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SSON:Ⅵ ~永遠長眠~
《刺客守則》 · 天城ケイ · 3.1萬 字
這下究竟是第幾次的逆轉現象呢——
女王用筆直伸出的右手將幻想的沙漏顛倒過來。伴隨着像要改寫世界真理的轟隆巨響,周圍的景色描繪出一百八十度的殘像。
梅莉達和愛麗絲、莎拉夏與繆爾之所以不用打哆嗦,是因爲她們被囚禁在從天花板吊下來的鳥籠裏。雖然不會受重力影響,但也無法逃出去。這次門扉被牢牢地焊接起來,無論是刀刃或火焰都不管用。
脫離現實的城堡旋轉緩緩收斂下來,不偏不倚地滑到女王眼前的是機械機關的大釜。正下方的爐竈果然還是沒有火,只有不會腐朽的木材和煤炭讓彷彿靈界的青色光輝嫋嫋升起。
場所是金倫加顛倒城的最上層塔。衆多墓碑與柯爾多隆之間——
在鍊金術工房因惡作劇被責怪的梅莉達等四千金,被英靈騎士的劍封住退路,順勢被帶到最上層。她們自己走入牢籠被關起來。
牢籠一封住天使,立刻以鎖煉被吊起來,固定在半空中。吞了愛麗絲與莎拉夏「心臟」的金庫遭到沒收,目前在女王的腳邊。要說能帶進來的東西,就只有口袋裏的魔法手拿鏡,但呼救的聲音也會直接傳入女王的耳中吧。
目前女王感興趣的並非寶物,而是「大餐」。
倘若魔法大釜是湯鍋,宛如影子般佇立着的英靈騎士是服務生的話,等待女王烹飪的可憐獵物,就是被囚禁在鳥籠裏的梅莉達等人。
「告訴你們我這麼年輕的祕訣吧。」
女王像在彈奏似的撫摸鳥籠的欄杆,這麼述說着。彷彿在說在鳥籠內側顫抖的少女的恐懼,會成爲至高無上的調味料一樣。
「關於延長壽命的法術,我也被迫喫了不少苦頭。畢竟在女兒復活的時候,可不能只有我一個人年邁體衰呀。雖然像失敗品布拉德那樣捨棄肉體也是一種方法……但那實在是下下策。身爲女兒也不希望有個其實是死人的母親吧?」
倒不如說看起來像是她本人對自己的肉體年齡很固執。
或是她是感到害怕——害怕只有自己的時間逐漸被消耗。
想要疏遠從一切都瘋狂走調的過往日子遠離的狀況——
「但是,就某一點來說,布拉德的選擇也算是正確的。爲了獲得不老,必須放棄『當個人類』呀。那傢伙因爲淪落爲亡靈,達成了這一點。但是太愚昧了!變成只是個寒酸魂魄的存在,能有什麼作爲?我纔不會貶低自己……而是要成爲『超越人類的存在』!我昇華了自己給他看!噫嘻嘻!」
「……」
互相抱緊彼此的少女無法理解。
女王也並非在尋求自己這三百年生命的理解者。
「我放棄當個人類,成爲『人類的捕食者』!這也是鍊金術的極致!透過喫年輕人的肉,來維持自己的青春美麗……!儘管一開始出現了排斥反應,但現在——我甚至能考慮到喜好。果然還是年幼且美麗的少女果肉最好。」
布拉德不客氣地推開英靈騎士的肩膀,走近女王身邊。
所有人的視線都轉向來者,英靈騎士同時抬起來的劍發出「叮」的聲響。
「盤子上的小鳥……要對我這個死之女王說教,還早一百年呢!我決定了,首先就從你開始喫起吧。你就儘管讓鮮血滾燙地沸騰起來,噫嘻嘻……!」
即便那是最合適的解答,女王似乎也有無法輕易接受的糾葛。她用力咬緊鮮紅的嘴脣,背對哥哥重新面向彩繪玻璃。
至於本人則只是一如往常地浮現出成熟且感覺有些虛幻的笑容。
女王背向鳥籠。倘若不逃避所有對自己不利的事情,這幾百年來,她根本無法保持正常吧。
理所當然似的聲音這麼回答。
沒有任何人注意到梅莉達猛然按住口袋的動作。布拉德揚起嘴角。
「嗯?怎麼可能!我哪有辦法正面與她交鋒。我只是讓她大意,趁虛而入罷了。」
「你們總算能夠理解我爲何要招待你們參加這場晚餐了吧?」
在食指上閃耀的萊茵的戒指魔力,讓英靈騎士不情不願地放下劍。
梅莉達與生具來的鬥爭心火焰,讓她忍不住頂撞女王。
她帶來的土產也令人無法接受。她單手抱着疑似昏迷過去的紅髮少女。看到少女被隨意扔向地板上的身影,愛麗絲首先發出哀號。
女王宛如野獸一般露出獠牙,封住少女的反駁。金髮天使想起自己被囚禁的身分,倒抽一口氣並往後退。
一旦現身就會開戰!
「鏡子呀,鏡子……映照出自己吧!告訴我奪走你碎片的人是誰!」
彩繪玻璃散發鮮明強烈的白光。梅莉達等人不禁捂住臉幾秒,彷彿融化一般掉落色彩的玻璃,流暢地描繪着大理石圖案,重建起來。
「喂喂,這麼感情用事不好喔?仔細看看周圍吧。」
「另外一邊現在應該也是『那傢伙』拿着。跟伊莎貝爾的心臟一起……就是你那個可恨的宿敵。」
「……」
梅莉達表情緊繃地緊抓住友人,繆爾抱着她的肩膀安慰她。
女王迂迴地肯定就連要說出口都有所顧忌的那個問題。
「都怪他不肯點頭答應『一起讓人生重來』!」
「因爲你不經思考地讓城堡反轉的關係——看吧!爐子的火焰又消失了。你是爲了什麼試圖去愛抓到的姑娘們?爲何要讓我混入那些傢伙當中?」
趴倒在地的她毫無反應。乍看之下並無外傷,難道是昏過去了嗎?
「所以我就說啊。這時就要讓那傢伙再次登場。」
「要殺梅莉達的話,請連我一起弄成嫩煎吧,曾祖母大人?」
無論食材逃到盤子的哪邊,女王都只是一手拿着叉子,伸舌舔了舔嘴脣。
女王高舉食指,黃金戒指散發出讓人心痛的光輝。
「你殺了自己的戀人吧?爲了不讓他老去……爲了『讓他不當人類』!」
「你是拉·摩爾……?別撒謊了!」
「我原本不想對你下指令的……——我所創造的人造人啊!」
「對,我知道。對於拿回來的方法也有個底。」
女王狠狠地瞪着他看,但並沒有打斷雙胞胎哥哥的證詞。
只有亡靈跋扈的柯爾多隆之間,被彷彿冥府般的冰冷黑暗給封閉住。
這麼反應的是梅莉達、莎拉夏、愛麗絲三人。
梅莉達等人的肌膚起了雞皮疙瘩。毫無血色的手掌從欄杆的縫隙間伸入,少女忍不住發出微弱的哀號。四人一邊互相安慰彼此的恐懼,同時朝反方向後退。
「……爲什麼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對我表示理解!無論是朋友、僕人、父親、母親都是……!啊,親愛的達米安……只要你能一直待在我身旁,無論會被誰否定,我明明都不會迷失道路的……!」
聽到比箭頭更銳利地傳回的聲音,女王立刻揮了揮食指。
布拉德將注意力從彩繪玻璃上拉回來,張開雙手比着。
「…………」
黑水晶妖精忙亂地攙扶臉色不禁變得蒼白的梅莉達。
「……你知道那孩子的『心臟』目前在哪裏嗎!」
再次目睹時,上面映照出暗色軍服身影。雖然他動也不動地佇立在原地,但他略微擺出戰鬥態勢的背影傳達出警戒心。
「死之女王將成爲你的雙眼。去狩獵野獸,獻給女王吧!」
「這裏沒有給你坐的椅子。就連一塊麪包屑也不會給你。」
天使的合唱不巧地並未傳遞到鏡子世界裏。他所站的地方是哪裏呢?因爲飄散着霧,視野相當模糊,無止盡地攀爬在腳邊的黑與白薔薇醞釀出不祥的氣氛。
這番話語之矛似乎稍微刺入了女王的胸口。她像個人類似的抿緊嘴脣。
「……你是誰啊?」
女王俯視隨意放置的寶箱。但布拉德喊了暫停。
「蘿賽老師!」
他冷酷的眼神向上瞄了瞄彩繪玻璃。拿着黑刀刀鞘緊張不已的美青年影像,在他看來是否就像等待着悲劇的電影呢?
「……你復活的那位叫達米安的人物,年紀看起來跟現在的你差不多……感覺不像是壽終正寢。他該不會是……!」
「這非比尋常的氣息……究竟是……?」
他看也不看鳥籠的少女一眼。那輕薄的表情果然還是看不見絲毫誠意。
「就算拿回伊莎貝爾的心臟,也無法啓動關鍵的柯爾多隆。你打算怎麼辦?」
布拉德從女王身旁傳回原位,宛如觀衆一般坐了下來。英靈騎士沉默的視線也被戰鬥的氣息給吸引過去。鳥籠的天使像在求助般的祈禱自然不用說……柯爾多隆之間的入口附近,看似慵懶地伸展腳的布拉德附近,只有倒落在地板上的紅髮美少女身影。
「咕……你別故弄玄虛了!」
雖然應該不是在回答面面相覷的衆千金的疑問,但他重新說道:
「你是惡魔!」
「……」
「他一定會贏。」
敵人追求着鮮血與刀刃。
「……咦?」
女王翻動奢華的禮服,前往牆邊的彩繪玻璃。那是個巨大莊嚴的作品。她抬頭仰望描繪着白色城堡與薔薇,還有野獸的窗戶,彷彿歌唱一般琅琅下令。
「哼,賢者之石還有啊。就是我讓死之野獸拿出來的姑娘們的『心臟』!」
「哦~哦~好像正熱鬧呢。看來她們也讓你感到挺棘手的啊,蕾西。」
被幾十個刀尖用殺意對準,仍悠哉登場的是男裝美人。假如入口有帶路者,八成會對她粗野地拉垮的衣服蹙起眉頭吧。
女王背向了他。英靈騎士接着上前縮小包圍網,並將劍對準布拉德。
「伊莎貝爾需要父親。讓女兒復活之時,表示達米安也能夠復活……這有什麼問題!夠了,給我閉嘴!少在那跟我頂嘴!」
「你知道那傢伙在警戒什麼嗎?就是你的老公——我妹婿的氣息。」
對於這沒有特別物件的低喃……
對於知道三百年前事情的唯一同志,女王投注的視線還是相當冷淡。
從彼方傳來的聲音忽然吹散這難以理解地沉澱下來的空氣。
庫法還不到十五歲時就開始置身於拼個你死我活的環境中,但縱然是這樣的他,唯有現在也不得不彷彿初次上陣一般指尖僵硬。此刻更應該感謝自己是知覺優異的武士位階吧。他在周圍的薄霧邊緣佈下警戒網,就宛如安全底線一般。
「因爲需要放入柯爾多隆之爐的唯一結晶——『賢者之石』對吧。」
「再過不久達米安就會到達『冥界之園』,跟那傢伙展開戰鬥吧。你只要用萊茵的戒指下令就行了,叫他『活抓帶回金倫加城』。」
「我是繆爾·拉·摩爾——是您遙遠的血親喔。」
女王將五指冰冷地纏繞在一根欄杆上,注視繆爾的眼眸銳利地眯細單眼。
梅莉達終於激昂起來。她抓住欄杆,對於試圖嚴厲斥責自己的那聲音,女王更是背對着她,離得更遠。
「不惜做那種事也要一直活下來,把其它孩子當活祭品,讓人復活……你打算怎麼面對你女兒?你能用那雙手抱緊她嗎?」
「你不可能辦到的。你已經連餅乾有多甜都想不起來了吧?」
「我想也是。那卑鄙的做法很像你這個失敗品的作風。」
大概沒想到會被「失敗品」說中排程的漏洞吧,女王的美貌扭曲起來。布拉德愈來愈愉快似的用庫夏娜的容貌笑得更深。
「……只要伊莎貝爾復活,我也沒必要繼續無謂地延長壽命。我會放棄喫人,恢復成人類。」
「布拉德……你還在這座城堡裏啊。那傢伙是你收拾掉的嗎?」
「把那傢伙再次帶到這裏來,讓他從那邊的『金色』與『黑色』姑娘身上拿出心臟吧。如果那是賢者之石就行了……這麼一來就能弄清楚了吧。那兩人是否真的是公爵家的血統。」
瞬間,感覺女王的美白崩潰,露出了三百歲的本性。
聽到她像是硬擠出聲音的最後的低喃,莎拉夏猛然轉過臉去。
「……!」
死之女王打從心底感到惱火似的轉過頭來。
「好啦,不曉得那傢伙會怎麼樣呢?」
「『賢者之石』……也就是公爵家之人的心臟。但是,你事先確保好的兩個賢者之石——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的心臟,好像已經用完了吧。」
「你試着指令魔法鏡子看看啊。其中一邊可能還留在船上,不過——」
「你弄丟了伊莎貝爾的心臟對吧。」
正因爲身經百戰的熟練,纔會有與公爵家衆當家完全相同的戰慄纏繞在脊背上。不得不說這是前所未有的壓迫感。甚至難以判斷對方是人類或藍坎斯洛普。唯一知道的一點是,那彷彿徘徊在沙漠的不死者般的渴望——
女王所說的人造人身影還沒有映照在鏡子上。但她的指令明顯地成了某個扳機。因爲在彩繪玻璃上放大特寫的庫法,瞬間壓低身體,擺出了拔刀姿勢。鏡子的視角緩緩拉遠,變成從斜上方俯視的樣子。在薄霧當中,視野清晰可見的幾十公尺寬度,直接成了決鬥的舞臺。
† † †
「活抓?那傢伙罪該萬死!只要帶回伊莎貝爾的心臟就行了。」
「「「「庫法老師!」」」」
「喂喂,那是讓伊莎貝爾復活後的事情啊。你要把安傑爾和席克薩爾的女兒當成『容器』對吧?在那之前就用掉心臟的話,她們會斷氣的。那樣沒問題嗎?」
「住口!」
「太過分了!」
自己準備好隨時都能拔刀的身影,在遙遠頭頂上的顛倒城被映照出來一事,完全在庫法的想像範圍外。抑或四名天使彷彿在求助般的祈禱,學生深信師傅會勝利的信賴,在無意識的領域支援着庫法的戰意也說不定。
沒多久後,惡意滲入薄霧。
那光景就彷彿深不見底的激情從大釜當中上限溢位,將周圍染成黑色一般。庫法無法判別那究竟是實際的視野,抑或非比尋常的鬥氣讓人看見的幻影。唯有一點,帶着那黑暗現身的人影是——
「瀕死的野獸」。這是庫法對他的第一印象。氣派的訂製衣服被砍破得慘不忍睹,染上紅到變成混濁黑色的血跡。全身的狀態甚至讓身爲刺客的庫法覺得他還活着很不可思議。傷口沒有流血,取而代之的是有紅色煙霧咻咻地蒸發着。那該不會就是……血嗎?
