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SSON:Ⅱ ~通往劍之大地的道路~
《刺客守則》 · 天城ケイ · 1.5萬 字
「四處都是一片漆黑呀~!」
在離開車站,前往凱門區中央的途中,以緹契卡爲首的低年級生一直興奮不已。這也難怪,因爲賽勒斯特泰雷斯凱門區具備「兩個特色」,與其他坎貝爾有着明顯不同的景觀。
其一是整體構造。凱門區的車站有兩處。來自下層的鐵路會到達的車站,與前往上層的車站正好位於對角上。兩者的關係就彷彿「入口」與「出口」。
其中更爲重要的是有車次直達聖王區的「出口」吧。燈火騎兵團在那裏架設了最大規模的軍事據點,靠高聳的城牆達到要塞的職責。
然後,除了要塞內側之外,都並非居住地。從「入口」車站到要塞的路是一條乏味的筆直道路,漆黑的森林填滿了左右兩邊。
──那座森林實在漆黑過頭了。這就是凱門區的第二個特色。森林的樹木黑到看不見木紋,一摸就會發現那些樹冰冷僵硬吧。樹上就連一片樹葉也沒長,樹枝前端描繪着藝術般的線條──那美麗的模樣實在太不自然。
提燈掛在樹枝上,可以說這座森林本身就是一大藝術。首次造訪這個區域的女學生雙眼閃閃發亮,入迷地看着黑色樹海。
「這些樹是怎麼回事?我從沒見過這種東西呀~~!」
「這個呀,緹契卡學妹。這是鍛鐵藝術Wrought iron喔!」
「鍛鐵……藝術?」
梅莉達一臉得意地豎起食指。咳哼──她輕咳一聲。
「這座森林其實不是樹木。全部都是用鐵打造出來的喔!」
「鐵!這些都是鐵嗎?」
「這技術非比尋常呢。換言之,就是述說着弗蘭德爾的制鐵技術有多麼高水準。等到了街上,妳可以注意一下招牌或樓梯扶手。妳對凱門區粗……粗野的印象,一定會整個改觀喔!」
「啊哇哇~~……!」
緹契卡之所以會雙眼閃閃發亮,反倒是因爲學姐看似驕傲的表情。
「梅莉達學姐真是博學多聞呀~!」
「咦?還……還好啦。身爲淑女,這點程度算是常識嘛!」
「緹契卡也好想趕快成爲像學姐一樣的淑女呀!」
「──別受騙喲,緹契卡學妹。」
「這樣就結束了?」
儘管看來像是主持人的一名男生彷彿想說「來,一起喝采吧!」似的對女學生使眼色,但不在這邊輕易交出主導權,纔是所謂淑女的禮儀。
在這邊女學生會感到更驚訝的,八成是那形狀吧。倘若聽到「城牆」這個詞,幾乎所有人都會隱約地聯想到「圓」形纔對。
這裏是聖王區的玄關,同時也是騎兵團最大的軍事據點。
「──喂,她們來嘍!就是那個紅色制服!」
是否有人注意到布拉曼傑學院長稍微有些僵硬的低喃呢?
米特娜會長深感無聊似的撥了撥頭髮,很乾脆地將臉撇向一旁。
庫法應該將音量壓得相當低了,但獅子男的耳朵猶如順風耳。
因爲那男人的頭部是彷彿獅子一般的野獸樣貌。雖然身穿高雅的燕尾服與披風,但長着銳利爪子的手心佈滿濃密的毛。尾巴從衣服下襬伸出,宛如蛇一般威嚇着周圍。
「我忙着練習武術……」
「我纔想問你,我送的『項圈』戴起來舒適嗎?」
意外的是,他的語調具備不像野獸會有的知性。
總而言之,在城門辦完手續的一行人,終於踏進要塞。
一個男性的剪影推開酒吧的雙開式彈簧門,從裏面走了出來。那體格與其說是高大,不如說是巨大也無礙。男性的身影被提燈照亮後,位於他附近的聖弗立戴斯威德一年級生隨即發出「呀啊!」的哀號,往後退了幾步。
「真……真是說得一點都沒錯!」
夏洛特.布拉曼傑學院長毫不畏懼地從聖弗立戴斯威德這一方走上前。在梅莉達看來,潘德拉剛的尾巴像是猛然膨脹起來了一般。
擔任主持人的男生看似慌張地繞到前方。似乎是全校第一的美男子被選中當主持人,其他學生都對他投以期待的眼神。
「是的。當然截至今日爲止,還不曾作爲城牆發揮功用過就是了──」
好幾十個男學生宛如樹籬一般排排站。手持武器的兩人在並排的男學生前面對面。另一個人從人羣中走上前,用有些走調的聲音大聲說道:
米特娜會長的臉猛然泛紅。潘德拉剛灑脫地折返。
之前並沒有說明到這部分啊──庫法決定助她一臂之力。高個子青年若無其事地邁出步伐,女學生的視線都轉移到他身上。
「在尚.沙利文的講師羣之間,有這樣的定論──聖弗立戴斯威德最有意義的是插花課程。」
他以猙獰的眼眸兇狠地睥睨着紅薔薇制服。他緩慢地一踏出步伐,女學生形成的人牆便自然地後退一步。獅子男像是要撕裂少女與男學生的中間一般,從容不迫地橫跨過隊伍前方。
「那身制服……是尚.沙利文專門學院。」
每個人都明白了他們跟聖弗立戴斯威德一樣,是瑪那能力者養成學校的學生這件事。無論如何,他們都位於前進方向上。女學生由米特娜.霍伊東尼學生會長帶頭,冷淡地露出若無其事的表情並列隊,沿着道路邁出步伐前進。
