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愚者廟堂,聖N館邸
《RIGHT×LIGHT》 · 司 · 2.5萬 字
1
我和哈利·萊特然過後就去洗了澡,最後還是直接回了房間。
大概是腦子裏椅子在思考哈利·萊特講的話吧,腦子根本沒去瑠衣,身體便自行重複着已然習慣的動作。
身體渴望休息,而我也沒有力氣去找別的房間。我就在這個未由不在之後的房間裏閉上了眼睛。
想事情的時候,我能夠免受孤獨之苦。而這麼做之後,思考也被不知不覺悄然襲來的睡魔所溶化。
回過神來,我已是醒來的狀態。
人會從醒來得知之前睡着的事實……我竟思考這哲學般的命題。意識清晰後,那些無意義的思索立刻消散。取而代之,睡着前思考的事情又繼續展開。
哈利·萊特指示了路,那是連通〈箱庭〉的路。那條路,我該不該走。
哈利·萊特還留下了話,那是宣告修拉的計劃終將失敗,被牽連進去的人們都將淪爲棄子。那番話,我該不該信。
判斷依據只有那番對話本身,估計結論無非是我個人想要怎麼做。
「唔唔……」
但就在我認真思考的時候突然傳來聲音,氣息隨之拂過耳旁。
說起來,我渾身唯獨覺得右手特別熱特別沉。
「欸……?」
我沒搞明白情況,把臉朝右一轉。
心臟猛地一跳,還以爲是愛莉莎。
但結果不是她。睡在我身旁的是一個黑髮少女,她比愛莉莎還要年幼。
「爸爸……」
少女緊緊摟着我的右臂,嘴裏喃喃囈語。她把臉往我身上蹭,表情看上去十分痛苦,似是在苦苦哀求着什麼。
「修、修拉?」
我在動搖中呼喊少女的名字。
「也沒什麼……我聽愛莉莎說赫斯已經不在了,但實際情況不太清楚,所以就……有些好奇」
「……這……」
「抱歉抱歉。但你睡着的時候嘴裏喊着爸爸,所以讓人覺得你還小啊」
修拉眼角含着淚,狠狠地朝我瞪過來。
由衣和未由非常輕易地進入了〈箱庭〉。我從愛莉莎的言語以及隱約窺見的記憶感受到,她對〈箱庭〉的印象是——聖地。只有天選之人才能進入的地方。
這也就意味着哈利·萊特的說法沒錯吧。赫斯·史特林還活着,而且〈方舟〉的統治者不是修拉,而是他。
「呃……喊了很多次。那個爸爸是赫斯·史特林嗎?」
「這……」
「之前我都見你穿牆穿門,現在是……實體化了嗎?」
我在心中萌生一份決意,並等待下一個回答。
我向由衣傳達的是,一起去看冬天裏的星空吧。
修拉臉上寫滿喫驚,看來並不記得之前夢魘那麼嚴重。
「不,我並不懂原理,就是想問,是不是跟愛莉莎過去那麼做一樣」
修拉儘管這麼說,卻又十分孩子氣地對我笑了笑。
「這……怎麼說呢。像這樣能夠物質層面干涉之後,就變得想要和人接觸……不經意就,是吧」
「我說修拉,箱庭連愛莉莎都進不去,招由衣和未由都這些外人進去沒關係嗎?你不生氣嗎?」
愛莉莎曾被篡奪肉體,附身在我身上。那段時間她只有精神體,單有必要時就會實體化。
「嗯……我知道了。那麼由衣……說了什麼?」
「沒聽明白」
我看看自己的右臂,這也是人偶的右臂。但不論外觀還是感覺,都無異與自己的身體。