若是如此,將薄霧染色的色彩或許也並非錯覺。
另一個讓人心生恐懼的事實,是那個人並沒有臉。
正確來說是有。雖然有,但令人無法直視。身爲人類的理性完全被剔除,只有醜陋的野獸本性讓臉部皺紋扭曲起來。從氛圍可以得知對方爲男性……但那副模樣已經該形容成「雄性野獸」比較貼切。
他骨折的左手拎着半毀的大劍。肥大化的右手滴着血的爪子本身就是武器。從獠牙縫隙間漏出的「呼咻嚕」、「呼咻嚕嚕……」這種聲響,是這傢伙的「聲音」嗎?
「一旦拔刀就必須交戰到殺掉爲止,你仍不打算撤退?」
「咕咻嚕嚕嚕咕……!我要殺啊啊啊啊啊……!」
「無法交談……真傷腦筋,老是遇到這樣的人呢。」
庫法以平常心拔出了刀。與此同時,野獸的影子搖晃並消失了。
——超高速戰鬥。
在目視到敵人身影前,庫法橫掃左邊。緊接着八連擊。所有連擊軌道都與敵人的刀刃咬合,在火花與金屬聲響炸開時朝後方後空翻。
不,是被推出來。
無論是光或聲響,甚至就連要認識影像,對庫法來說都太慢了。腦神經甚至拋下揮舞刀的身體感覺,迸出火花奔馳在一瞬間的前方——否則會來不及。
戰場上已經沒有騎士的身影或野獸的影子,只剩飛舞散落的黑與白花瓣慢了幾秒在點綴他們的足跡。劍戟交鋒、火花、金屬聲響——各自雜亂無章地劈開薄霧,使其炸裂,他們甚至無從得知隔着鏡子觀看這場無形激戰的觀戰者倒抽一口氣。
所以沒有任何人能注意到——被壓着搭計程車是庫法。
一陣格外尖銳的攻擊聲響起,被吹飛到後方的軍服身影一邊翻了個筋斗,同時在地面踩煞車。換言之,是速度被剋制住了。在柯爾多隆之間觀戰的少女,也久違地看見庫法的身影。
但是否有人注意到在他臉頰上發亮的冷汗呢?
這些累積的結果就是剛纔的猛擊。勉強擋住的刀身仍因餘韻的振動而顫抖着,儘管庫法用強烈的握力壓抑住,但就連指尖都殘留着麻痺感。
你辦得到嗎?對於在言外之意這麼詢問的王爵,庫法毫無破綻地斜眼回看。
「憑你啊啊啊啊啊……」
——不,既然對方已經受了那麼嚴重的傷,照這樣下去也還有勝算……——
「看來他似乎連龍騎士的技能都到手了呢。」
「哎呀,你這話纔是前所未聞呢……居然要我當誘餌啊。」
類似打雷的衝擊竄過庫法的中樞。他的反應似乎正巧是王爵在尋求的答案。
才心想他們不知會發揮多快的初速,兩人卻只是以流暢的腳步一步又一步地拉近距離而已。拎着的刀與矛感覺不到幹勁。只不過從雜草到花瓣,都像是害怕碰觸到一般,遠離他們的攻擊範圍。
——就憑你無法殺掉我。
就算速度能追上,但力量和硬度都遠不及——
「是白夜……?不過,叫我去查明情報出處的工作,也是那個團長的……這不合邏輯啊!這纔是自相矛盾!」
「嘎啊……!」
庫法的斬擊與敵人的強力有着壓倒性的差距。爲了擋住對方的攻擊,庫法不得不總動員全身的力量。在庫法以腳跟站穩的空檔,敵人快一瞬間地一蹬地面。於是無論如何都會變成庫法慢一步追隨而上的形勢。
光是那陣風壓與音量,就散發出讓人不禁踉蹌好幾步的壓力。
從旁人眼裏看來,感覺也像是憨直地在爭取時間,不過——
「……我要殺掉那傢伙泄憤。請助我一臂之力,王爵。」
「您有什麼要辯解的嗎?」
兩名美青年一邊流暢地煞車,同時讓花瓣盛大地飛舞起來。彷彿想說現在最重要的是和解,塞爾裘全神貫注在防禦與迴避還有對話上。
「我才必須強迫王爵大人做好覺悟——請給我盡全力揮出一刀的時間。這樣就能做個了結。」
「那個詐欺師……!又增加了犧牲者!」
塞爾裘的眼眸染上殺意,矛尖往上跳起。才以爲野獸的身影跳開消失,緊接着便從上空襲擊過來。宛如瞬間移動。
「……!」
「跟要是有那個意思,能夠『通宵』不斷戰鬥的聖騎士正好相反……是嗎?」
雙方陣營的攻擊範圍夾着幾公尺,緩慢地接近。直到前一刻都風平浪靜——
就在庫法開始組織邁向終局的排程時,不確定要素化爲隕石從上空降落。對峙的野獸應該也在同時察覺到了。才心想遙遠的上空微微地閃亮起來,便有一口氣加快速度的某個東西突破霧空前來。
軀幹上有深深挖開的十字傷,刀尖沿着那軌道正確無比地劃過。將野獸的神經隨意割開,原本遺忘的鮮血飛舞四濺。使勁揮落的刀身迸出散落到半空中的多餘火焰。
「……我不懂您的意思。」
不過庫法有件事必須先向看似得意的王爵確認。
「對於把背後交給我一事,沒有憂慮了嗎?」
「她的位階的確是『武士』,但知道這件事的人並不多。大概只有我們騎士公爵家的人……還有我忽然想起來,有個自戀到讓人看不下去,叫『革新派』的集團在打探安傑爾家周邊的消息呢。」
儘管秉持自尊這麼低喃,還是不由得冷靜地分析彼此的戰力。
「當然有——『他』並不是散播謠言的主謀。」
野獸停止了低吼。他微微顫抖的喉嚨說不定是在倒抽一口氣。但他基於自己的驕傲與破滅願望,也是一步都沒有退讓。
「這話是什麼意思?王爵大人對散播謠言的人心裏有數嗎?」
「我只能提示到這邊。之後就你們自己私下處理吧。」
庫法用單手遮住一邊眼睛,呼喚自己的半身,但他還是打消了這念頭。
「關於那件事啊,庫法小弟。我稍微想了一下。」
「……您知道最近在聖王區流傳着與梅莉達小姐相關的無憑無據的謠言嗎?」
這些都在預料之內。塞爾裘的矛將敵人殘留在空中的影子打向上方。庫法用全身的彈力跳了起來,瞪着上空的敵人。
「若論速度還能一較高下。但是……!」
實際上也確實如此,因此庫法只能在別人看不出來的程度下緊咬嘴脣。對方自帶像怪物一般強到不像話的能力值,就算庫法的全力攻擊直接命中,也不會成爲致命一擊吧。
「他踢了空氣牆……!」
塞爾裘·席克薩爾用簡直像是庫法在求助般的說法,爽朗地露出微笑。假如有觀衆在旁觀看這個戰場,此刻一定會發出驚歎的叫聲吧。可以想像到莎拉夏眼眶含淚的模樣。
儘管塞爾裘的太陽穴抽動了一下,但激動的感情全都轉向腳力。他誇張地避開劃破天空的可怕二連擊,並銳利地跳躍起來,爭取回答的時間。
「我從布拉德那邊聽說了你的危機。那傢伙把這個不可思議的石頭交給我……」
然後兩人緩緩地動了起來——
往上撈起的一擊。敵人的腳尖從地面滑落。但對方像在跳舞似的一邊旋轉一邊將慣性聚集在拳頭上。試圖發動第二擊的塞爾裘,像遭到反擊似的被捉住胸膛,腳邊浮起。敵人的爪子深深刺入,被劃破的內臟發出哀號。
「……也就是在你的管轄外。難怪會產生矛盾啊。」
之後便是惡夢般的狂暴風雨肆虐。
「……庫法小弟,機會只有一次。我沒辦法好幾次承受那傢伙的攻擊。」
「什麼?」
王爵驚訝地眨了眨眼,但他無暇回問「這話是什麼意思?」。
「——席克薩爾公!」
「果然是那件事嗎。我當然清楚喔?」
「終究是借來的東西,這就是他的極限……!」
「沒你想的簡單喔!剛學會沒多久的龍騎士光是『一跳』,就疲憊不堪嘍。你聽說過以前莎拉夏與梅莉達小妹單挑時的事情嗎?以結果來說,莎拉夏強硬的攻擊成了勝負的分界點,但那孩子會忍不住急着做個了結的原因就在於此。那時的莎拉夏已經快耗光瑪那了。」
這就是兩人捨棄初速的理由。即使速度同等,但體力差距如此大的話,可能會像剛纔一樣慢慢被逼入絕境。既然如此,就放棄以速度來較量,只管全神貫注在還擊的瞬間爆發力上——這就是兩人的排程。
不過,以本能察覺這點的敵人也立刻後退,試圖轉爲防守。因此庫法與塞爾裘要取勝的機會,只存在於這次的攻防戰中。飄浮在空中的野獸試圖一蹬地面的剎那,塞爾裘以裂帛般的氣勢上前。庫法從半步後追隨上去。
「如果要跟庫法小弟告白一個龍騎士的缺點……」
「差錯?」
「——就是『燃油效率很差』。那個飛翔能力會消耗非常大量的瑪那喔。不過,畢竟是沒有羽翼還想模仿鳥類,所以也能說是相符的代價……但就連我也爲了如何在戰鬥中調整步調而大喫苦頭呢。」
庫法把展開反擊一事往後延,大聲吶喊。假如敵人還殘留着理性,這光景會讓他不得不暴怒吧。夾着自己的兩名青年,正因跟自己無關的事情起內訌。
要是一直持續這樣的交鋒,被擊潰的會是自己。能夠對抗那般臂力的大概只有修練到極限的魔騎士,或是聖騎士的能力值吧?