「校……校長……?」
「──這樣的說明還可以嗎,梅莉達小姐?」
就在她們來到酒吧前的時候。男學生忽然「咳哼!」地清了清喉嚨,然後開始組起陣形。米特娜會長停下腳步,想知道接着會發生什麼事。
梅莉達在隊伍正中央拉了拉家庭教師的袖子。她的表情也不禁緊繃起來。愛麗絲等人更是明顯地躲到庫法背後,把庫法當盾牌。
「請見識一下尚.沙利文熟練的劍術吧!」
「是呀,託你的福。」
這時,一個格外具備存在感的聲音從旁插入。
這時涅爾娃.馬爾堤呂被迫與獅子男四目交接,她的肩膀嚇得抽動了一下。
簡單來說,就是一場劍舞。雖然只是仿照固定的型式,但完成度相當高。男子流的狂野舞蹈非常適合黑色鋼鐵背景──附帶一提,每當劍戟交鋒發出銳利的聲響,排成樹籬的男生就會發出「哦哦!」的歡呼聲炒熱現場。還真講究細節。
潘德拉剛做了個像在開玩笑的動作,但野獸的表情看起來只是一臉兇狠。
不過,就算梅莉達這樣說服自己,還是無法掩飾飄散在兩位校長之間的危險氛圍。布拉曼傑學院長凜然地挺直脊背。
「倘若諸位也想知道何謂真正的力量,就加入吾主辦的『磨爪CLAWS具樂部』吧。具備資質的人──」
讓人聯想到矛的壯碩格子窗;讓人不禁內心雀躍的酒吧招牌;守護家家戶戶的門扉宛如生物一般描繪着複雜的圖樣,一個個都像是一流工匠的創作──這麼說也不爲過吧。女學生髮出「哇啊……!」的讚歎聲,暫時停下腳步,入迷地觀賞黑鐵景色。
「原來是這樣呀?」
要揭露內幕的話,其實在春季的「王爵巡禮」造訪聖王區時,梅莉達等人已經先一步經過這個區域。當時梅莉達的反應就跟剛纔的緹契卡如出一轍,跟剛纔的梅莉達進行了幾乎一樣講解的人就是庫法。
就在這時,傳來了明顯是意識到女學生的聲音。
會長用格外優雅的語調呼喚着同學。男生們的表情緊張起來。
「慢……慢點,別說出來嘛!」
話中有時還摻雜着低吼聲,是他的習慣吧。一定是這樣沒錯。
「反正一定是跟庫法大人現學現賣的。」
他衝到米特娜會長面前後,以相當熟練的態度一邊撥起頭髮,同時從懷裏掏出信封。嘴角露出倦怠的笑容。
──身爲淑女的小姐無法回答「這是爲什麼呢?」。
「不過你也是軍人的話,應該明白吧?一旦踏上戰場,課本的內容根本派不上任何用場。要刺?要砍?該挺身對抗,還是溜之大吉──腦海中浮現的就只有這些念頭而已。」
那裏是一切都以鐵板建構而成的街道。鉚釘固定的黑色板子打造出好幾層踏腳處,蒸氣從高大建築物的屋頂上源源不絕地噴出。儘管如此卻不會讓觀衆看膩,果然還是該歸功於時尚且氣派的鍛鐵藝術吧。
一發展成魄力十足的刀刃交鋒,其中一方就會以巧妙的劍法纏住對方的劍,另一方也不服輸地挑起劍還以顏色。兩把劍的尖端以交叉的狀態刺向天際,鏘──尖銳的鋼鐵聲響響徹周圍。緊接着是男生粗啞的歡呼聲。掌聲震耳欲聾!
潘德拉剛校長以甚至讓人感受到氣質的優雅舉止,在女學生前面來回走動。
這反應是否太失禮了?但也不能怪她們。
「這可不是布拉曼傑大師嗎!嘎嚕嚕嚕……舊傷又刺痛起來了。」
「我得寫信給學姐纔行……」
尚.沙利文專門學院是一間男校。米特娜會長一邊拚命忍住想嗤笑出聲的衝動,一邊轉頭看向後方的同學。
正好經過後面的涅爾娃咚咚地拍了拍緹契卡的肩膀。
「太棒啦!太精彩了!」
「原來『第三間』參加學校是你們啊,先生?」
「哎呀,真是抱歉。」
布拉曼傑學院長的反擊似乎具備超羣的鋒利度。才心想潘德拉剛校長的巨體猛然僵硬起來,只見他將獠牙湊近學院長的鼻頭。
「各位同學,我們走吧。」
「隨從這份工作還真是辛苦呢……」
「不勞費心。」
「別衝昏頭了,學生們。」
「那還真是萬幸!但妳要是活膩的話,隨時都可以告訴我。我會呼叫本領卓越的船伕卡戎送妳前往冥府……嘎嚕、嘎嚕、嘎嚕嚕──」
涅爾娃以彷彿貴婦般的舉止揚長而去。
聖弗立戴斯威德的女學生不得不明白令人厭煩的事實。在這之後的遊行還有明天的鬥技會中,她們必須與被藍坎斯洛普鍛鍊過的尚.沙利文的學生競爭纔行。
庫法也努力地避免讓視線無謂地過於銳利。
「聽說有幾位講師是與人類方締結契約的藍坎斯洛普。因此尚.沙利文有許多偏實戰且能立即成爲戰力的騎士輩出;但在另一方面,因殘酷的課程而喪命的人、被黑暗技能迷惑而墮入邪門歪道的人也是不斷出現,這點也相當知名──」
「向藍……藍坎斯洛普……?」
兩人氣勢一閃,彼此一蹬地上的鐵板。雙方卯足全力讓刀劍交鋒代替問候,只見火花「啪」的一聲,炫目地將鐵板染上色彩。兩人抽回劍,又更進一步地交鋒第二回、第三回!