她的睡眼看上去太難受了。雖然不知道她在做怎樣的夢,但我覺得應該把她叫醒,便搖了搖她的肩膀。
「小由衣——什麼都沒說喔」
「喂,修拉,你在幹嘛?」
「未由說——對不起」
學園祭上我們班的節目是星象儀。我、愛莉莎還有由衣三個人在星象儀中許下了約定。紙箱穹頂之中所映現的光輝就是冬日裏的星辰。所以,那幅圖景不久也會來到美傘市的天空之中。我們約好下次三個人再一起去看那星空。
沒錯。這孩子長相與愛莉莎酷似,身着黑白法衣,她就是修拉。可是她並非之前那樣的半透明姿態,而是擁有實體,緊緊摟着我的胳膊。
「爲什麼問那種事?」
那是隻有愛莉莎一個人的世界,是隻屬於愛莉莎的現實。哪怕原本的姿態不一樣了,愛莉莎也不會發覺。
通常情況,由衣她們肯定會被拒絕進入吧。既然〈方舟〉的主人不是修拉而是赫斯,那更應該是那樣了。
「我有個問題聽起來可能有點奇怪……赫斯他,那個……現在還在……〈方舟〉嗎?」
修拉奮力搖着頭,苦悶起來。但此時我想起哈利·萊特說的話。
「原來是這樣,對不起啦。修拉本來只想稍微休息一下……結果這裏挺舒服的,就徹底放鬆了的樣子」
我大聲呼喊她的名字,結果她猛地睜開眼睛,這個人跳了起來。
「是啊,摟着我胳膊,睡得可沉了」
要道歉的是我纔對。因爲,是我讓未由把我的心願肩負起來的。
然後輕輕地,把手放在了修拉的頭上。
但我從現在的修拉身上感受到了與愛莉莎相同的真誠。反思發現,修拉不曾撒過謊,遇到對不能回答的提問則保持緘默,沒有用謊言敷衍。
「……嗯」
「那個,所謂實體化就是提高精神體的密度,模擬構築肉體的意思嗎?」
「那當然啦。不過太羞人了啦~」
「修拉!」
她的意思是,她專程借用人偶的身體實體化是爲了讓我撒氣嗎?
修拉對我反應,表情顯得非常不可思議。我猶豫之後決定坦誠相待
「甚模!? 修、修拉說過那種話!? 」
「咦……原來是這樣嗎?」
「真是的,別把修拉當小孩子啦。修拉可比你年長的多得多的多喔?」
違反了〈方舟〉的——違背了赫斯的意思?我正要問出來,修拉卻打斷了我,大喊起來
浮上心頭的疑問脫口而出。
未由曾對我說,我比復仇更重要。未由明明願意拿出自己的一切來回應我,我對她對沒有做出任何回報。
聽愛莉莎說,赫斯已經不在了。但哈利·萊特告訴我他是〈方舟〉的主人。我想確定誰說的纔是真相。
「我不禁仔仔細細地觀察起來,但怎麼都看不出人偶的要素」
我對未由說的是——沒有什麼不夠。
「嗚嗚嗚……」
「——修拉就是覺得,必須要能承受感情纔行」
修拉用胳膊擦掉眼淚,點點頭。
「唔,跟你想的大概有點不一樣吧。而且這是人偶的身體」
「——在喔。爸爸一直停留在相同的地方喔。那就是方舟的……箱庭的中心」
在那座城堡裏,在人偶們的照料下度過一生……那樣的人生雖然舒適,恐怕也很寂寞吧。我在這裏只生活了短短數日就深刻明白了這一點。
我這麼做是想表示道歉和誇獎,但修拉卻鼓起了臉。
修拉怪叫起來,非常動搖。她果然不記得做過什麼夢了。那是修拉遭到夢魘,做的應該是噩夢,是個有「爸爸」出現的噩夢。
修拉以決然的表情,堅定地說道。修拉根本不想解釋內情,於是我曾對她抱有懷疑。她煽動未由,令未由動搖,那一些列的言行令我對她充滿敵意。