「席……席克薩爾公……你是怎麼過來的?」
眼看着瑪那壓力逐漸衰退的敵人一擊,在這時終於低於青年的臂力。不顧前後地連續使用飛翔能力,讓他龐大的瑪那終於開始見底。兩人就是焦急地在等這一瞬間。
「真是意外。我一直以爲您位於空中的期間應該是處於絕對優勢。」
在兩人交談的途中,敵人的身影消失不見。儘管對敵人能力值又更加提升一事感到驚愕,但隨後地面便在兩處炸開。野獸的豪腕彷彿要將之撕裂一般橫掃庫法與塞爾裘的餘香。
「那倒是無所謂……但那個搞不好比我們當中的任何人都強喔。」
雖然王爵也冒出來並肩戰鬥,但庫法無法抱持覺悟將自己的生命線交給他。
「總覺得我好像誤會你了。然後你也對我有什麼誤解吧?——把你現在很在意的事情說出來聽聽吧。」
在對話告一段落時,兩人一蹬地面。敵人的大劍慢一拍貫穿以超速離開的兩人中間。劍尖把泥土宛如海綿一般挖起,讓它彷彿奶油一般炸裂。
心臟會激烈跳動的大部分原因,反倒是塞爾裘的話。
「讓你久等了,庫法小弟。」
「我會祈禱您不至於變成兩敗具傷。」
沉重的打擊聲響,讓全身嘎吱作響的重壓——但由於立刻踏出來的腳,被彈回去的反倒是殘暴的野獸。喪失理性的顏面浮現驚愕的氣息。
硬要踢破的話,這邊的腳可能會先被折斷,因此庫法用另一邊腳跟踢落的同時後空翻。王爵的矛在敵人毫無防備的僅僅零點幾秒橫掃過去。兩人以重疊的背後爲軸交換站立位置,揮舞刀與矛來毫無破綻地彌補死角。
「總覺得我們之間好像有什麼差錯。」
「——喝!」
「……籲!」
如果說菲爾古斯是世界最硬,亞美蒂雅擁有至高無比的攻擊力——
野獸的肌肉更加肥大化,彎曲的背後宛如羽翼一般延伸開來。雖然對方終於變得愈來愈像個怪物了,但庫法絕對不能在這邊吸血鬼化。
「……席克薩爾公。仔細想想,我們的爭執還沒結束呢。」
伴隨着裂帛般的氣勢穿破地面的那名人物,在拔出矛的同時俐落地追擊正要跳向後方閃避的野獸。擊潰飛翔能力破綻的二連擊。伴隨激烈的金屬聲響驅趕敵人的龍騎士,用不讓人喘息的後空翻後退到庫法身旁。
與庫法對立的野獸用單手撐着地面,看起來像在估算突擊的節奏。
「……不懂你在說什麼。」
意外地被趁虛而入的庫法,在千鈞一髮之際察覺逼近眼前的死線。他宛如彈簧機關一般往後倒落,在避開敵人橫掃的同時往上踢。會撲空在他的預料之內,他用緊接着的後滾翻一口氣拉開距離。
隨後,野獸的身影從空中搖晃並消失。雙眼慢了些飄出一抹光。
「很快啊啊啊啊啊……殺啊啊啊啊啊……!」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庫法小弟認爲革新派是企圖貶低梅莉達小妹的罪魁禍首,爲此才一直警戒着周圍吧?」
塞爾裘伴隨着銳利的前踏,以九連貫穿攻擊俐落地一掃前方的空間。彷彿被人用鎖煉綁在一起似的,庫法活用防禦的反作用力,再度將背後靠近。
庫法像接手似的踏向前。野獸的腳至今還在幾公分高的空中,運動能量都灌注到針對塞爾裘的反擊上了。敵人完全毫無防備的剩下幾秒,庫法將所有蒼藍火焰都集中在黑刀上,發出閃光。一道斬線激烈地命中敵人正中央。
——事情發展至此,是否該解除「對方是人類」這種思考【Limiter】?
悠哉到讓人覺得還有餘力真是不可思議的聲音傳入耳裏。塞爾裘巧妙地轉動矛來擋掉八連擊,庫法在他的背後一邊將體重壓上,同時使出渾身力量前踢。貫穿敵人尚未現身前的空間後,腳跟慢一步衝撞上野獸的臉頰。宛如神一般的預測。
「我直截了當地說吧——散播謠言的是白夜騎兵團。沒有其它可能了吧。」
豪腕攻擊將一隻手貼在刀身並壓低重心的庫法。
伴隨着要裂開般的呼氣展開迎擊的是庫法。他挑開第一擊後,右膝便重心不穩,腳邊凹陷。在宛如網狀般的斬擊後,揮出最後一記的同時,從背後被摔向地面。那駭人的重壓甚至必須將下半身的瑪那用來防禦。
庫法露出讓看的人都感到擔心的模樣,咬緊牙關,將手貼在刀柄前端,同時邁出步伐。塞爾裘從高空的飛翔降落到他身旁。
「有喔。至少可以確定不是率領革新派的『他』。無論是我或『他』,都對梅莉達小妹的位階被到處宣揚一事感到非常困擾——你仔細想想吧。我剛纔爲何要試探你跟梅莉達小妹的關係?因爲我懷疑犯人是你啊。我在想你該不會是爲了工作,甚至不惜犧牲她吧。」
化爲神速之影在空中四處飛翔的敵人,來去自如地襲擊兩人。完全是四面八方,變幻自如的多重同時攻擊。打回去的敵人立刻一蹬空中,在地面跳起,逃到攻擊範圍外的同時連殘像也不留地消失無蹤,才這麼心想卻又出現在背後,氣勢猛烈地高舉豪腕。就彷彿有幾十只敵人發動波狀攻擊一般,連一瞬間也不能鬆懈的防禦戰。青年背靠着背互相掩護死角。
「就一點突破的爆發力來說是最強——一般是這麼歌頌我們,但背後也有這樣的內情就是了。對這點非常有自覺的席克薩爾家之人,絕對不會犯下這種過錯。」
此刻並列在這裏的,無疑是以人界最快爲傲的兩人。彷彿想說小試身手已經結束,他們解放原本嵌在四肢上的枷鎖,讓所有瑪那遍佈全身。肌肉彷彿要裂開似的嘎吱作響,宛如陽焰一般嫋嫋升起的鬥氣讓周圍的空間扭曲。
轟!火焰從兩名青年全身噴射出來。野獸早已經丟下武器,匍匐在地並握緊地面。他彷彿在回應一般將喉嚨後仰,發出響徹周圍的嘶吼。
庫法與塞爾裘立刻背靠背——此刻必須暫時忍耐。
庫法一邊以反手的架勢準備防禦,同時直覺地聽到野獸的本能。
「——喝!」
野獸發出無聲的尖叫。巧合的是由於庫法的全力突刺,在體內產生慣性的流動。當腳尖總算接地的剎那,密度驚人的影子橫掃軍服青年。庫法被豪腕揍飛,同時被他用爪子撕裂,揮灑着布塊與鮮血倒地翻滾。
「……嘎……嘎呼!」
——在旁人看來,是眨眼間的攻防。
儘管從身體前面流着鮮血,但野獸依然健在,鬥志至今仍未消滅。華麗的公爵衣裳染上鮮血的塞爾裘,手掌撐地才勉強能抬起上半身的庫法,各自急促的呼吸空虛地在冥界之園迴盪着。
隔着鏡子的視線從遙遠上空觀望着他們這樣的身影。
† † †
「……哦呵呵呵!可惡的死之影,別嚇人了!」
一看到結果,蕾西·拉·摩爾立刻將原本屏住的氣息一口氣吐了出來。卸除理性頭箍的人造人【達米安】的殘暴模樣不用說,與他較量到一半的青年的潛能也值得驚歎。
創造人類的神與製造出人造人的死之女王——這就好像證明了哪方更具備優勢。女王將不知不覺間看彩繪玻璃看到入迷的視線移向旁邊。
「老……老師……!」
「……哥哥。」
因悲傷而垂頭喪氣的四名天使,儘管如此,似乎還是相信心上人會獲勝。對於手掌握緊到都發白的少女,女王滿臉得意地揮鞭。
「看見了嗎?他們即使捨身攻擊,也只能勉強在達米安身上留下一道割傷。我看看,要不要更用力地折磨他呢?你就儘管從特等座觀賞戀人的亡骸吧。」
「老師還沒有輸!」
金色小鳥淚眼汪汪地鳴叫着。暗色青年在鏡子對面爬起身也是事實。不過仇敵遍體鱗傷的模樣,只是讓死之女王愉悅地扭曲起嘴脣。
「那傢伙還能做什麼?他只能等着被達米安玩弄至死……」
——是我。
感覺照理說不可能聽見的低沉聲音,這麼撼動了女王的耳朵。鏡子對面的青年動了動嘴脣。女王的讀脣術將他口中發出來的意思具體化。
那傢伙剛纔的確這麼說了。
——是我贏了。
青年居然俐落地試圖將使勁揮下的刀刃收回刀鞘。簡直像是在說已經砍完獵物,工作結束了一樣——就連鳥籠的少女也驚訝地瞠大淚眼。
「可惡的死之野獸……最後那一招並非攻擊,而是爲了把自己的瑪那!送入達米安體內嗎!無形攻擊的真面目是那傢伙分離的刀刃【瑪那】!讓這件事變成可能的是武士位階的能力!從身體內側切割……無法防禦的斬擊!」

「『忘卻之藥』……!將不祥的萊茵的煉成式歸無吧。用黃昏火焰讓建構起來的一切都崩壞!從灰燼裏撈起來的黃金是屬於你的!」
亞美蒂雅拿着連人造人都是從正面揮砍的大劍,以緩慢的步法前進。
「咒力……!看來你完全走偏了啊,祖先大人!」
人造人被砍了。
瞬間跳起來的是蘿賽蒂。毫髮無傷的她在前翻的同時收緊右手,投擲圓月輪。一抹閃光不偏不倚地砍斷從天花板吊下來的鎖煉。鳥籠毫無前兆地掉落,衝撞了一段短暫的距離。天使發出微弱的哀號。
從右邊腰部到左邊腋下,斬線瞬間竄過,達米安踉蹌了幾步。甚至有種他的驚愕超越空間撼動玻璃的感覺。緊接着肩膀被袈裟斬,向前傾倒時又被垂直向上砍。甚至不被允許倒地。
在刀鐔與刀鞘口高聲重疊的同時,撼動空間的聲音甚至傳入少女的耳中。
繆爾發出摻雜着驚訝的歡呼聲。看到色彩豐富地探頭的四千金身影,亞美蒂雅女公爵看來像是稍微鬆了口氣。不過,她似乎也理解到目前的狀況無法預測。源頭就是在中央瞪着全方位的奢華禮服身影。
死之女王左手寄宿着青色凍氣【咒力】,右手寄宿着紅色火焰【瑪那】,冷酷地在半空中滑行。甚至不會看向這邊的視線,指示着從毫無意義的陰影處在旁觀看戰局的衆千金。
女王用誇大的動作拉回使勁揮出的反手拳。她甚至能從最下段以勾拳在心窩挖洞吧。但女王刻意打向大劍刀身,伴隨着打鼓般的重低音將敵人揍飛到後方。女公爵勉強踉蹌了幾步站穩。
直到變成末端的一顆爲止,與此同時,所有閃光都融化到半空中。
「萊茵的戒指失去了……伊莎貝爾的心臟也已經沒了!放棄吧,蕾西!」
煙消霧散只有幾秒,英靈的餘韻被提爾納弗爾瀑布玩弄,眨眼間便被吹散。事情發展至此,原本填滿橋的軍隊全歸於無的色彩,讓菲爾古斯領悟到了。他將至今仍未插斷的緊張感添在長劍上,目不轉睛地瞪着彼方。
彷彿美女的歌聲是扳機一般,大釜顯示出激烈的反應。它讓熱水宛如岩漿一般炸開,盛大地噴起的蒸氣擁有龍的模樣,襲擊女王。
布拉德像是早有覺悟一般擺出戰鬥態勢,蘿賽蒂也更加強了警戒。連武器都沒有的梅莉達等四人有介入的餘地嗎?對於明顯缺乏人手的反叛軍,暴政的女王浮現出嘲弄的笑容。最糟糕的障礙就是她本身——
「看來是趕上晚餐了啊……」
那具備着火焰的性質。女王立刻保護臉,那便纏上女王的右手掌。火焰吞沒女王戴在食指上的戒指,彷彿那是頂級的美食一般。黃金戒指就這樣套在手指上,在沒有實體的火焰內側逐漸融化——
先發制人的是亞美蒂雅,女王則是認爲微不足道似的應戰。猛然高舉後揮落的大斷擊,被一步也沒退後地抬起的手掌擋住了。令人驚訝的是女王是空手。纏繞在她身上的凍氣氣息,梅莉達也有印象。
「我只是喫掉了而已。吸收力量……!這正是魔騎士的真髓吧?」
「……無論是泥偶魔像或英靈騎士,還是人造人!你的部下已經一個也不剩了!」
「總算輪我上場。」
女王抓了抓厚重的大劍。於是亞美蒂雅從大劍被削落的瑪那,滑過女王肩膀傳播到右手,收束到她握緊的拳頭上。
布拉德拿出來的素材只有一個,是裝在瓶子裏的毒藥。不過女王的行動顯示出那東西隱藏着驚人的效力。她向前猛衝,禮服彷彿被暴風吞沒一般,與此同時,庫夏娜的指尖撬開瓶蓋,將裏面的東西揮灑出來。
她讓影像四散,一邊沐浴在化爲五顏六色的碎片傾盆而降的彩繪玻璃雨中,一邊肩膀起伏。
然後,美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刀尖接觸到刀鞘口的瞬間。
同樣身陷混亂深淵的少女,從鳥籠猛然轉頭看向女王。
——庫法小弟,那招可不能對人類使用喔?