女學生像是說好似的回以冷淡的反應,因此美男子漸漸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緊張地在旁觀看的男學生散發出絕望的氛圍。
「萊寶財團的庫羅巴社長具備出色的鑑定眼光啊。」
「這並非因爲藝術性的觀點,其實『星形』這種形狀易守難攻,一般認爲是相當適合當作城牆的形狀。」
這個信號讓手持武器的兩人將手放到劍柄上。拔劍的聲響宏亮地重疊起來。
是聚集在酒吧屋檐下的幾十名少年──人數相當多,而且所有人都穿着一樣的制服。還有人在腰掛皮套上吊掛着武器。
要是能夠流利地說出「粗野」就好了呢──庫法悄悄地評分。就在這樣吵吵鬧鬧的期間,一行人穿過鍛鐵藝術森林,要塞終於逼近了眼前。
「怎麼辦呢,各位?」
「聖弗立戴斯威德……女子學院。嘎嚕嚕嚕……!」
獅子男的臉很難看出表情。但可以看見他嘴角上揚了。
「咦?呃,這是因爲,那個……」
「「看招!」」
「我只喝老爺子泡的茶。」
「學姐,這面牆爲什麼是這個樣子呀?」
米特娜會長忍不住想開口反駁。學院長隨即制止了她。
「各位同學,請看。」
「尚.沙利文專門學院具備一個其他養成學校所沒有的特色,就是『向藍坎斯洛普求教』。」
但凱門區的城牆是以「星」形包圍住城鎮。幾何學般的鋸齒形邊角向外突出。這也是美感造就出來的成果嗎?以緹契卡爲首的低年級生,視線都望向梅莉達尋求解答。
潘德拉剛校長上前一步。布拉曼傑學院長並未退卻。
「拜託來賞個光啦!就算只是露個面也好,或是隻來乾杯也沒關係──」
「妳們好,各位少女。吾名爲潘德拉剛……在尚.沙利文專門學院擔任校長。吾的學生……噗嚕嚕……好像對各位失禮了呢?」
「拜託啦。」
「感謝你的說明,黑衣青年。」
他偶然地在米特娜會長面前停下腳步。即便是會長,嘴脣也不禁僵硬起來。
「這是夜界流的玩笑。」
女學生不禁面面相覷。仍舊保持着冷靜的人,頂多就庫法吧。
只見美男子單膝跪地,雙手合十。
「──吾將傳授強大的黑暗力量。嘎嚕、嘎嚕、嘎嚕嚕……!」
「你還是一樣專心致力於哄騙人呢,潘德拉剛先生。」
換言之,萬一弗蘭德爾遭到敵軍侵略時,這裏將是成爲最終防衛線的要塞。但願藍坎斯洛普踏入這塊土地的情況永遠不會造訪──庫法一邊把這樣的思考收到心底,同時將視線移回原位。
涅爾娃一臉無奈地聳了聳肩。
「老……老師,那位先生……不是藍坎斯洛普嗎?」
「其實我們在這之後企劃了一場派對。也特別邀請妳們參加吧。」
「沒想到還能像這樣見到妳……妳的大限還未到嗎?」
是「懇求」的姿勢。
「……託妳的福,癢得受不了啊。」
是爲了緩和一觸即發的氛圍嗎?尚.沙利文那方的團體採取了行動。一名男學生飛奔而出,勇敢地拉了拉校長的袖子。
「校長,能請您別再侮辱她們了嗎?聖弗立戴斯威德是──」
他的視線稍微窺向女學生的隊伍。
「……我未婚妻的母校。」
「聖洛克.威廉斯。」
潘德拉剛看不見感情的眼眸俯視着男學生。
似乎名叫聖洛克的學生,留着一頭淺色頭髮,與他微黑的膚色形成對比。然後「威廉斯」這個姓氏……梅莉達忽然差點將他的容貌與其他某人重疊起來,但卻想不起來是誰。異樣感很快就煙消霧散。
潘德拉剛將他的野獸手掌繞到聖洛克肩上。
「尚.沙利文引以爲傲的三年級生榜首……!嘎嚕嚕嚕。在明天的鬥技會上,你會冷酷地揮動指揮棒,打垮敵對的對手,對吧?」
「……唔!」
「然後她們將會明白,自己平日的努力是多麼地毫無意義──」
他最後又再一次以野獸的眼眸睥睨着女學生的隊伍。
然後潘德拉剛就那樣抓着聖洛克的肩膀,豪邁地轉過身,披風隨之擺動。
「跟上來,吾的學生們!在明天的鬥技會前,吾會好好地鍛鍊你們。別以爲你們有時間玩樂!嘎嚕嚕嚕嚕!」
「是……是……是的……校長!」
尚.沙利文的團體就這樣在搖晃的鬃毛帶領下,從酒吧前慌忙地離開。等到看不見他們的背影后,女學生才總算鬆了口氣。
布拉曼傑學院長也大口地吐出似乎一直屏住的氣息。
「這麼快就遇到討厭的人了。」
「學院長,您與那位先生究竟是怎樣的關係呢……?」
梅莉達一手牽着心上人的手,另一手高舉地圖,邁出步伐。
「裏面似乎有相關人士用的帳篷。我們過去吧。」
學院長看來像是猶豫了一下該不該講。說不定是不太想讓學生知道這些。
「學院長,我被交代到達這裏後,要去外祖父大人那邊露個面……」
鋼鐵宮博覽會的展示館Pavilion在凱門區的正中央附近拓展開來。平常似乎是軍事設施,在厚重的隔牆對面可以看見數千道鋼鐵光輝。已經有許多訪客進場,鑽過拱門的瞬間,梅莉達也不禁發出「哇啊……!」的驚歎聲。
梅莉達不禁拉起庫法的手,匆匆忙忙地邁步踏入館內。
庫法忽然注意到梅莉達的腳步十分輕快。梅莉達在安傑爾家應該是孤立無援,去見血親這件事不會讓她感到憂鬱嗎?