「就跟你的右臂一樣啦。精神寄宿在裏面,人偶便會適應成精神的形態。無非是現在修拉進來了,所以就變成了修拉的樣子」
我感到好奇便吻了過去。
「就算要休息,爲什麼跑我牀上……」
我看着修拉,用眼神尋求解釋。
所以,我這樣問了過去。修拉露出複雜的表情,緩緩講述
修拉苦笑着答道。
果然不能任由這樣下去,光憑言語根本就是不清,我必須把我的感情好好傳達到未由的心裏。
總之我也先坐了起來,問了聲早安。
「呃、嗯,早上好!不過……奇怪啊,修拉睡着啦?」
「爸爸一定會理解修拉的!所以沒關係,你不用擔心。比起這些,她們的回覆你不想聽了嗎?」
我感到此刻繼續深入可能導致原本的目的無法達成,便決定點到爲止。
這樣一看我才知道,她比由衣還小。儘管她所露出的表情總是深不可測,多給人老成的印象,但現在的她看上去就是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孩子。
修拉害羞地撓了撓腦袋。說着這番話時的她依舊並不透明,帶有人的存在感。
「修拉把未由還有小由衣的回覆帶回來了,但不知道講給你聽之後你會怎麼做。但是,修拉不希望你像以前那樣傷害自己,所以修拉就像自己來承受。因爲,至少把小由衣牽連進來的人就是修拉」
未由眼裏真的只有我一個,這跟支配與被支配沒有任何關係。因爲最後傷害未由的,恰恰是我那顆死活都改變不了的扭曲的心。
我其實想問他是否還在世,於是換了種委婉的問法。
「莫非,修拉你正準備做的事情——」
「修拉你,是個好孩子啊」
「唔……爸爸……對不起。但是修拉已經——」
「對你來說,失去以及被掠奪都是足以動搖存在根本的事情吧……修拉不是很明白。但從結果來看,你講感情宣泄到自己身上就會傷害自己。因爲不能痛扁修拉,所以纔會去砸牆對不對?所以修拉覺得,以這樣的姿態出現在你把面前就是修拉的責任」
修拉似乎想明白了,點點頭。
我正襟危坐,等待修拉開口。修拉做了次深呼吸,然後以嚴肅的表情講出所託之言
「……這樣啊」
「那麼,在你看來又怎樣呢?」
「在小愛莉莎看來,那個說法應該是對的。畢竟還在世的時候見不上面不能接觸不能交談的人等於不存在。因爲照本來的情況,小愛莉莎一輩子既離不開方舟也進不去箱庭呢」
這番出乎意料的回答令我措手不及。
連大的事是我在瞞着未由。「支配」與被支配,也是我和未由故意裝作沒發現。試圖用謊言來欺瞞的人,其實是我們啊。我哪有資格責備修拉,她反倒應該來恨我纔對……。
赫斯·史特林是愛莉莎的祖父,創造出『壁』封鎖世界境界的魔法師,從人類篡奪了諸神的男人。對修拉來說,父親應該就是他。
「哦,原來是這樣啊」
結果答覆就是這個嗎——對不起。
「也對……畢竟他是修拉最喜歡的爸爸,肯定會理解修拉吧。不好意思,說了奇怪的話。接下來——能不能告訴我由衣和未由說了什麼?」
「嚇哇!? 」
原來是這樣啊——由衣。你所做出的選擇,原來是3;那種事5;啊。
「基本上明白了……但爲什麼今天進到人偶裏?」
我甚至我深深誤解了修拉,在歉意之下把手伸了過去。