女公爵伴隨着決心重新握住劍柄,猛然一蹬地板。她使出最擅長的將大劍高舉到頭頂上,然後宛如弓箭般揮落的突刺。被甩開的氣勢加上大劍本身重量的回砍。女王輕而易舉地不斷擋掉每一擊都會加強威力的那攻勢。光是指尖的嬉戲就能從菲爾古斯手上彈掉劍的那股壓力。纏繞着靈氣的手掌甚至沒受到任何一點皮肉之傷。
與此同時,光明也造訪了在飛行船前面單槍匹馬的菲爾古斯。在他已經揮舞長劍幾十、幾百次,揮砍無爲煙霧的手也累積了不少瑣碎疲勞的時候。他甚至無暇擦拭跳到自己臉頰上的血,但仍以冷酷的戰鬥本能在收緊劍時,那件事發生了。
她伸出的右手握着非人的紫色結晶——是「心臟」。
就宛如真正的庫夏娜一般,布拉德以銳利的眼光向前踏出一步。
黃金從指尖失去的女王,茫然自失地仰望着上方。布拉德依然按着胸口,急促地喘息一陣子後,呼喚妹妹。
女王的嘴脣醜陋地吊起。
「就算失去心臟……就算沒有什麼心臟!我也會把伊莎貝爾的靈魂呼喚回來給你看!就算要把整個弗蘭德爾的生命都當成活祭品獻上也一樣!」
「你以爲這樣就佔上風了……?我還有哈庫諾瓦!」
並非用矛的年輕龍騎士。暗色的死之影此刻也只是宛如緩慢的舞蹈表演一般,將刀收起來而已。那麼究竟是誰切割着絕對不死的人造人,甚至不給他閃躲的空檔或反擊的餘力,單方面地施加無形的斬擊呢?
在這時差點發出歡呼聲的是被囚禁的少女,彷彿要掩蓋那歡呼聲似的爆發出憤怒的則是女王。她一邊尖叫,一邊用拳頭敲碎彩繪玻璃。
——「破界之精髓」!
† † †
刺耳的金屬聲響穿過鳥籠,那陣衝擊讓牢籠的門也脫落了。連忙逃離出來的梅莉達等四人,在藏身之前先以寶箱爲目標。她們拖着封住愛麗絲與莎拉夏「心臟」的神奇金庫離開,撤退,後退——躲到陰影處。
「好啦,復活吧,柯爾多隆!」
——「奧義殺刀術」。
「是……是的!」
是攻入顛倒城的戰士,或是他的部下達成了這件事。
† † †
「可惡……可惡——!我的達米安居然被那樣子的年輕小鬼給……!」
「那該不會是——伊莎貝爾的心臟?」
女公爵回以簡短的話語刀刃,面不改色。
降落到爐子裏的閃亮沙粒,接着以猛烈的火焰玩弄機械機關的大釜。彷彿從漫長的冬天醒過來一般,宛如野獸般的嘶鳴貫穿挑空的塔。
「什……什麼?」
——我明白要看時間與場合。
「果然祖先的爛攤子還是得由妾身來雪恥……『一代侯爵』。」
對於在旁觀看這場戰鬥的梅莉達等人而言,這跟透過彩繪玻璃目睹的神速劍舞正好是相反的極端。與靠速度和下工夫來發揮威力的青年相反,魔騎士的本領在於專注一擊,正面破碎——每一刀都伴隨着高聲的雷鳴烙印在視野中。
是個活力十足的美女聲音。不知不覺間甚至避開英靈騎士的耳目,悄悄靠近到柯爾多隆旁邊的布拉德,伸出的手掌緊握着什麼。猛然轉過頭的女王,看到在遠處的指尖裏閃亮的紅色,眼珠混濁起來。
「呀嗚……!」
蘿賽蒂緊張地吞了吞口水回應,她移動到與女公爵相對的位置上。彷彿想說一切都是小事似的,死之女王任憑她們行動。
高舉革命旗幟的救世主,慢了些地踏進大廳。
「我有事要找你龐大的煉成式【記憶】……現在正是你應該面對背叛的時候!」
彷彿會在世界末日敲響的鐘聲,穿過挑空的天花板。
同樣在黑與白的花園癱軟坐倒的塞爾裘,讓沒勁的對話在兩人之間往返。
那聽起來也有些像是願望。美女的吶喊彈回到頭頂上擁擠的衆多墓碑,甚至奔馳到塔深處的各個角落,然後離去。
才心想填滿周圍的英靈騎士突然速度慢了下來,只見他們甚至放下握住武器的手,各自將下顎往上抬起。就宛如從上天接受啓示一般,領悟到已經完成自己使命的他們,從末梢讓那暫時的身體瓦解。
女王發出絕望的哀號。即使不顧一切地甩動手,火焰龍也沒有消失。被融化的戒指在蛇的胃裏蒸發,化爲黃金色幻想的煙霧,最後伴隨着龍的四散被揮灑到空中。女王拼命地蒐集不可能抓住的夢想。
布拉德沒有絲毫猶豫,用力一握。他用另一邊手掌按住庫夏娜的胸口,不知爲何緊緊蹙起眉頭,生命顆粒從他的指尖掉落。
蕾西發出彷彿熬幹了絕望一般的深邃陰沉聲音並抬起頭,讓窺探着情況的衆千金顫抖起來。她因憤怒讓剛纔快消失的熱情燃燒起來,粗暴地翻找着懷裏。
「你果然不會罷休嗎……!」
「就算失去又怎麼樣……」
「嘿嘿……終於邁入終幕啦,蕾西!」
緊接着一番宣言像是獲勝而洋洋得意似的降落到背後。
鮮血從全身迸出,達米安前傾倒下。凝聚了三人份肌肉的身體,散佈沉重的衝擊聲響,讓花瓣飛舞起來。就彷彿在點綴凋零之際。
就連女王也無法立刻理解,不得不向前傾緊盯着看。
花了三百年建構的腦細胞,在女王的腦海中亮起直覺。
沉默寡言地鞏固在女王周圍的英靈騎士身影,輪廓急速地瓦解了。讓他們保留人類外型的楔子脫落,成爲自由靈魂的他們逐漸從地面獲得解放。他們化爲發光的煙在半空中解開,在即將失去生前的表情之前,他們安詳地闔上了眼皮。
「你愛着你女兒嗎……?」
——無形。
「啊……啊……啊啊…………!」
「你打算殺了我嗎……?不過是個區區幾十歲的小丫頭!」
「妾身可不能退讓……!」
在刀身剩下幾公分時,青年的嘴脣更是動了起來。
「你活得太久了。」
在金倫加城的最上層,柯爾多隆之間。英靈騎士一口氣消失後沒多久——
除了少女緊張的呼吸以外,周圍十分安靜——狀況在眨眼間就產生劇烈變化。那麼強烈地壓迫着周圍的英靈騎士一個不剩地煙消霧散,操縱庫夏娜身體的布拉德以堅定的眼神面對着女王。果然不可能敗北的蘿賽蒂,以萬全的備戰態勢架起圓月輪。
「母親大人!」
這時她們才探頭窺視情況,但女王絲毫沒有要追過來的意思。
「戰局產生變化了嗎……!」
「就讓你女兒取出你的心臟,當成柯爾多隆的糧食吧。」
在迸出彷彿噴火般壓力的同時,女王抬起反手拳。原本打算從背後襲擊她的蘿賽蒂,被看也不看這邊的攻擊線打向上方,彈了回去。
她用尖銳的爪子抓着心臟,於是傳來讓整座城堡搖晃的大尖叫。低頻的振動與掉落的小石頭,讓人在腦海中想像到大海龍的痛苦。女王毫不在乎一切,將「心臟」收起來。
甚至連殘響都沒有掠過他最想傳遞到的女性心裏。
「感覺會是一場有點費力的苦戰,來幫忙吧。」
「我懂了……是內臟!」
格外龐大且鮮明強烈的一擊橫掃人造人的靈魂。以此爲分界點,庫法送入他身體的瑪那終於煙消霧散,總算插斷的斬擊風暴讓野獸搖晃着身體。
一看情勢不利,蘿賽蒂也勉強跑來支援。但難以說是有效。儘管她從舞巫女位階最能發揮優勢的中距離接連射出圓月輪,但一直背對着她的女王彷彿在說不值得警戒一般。實際上以高速旋轉的圓刃儘管橫掃過禮服的背後——但不知是怎樣的機關,只有衣服的邊角飛舞起來,女王絲毫不放在心上。
「可惡……!」
意氣用事的蘿賽蒂在接住拉回來的圓月輪同時飛奔而出。她從手掌注入加倍的瑪那,用散發出宛如爆炸般壓力的刀刃,直接橫掃。左右共三閃。在流暢的第四閃命中前,女王的右手抬了起來。
「很礙事喔。」
光靠像在威嚇一般揮動的指尖,兩個圓月輪就被彈飛了。蘿賽蒂本身也大幅度往後仰,暴露出致命的破綻,但女王根本看也不看她。
緋紅色的頭部更是氣得漲紅了臉。蘿賽蒂甚至不等拉回武器的幾秒,便隻身飛撲上去。站穩之後使勁踢出,兼具捨身衝撞的肘擊。從還在訓練中的女學生來看,也是無謀到極點的那個突擊——卻產生出乎意料的結果。