梅莉達無法做出任何反駁,莫爾德琉卿將滿是皺紋的手搭到她肩上。
「是……是的……」
才心想他會怎樣迎接,只見他朝外孫女露出了柔和的笑容。
「小姐,距離遊行開始還有些時間。要不要逛一下展示館呢?」
「外……外祖父大人,這是……!」
「別忘記嘍──」
那東西很重。接過包袱的梅莉達也不禁發出「哇」的一聲,差點弄掉在地。
然而,就在梅莉達順勢要脫離團體行動時,忽然有隻手伸出來抓住了她的手臂。是負責遊行編舞動作的索諾菈.帕巴蓋納。
「總帥帶來的那些『幫手』又跟人起了爭執……佈置進度也落後了,能不能想個辦法?」
「咦?是一位非常溫柔的外祖父大人。」
梅莉達發出趴噠趴噠的腳步聲,追趕上學院長的背影。
「畢竟說到莫爾德琉武具商工會,如今可是氣勢如虹,直逼業界最大規模呢──」
「真是個乖孩子,梅莉達。我很期待妳的活躍喔。」
這時,庫法迅速地將嘴脣湊近梅莉達耳邊。
「……我心懷感激地收下了。」
從包袱內側出現的是一把長劍。那是一把簡直就像國王會拿的豪華長劍,不僅施加了講究的裝飾,甚至還搭配着寶石。梅莉達驚訝地睜大了眼。
擔任招待的大姐姐將館內地圖遞給梅莉達。儘管套着鎧甲,但內搭衣的暴露程度就跟內衣沒兩樣,出類拔萃的身體曲線吸引着訪客的目光。
「外……外祖父大人的攤位在哪邊呢?」
這是肯定會聚集觀衆目光的特別待遇。不過,梅莉達立刻輕輕搖了搖頭。因爲她不是很喜歡受人矚目──並非這樣的理由。
莫爾德琉武具商工會是聖弗立戴斯威德在博覽會中的合作對象。縱然是學院長,也無法嚴格地挽留梅莉達。
「就近在眼前喔。」
在外孫女繼續說下去前,莫爾德琉卿很快地將臉湊近。
庫法眯細單眼,以免輝煌的武器灼燒視野。
「好不容易跟老師進行了那麼久的特訓……」
莫爾德琉卿捲起卷軸,然後他收起卷軸,取而代之地拿起長條狀的包袱。他宛如枯枝的手臂看來非常難施力,且彎曲着雙膝。
「總帥!方便打擾一下嗎?」
「做生意就是這麼一回事啊。」
梅莉達就像個小孩一般露出惱火的表情。庫法莫名地感到胸口被揪緊,總之先接過給梅莉達的手臂造成負擔的包袱,用繩子掛在背後──要十四歲的少女揮舞這個,這的確是沉重到沒必要。
「要做的事情還堆積如山呢!不能好好跟妳聊聊實在很遺憾,梅莉達──」
這時,有個年邁的女性從帳篷入口走了出來。她匆忙地環顧周圍,一找到莫爾德琉卿的身影,便逼近過來。
愛麗絲和蘿賽蒂也暫且分頭行動。庫法與梅莉達久違地兩人獨處,踏入從城門筆直延伸出去的鬧區。
「啊,對喔。」
「用不着擔心,他在獲得釋放前被迫在『誓約書』上簽名。那份拘束力讓他絲毫無法傷害人類。」
引人注目的果然還是武器。整齊地立起的劍讓人感到戰慄。裝飾在展示櫃裏的燧發槍令人抱持憧憬。在較爲獨特的地方,裱框里布置着七種武器,甚至讓人感受到一種藝術般的美麗。
「哇啊,外祖父大人租借到很棒的地方呢!」
「……潘德拉剛以前是所謂的快樂殺人魔。他以巧妙的手法潛入人類社會,籠絡年輕女性並咬死她們。當時我反過來利用他這個特性,巴結他之後反將他一軍──這是好幾十年前的事情嘍?」
莫爾德琉卿一邊小聲回答,一邊推着女性的背後要她往回走。莫爾德琉卿慌張地轉頭看向這邊。
學院長讓苦澀的記憶在口中復甦。
梅莉達露出燦爛的笑容。對於不擅長說謊的她而言,看起來不像是在掩飾什麼。梅莉達乾脆爽快地這麼回答後,有些爲難似的笑了笑。
「所幸我們的宿舍跟他們是反方向。好啦,我們走吧,各位。」
「是的……」
索諾菈像要使勁捏碎似的用力一握後,放開了梅莉達的手臂。
當然,僅僅一代就讓商工會發展到這種規模,莫爾德琉卿的本領應當獲得高評價吧。只不過在十幾年前,他的女兒梅莉諾亞與菲爾古斯公的婚姻,更加速了莫爾德琉卿的躍進這點也是事實──
「那時現場幾乎都是一般觀衆。不過這次情況不同,展示館現在充斥着許多騎兵團的騎士和武器工匠……要是做出類似公開賽那時的舉動,無法避免被衆人得知妳的位階。」
「這禮物是送給在聖弗立戴斯威德努力向學的梅莉達。打開看看吧?」
「……知道了,老夫去看看吧。妳先回去吧……」
「哦,梅莉達!我嚇了一跳啊,妳長這麼大啦……!」
「外祖父大人!」
米特娜會長委婉地這麼詢問。女學生也都露出一臉不安的表情。
庫法將這件事悄悄隱藏在內心,握住梅莉達纖細的手。
「祝您生意興隆,外祖父大人。」
學院長很快地補充最後一句話。米特娜會長的表情仍然十分僵硬。
「咦?可是,學院的大家明明都還在外面……這樣好嗎?」
「小姐,請問──莫爾德琉卿是怎樣的人物呢?」
「梅莉達同學,妳之後要立刻來參加遊行喔?記得吧?」
「原來如此。」
假如庫法在這時告狀,揭露他其實企圖暗殺外孫女,會演變成什麼情況呢?庫法一邊思考着這些無濟於事的幻想,同時面無表情地繼續眺望着兩人的交流。
「請振作一點,小姐。」
「您剛纔被瞪得很厲害,不要緊嗎?」
莫爾德琉卿以沙啞的聲音道別之後,消失到帳篷的內側。