「早上好,修拉」
修拉的表情明確地緊張起來。我那麼問基本是想詐一詐修拉,但看來是猜中了。修拉做噩夢的原因或許也在這裏。
由衣沒有答覆,而這個回答對我意義深重,而且是我最不想要的回答。
修拉對我的聲音產生反應,眼皮顫抖了一陣,但沒有醒過來的跡象。
「謝謝你修拉,給你添麻煩了」
我生澀地笑了笑,又摸了摸修拉的腦袋。
修拉「唔~」地把臉鼓起來,但馬上又露出不安的神情。
「然後呢……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你答應修拉老老實實也只是截止得到答覆對吧。你要胡鬧的話,修拉就只能讓人偶把你綁起來了……但修拉儘量還是不想那麼做。只要能讓你心情叔父……對修拉做任何事都可以喔?」
「——彆強人所難啊。拿你撒氣可比傷害自己要痛多了」
如果修拉真的事不容觸碰,超脫般的存在,我反倒下得了手宣泄感情吧。可是眼前的她怎麼看都是個普普通通的女孩,是個夢裏喊着父親的年幼孩子。
「那麼……」
「以前那種事我不會再幹了,你不用擔心」
沒錯,我不會再白費力氣了。我已經確定我該做的事,爲此我要擺脫受監視的狀態。
「真的嗎?」
「是真的」
這頭點下去無異於算計修拉,讓我良心感到痛苦。但這並不是撒謊,因爲我沒工夫耗費在打牆之類沒有意義的事情上了。
「謝謝,你也是個好孩子呢」
修拉微微一笑,伸了個懶腰之後摸了摸我的腦袋。
「這樣心情的確很複雜呢」
「可不是嘛?」
修拉開心地笑起來,就像在說「總算明白啦?」
我後面要做的事情,恐怕並不符合這個少女的意思。她如此拼盡全力,由衣也願意協助,她的心願一定沒有錯。
但我不會停手。
因爲我能想象,未由說出那句「對不起」是是怎樣的表情。
我躡着腳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走這條路應該不用擔心撞見人偶。
2
我很猶豫要不要直接往前走。如果午飯時我沒有現身,就等於告訴修拉情況不對。既然如此,喫完晚飯洗完澡之後時間最爲充裕。但是——。
下一次是——向右。
我小心翼翼地邁着腳,但還是頻繁地踢飛小石子,險些被大石頭絆到。
很好……。
我知道未由有多麼不甘心。
一隻人偶離開農田,朝我所當藏得小屋靠近。那人偶走進小屋,然後馬上又出來了,手裏提着籃子。
說不定我該採取與此前相反的方式。
——沒錯。我要進去,爲了再次抓住她們離我遠去,即將消失的手。
『感到痛苦嗎?〈箱庭〉外殼乃時間斷層。吾不具備操縱時間的力量,無法爲汝開門。因此,吾所用的手段會稍稍強硬一些。汝要以黑暗爲媒介傳送過來——覺悟吧,汝若忘卻自我的形態便會消融於黑暗之中』
上鎖的房間問題在於我沒法開門,只能把門破壞掉,但那麼做豈能不鬧出動靜,結果還是會被人偶發現。探索叢林也並不明智,搞不好自己會遇難。
雖然這會增加被修拉發覺的風險,但找到入口的概率也會增大。
我不禁鬆了口氣。接下來只需要從地下到達〈箱庭〉外壁就可以了。
此時我回憶起來一件事。哈利·萊特是不是說過,人偶也會利用地道?