才心想肘擊令人驚訝地深陷女王的側腹,接着便聽見「啪嘰」的破滅般骨折聲。只有梅莉達注意到蘿賽蒂在那個瞬間,從左眼飄出了一條蒼藍火焰。
「嘎……!」
連死之女王也無法忽視,她不顧形象地使勁揮落左右的拳頭。描繪出螺旋的龍捲讓女公爵被彈到後方。然後是蘿賽蒂。
蘿賽蒂本身是對自己的戰果感到最驚歎的人。
「咦?奇怪……?我剛纔好像有一瞬間冒出很驚人的力量……?」
「怎麼,你自己沒注意到嗎?」
聰明的女公爵似乎要更清楚地認識到狀況。她毫不鬆懈地一邊架着大劍,一邊解說:
「我不曉得你進行了怎樣的鍛鍊方式,但現在的你潛在能力超乎尋常。搞不好還高於妾身和菲爾古斯呢——剛纔的思念壓力幾乎是非人的領域嘍。」
「咦……什麼~~!我心裏完全沒底啊!」
「……雖然看來完全無法控制啊。」
只有庫法能夠說明,那是因爲在鄉哥爾塔的激戰,導致蘿賽蒂身爲眷屬的力量變得容易掙脫枷鎖吧——不,還有另一個人。死之女王本能地顯露出警戒。比起被折斷的骨頭,對立者的威脅更勝一籌。
「怎麼可能……爲何其它人會跟『那傢伙』纏繞相同的死之影?不可能……!」
「呵呵……看來祖先大人似乎不喜歡你的力量啊。」
首次湧現的優越感讓亞美蒂雅鼓起胸膛,擺出向前踏的姿勢。她也不忘指示位於對角線上的蘿賽蒂。因爲她體認到那可以成爲對宿敵的牽制。
「請給我一點時間。」
「老師,摧毀人造人的心臟!死之女王的『生命』就在那裏!」
「咕……!」
他一邊拿出來並拋出去的,是詐欺師【布拉德】塞給他的黑色石材。光靠一人份無法讓男性飄浮起來的那個,若是加倍的力量會怎樣呢?那東西俐落地納入塞爾裘手中。
狂暴的羽翼拍打大地,打斷塞爾裘的話尾。極細的鋼絲立刻纏上那宛如暴風一般浮起的後腳。庫法自覺到正要挑戰無謀的拔河,他一邊維持着左邊袖口的鋼絲,同時用右手翻找懷裏。
格外強烈的一記攻擊,讓上半身要扭歪似的反轉。布拉德露出庫夏娜看到鏡子大概會昏倒的辛酸表情,叫苦連天。
蘿賽蒂用工匠的技術將像在玩花繩般伸出的手掌攪拌起來。一邊滑行一邊填滿前方的兩把圓月輪,留下幻影般的軌跡,分裂成好幾個。即席的瑪那防護牆——女王閃耀着紅蓮光芒的雙拳宛如玻璃一般粉碎。

從自在地滑行於半空中的女王眼裏來看,那身影想必十分滑稽吧。龍騎士女傑的外表只是借來的東西,女王幻視到重疊在內側,過往的雙胞胎哥哥的身影。
一步也不退讓的海龍朝這邊發出咆哮,吸血鬼化的庫法從懷裏拿出鏡子,對着鏡子只告知一句話,便收回原本的地方。
女王懊惱地咬緊牙關,但還是不得不抬起左右手警戒前後方。將圓月輪拉回雙手手掌的蘿賽蒂,以銳利的眼神判斷突擊的時機。亞美蒂雅抱持着反倒該由這邊幫忙支援的打算,配合蘿賽蒂的呼吸。
「喂,別傷到庫夏娜的身體!」
「是這世上最令人放心的地方。」
女公爵橫掃的指尖散發出瑪那火焰。那點燃飛濺在半空中的酒,以讓人驚醒般的氣勢回溯。火焰蛇描繪出突然的螺旋,突襲女王的顏面。
反射性地將上半身向後,是她僅存的身爲人類的本能。女王不禁咂嘴,「一代侯爵」的腳從背後踹飛女王的腰。毫無防備地往後仰的女王勉強將視線下移,看見了後代子孫突破火焰突擊過來的英姿。
「你注意到了嗎?」
「哈庫諾瓦!」
「這樣就畏縮啦,怎麼,布拉德!劍是要這樣拿的,架勢要這樣擺!」
「放下你手上的行李。」
地面盛大地搖晃,飛舞起來的花瓣遮蓋住視野。在對面降臨的是蛋白石鱗片閃亮發光的海龍。就連王爵也不禁表情嚴肅起來。
「你就連自己的心臟!也拿出來了嗎!你藏到哪裏去了……?」
「——你認爲會結束嗎?」
庫法絞盡所有肌力將鋼絲往下拉,於是一口氣失去平衡的巨體被摔向地面。庫法立刻飛奔而出,將加上速度的拳頭毆向大海龍的肚子。那一拳彷彿要敲碎鱗片一般深陷進去,在發出苦悶嘶吼的同時,大海龍的四肢痙攣起來。
「上方正缺乏戰力。莎拉夏小姐她們很危險,請趕快!」
「——哦哦!」
被扔到地板上的刀刃,鐺啷鐺啷地發出無爲的聲響。這光景讓所有人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回三百年前重新練過吧!」
混濁的動態視力擷取到的東西,是色彩深邃的玻璃瓶。從細小的瓶口揮灑出來的是琥珀色液體——嗆人的酒氣讓女王的五感瞬間變得遲鈍。
繆爾提供新的視點,這個觀點讓梅莉達獲得了靈感。
女王擺出有些像格鬥術的架勢。向前伸出的左右手刀上,分別纏繞着青色與紅色靈氣。與她相對的已經只剩她瞧不起的「失敗品」一人。
手臂被誇張的動作橫掃甩開,女王的指尖掠過彎刀。腕力敗給大鬧的刀刃,向前傾倒時被來回的手背痛打。右邊臉頰感受到一陣慘痛的衝擊。
「就算無法自在地發揮剛纔的力量也無妨。女王已經無法小看你了!剛纔是運氣好……畢竟就算從背後被砍掉頭也不奇怪啊!」
亞美蒂雅在用右手收緊大劍的同時,一邊讓寬幅的刀身混入,一邊將左手繞到腰上。先被高舉起來的是左手。從手中放出來的「兇器」描繪着圓弧,填滿女王的視野。
死之女王接着攪拌手指,於是急速成長的荊棘從牆壁冒出,將女公爵捆綁起來。亞美蒂雅還無暇從讓人頭昏眼花的衝擊中重新站起來,便被釘在十字架上。
「我來調教你。」
「……還真是嚴厲啊!」
「什麼!」
『老師。我的生命無論何時都與你同在。』
「席克薩爾公,哈庫諾瓦由我來想辦法。您先回到城堡,幫忙拖延女王!」
「那你要好好保護我喔,達令!」
愛麗絲舉出當然的可能性,但金庫原本的主人布拉德並不知情。而且心臟同樣被囚禁的莎拉夏可以明白,自己的心臟被隔離在陌生場所這種狀況,實在難以說是「最令人放心」。
眼底下是在地上爬行的龍,這邊則是端坐於天上的野獸。在完全相反的立場交錯的視線。
庫法一蹬空氣牆壁,大海龍踩碎花園——
「母親大人……!」
「只差一點了……都走到這裏了,我怎能放棄……!」
被幾十倍的體格吹飛的庫法在花園彈跳,氣勢絲毫沒有衰退地衝撞上懸崖。大海溝的瀑布掀起了短暫的波紋。
流暢地重新保住人造人的哈庫諾瓦,並沒有逃到半空中。立刻宛如弓箭跳回來的暗色影子,留下分裂般的殘像,同時在花園內四處奔馳。朝側頭部突襲。伴隨着巨頭被踹飛,響起類似鐘聲的打擊聲響,但立刻展開的羽翼將敵人打向上空——一步也不退讓。
「你打算跟我戰鬥嗎?身爲『失敗品』的你?哈哈哈哈!你曾經打中我一刀過嗎?我來指導你練習吧——站好!」
「你一個人單挑哈庫諾瓦?太亂來了!」
† † †
對於主人突然傳入耳裏的聲音,庫法片刻也沒有懷疑過。就在他正要邁出步伐,決定在探聽之前先實踐看看後沒多久,猛烈肆虐的暴風阻擋他的去路。
繆爾不禁捂住嘴角,蘿賽蒂立刻一蹬地板。女王宛如亡靈一般滑動,躲開從死角襲擊過來的「一代侯爵」。她流暢地抓住後頸,順從衝動丟了出去。遠遠吹飛的美少女也摔向牆壁,被等候已久的荊棘嘴巴纏住四肢。
「爲何還活着……?你居然對跨越三百年時光的我說這種話?」
「麻煩動作快點啊!」
女公爵倒抽一口氣,四千金則是完全無法理解。蘿賽蒂至今仍處於劇痛與昏迷當中,唯一挺身而出的是庫夏娜——不,應該說是女王的親屬布拉德。
「還差一招……」
宛如虎鉗的指尖捏碎女公爵深深刺入的手腕。亞美蒂雅的手一放開大劍握柄,女王便將她宛如紙屑一般丟棄。亞美蒂雅彷彿炮彈一般吹飛,眨眼間衝撞上牆壁,四肢骨頭嘎吱作響,「嘎呼……!」地喘着氣。
是否有人注意到這悄悄低喃的聲音呢?
