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RIGHT×LIGHT》 · 司 · 4785 字
就好像一切都恢復了原狀,日常生活彷彿天經地義一般繼續。
週六之後是週日。
鐘錶的指針規律地轉動,日曆的日期平淡地推進。
今天是文化祭的第二天,絕大部分同學忘記了昨天發生的事,不抱任何懷疑地享受着慶典。
「只有我們好像做了場夢呢……」
教室前,我坐在星象儀展覽接待的位置,趁着沒觀衆的時候輕輕嘀咕了一聲。
「嗯……總覺得昨天的戰鬥就像假的一樣。明明那是過去人生中最漫長的一天呢」
和我一樣負責接待的未由點了點頭。文化祭的第一天有我們第九綜合歌樂團的表演,因此接待輪值排在了第二天。現在輪到我和未由負責,接着是愛莉莎和陽名。
「哎。我們在〈方舟〉上過了一個星期呢……那樣的「一天」恐怕以後再也沒有了」
我感觸頗深地說道。
真的是——太漫長了。昨晚得到大家的迎接後……同樣很漫長。
我鉅細靡遺地把我和由衣的戰鬥一直講到了最後。
「啓介同學……由衣真的再也見不到了嗎?明明所有事物都恢復了原狀……唯獨少了由衣,感覺很不自然啊」
大概未由也在回憶昨天的事,這樣說道。
「——我已經施展不出讓由衣具現化的魔術了。所以我覺得,至少活着的時候再也見不到了吧。本來由衣「存在」就反倒不自然。由衣……留在了正確的地方」
我講出已經不能推翻的結論。
我憑自己的意志撒開了由衣的手,所以我只能選擇接受。不論多麼難過,多麼痛苦,多麼後悔,我都要作爲一個人——照這個樣子生活下去。
「這樣啊……」
未由附和,但似是有話想說地朝我看來。
「喔,總算找到啦!」
「由衣留在了正確的地方,留在這裏纔不自然……這些可不像啓介同學會講的話啊」
「……不對。我只是,一心想要幫由衣實現願望」
他們三個人,其中一個短齊發少女穿着不屬於傘陽學園的制服正向我招手。然後還有一對四十出頭的男女與少女拉開一步距離走後面,臉上掛着溫情的笑容。
山崎和宮島可能並不情願再來參加,到時候就制定各種策略吧。
「……咦?」
忠志舅舅這麼說着,走進了教室。茜舅媽也跟在後頭。
「喂,茜,別多嘴。這是驚喜,是驚喜!啓介,你也別傻愣着,快帶我們參觀。我們是搭特快過來的,但到了傍晚就要返程了。今天要不玩個痛快豈不是虧大了」
我眺望着紅藍交混的天空,回答她
我向未由道謝後站了起來,準備首先爲了給他們講解星象儀。
剛喊過去,突然一拳落在我頭頂上。
未由說着,站到我的右邊。
因爲這是由衣的願望,所以我甚至扭曲自己的信念,硬是把手撒開。
未由真摯地訴說,愛莉莎也表示認同。
愛莉莎從我左邊低頭盯着我的臉。
我知道自己的臉繃着。
茜舅媽無奈地搖搖頭。
茜舅媽過意不去地說道。
這一定是因爲我懷着確認,當下的日常日定會延續下去。
「不——比那時候要強吧,至少有餘力自己去思考的樣子。算了,你就當姐姐瞎操心吧」
還處在混亂之中的我便任她宰割。
「啊,果然在這裏」
「啓介,你說同時喜歡上了我和未由……但你還說,這是個錯誤的答案。但是啊,我覺得這樣就夠了。我希望你犯錯,不正確也沒關係啦」
未由嘀咕了一聲。
愛莉莎向我靠過來,凝視着我。未由也緊緊摟住我的胳膊,點點頭。
實話說,根本沒解釋清楚。我還顧着喫驚的時候,茜舅媽把臉湊過來對我說悄悄話。
「啊,啓介同學。這裏我一個人就夠了,你去吧」
我茫然中喊出他們的名字。
屋頂的鐵門應聲開啓,響起一個明快的聲音。
不用回頭我都知道。
這種事我不可能一兩天就讓它過去,我整理不好心情。
「喔……」
「欸?咦?」
不過走過來的腳步聲有兩個。
愛莉莎這樣說着,握住我的左手。
「沒什麼——跟咲姐一見面就被冷不丁地揍了一拳,現在還疼着……。估計腫起來了」
「……咲姐?」
「加、加油啊……」
讓我和大家獲得幸福。
「嗯……回來之後,啓介同學你……一直在勉強自己。一提到由衣——表情就變得很嚇人」
但是咲姐在接待臺前面動也不動,一聲不吭地注視着我。
我露出苦笑點點頭。
「啓介?」
「嗯……我也這麼覺得。對於失去由衣這件事,啓介同學只用正常地去悲傷就好。不然,我們想安慰也安慰不了,想鼓勵也鼓勵不了——」
「咲姐姐他們已經回去了嗎?」
「愛莉莎,未由……」
「啓介同學,拜託了,不要糾結與是否「正確」……」
「小啓,其實我們老早就想來參加你的文化祭了,但不知道爲什麼直到昨晚纔想起了,之前全忘了……要不是咲提到了你的事,恐怕真就錯過了」
「真是的,這學校太大了,最開始還搞錯跑到初中部去了」
「——見到現在的你,我就是有股必須揍一拳的衝動。就像你當初離開奈波的時候」
太陽漸漸下山。
我喫了已經轉過身去,正在走來的幾個人闖入我的視野。
「真是的……老公你根本不好好看指示牌,冒冒失失的……」
「咦……?」
「……你爲什麼被打啊?」
我還沒從驚訝中緩過來,問了過去。結果忠志舅舅指向咲姐說
「你們怎麼過來了……?」
咚!