「妳要隱瞞自己是武士位階這件事,以聖騎士的身分在博覽會上行動。」
「我是在去年的公開賽時發現的。可別小看了武器商人喔,妳那時拿着『刀』對吧?而且在使出致命一擊時,還射出了瑪那刀刃──那可是武士位階或舞巫女位階特有的技術。」
「……外祖父大人也知道這件事嗎?」
看到梅莉達一臉複雜地抬頭仰望,庫法回以苦笑。
「好久不見了,外祖父大人。」
「好好期待博覽會吧!」
「小姐,請妳別忘了……」
「這一切都得歸功於總帥的精明幹練。莫爾德琉卿憑藉着最高評議會的立場,獨佔了兼具高瑪那傳導率與鋼鐵強度的理想礦物──『緋緋色金』的採掘權。」
「歡迎光臨,未來的英雄小姐。」
「誓約書?」
對聲音產生反應而抬起頭來,穿着緊身長外衣的老人正是莫爾德琉卿。
庫法立刻單膝跪地,幫忙支撐着包袱前端。
梅莉達往後退一步,抱着包袱迅速地一鞠躬。
再次轉頭一看,那羣男學生已經不見蹤影了。然後布拉曼傑學院長帶頭前往與他們正對面的道路。
「獨佔……是獨自佔有嗎?」
飛奔到外祖父身旁的梅莉達,不禁有些害羞地鬆手放開家庭教師。
不可能有人對學院長投以責備的視線。但她還是背對着學生們。
「居然不能盡全力戰鬥……唔唔。」
聽到庫法乾脆地這麼說道,梅莉達驚訝地眨了眨眼。聽他這麼一說,設置在周圍的攤販確實都高掛着莫爾德琉武具商工會的旗幟。查看地圖也一樣,佔據展示館入口附近的攤位,都是象徵着莫爾德琉武具商工會的紅色。
梅莉達的表情猛然僵硬起來。
「……那是以我爲首,由幾名魔術師將咒力編織進去的誓約書。倘若簽名者企圖違背誓約內容…………就會遭受到難以忍耐的劇痛。假如沒有那樣的『項圈』,他如今也還待在監獄裏吧。」
周圍擺滿木箱和木桶等五花八門的雜物,還有許多人來來往往。庫法將手貼在梅莉達的背後,悄悄地離開了現場。
庫法在梅莉達身後待命,同時在內心再一次感到信服。梅莉達是從進入幼年學校就讀之後,纔開始被鄙視爲「無能才女」。安傑爾家的人也是在相同時期開始疏遠梅莉達吧。莫爾德琉卿在那之後,只有安排屈指可數的幾次機會與她見面,每次碰面時會裝成慈祥和藹的老人樣。
「妳就帶着這個去參加這之後的遊行吧。」
在帳篷前面,有個正在閱讀卷軸的老人身影。梅莉達的表情明亮起來。
「…………」
「那樣一來,安傑爾家的風評和梅莉諾亞的名譽都會──妳明白吧?老夫不想看到梅莉達被人指指點點的樣子啊。」
然後,他努力地想轉換心情,用開朗的聲音說道:
而是因爲長劍是聖騎士位階所持的武器。
庫法基於雙重意義點頭同意。
「哎呀,格特魯德會長。怎麼了嗎?」
莫爾德琉卿豪邁地重新面向女性,女性則相反地露出一臉嚴肅的表情。
「原來如此。」
「我……我記得啦!我會在遊行開始前回來的……」
「謝謝您,外祖父大人。可是,我──」
「──說是這麼說,但自從進入幼年學校就讀後,一年也不曉得能否見到一次面。」
一進入轉角,梅莉達便垂頭喪氣地「唉」了一聲。
就在兩人這麼閒聊時,已經可以看見位於展示場深處的氣派帳篷。肌肉發達的工匠與戴着單片眼鏡的商人十分忙碌地勤奮工作着,致力於佈置攤位。
「是啊,所以說──」
噓──庫法在嘴脣前方豎起食指。
「這是我們兩個人的祕密。」
梅莉達露出訝異的表情,然後立刻回以調皮的笑容。
她同樣地豎起食指,戳了戳桃色嘴脣。
「……祕密!」
那宛如花朵一般的可愛模樣,讓庫法的胸口又揪緊起來。
一半是因爲罪惡感──
† † †
總而言之,庫法與梅莉達決定繞展示館一圈逛逛。
根據地圖來看,展示館的構造是個「甜甜圈」。下半部的大半是由莫爾德琉武具商工會的紅色所佔領,地圖左上比商工會小一圈的狹窄區域,被藍色給塗滿。然後剩餘的右上則塞滿第三色的綠色。
鋼鐵宮博覽會是由三個武器工房在競爭市場佔有率。這反倒應該挺胸感到得意纔對,但以梅莉達的立場來說,卻不得不對第二、第三派系感到過意不去。
「正中央空了個大洞的這裏,是什麼地方呢?」
「是鬥技會的會場呢。」
甜甜圈的中心開了個洞,那裏沒有塗上任何顏色。不過就如同庫法所說,原來如此,有兩把劍交叉,還搭配着「ARMSTRONG!」的文字。Arm Strong……那大概是「強勁軍火庫Arsenal Strong」的略稱吧。
兩人決定依循這個構造,以順時針方向繞一圈看看。梅莉達很明顯地感到坐立難安,因此庫法快步地通過莫爾德琉武具商工會的攤位。
在鑽過某個鍛鐵藝術的拱門之後,氛圍立刻一變。
與莫爾德琉武具商工會五顏六色且華麗的裝飾形成對比,接下來的攤位佈置得相當粗野且耿直,就宛如散發傳統氣質的工匠一般。
毫無意義的裝飾只有最低限度。彷彿想說所謂的武器就是要拿來使用、弄髒是正常的一樣,磨得發亮的劍將握柄朝向通道,像是在說「來,看看我吧」。錘矛隨意地滾落在像是直接從工房搬出來的作業臺上,而鐵匠在訪客眼前保養了那些武器給衆人看。被放上研磨器的刀刃散發出讓人目眩的火花。