話雖如此,但在他勉強撐住幾秒後,宛如彗星般的影子飛來了。從變成粉末的彩繪玻璃遺蹟伴隨着風飛舞進來的龍騎士,順勢跳向女王。他一邊以俐落的矛法牽制女王,一邊拉着布拉德的手到攻擊距離外,暫時迴避。
「怎麼可能……我應該確實擊潰她的心臟了!爲何她還活着?」
塞爾裘·席克薩爾表現出少見的憤怒神情。
與女王相對的美女眉頭蹙到不能再緊,有些自暴自棄似的右手叉腰。
「你以爲我是誰?你以爲我堂堂一個女王!會對自己的『死』沒有準備任何對策嗎!噫嘻嘻嘻嘻嘻……!」
「蕾西,你該不會……!」
「請……請給我一點時間~~!」
「夢該結束了,女王。在英靈之座沉睡吧……」
塞爾裘有剎那間露出猶豫的神情,但他判斷現在也沒有餘力去議論這些,一蹬地面。龍騎士特有的飛翔力甩開重力,接着放在懷裏的兩顆黑石開始讓上升速度加倍。
與「他」的對話就宛如不會褪色的底片一般,寶貝地收藏在少女的寶箱裏。其中一卷底片鮮明地捲起,讓幾個月前的光景在腦海中復甦。只有彼此體溫是明確的洞窟當中,彷彿冰之國王子的低沉聲音——
戰局一口氣偏向不利的局面,梅莉達等公爵家千金也不能只甘於觀戰的立場。話雖如此,橫衝直撞地跳出去也沒有意義。退到陰影處的梅莉達等人,首先懷疑起拉到旁邊來的寶箱。黃金之鎖緊緊地關閉着蓋子。
女王擦拭附着在嘴脣上的血。就彷彿用餐後拿餐巾紙擦嘴一般。
對於束縛住後腳的渺小鋼線,哈庫諾瓦毫不在乎地試圖甩開,但無法如願。那巨體更奮力地想往上飛時,虎鉗一把將它拉了回來。
軍服下襬翻動起來,走向從爪子縫隙間掉落出來的亡骸。庫法用側翻之後的後空翻飛舞到半空中,威力加倍的腳跟即將踢落之前,一條尾巴從旁側擊。
他的身影眨眼間便被吸入上空的顛倒城,與其同化,確信從那邊也無法得知地底的情況後,庫法重新走向大海龍。
「蘿賽老師!」
對於發出哀號的學生,蘿賽蒂也只能用激烈咳嗽回應。以不自由的姿勢被綁起來的亞美蒂雅也是,無論灌注多少瑪那壓力,都無法掙脫束縛。女王從容不迫地拉出還刺在胸口上的大劍。
傷口確實深達左胸的要害。亞美蒂雅蘊含着贖罪之意,顫抖着貼在祖先懷裏的嘴脣。當成供品獻上的進階酒也算是一點餞別禮。
最先動起來的是女王。她雙手指尖像是痙攣似的跳起,纔有宛如強風的壓力吹來,接着便是炎流與冰柱竄過地面。蘿賽蒂閃過冰矛,亞美蒂雅鑽過火舌。一看到左右兩邊的敵人開始閃避,女王便一蹬半空中。她高舉的爪子尖端對準紅髮美少女——她排程要按照威脅的順序各個擊破。
† † †
「這次換疏忽這邊的對應嘍!」
「如果是我們,會藏在哪裏?」
庫法使勁揮下四肢,讓軍服隨風搖曳並踩了煞車,他在空中咧嘴一笑。
在這幾秒間,亞美蒂雅追趕上女王的背後。
「在這裏面?」
「你說時間?」
彷彿就連感覺疼痛的心,也丟棄在時光的彼方了——
「這可是我珍藏已久的一瓶,仔細品嚐吧!」
彎刀伴隨着粗魯的動作被拔出鞘。
自身清澈的聲音擊中脊背,梅莉達反射性地摸索派對禮服的口袋。她拿出鏡子,朝位於鏡子對面的心上人吶喊內心的想法。
「那傢伙接收到女王的指令嗎……咕!」
「之前是蜘蛛,接着是蜥蜴嗎?」
它像在威嚇似的踏出前腳,發出宛如爆炸聲的咆哮。趁庫法與塞爾裘忍不住護着臉的空檔,大海龍俐落的爪子將滾落在地面上的亡骸拉近自己。在花園留下拖行的血跡。宛如牢籠一般被囚禁的人造人身體——
『小姐,能請你保管我的生命嗎?』
垂直的手刀劈開像跳舞一樣將身體推開的男女。女王除了「心臟」還健在這點以外,那模樣可以說是遍體鱗傷。也沒有關懷被庫法、亞美蒂雅、蘿賽蒂接連重創的傷勢。
女王讓布拉德難看地被吊起手,用拳頭挖着他空出來的心窩。類似鞭子的瞬間劇痛讓上半身癱軟,女王的手掌來回打着只能嘔吐的兩頰。
從下方響起的陰沉宣告,讓大海龍的本能振奮起來。讓髮色變化成白色,散發出無法相比的壓力的惡魔身影就在那裏。
「……!」
除了壯烈的衝撞聲之外,心上人的聲音突然插斷,將手拿鏡放回原位的梅莉達只能這麼呼喊。她從陰影處探出頭,用有些畏縮的聲音開口說道:
女公爵收緊手臂,在女王轉過來的同時抬起單手。女王打從心底感到煩躁似的眼神,隨後又因再三的驚歎而動搖。
伴隨着裂帛般的氣勢,踏向零距離。沉重的震動穿過四方,從雙手手掌被推出去的刀尖甚至穿破目標的背。大劍一邊撕裂奢華的禮服,一邊宛如墓碑似的向前刺——亞美蒂雅仔細地扭轉厚重的刀刃。
「……蕾西。」
肉體的極限讓她的喉嚨「呼……」地發出喘息。布拉德靜靜地呼喚她的名字。
「你的夢想已經腐敗了。」
「……!」
女王的憤怒在身體深處爆發。對於以肥大化的影子飛撲過來的雙胞胎妹妹,布拉德閃也不閃。被抓住後頸到推倒爲止,只消一瞬間。
虛僞的白皙再度扭曲。彷彿野獸般的尖叫,看起來也有些像在哭泣。
「你懂什麼!根本沒有聽到那孩子最後聲音的你——」
「咕……放開我,蠢貨!」
女王瞬間表露出許久沒有感受過的感情。她被攻其不備。
被推倒的美女表情因苦悶而扭曲。但儘管如此,還是以絕不屈服的眼神瞪着女王看。倘若是輕薄的兄長,絕對不會表現出這種驕傲。
聽慣的討厭聲音在女王背後說出答案。
『哎呀,所謂的亡靈,在這種時候很方便呢。』
布拉德用令人火大的悠哉態度大言不慚地說道,並非用借來的容貌,而是以生前的模樣躺在半空中。靈體的手指把玩着跟他不相配的黃金鑰匙。
女王反射性地用空着的那隻手翻找懷裏。翻找被撕裂得七零八落的空虛禮服。
「你這傢伙,把金庫的鑰匙……還給我!」
『這可是我的鑰匙喔?要怎麼處置是我的自由。』
布拉德瞬間高舉起來,然後丟了出去。閃亮的顆粒描繪出拋物線。
『接住啊,小姑娘!』
大暴投的鑰匙穿過梅莉達的手和繆爾伸出來的手指,勉強被莎拉夏接住。焦急的指尖將鑰匙扭入鎖頭,接着卡鏘一聲,發出讓人等到不耐煩的音色。
蓋子一跳開,梅莉達與繆爾立刻各將一隻手伸入無限的黑暗當中。
——在上空飛舞的渺小顆粒,幾乎沒有被任何人注意到。被吹飛時脫離莎拉夏的手邊,發出叩咚的聲響,滾落到大廳周邊的那東西的價值,只讓亞美蒂雅猛然抬起頭。
女王像是很清楚她會這麼回答,白皙的容貌垮了下來。調味以失敗告終。
愛麗絲與莎拉夏感覺到的只有心臟迴歸到應在之處的瞬間,讓四肢亢奮起來的高昂心跳。她們鬆開五指自然擺動,然後一口氣握住。
『蕾西那傢伙,又把爐停止了……!』
莎拉夏彷彿在暴風雨中迷失燈塔一般,捂住嘴邊。被荊棘刺入肌膚的女公爵也不禁咂嘴。至此,能夠將軍女王的棋子全部用光了。
「我也討厭那個聖騎士小鬼……他不打算珍惜活着的女兒。」
宛如受到引力帶領一般,被吸上來的感觸收納在手掌裏。同時拔出來的兩隻手上,有會看錯成寶石般的鮮紅。
彷彿沉澱的眼眸被灼燒一般,女王保護着臉往後退,只有亞美蒂雅理解了女王的糾葛。女王不可使用蠻力推開那個亡靈。因爲那亡靈挺身包庇梅莉達的理由,正是讓女王忍耐了三百年考驗的原動力。要是否定這點,就等於是從根本顛覆女王本身的人生。
反叛的意志透過因淚光而溼潤的眼神與顫抖的聲音,確實地刺進女王的胸口。
「……所以我才討厭你。與死之影一同前行,儘管身爲忌子,卻在內心抱持着安傑爾的驕傲,絕對不會染上絕望的那眼神,最是讓我感到煩躁!你甚至連擺上女王的餐桌都不夠格!」
那麼是我方會先被將軍嗎?答案是否定的——
「不會再讓你亂動了!」
梅莉達與繆爾立刻轉身要前往另外兩人身旁,但莎拉夏在她們面前伸手阻擋。
「……!」
「母……親……——」
少女的嘴脣感動不已似的這麼低喃,隨後一陣細微的搖晃包圍柯爾多隆之間。從挑空的天花板——也就是從這座顛倒城「位於最上層的最下層樓」,有某種氣息蜂擁而至。粗野卻高貴地迴盪在牆壁石頭上的那個是水聲。
砰——沉重且悠然的跳動竄過女王的四肢。
只要以絕對妖力爲傲的女王健在,騎士的小小反攻就不可能有任何成果。反叛軍的戰力在此全線瓦解。亞美蒂雅與蘿賽蒂被釘在十字架上,小丑布拉德也一樣。靈魂被過度使用的庫夏娜早已經昏迷過去,還正常地保有戰意的只剩塞爾裘一人。梅莉達、愛麗絲、繆爾與莎拉夏因爲層次相差太多的壓力,只能使出所有瑪那勉強站穩而已。
塞爾裘就宛如玩具一般被摔向地板。蘊含着驚人憎恨的指尖將地板深深挖了個洞,讓塞爾裘用後腦勺敲碎石頭的同時,女王使勁一揮。美青年被女王以至今不曾有過的雜亂態度丟棄,無暇採取護身倒法便衝撞上牆壁。掀起壯烈的沙塵。
塔再次被封閉在冥界的黑暗裏,布拉德不禁咂嘴。
從女王指尖射出的冰風在梅莉達的去路肆虐。總算伸出去的手被空虛地甩開,像是瞄準好似的被撈起的罐子,又變得更遠。
彷彿一直轉動的齒輪裂開一般,女王就那樣伸着手停止了時間。
少女面向像是找到一絲光明的顫抖聲音。女公爵大聲說道:
「你才應該讓衆人知道你醜陋的本性。對人們的變貌感到絕望,讓靈魂毀滅吧!」
即使會引起女王注意,也忍不住要告知她們。大廳裏所有人的眼神都變了,轉向角落的一點。看向平凡無奇的平坦罐子。
用前所未有的咆哮回應指令的機械機關,像在證明這點似的發光閃耀。
從歷史幕後照耀着弗蘭德爾的影子太陽,回到這片大地了——
「大家把血加入到柯爾多隆裏!我去拿『賢者之石』過來!」
『把柯爾多隆搶回來!這麼一來,蕾西的陰謀也沒戲唱了!』
企圖摘除希望之苗的女王沒有一絲憐憫。
「但我也明白他的理由。你——雖然自稱騎士公爵家,卻接受了那個野獸的血吧。你冒瀆了安傑爾之名!是個不祥之子啊……噫嘻嘻!」
女王讓已經宛如亡靈一般腐朽破爛的禮服隨風搖曳,猛追在後。擋路的障礙只有龍騎士青年一人而已。以風一般的速度插到女王面前的他,將矛尖不偏不倚地瞄準空虛的左胸。就算要踹飛小石頭,女王也不得不先停下腳步。
「糟了,各位!海水會湧進這座城堡!」
「愛麗的心臟!」、「莎拉的心臟!」
聖騎士與龍騎士的瑪那在時間停滯的塔捲起新鮮的風。兩個生命的脈動復活了。布拉德緊接着出聲說道:
三百年這個無可挽回的重量,在這時替女王套上了枷鎖。
「住手……住手……!我敵不過那個啊……從那裏讓開……!」
「你是王?不過是個被詛咒的人,還真敢說呢……!」
「我對自己秉持安傑爾之名誕生一事,還有身爲老師的學生一事,都感到驕傲!」
「『幻刀一閃……風牙』!」
「什麼!」