「——是啊。那些話確實不是你的風格。昨天基本聽你講過了……因爲〈天牢〉是由衣「正確」的容身之所,所以你才撒手了嗎?」
風有些涼,但遠遠的喧囂感覺很舒服。
被溫暖的身體和心夾在中間,我的感情快要潰決。但我忍了下來。
「不像我,平時的風格?」
世界永永遠遠,一直都會「這個樣子」繼續下去——。
明明是在一年後,畫面卻輕輕鬆鬆浮現在了眼前。
但就在此時,響起了熟悉的聲音。那活力十足的嘹亮聲音我非常熟悉,是本應該不在這裏的表姐歡快的叫聲。
那是愛莉莎的聲音。
「——大概是覺得,啓介同學不像平時的風格吧」
愛莉莎一副覺得不可思議的表情伸出手,摸我的腦袋。
「也對……今年都沒有正是表演,明年捲土重來吧」
從聲音聽出來,另一個人是未由。
「那麼,其他那些不就都是藉口了嘛。我並不知道這個決斷對你來說到底多麼重大,但我覺得,這是爲了由衣做出正確選擇。但是,用不着現在還繼續保持「正確」」
「不明再來不就行了,對吧?」
見我無豬腦袋,愛莉莎不解地歪着腦袋。
這大概是受美傘市異界化的影響。這座城市裏發生的事情被處理成了「不存在」。
「咲姐……忠志舅舅……茜舅媽……」
「這種事……我又有什麼辦法?」
「也沒什麼,就是咲這丫頭昨天莫名其妙地擔心起你了……然後又不意思打電話問,就直接過來找你了」
「咦?」
我捂着腦袋抗議,咲姐一副氣哄哄的表情朝我一瞪。
操場上搭起高臺,進行着後夜祭的準備。我一個人從校舍屋頂上俯瞰這一切。
「……」
「這樣啊……如果可以,正想讓他們也聽聽第九綜合歌樂團0;九歌1;啊」
「來、來找我是……」
未由擺出生澀的笑容,對我揮了揮手。
「疼啊……你搞什麼啊」
忠志舅舅在接待臺前止步,聳了聳肩。
明年就高三了,應該會變得非常忙吧。
「不知道,她說她覺得必須揍我一下……就這樣而已」
我以人類的身份回到地上。
咲姐聽到兩人對話,嘆了口氣。
白天遠去,夜色臨近。
未來簡簡單單便描繪出來了。
「……媽媽你也好意思,眼睛死盯着地圖結果還不是迷了路?」
「好的,謝謝」
說完,咲姐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往教室裏拽。
我的表情有那麼難看嗎?我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咲姐對困惑的我盯了一陣子,但最後露出苦笑。
「不是的……不是說苦惱或者傷心不好。只是覺得,啓介同學好像在試圖壁紙自己去接受……」
我差點沉浸在惆悵中,結果被咲姐揍那一下的痛突然死灰復燃。
未由神色不安,握住我的右手。
「剛纔把他們送到了校門。可能是奉承話,他們說我們班的星象儀是最厲害的」
「——謝謝,但我已經決定了。我不能哭,不能讓天上的由衣擔心」
爲此,我需要讓自己接受。所以,我勸說自己這是正確的結局,讓我自己接受這個現狀。但是——。
「既然這樣,你哭的時候我就把天空擋住,讓天上看不到」
「我來提供讓啓介同學哭的地方」
愛莉莎和未由把我的腦袋摟在她們中間,將我圍在一個小小的世界中。
「啊……」
我被引向了必須要逞強的地方,一直強堵住的感情流泄出來。
「————————————————————————————!」
淚水掉了下去,但我還是忍住沒有發出聲音。
我被她們緊緊抓住,默默哭泣。
我一直都,非常傷心。
我都不知道我不停地哭了多久。
用制服的袖子擦掉眼淚,抬起頭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去。太陽下山了,星星在停空中眨着眼。
「舒服了?」
愛莉莎對我微笑。
「嗯……」
我有些害羞,但還是點了點頭。