小孩子看得樂不可支。也有許多軍人露出認真的表情在觀察。
「這裏似乎是騎兵團樞機工廠的攤位呢。」
沒多久,有人斬釘截鐵地這麼大喊。這對羅伊來說難以接受吧。
「……籲。」
「一般認爲刀的精髓是『不會斷、不會彎,而且鋒利好砍』。」
像在試探,或說在瞪人的視線望向庫法。
「好啦,小姐!看來這附近沒什麼好看的東西呢。我們往前走吧?」
「來吧,小兄弟,你就大膽俐落地砍下去吧!」
他以一反常態的粗暴動作,將刀收回刀鞘。
「……我想請教一件事。」
「你你……你說什麼!」
他的視線稍微瞄向庫法的腰部。
被迫站在衆人矚目的中心處,梅莉達不禁縮起肩膀。手拿着「朧龍牙」的庫法也感到困惑不已。但羅伊毫不在乎。
名叫羅伊的男子一下子笑了出來,拍了拍庫法的肩膀。儘管不明白他這句話的意思,但梅莉達知道自己憧憬的家庭教師被看扁了。
這絕對不可能是意味着雜七雜八的「無銘」。
「老師,你該不會是因爲自己的刀被說是『無銘』而在生氣吧……?」
「是武器產業裏地位穩如泰山的最大規模工廠……雖然近年逐漸被莫爾德琉武具商工會瓜分市場佔有率,但總而言之──」
「這是我的得意作品,『朧龍牙.參式』──」
「噢,果然是以往的構造嗎?」
「莫爾德琉武具商工會是以高級的訂製品Order Made聞名,相反地樞機工廠製作的武器則比較便宜,而且穩定地具備高品質。」
有個活潑起勁的聲音這麼搭話,讓梅莉達不禁嚇得抽動了一下肩膀。
「嗯?是哪邊……啊?」、「斷了!」、「他手上拿的那把斷了!」
「武器可是託付生命的夥伴喔?身爲職業軍人得拿更好的東西纔行啊。」
庫法俯視着手邊剩下一半的刀,確認斷面。
庫法將黑刀的刀鞘從腰帶上拉出來。有些髒掉的手套握住刀柄。
在刀身滑溜地現身的瞬間,「哦──」庫法感到佩服似的嘆了口氣。
而是這世上不存在第二把的「妖刀」。
「這樣好嗎?」
羅伊大聲喊道,比手劃腳地吸引周圍訪客的注意。
「這刀還真罕見……看來不是我們家的武器,難道是莫爾德琉那邊的?」
那是一把特徵爲溼潤刃紋的名刀。這也難怪,既然這裏是最高峯的武器祭典,展示的作品當然也都是精挑細選過的武器吧。
「是我不好!我向你道歉!我會反省啦~~…………!」
羅伊驚訝得張大了嘴。這也難怪──庫法瞥了他一眼。
「別這麼小家子氣啦!趕緊去試試看它的鋒利度吧!」
羅伊的態度就彷彿吸入了滿滿優越感一般,他開口說道:
「哎呀,不用在意那種小事情啦!你變成破銅爛鐵的『黑傢伙』,我會負責處理掉。就算真有萬一,朧龍牙砍到缺角的話,我也會立刻幫忙磨利!」
梅莉達將那個瞬間一清二楚地烙印在眼裏。在兩把刀交錯的瞬間,黑刃連一絲抵抗也沒有,讓對方的刀身「滑落了」。
爲何發動攻擊的那方非得斷掉不可?羅伊試圖自己親眼確認。但他至今仍腿軟無力,無法穩穩地站起來。
就如同少女的直覺,變得起勁的羅伊滿臉得意地繼續講解:
庫法將斷掉的朧龍牙.參式放回展示臺上,丟出致命的一句話。
「樞機工廠?」
──刀並非斷掉。
「爲了讓這個矛盾並存而創造出來的,就是被稱爲『造型』的技術。簡單來說,就是『用堅硬的鋼鐵包住具備黏性的鋼鐵』這種想法,如此一來,用堅硬鋼鐵打造的刀刃不會彎曲,而且內側的芯因爲具備黏性,也不會輕易斷掉。」
「萬一武器破損的話?」
「當然,要實現這點,需要卓越的工匠技術。就我所知的範圍,正確習得這種製作法的人屈指可數……不過莫爾德琉武具商工會似乎有兩名刀匠註冊了這種技術。」
「在騎兵團之間流傳着一句話,『不知選啥就選工廠制的武器』。」
「怎麼,是無銘刀啊!」
「接下來,請觀賞我這個組長羅伊的刀,將這把宛如木炭的骨董一刀兩斷的模樣吧!這位年輕軍人即將揮別到昨天爲止的乏味人生,與新刀一同向前踏出一步。請各位務必將這光輝燦爛的瞬間!化爲博覽會的回憶!」
是刀尖。
「斷掉的是樞機工廠那把!斷成兩半啊!」
庫法忽然停下腳步,從展示臺上拿起一把長劍。
慢了一拍後,金屬碎片在羅伊臉旁約十公分處激烈衝撞。
庫法故意大聲地這麼說道,抱着梅莉達的肩膀拉近自己。觀衆也像說好似的露出掃興的態度。羅伊露出一臉悲慘的表情,當場坐倒在地。
庫法反倒是看來非常冷靜似的踏出步伐。梅莉達被他牽着手,戰戰兢兢地跟了上去。總覺得這樣好像直接進去工房裏打擾一樣。
咻──有人吹起口哨。眨眼間就聚集了一堆人羣。原本待在其他攤位的西裝打扮團體,一邊撫摸着下巴的鬍子,一邊走近過來──是軍事顧問。
「至少這並非樞機工廠的量產體制能夠實現的成品。所以我──不建議武士位階選購工廠制的刀。」
咳哼──庫法清了清喉嚨,重新說道:
他彷彿野獸一般壓低姿勢後沒多久,不知何故,喧囂聲遠離了梅莉達的耳朵。
庫法判斷要走下舞臺是不可能的,於是開口詢問。
庫法緩緩地搖了搖頭。
「生氣?我嗎?」
「等……等……等一下啦,各位大人物!哎,穿軍服的小兄弟,其實剛纔那把是失敗品啦。還有一把!我再給你一把,你試試看──」