驅使女王行動的深不見底的怨念,似乎也逐漸靠近極限的深淵。她激動地起伏着肩膀,飄浮在雙手指尖的凍氣與火焰愈來愈微弱,然後熄滅。儘管如此,禮服身影仍在半空中像爬行似的滑動,彷彿在說要撕破低等階級的喉嚨,只要有這雙爪子就足夠了。
亞美蒂雅理解了狀況,另一種緊迫讓她繃緊妙齡的美貌。
「……!」
「我也愛你喔,愛麗!」
「去拿那打火石!裏面有賢者之石……妾身母親的『心臟』!」
女公爵說到這邊,像是緬懷過去似的將視線放遠。
宛如雷電般的手掌抓住塞爾裘的領口。沒有一絲猶豫地將他拉近。
最終女王選擇割捨自己的驕傲。被野獸般的手甩開的光塊,比煙霧更輕易地讓剪影瓦解,在半空中散開。
繆爾若無其事地這麼說道,她一隻手掌裏握着在衆千金的肌膚上刻下硃紅色的黑漆匕首——
「萬歲……!」
「……」
但原本預測的結局卻脫離了軌道。
她話一說完,立刻轉身行動。其它三人也反射性地朝反方向飛奔而出。死之女王剎那間猶豫着該阻擋哪邊,然後將視線移到孤立的黃金身上。
「心臟」在冥界炸裂的同時,女王彷彿斷線似的倒落。隨後撿起罐子的是梅莉達。在柯爾多隆口待命的三人,簡短地互相使了個眼色後,將一隻手伸出。具備價值的水滴從鮮明的一道傷口掉落下來。
儘管知道被人拿起那個就等於破滅,女王仍無法動彈。激烈的糾葛侵蝕她的內心,老朽的肉體冒出龜裂。女王甚至讓一直維持的美貌宛如沙粒一般剝落,猛抓自己的肌膚。她用爪子剔除迷惘與困惑。
「等……等一下!女王曾經說過,要處置心臟,必須是『深愛的人』纔行……!」
「怎麼可能……爲何那東西現在會在這裏……!」
繆爾與梅莉達互相對望,然後立刻恢復成滿面笑容。
「這代價可是很高的喔,老師。」
四千金面面相覷,抿緊嘴脣,高舉反叛旗幟的是梅莉達。
「——我——」
在只有灑了一點血跡的中央,躺着人造人的亡骸,白髮吸血鬼將一隻手刺在他軀幹中央,甚至穿破到背後的手掌裏握着紅色結晶——
忍不住逃離柯爾多隆邊緣的妖精,轉過頭看並確信了。
「分清楚該撤退的時候吧,女王。身爲弗蘭德爾之王,不能在此退讓。」
充斥黑與白花朵,非人世會有的庭園。因激戰的痕跡被挖開散落的岩石與泥土,還有大海龍趴倒在當中的清澈巨體。
「不過是個靈魂殘渣……竟然膽敢妨礙我!」
以行動表示的那番宣告,傳入了每個人耳中吧。女王高舉手臂,用比兇器更銳利的爪子襲擊梅莉達。無法動彈的大人與無力反抗的少女的哀號交錯。對於急速逼近眼前的死亡,梅莉達只能緊緊闔上眼皮——
簡直就像永遠碰觸不到的海市蜃樓——
安傑爾、席克薩爾、拉·摩爾。各自的驕傲融入熱水混合在一起,爲了完成至高的指令等待順風。梅莉達將罐子扔出去,蓋子在途中脫落了。她瞄準揮灑在前方的細小顆粒,一甩收緊的無刀。
「柯爾多隆是我的東西!」
究竟是誰的願望化爲形體的存在呢——
梅莉達正想伸出手,但在伸手前猛然緊緊握住。她反射性地站起身,走向僅僅一顆的希望——滾落在大廳角落的打火石。
一個毫無前兆的剪影阻擋在猛衝的女王面前。並非在場的任何人。並非想像中的救世主——豈止如此,甚至不是一個活人。張開雙手只是庇護着梅莉達的那身影,就連性別和年齡都無法確定,只是個光之結晶體。
彷彿對被束縛的全身感到懊悔似的,女公爵拼命掙扎。
「姑娘們,將大釜點火吧!如果是繼承三大公爵家血統的你們,一定辦得到!」
『咕嘎嘎……!』就連這彷彿青蛙的哀號,都觸怒了傲慢女王的神經。
「我愛着莎拉喔?」
「「我們也是!」」
† † †
無慈悲的眼神從容不迫地轉向緩慢往前衝的黃金步兵【Pawn】。對於逼近到距離打火石罐子只剩幾公尺的那個背影,女王只用一招就追趕上去。她只是隨意一揮手,就將敵人的辛苦化爲烏有。
就連灼燒眼皮的色彩也像幻影一般消失,流着血淚的女王猛然一蹬半空中。是梅莉達會先撿起希望,還是女王會先撕裂她的背影呢?就在大廳裏的所有人都目不轉睛地盯着這一瞬間時——
這次換莎拉夏與愛麗絲互相對望,並回以同樣的光輝。
「哥哥……!」
† † †
「暗殺完畢。」
「我曾說過吧,柯爾多隆的太陽熱能會帶給海流影響!正因如此,這座城堡平常會充滿某種程度的海水。因爲女王熄滅爐火而被疏遠的大海溝瀑布,如今隨時會包圍這座城堡——」
立刻動起來的不是衆千金,也並非塞爾裘,而是女王。她從指尖彈出壓力,消滅爐子的火焰,並將手來回橫掃,吹飛衆千金。光是風壓就被摔向牆壁的梅莉達等人,儘管使出所有瑪那對抗,仍倒落在地板上。
庫法毫不留情地將它捏碎。
梅莉達就那樣被風壓推開,好不容易纔抬起上半身。究竟有誰能夠責備看到從遙遠高處降落的影子,表情便僵住的少女?友人從各自的嘴脣發出哀號。「莉塔……」、「梅莉達!」、「梅莉達同學!」
「可憐的姑娘……沒有任何人希望你活着。沒發現到死之影把自己的那個重疊在你身上——你要到母親的身邊去嗎?還是本女王來抱緊你呢?在幻想之中闔上眼皮吧……我會咬碎你白皙的喉嚨,讓你陷入長眠。」
「夠了……讓開,讓開……讓開啊——!」
女王是想在用餐之前,灑一些香料在兔子身上嗎?女王的聲音化爲絕望的顆粒,降落在尚且年幼的少女身上。儘管高貴的紅寶石邊角滲出淚水,女王也毫不留情。
「呼……呼……我也知道你的事情喔……!」
「……啊……——」
從手掌燃燒延伸的刀刃,將閃亮的粒子一顆不剩地吞入,一口氣巨大化。刀刃橫掃貫穿機械機關的大釜,讓冰凍的爐回想起太陽的熱度。截至目前爲止最熱烈的歡呼聲從爐竈噴射出來,煮沸燃燒地祝福大釜。
彷彿一吹就會散掉的那幻影,嚴肅地阻擋了女王這點也是事實。
——在這邊斷氣吧!
尋求話語而張開的嘴脣,領悟到一切而顫抖了。
兩人握着「心臟」的手插入各自的摯友體內。心上人得知的話,大概會自責吧——但就算隔着衣服也完全沒有問題的樣子,而且被吸入禮服胸口的手掌獲得一種清澈水面的感觸,流暢地被拉回來。
女王伸出手臂,無形的手掌肥大化成好幾倍,將布拉德吞沒。他被壓在牆壁上,三百年的怨念將他勒緊到極限。
「啊,被水之窗簾守護的顛倒城,是多麼的美麗……反轉的這座城堡構造也是水路,佇立在小溪當中的墓碑是多麼的風雅……」
「現在可不是說這些的時候,亞美蒂雅大人!」
蘿賽蒂靠蠻力扯掉荊棘拘束。女王的妖術也早已經逐漸被洗掉。她在奔跑的同時從地板上拿起大劍,用被譽爲「一代侯爵」的高超劍法砍斷亞美蒂雅身上的荊棘。女公爵將她返還的大劍收入刀鞘,呼喚位於廣場的所有人。
「說得沒錯,要是我們沒回去,就賠了夫人又折兵——各位,趕緊撤退到飛行船上吧!孩子們別迷失彼此的身影。塞爾裘,你的未婚妻就交給你照顧嘍!」
女公爵話一說完,便在前頭指引逃生路。蘿賽蒂跟在她後面,塞爾裘像是不用別人說也明白似的抱起堂姐妹。他柔和地拍了拍至今仍在昏睡的女性臉頰。
「庫夏娜……庫夏娜!你能自己爬起來嗎?」
「唔……」
一邊呻吟一邊睜開眼皮的她,看見位於超近距離的美青年嘴脣甜美地露出微笑。
「嗨,親愛的你。睡醒的感覺如何?」
急速地讓意識鮮明起來的庫夏娜所做的事情,總之是先甩眼前的臉頰一巴掌。塞爾裘讓上半身反轉,他的表情碰巧就跟剛纔布拉德的辛酸模樣如出一轍。還附帶立刻被推開胸膛。
「感覺糟透了!」
「……哎呀,真過分呢!」
對未婚夫棄之不顧的男裝背影,以及用有些沒出息的腳步追趕她的塞爾裘。最後是被留在大廳的衆千金,她們面面相覷之後,也仿照各自的親人。繆爾回應母親的呼喚聲,莎拉夏則是爲了安撫會反抗哥哥的堂姐妹飛奔而出。
然後梅莉達、愛麗絲也跟在最後面,正當她們打算離開塔前時。
——銀色頭髮像是有所牽掛似的停下腳步。
她轉頭看向大廳,照理說待在這裏已經沒有意義。震動此刻也微微地搖晃着視野,湧進城堡的一部分海水化爲細長的瀑布,在地板溝槽製造出水流。
不會有任何人回顧的大廳中心,躺着已經被遺忘的亡骸。
「…………」
引領愛麗絲的究竟是怎樣的念頭呢?一度闔上眼皮的她,沒有絲毫猶豫地飛奔而出——不,是折傳回頭。察覺到這件事的只有梅莉達一人,發出聲音的也是她。
「愛麗?」
「咦?」
「…………」
女王這時在愈來愈模糊的意識當中看見了什麼呢?在旁人眼中,可以看見天使姐妹在引導精疲力盡的旅人。
儘管如此,兩人還是無法離開她身邊,這時先走一步的人們當中,有一個人回到兩人身邊了。是比任何人都更沒額外負擔的亡靈,比任何人都更接近蕾西的布拉德。
「咦?那該不會是……!」
『畢竟我是失敗品嘛。只能用這種方法等待這傢伙。』
愛麗絲回到面目全非的奢華禮服身影身旁。仔細一想,她贈送的衆多禮服就那樣被拋棄在寢室裏。要是有穿給她看就好了——事到如今的後悔揪緊十四歲少女的胸口。
『收下吧。』

他從沿着地板爬行的荊棘中,緩緩摘了一朵紅色薔薇。在城堡內培育的這些薔薇,似乎是他的作品。『是不是太多了點啊?』有些苦笑的嘴脣這麼低喃。
『這樣的我根本沒辦法挽留啓程到夜界的蕾西。我被允許的只有等待那傢伙……但是,那也總算結束了。』
不禁顯露出驚訝神情的,是親眼目睹力量回到柯爾多隆之爐瞬間的梅莉達與愛麗絲。甚至欺騙了女王的詐欺師乾脆地揭露機關。
『喂,你們在幹麼啊!不快點的話,會被丟下——』
現在能夠回報她的,就只有讓她碰觸手掌而已——
『是啊,這麼一來,蕾西愚蠢的野心也結束了……真是活該啊。』
『是我花了三百年記錄的……弗蘭德爾近海的海圖。』
『繼續……前進……幽靈……船長…………嘿嘿……聽起來真棒。』
『要是太引人注目,就連哈庫都有可能被擊沉。我能掌握的就只有記錄在上面的領域而已……』
『……你們感情好到簡直像真正的姐妹呢。』
那是還微弱呼吸着的紅色結晶。在母親的手中安詳地閃爍。
緩緩地替三百年這段漫長無比的旅途劃上休止符。
「這是怎麼一回事……?」
「即便這樣,也是充分的戰果了!這實在太棒了……!」
哥哥的視線投注在妹妹安詳的睡臉上。布拉德將只有在小時候看過的她的模樣重疊上去,闔上了眼皮。像是在緬懷已經連回想都很困難的時光彼方。
他輕輕哼笑後,翻找了懷裏。他拿出某個東西,放到蕾西胸口。
他低聲吐露沒能獲得的寶物碎片。
年輕人的腳步聲逐漸遠離。被留在大廳的三人是拋下時間,以不會改變的模樣停滯的靈魂。但說不定總算能被大海溝的瀑布洗滌,回到應有的場所——有什麼捨不得出航的理由嗎?