「啓介同學,眼睛通紅」
未由幫我擦掉掛在眼角的淚水。
「……不好意思」
我目光下移,只見眼前有一根馬尾辮跳啊跳,還有藍色連衣裙在風中翻飛。
觸及右手的光——非常,非常,溫暖。
風吹拂,星星跳着舞。
陽名跑向了召集大夥的冬上身邊。
接着在學園的一角,格外氣勢十足的猜拳口號聲響了起來。
聞聲看去,只見冬上就站在我們身後,臉上掛着壞笑。鶇也在她身旁。
我手被拉着,跑了起來。
「咦……?爲什麼光看不跳的人這麼多?」
我想要清楚看到的笑容,就在眼前。
風還觸碰我的右手。它就好像,細細的手指——。
愛莉莎總算停了下來,不解地歪着腦袋。有大批學生圍操場而坐。
那是雖然很小,卻非常強烈的光輝。
「請等一下!不要拋下我擅自開始!」
然後我們三個一起看着下面的操場。
大概是人太多,很難決出勝負。附近的同學詫異地看着我們。
「唔……」
「喂喂喂……」
我慌慌張張想要阻止。挨個與不同的女生跳舞同樣相當不妙,明天肯定整個學園裏都傳得沸沸揚揚。
「啊,這主意不錯!兩人兩人地跳就沒什麼奇怪了啦!」
「學長,你要跳舞嗎?那麻煩和我也跳一支」
愛莉莎饒有興致地問我。
「怎麼了?什麼猜拳?也算我們一個」
我和未由很慌張,但愛莉莎卻攔不下來。
「欸……三個人就不行嗎?」
這個民族舞是自由參加,也並沒有規定要怎麼跳,但有很多不成文的共識。在那裏跳舞就相當於宣佈正在交往。
愛莉莎欣然採納了冬上的提議。
影子在火光下襬動的情景如夢似幻。
「所謂慶典,就是要和神明大人一起開懷享受喔?」
但冬上輕輕把手搭在我肩上,在耳邊悄聲說
我苦笑着向她道歉。
「她」轉頭看我,說
「雖然不是絕對不行,但我可沒那個氣魄……」
在我的右手上面,柔軟的手心放了下來。我感受到傳來的體溫,聽到精神而開朗的聲音。
只有我一個人留在不遠處吐槽。
「咦——?」
我們直接衝下了樓梯,除了校舍來到外面,一直跑到遠遠圍觀民族舞的學生們所形成人牆附近。
鶇向我輕輕低頭。我感覺自己的表情變得僵硬。
聽着猜拳的吆喝不絕於耳,我苦笑起來。
「啊,愛莉莎同學?」
木頭高臺點燃了篝火,在那周圍開始了民族舞。學生們結伴在一起伴,應着音樂舞動着。
我保持微妙地距離裝作不認識他們,向天空望去。我看到篝火臺冒出的火星向空中升騰。
我話還沒說完,愛莉莎便歡呼雀躍,抓住我和未由的手跑了起來。
「趁他們久久覺不出勝負,後夜祭早點結束了就好了……」
「——你瞧,跳舞的都是兩人一組,基本都是情侶看到沒?要跳那個舞……各種方面門檻都很高啊」
但這時候有人不嫌事大地插嘴了。
「呵呵,不需要那麼消沉啊。我也會陪你跳,你反倒應該開心」
「喂……」
「喂,等一下啊!」
未由也臉紅起來,擺擺手。聽到她這麼說,我鬆了口氣。
我聳聳肩,模棱兩可地向她解釋。
「就像是某種儀式呢。我們也可以參加嗎?」
被她這麼一說,我百口莫辯。我最終放棄,失落地垂下肩膀。
那微笑,比夜空中起舞的繁星都更加耀眼。
冬上撲哧一笑,從我身旁離開。
「既然這樣,我也想去跳一跳!」
「那排隊挨個跳不就好了?」
「——那麼就猜拳決定順序吧」
「沒什麼,姑且所有人都能參加……不過——」
我嘆了口氣,指向那些正在跳舞的學生。
「我、我也覺得有點害羞……」
搞不好會名留校園史,這絕對要避免。
風向改變,柔和的夜風拂過我的臉龐。
山崎和宮島不知爲何正巧從附近經過,連他們也加入猜拳的陣列。
「那麼在結束前和我跳支舞吧!」
「……遠見同學,我從小鶇那邊全都聽說了喔?你還有資格顧你的面子?爲了給愛莉莎同學她們創造美好回憶,自我犧牲難道不應該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