之後更往前進的地方,是體驗型的娛樂攤位。訪客能夠實際手持武器,進行簡單的試玩活動。
「其歷史相當悠久,據說是伴隨騎兵團設立而誕生。他們最大的優勢在於掌握着被命名爲水星Mercury的超巨大工廠,將工廠內部視爲一個『城鎮』,連同工匠的家人一起提供住宿!在防止技術外泄的同時提升培育的效率,規劃了無人能模仿的量產體制。」
軍事顧問這時立刻在記事本上寫了筆記。
是個穿着工作服,似乎正在檢查攤位狀況的年輕男性。他就這樣戴著有些髒掉的手套要求和庫法握手,這是在莫爾德琉武具商工會無法想像的情況吧。
庫法拔出自身的黑刀,在眼前高舉起來。刀刃連一處缺角也沒有。
「不過這原本是十分矛盾的一句話。爲了『不會斷』,刀身必須柔軟有彈性纔行。話雖如此,但要是刀身柔軟有彈性,就無法達成『不會彎』這點……」
羅伊將借了就沒還的黑刀刺在地板上。雖然他熱中於演講而沒有注意到,但梅莉達看見劍尖非常俐落地貫穿了鐵板。
慢一拍後,羅伊嚇得腿軟,摔倒在地板上。
「……那我就不客氣了。」
「我叫羅伊,是第九工房的組長。方便的話,能讓我看一下那把刀嗎?」
「來喔來喔,聚集起來的各位觀衆!現在讓各位觀賞武器與武器的互相碰撞。這是決定鋼鐵優劣的一戰!」
才心想羅伊拿走了黑刀,只見他卸下一把原本靠在牆上的刀,走了回來。他遞出刀柄,讓庫法拔刀。
他將劍水平地架在視線高度,讓燈光在筆直方正的刀身上反彈。
微弱的呼氣。能夠目睹到那神速拔刀術的人,現場僅有梅莉達一人吧。在大部分人眼中,只看到庫法的右手稍微模糊了一下,結果已經揮完刀了。能夠認知到的只有一瞬間的閃光與金屬聲響──
庫法的黑刀依然筆直地刺在地板上。一動也不動。
庫法以嚎啕大哭的男人爲背景,踩着輕快的腳步離開。梅莉達忍不住仰望他的側臉,不得不這麼提問。
「──哦!你年紀輕輕,倒是挺內行的嘛,小兄弟!」
怎麼怎麼,有什麼好玩的事要開始了嗎?衆人的目光聚集起來。
「咦?……嗚哇啊──!」
那裏是所謂的射擊攤。以荒野爲印象的佈景裏豎立着看來十分兇狠的黑狗靶子。正好沒有其他先來的客人,年邁的槍匠只是閒着發慌。
與其說是買賣商品,不如說是用來娛樂的設施,十分接近遊樂園的氛圍。一般訪客的身影也比剛纔多。梅莉達的目光被附近的攤位給吸引過去。
「這就給你吧。從今天開始,這傢伙就是你的夥伴了。」
庫法用比平常授課時大上一倍的聲音這麼回答。不只是梅莉達,周圍的觀衆也側耳傾聽。
庫法一邊讚歎成品,同時將劍放回架上。
庫法一臉意外地這麼說道,將刀身外露的黑刀收回刀鞘。
觀衆驚訝地挺身向前看。好幾雙視線在兩把刀之間來回。
而是被砍了。
就在梅莉達雙眼閃閃發亮地看着並列在臺上的燧發槍和左輪手槍時,槍匠稍微抬起視線。
「那什麼啊……我從沒聽說過……」
當然,庫法的黑刀也是這個『造型』技術的產物。這是庫法去找出某個厭惡指導推廣技術,隱居在祕境的孤僻工匠,拚命懇求他打造的東西。那位工匠當然不可能在任何一個派系有註冊,因此這把黑刀並沒有刀銘。
她就彷彿被哥哥帶出來玩的妹妹一般,拉了拉庫法的手。
「老師,是射擊體驗耶!」
那並非錯覺,而是觀衆實際上變得鴉雀無聲。原本打算吹口哨的手指僵住。正想喝倒采的男人脊背發涼。一名軍事顧問嚇得鬍子顫抖起來。
「哦哦。」、「原來如此。」、「哎呀,這實在是……」
充滿威嚴的軍事顧問頻頻點頭,同時打算離開現場。觀衆也三三五五地散落開來。羅伊慌張不已。
美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刀身彷彿要切膚刺骨似的從刀鞘裏滑出,現出身影。
「不,都不是。」
「這話是什麼意思呢,老師?」
庫法暫且將朧龍牙收回刀鞘。然後他重新面向自己的黑刀。
「怎麼可能!」
庫法敏銳犀利的劍氣震撼了周圍的一切──
「……要射看看嗎?小姑娘。」
「咦?但我又不是槍手位階……」
「哈哈哈……無所謂啦。再說射出的是橡膠彈。」
槍匠讓梅莉達先選了適合的槍,然後操作起手邊的搖桿。
於是大規模的機關動了起來。黑狗靶子開始左右移動。演奏裝置用快節奏的音樂催促着玩家。槍匠看似愉快地笑了。
「好啦,快上!不快點打倒的話,時間限制就要到嘍。」
「哇哇!」
梅莉達連忙將槍口對準目標,扣下扳機。
大概是新手運吧,第一彈漂亮地射穿了黑狗。只是薄薄紙老虎的那靶子,啪一聲地往後倒下。庫法立刻插話:「漂亮!」
這讓梅莉達變得起勁,她砰砰地接連扣下扳機。仙人掌型的障礙物有時會滑動擋住射擊軌道。子彈在即將命中靶子前被彈開時,就連梅莉達也不禁氣憤得跺腳。「啊,真是的!」
就庫法的角度來看,梅莉達忽喜忽憂的玩法反倒是更加有趣的表演。就在他露出微笑時,察覺到有個人影迅速地通過身旁。
好似妖精光芒的磷光從黑水晶長髮飛舞散落──
少女理所當然似的上前,以優雅的動作從射擊臺上拿起另一把槍。