布拉德伸出左手,握住幻想的舵。他用右手的兩根指頭向輕快的風敬禮。
兩人結束小孩的職務,臉頰染上少女的硃紅。仔細一想,最後一次好好碰面是在飛行船。有誰能夠阻止兩人跳起身來,從左右兩邊抱住青年呢?即使抱住兩名天使的肩膀一人獨佔,唯有現在也不會遭到天譴吧。
「啊……歡迎回來……伊莎貝爾…………——————」
「這樣真的好嗎?」
既然如此——庫法撈起確實在水底閃耀的那個。
庫法沒有以玩笑話還擊。躺在激戰的痕跡上,精疲力盡的亡骸身影讓他謹言慎行。曾經那般兇猛的怨念如今面目全非。
「所有人都沒有遺憾了吧?」
就宛如是一對羽翼,梅莉達有一瞬間對抗着順風。
然後在愛麗絲眼中,母親的遺容看起來像是感到無比安心。
「這是?」
他拿出一份捲起來的羊皮紙並交給青年。
他這麼問,於是布拉德用清爽的表情回應這問題。
『因爲伊莎貝爾她……說什麼「想要薔薇當土產」。我一直在找最棒的薔薇,結果也沒趕上那傢伙臨終的時候……我真的是無藥可救。』
生者能逗留的時間已經結束了。庫法等人這次真的轉身,朝連線現世的渡輪前進。手牽手的梅莉達與愛麗絲鑽過門扉,青年在最後轉過頭來。
菲爾古斯一個個地確認聚集在甲板上的人們的臉。被一直在船上擔心不已的傭人迎接後,還無暇冷靜下來,便離開了金倫加城。一行人被舒適的疲勞與無力感包圍的表情,也是在所難免的吧。
亡靈毫不在乎地肯定庫法沒有全部說出來的話。
永動機高聲嘶鳴。等到不耐煩的騎師回到艦橋,一口氣解放一直在加熱的熱量——天空的鯨魚總算回想起在空中游泳的自由。從獨木橋前端滑行起飛的飛行船,順着從大海溝吹來的順風,一口氣增加高度。
被碎裂的窗戶之一引領着,傳來一個高聲降落的腳步聲。翻動的軍服下襬與微弱吹起的凍氣殘香。猛然轉過頭去的少女,目睹到自己本身的燈火。
愛麗絲不用言語,而是在握着她的手指上注入熱度來回應。
『……但你們就算在水平線的彼方,也會依偎在彼此身旁吧。』
亞美蒂雅感嘆似的聳了聳肩,以她爲首,全身而退的人反倒是少數。掌舵的塞爾裘也只是先施予急救措施,一直被亡靈附身的庫夏娜大概是精神上的疲勞到達極限了吧,目前在房間休息。蘿賽蒂也因經歷長時間激戰而遍體鱗傷……庫法在若無其事的面具底下,也滲出疲憊的神色。
「你完成遺憾了嗎?」
他握着羊皮紙的手指不停用力起來。長壽的羊皮紙被刻下皺紋。
『……好啦。你們走吧。會趕不上出航喔。』
在闔上的眼皮底下,可以看見最碧藍的海洋光輝——
他從頭到尾都想親口貶低自己的名譽。
像要滲入內心的低喃,以庫法等人無法想像的重量掀起波紋。
布拉德瞬間嘲諷似的扭曲了嘴脣。
庫法等人不能輕易地回答這問題。
弗蘭德爾的海岸線不用說,包括外海的潮流、海底的深度——就連專家也無從輕易得知的情報前方,記錄着至今不曾目睹過的大陸形狀。
天使堅強的指尖包住被拋在地板上,毫無血色的手。
『明明是同一天誕生的兄妹,我們卻直到最後都無法互相理解。』
就在那個瞬間,即將斷氣的生命抽動了一下,讓眼皮顫抖起來。
他一路走來的三百年歲月,會給他答案吧。
「「庫法老師!」」
微弱地孕育着感情的那聲音,恐怕也包含對自己的無奈吧。
『怎麼樣?我雖然是個失敗品,倒也派上用場了吧?』
亡靈男子看似滿足地呵呵笑了。
既然如此,自己怎能貶低少女哀悼死亡的眼淚呢?
他似乎漸漸地連發聲都變得困難。他在最後詢問應該問的話語。
他眯細的單眼述說着那兩人太耀眼而無法靠近。
『三百年真是漫長…………』
『喂喂,死人怎麼可能隨心所欲地逗留在現世啊。這傢伙是我唯一的手段……以自己的心臟爲媒介,將靈魂綁在這世上。』
就如他所說,從天花板飛舞散落的瀑布氣勢愈來愈猛烈。彷彿生命之水流入血管一般,顛倒城加速地劇烈搖晃起來。
『喲,帥哥!……怎麼,你能靠自己回來的嘛。』
『幫忙把我的金庫拿來。』
庫法立刻攤開羊皮紙,然後驚訝得瞠大了眼。
充分品嚐餘韻之後,亡靈男子緩緩地告知。他本身就那樣癱坐在地板上,似乎已經連行動都很困難。時鐘指標停止的瞬間正逐漸靠近。
『——我真羨慕你們。』
就在這時,有一道影子橫跨從彩繪玻璃照射進來的亮光。
看到兩人一直撫慰着亡骸的手,布拉德用空虛的腳踩踏地板。他也像是很長一段時間忘了停下腳步一般,伴隨着大口嘆息坐了下來。
「伊莎貝爾…………?你在……那裏嗎……?」
「這樣可不行呢……竟然……這麼晚纔來……」
『對,是伊莎貝爾的心臟。那時用掉的心臟是我的。』
對內行人而言,這是無與倫比的「寶物」。倘若交到藍坎斯洛普手上,大概會成爲弗蘭德爾滅亡的契機,反過來託付給合適的騎兵團的話,就能成爲進出夜界——也就是歷史上一次也沒能達成過的人類反擊的起點。
那似乎比什麼都舒適。蕾西的嘴脣露出微笑。彷彿經歷三百年時光後,總算到達應該回去的場所一樣。
『這麼一來,總算……能夠大家一起安眠了。』
「布拉德……」
「光榮負傷者多數……哎呀,真是一趟不得了的旅程啊!」
最後女王吐了一口微弱長長的氣息——
『我可以自豪吧。』
『蕾西說的話真的是一針見血。現在的我是「殘渣」。很快就會消失了。』
『我是個沒用的廢物啊。』
「這就是『夜界』……!」
「……你的容貌跟據說是雙胞胎的死之女王,年齡幾乎沒什麼差吧。換言之,這表示在她啓程到夜界的同時期,你也淪落爲亡靈了……你不惜捨棄自己的人生,三百年來一直在等待她嗎?」
「用掉了那個,就表示……」
『你能中意真是太好了。我也是守護弗蘭德爾的騎士喔?唯獨這份驕傲……我想一定不能忘記。』
「永別了,幽靈船長。」
† † †
青年環顧周圍,只見蓋子開啓的寶箱被放置在一旁。靠青年的肌力輕易地將寶箱搬運過來後,布拉德將寶箱拉近到手邊。
布拉德像是要作夢一般,闔上了眼皮。
青年甚至忘了演技,感動地顫抖的身影,讓年長許多的亡靈露出微笑。
梅莉達單膝跪在另一邊。她將手重疊在堂姐妹的手上。
然後一目睹到殘留在眼前的光景,他便說不出話來。
唯一還有精神跑來跑去的,頂多就梅莉達等四千金吧。
「你們看!那座顛倒城……」
「躲到瀑布對面……被藏起來了……!」
妖精在欄杆旁雀躍不已的聲音,讓庫法和衆當家也靠近船邊,與其面對面。能夠逃離可說是千鈞一髮。壯烈的轟隆聲響阻礙視野,無止盡的水流窗簾正準備將忘了上下的顛倒城披上面紗。
亞美蒂雅撫摸女兒的肩膀。就宛如在稱讚騎士的初次上陣一般。
「那當然了。金倫加城是靈魂的搖籃……帷幕會從牀鋪頂篷落下對吧?只是女王挖掘出來的墳墓正要恢復原狀罷了。」
「這麼一來,大家又能安靜地沉睡了嗎?母親大人。」
天真無邪的女兒仰望着母親,女公爵回以深深的慈愛。
「現在一定在稱讚我們吧。」
那麼,自己又如何呢?聽到她們對話的梅莉達感到非常不安。話雖如此,但與父親的距離又太遙遠,無法詢問這種事,感覺最親近的是心上人的體溫。
「布拉德先生和死之女王……還有她女兒的靈魂,是否能毫不迷惘地啓程呢?」
「請放心吧,小姐。提爾納弗爾瀑布會引導他們的。就算水流多少有些粗暴……但不要緊的。畢竟有跨越海洋三百年的船長在一起嘛。」
太好了——儘管梅莉達稍微感到安心,但胸口的薄霧仍無法完全消除。
因爲最想聽見的女性聲音,並沒有傳遞到自己這邊——
下次造訪這個地方時,自己會有怎樣的成長?庫法還會一樣待在自己身旁嗎?還有將梅莉達的命運日漸導向大浪,圍繞着血統與名號的咒縛,是否能有個了結呢——……
梅莉達想至少找個目標,瞬間有道光芒反射在她的眼眸上。
在慢慢增強氣勢的紗幕另一頭。色彩已經幾乎模糊的顛倒城露臺上,感覺可以看見人影——一定是看錯了,只是梅莉達擅自將記憶中的身影重疊在偶然位於那裏的背景色彩上。
儘管如此,那名女性依然浮現出在梅莉達的記憶中不曾見過的表情。
照理說不可能傳遞到的話語,不知爲何跨越距離之牆,撼動耳朵。
都是我害你喫了這麼多苦——
「在哪裏?」
「……該怎麼介紹纔好呢?」
色彩瓦解。短暫的夢被從頂篷垂下的帷幕遮蓋住。
在周圍人眼裏,看起來像是梅莉達突然吶喊決心吧。心上人將手放在梅莉達肩上,梅莉達也將自己的手重疊在上面。視線至今仍像是在追逐夢境後續一般。
梅莉達猛然抬頭仰望他,那精悍的側臉讓梅莉達不禁染紅臉頰,同時望向下方。
「小姐,怎麼了嗎?」
庫法扣住梅莉達的手指。那確切的感觸讓梅莉達面對現實。
就宛如祝福之雨一般,濺起的水滴演奏出旋律——
「好,明年夏天再來!」
對不起喔——…………
壯烈的瀑布巨響在耳邊復甦。上下顛倒過來的圓錐狀剪影,已經只能看出輪廓。細部的構造就更不用說了。只是在一座塔的遙遠露臺上佇立的人影——究竟是真是假,沒有任何人能夠證明。
「是嗎……」
梅莉達反射性地挺身向前。像是不會輸給讓世界冒出龜裂的大海溝瀑布一樣,嬌小的身體拼命擠出所有聲音。
水滴從它拍動的羽翼降落到氣球上。
庫法用一如往常的誘人美貌,給予梅莉達的內心熱度。
「……我總覺得剛纔好像看到母親大人在那邊。」
菲爾古斯有些沮喪似的這麼低喃後,用看來也像是縮小了的背影回到船內。目瞪口呆地目送他離開後——梅莉達與庫法互相對望,明知道這樣不行,還是呵呵地悄悄交換了笑容。
在像要隱藏似的低喃後,她意識到有個粗糙結實的手掌搭到另一邊肩膀上。
「下次請務必讓我也打聲招呼。」
「所以我說了。要她『別擔心我』。」

「啊……呃……已經看不見了……說不定是我看錯了。」
這時,瀑布的一部分盛大地裂開。從裏面一邊高聲嘶鳴一邊衝出來的哈庫諾瓦,閃耀着蛋白石鱗片,同時飛舞起來。前所未有的活力是它找回「心臟」的證明——簡直就像在較量一般,它掠過鯨魚身旁,拋在腦後。
梅莉達純真的笑容滋潤着庫法的心靈。
插入對話的是出乎意料的人物。菲爾古斯簡直就像在尋找錯誤的孩子一般,讓視線在圓錐狀的剪影上來回往返。
「有機會再來探訪梅莉諾亞大人吧?」
「母親大人!我絕對會成爲每個人都認同的安傑爾家之子!不會讓人說母親大人任何一句壞話!所以——」
「請看着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