真是的，老師真愛操心。」

周圍的弗立戴斯威德學生們紛紛交頭接耳。

被選爲歡迎人員的梅莉達，與愛麗絲一起飛奔而出。雖然覺得在手掌離開時，庫法好像有話要說，但遺憾的是現在並沒有時間聽。

學院長看似開心地浮現一如往常的笑容。自從典禮開始後，她也和其他講師們一樣，一直露出有些嚴厲的表情，因此梅莉達稍微感到安心。

不是別人，正是由梅莉達和庫法等人準備並設置的彩繪玻璃。展現一星期成果的瞬間逐漸逼近，興奮之情在弗立戴斯威德的學生們間逐漸高漲。

那女孩一定也如坐鍼氈吧——梅莉達這麼心想，慌張地環顧周圍。

「咦，啊，十分抱歉。」

「記得她的大名是——妮裘·托爾門塔小姐。」

「老師，感覺你今天常有身體接觸呢。」

然後，另一名女學生從對面走上階梯時，「哇啊！」的小小歡呼聲籠罩了舞蹈廳。是從弗立戴斯威德和德特立修雙方發出的聲音。

但黑髮女孩撫摸裝飾胸前的玻璃工藝品，優雅地笑了。

梅莉達等人親手製作的玻璃工藝品並排在牆邊的桌子上。梅莉達正想拿起自己製作的勳章時，瞬間分辨不出自己的作品而感到迷惘。

「歡迎你們！」

就是從今天開始上課後，一直纏繞在腦海中的異樣感。

「哎呀呀，真傷腦筋呢……」

「討厭，老師真是的……」

擁有總室長頭銜的德特立修三年級生，就某種意義來說，與弗立戴斯威德的克莉絲塔會長正好相反。與容易看出感情的克莉絲塔會長相反，她一直維持看來似乎不太高興的嚴肅表情。她在舞臺上輕輕地向學生們鞠躬。

梅莉達忸忸怩怩地動着身體，於是家庭教師像在戲弄她似的伸出另一隻手，捏起梅莉達的臉頰。

梅莉出聲回應先一步找到自己作品的愛麗絲。

發出叮鈴一聲。恐怕只有梅莉達注意到有什麼東西從布幕下襬掉落出來吧。沒有映入任何人眼中，在玻璃地板上滾落的那東西是——

她華麗的波浪卷，讓人看過一眼就難以忘懷。是擁有大家閨秀氛圍的弗立戴斯威德三年級生，神華·茲維托克學姐。

就在這時，有人從後面搭話。

克莉絲塔會長的聲音高聲響起，梅莉達的注意力被吸引過去。

「老師，我去去就回！」

「你先走吧，愛麗。會遲到的！」

「聽說在德特立修是稱爲『總室長』。」

她的一舉一動都宛如舞臺劇女演員一般。神華站起身，轉頭看向學生們。她浮現有些像是惡作劇，挑戰般的微笑。

「玻璃碎片……？」

「歡……歡迎來到弗立戴斯威德！」

「弗立戴斯威德的候補生已經決定好了。其實候補生的名字早已在會場裏——德特立修的同學們，請看正面的布幕。」

就在這時，彷彿與黑髮女孩輪替一般，家庭教師飛奔到梅莉達身邊。

瞬間，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氣。

克莉絲塔學生會長像是要接續學院長的話，她走上前。

彩繪玻璃上大大地這麼刻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