「老爺爺,兩人一起玩也無所謂嗎?」
「哦,妳們是朋友嗎?」
這番對話讓原本沉迷於射擊的梅莉達也轉頭看向旁邊。
之前曾見過的異國風便服身影,讓梅莉達發出摻雜着驚訝與喜悅的歡呼聲。
「繆爾同學!」
「妳好,梅莉達。」
繆爾展現出依然成熟且性感的微笑後,猛然將臉湊近梅莉達。遊戲音樂仍然繼續播放着,黑狗忙碌地四處奔波。
「很奇怪嗎?但結果很棒呀,還拿到了胸章獎品!」
一直在後方計數的庫法若無其事地回答。繆爾低喃了一聲「是嗎」。
繆爾這麼說,用力地將梅莉達一把拉近。
遊戲進入了高潮,演奏裝置開始彈奏起詭異的旋律。格外具備壓迫感的靶子從佈景下方緩緩地升起。那是一隻眼睛戴着眼罩,還叼着雪茄的流氓頭目狗。儘管繆爾有節奏地射穿眉頭間,但一發子彈是射不倒的。她緊接着射出第二發,不給任何喘息空間的三連射──
「呵呵,先搶先贏喔?」
「繆爾同學!」
「──話說回來,梅莉達。關於剛纔的射擊比賽,妳爲什麼在最後幫了我一把呢?如果妳沒插手,明明就贏了呢。」
──對梅莉達而言是憧憬的女孩,竟成了最大的情敵。
「呃,等我算一下喔──」
沒多久後,她握住梅莉達的手,試圖將她拉到攤位更前方。
「太棒了呢,繆爾同學!」
就在臉部距離之近讓梅莉達小鹿亂撞時,繆爾調皮地縮回上半身。
黑狗靶子在射擊場的佈景上橫屍遍野。與坦率地感到高興的梅莉達相反,繆爾一臉不滿地放下左輪手槍,詢問槍匠:
「噯,來一決勝負吧?」
「可……可……可是……妳說接吻……是那個接吻喔?繆爾同學,妳能跟老師……接吻嗎?」
「咦?嗯~就算妳問我爲什麼……」
「咦?勝負?」
之後連續響起急驟的開槍聲。梅莉達一得分,繆爾就會立刻挽回。繆爾順勢拉開差距的話,梅莉達便以怒濤般的氣勢追趕上去。
「我非常愛慕他呢。」
「……是哪邊贏了呢?」
「咦……什麼!」
「太狡猾啦,繆爾同學!」
仙人掌在途中被阻礙動作,勉強能確保住瞄準流氓狗的射擊軌道。繆爾的手幾乎是自動地跳起,宛如定時器一般精準地扣下扳機。
就算庫法根本聽不見,梅莉達還是不得不用手心捂住嘴角,壓低聲音。
繆爾毫不在乎地扣下扳機。第一彈漂亮地射穿黑狗的眉頭間。庫法感到佩服地「哦」了一聲,朝少女們的背後又走近一步。
「剛好同分呢。」
「像是與喜歡的人接吻……之類的。」
繆爾毫無預兆地轉過身,吊兒郎當地將雙手纏在庫法的脖子上。
「……是嗎。」
與此同時,演奏裝置彈奏起熱鬧的終曲。
繆爾稍微使了個眼色。
繆爾像在炫耀似的一邊獨佔庫法的脖子,同時轉過頭來。
那光景看起來就像在互相擁抱一樣,因此梅莉達驚訝地張大了嘴,呆站在原地。桃色嘴脣「啾」了一聲,依依不捨似的向庫法的臉頰道別。
在格外轟烈的槍聲之後,流氓狗猛烈地往後倒落。
那距離近到簡直像兩個女孩要接吻一般,繆爾對梅莉達低聲耳語:
靶子被妖精的指尖一一射倒,因此梅莉達也慌忙地重新架起槍。但她瞄準的靶子,隨後被來自一旁的射擊給搶走。
拿到獎品的點心後──因爲擊退了頭目狗,甚至還附帶保安官風的胸章──三人離開射擊區。梅莉達再次露出滿面笑容。
以梅莉達的立場來說,她實在不想承認現實。比被恐怖分子綁架時,比在畢布利亞哥德被設計中陷阱時更加緊迫的考驗正要降臨到自己身上。從容不迫的成熟笑容,毫不掩飾地這麼宣告。
看到朋友似乎很痛苦的表情,身體瞬間就動了起來。總覺得要是無視朋友,只顧射穿其他靶子的話,就無法在勝利時發出「萬歲~!」這樣的歡呼聲。
「立場跟梅莉達妳們一樣喔。聖德特立修是接到騎兵團樞機工廠的委託。」
「梅莉達,既然這樣,就用更多不一樣的遊戲來一決勝負吧?」
「還有,反正都要比賽,乾脆附帶個獎品吧。」
「原來繆爾同學也有來博覽會呢!」
繆爾將手指貼在下頷,似乎在思考着什麼。
繆爾露出挑釁般的微笑,猛然靠近過來。
然後才心想她踮起了腳尖,只見她居然將嘴脣貼上庫法的臉頰。庫法「唔哦」了一聲,將手繞到腰上,扶住跟自己有身高差距的繆爾。
「別想敷衍了事喔?要嘴對嘴,讓舌頭交纏在一起。那就是給勝者的獎賞──那裏正好有個對我們而言都是心上人的男性呢。」
就在流氓狗終於搖晃地往後傾倒時,障礙物在最糟糕的時間點滑行過來。滿是荊棘的仙人掌像在嘲笑人似的左右來回,擋住射擊軌道。繆爾忍不住咬了咬嘴脣,「唔」了一聲。
開槍與暗號同時進行。梅莉達一邊吶喊一邊扣下扳機,射出的橡膠子彈以拿線穿針般的軌道射進仙人掌的根部。異物橡膠進入機關的架構內,齒輪嘎吱嘎吱地發出抗議的聲音。就連槍匠也瞬間抬起身體。「什麼──」
「咦?好……好是好啦……」
「妳知道嗎?樞機工廠把莫爾德琉武具商工會視爲眼中釘。所以他們認爲商工會派聖弗立戴斯威德出馬的話,自己就要找既是姐妹校,同時也是對手的聖德特立修女子學園……」
「……哎呀,梅莉達不曉得嗎?」
「是……是這樣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