我鼓足氣勢,變更路線。
「會使用地道的人偶嗎……」
『何故反抗?如來此之目的,難道不是進入〈箱庭〉嗎?』
我屏氣懾息,潛心等待,結果仔細觀察後發現,枯萎的作物特別多。說不定受了好幾天黑夜都沒有降臨的影響。此前這裏的日夜更迭是外界許多倍的速度,〈方舟〉的作物估計早已適應了那樣的環境。
我加快腳步走,大約一個小時到達農田。
我在城堡裏逛,在整個島上逛,儘量走遍每一個角落。
我屏住呼吸,主動投身黑暗。黑暗將我渾身上下纏繞起來,身體被緊緊勒住。
舉止可疑會有被發現的風險,所以我假裝散步,儘可能保持自然地開始探索。我要找的,正是通向地道的入口。
它就是〈箱庭〉的障壁。
自身的形態?那完全沒事。那種東西我想忘都不可能忘記。
而且我還知道,由衣真正的內心。
人偶應該走得相當遠了,可腳步聲卻在黑暗中迴盪,傳達我的耳朵裏。
爲了避免摔倒,我時刻用左手支撐着身體。但突然間,我左手摸空了。
前面路上掉落的瓦礫似乎比之前多,這恰恰是這裏沒人走的證據。
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只要不忘記〈箱庭〉所在的方向,遲早應該能到達那裏。
既然如此,那麼蹊蹺的地方自然就是上鎖的房間以及覆蓋島嶼大半面積的叢林了。
「什麼叫入口遍佈全島啊……」
我搖搖頭,甩掉喪氣的想法。
我觸碰障壁的手猛地陷了進去。
我懷着不安沿被踏實的小路向前,隨後看到了一個小小的建築物。
接下來我不能夠被人偶發現。
深不見底無限延伸的黑暗居然具備質量,將我頂飛回來。我撞到了什麼東西,在跌坐的狀態下去掌握情況。
跟蹤人偶應該也能到達地道。
臺階下方吞沒於黑暗之中,裏面似乎沒有光亮。我掏出手機並開機,用屏幕的輝光照亮臺階往地下走。
距離〈方舟〉開始入侵還有六天。話雖如此,但真的壓線再採取行動就沒有意義了。原本給未由決定是否參戰的最終期限是三天後,所以我要趕在那個時限之前入侵〈箱庭〉。
我的目標就是它了。
聲音在地下非常響,搞不好人偶也聽到了我的腳步聲。
「…………」
有一件事一直令我不解。那就是這座城堡與栽種作物的農田相隔太遠。要從城堡去到農田,只能沿島的外圍繞過去,沒有其他的路。這件事在這幾天裏已經證實過了。
「找到了……」
右……左……右……左——。
這次我用右手摸着牆走。下一個該發現的是右轉的轉角。然後又是向左。像這樣在叢林中前進,應該就是走向箱庭所在的方位。
「什……」
鏗滋——鏗滋——。
但如果能夠穿越叢林的話,路程就能減少到不足一半,沒有不開闢道路的理由,然後事實就是沒有開闢道路。之所以沒有路——可以認爲是已經存在其他路線了嗎?
『——讓吾久等啊』
我——絕不能止步不前。
他們依舊在默默地幹着活兒,我從身邊經過也完全沒有反應。我走向農田角落的小屋,哈利·萊特用作〈式神〉的人偶並不在小屋旁。我估計他正彷徨於〈方舟〉某處。
我向前伸手,前面的確有堵牆,但手感不同於石壁,既不溫暖也不冰冷,感受不到作爲物體的存在感。
我一邊走一邊嘀咕。
我點亮液晶燈光確認一看,那正是我期待的,通向左邊的路。
地道的地上時不時就掉落着大石頭,躡着腳走容易絆住。每次發出小小的聲音都恨不得把我嚇出一身冷汗。
它沒有門,敞開着一個四四方方的漆黑入口。我忐忑不安地向內窺視,結果發現了通往地下的臺階,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我踏進神祠之內。我已經無法在等下去了。
我若無其事地從小屋背後走出去,沒有直接去跟上按個人歐,而是一邊遠離農田一邊用餘光偷瞄人偶的動向。
有一試的價值。我邁出腳步,走向城堡出口。
由衣沒有答應我去看冬日裏的星空。明明她不可能忘記約定。也就是說,由衣根本沒想過和我一起迎接冬天到來。
果不其然,走了一會兒便有人偶從走廊上現身。
反向思考。既然正常走找不到,那我進不去的地方就是入口。
我下意識差點叫出來,但總算是忍住了,重新調整好平衡。
我繞到小屋背後,這裏正好是人偶們的死角。確認周圍沒有其他人偶後,我從小屋背後偷窺人偶們的動向。
深陷泥沼的感覺漸漸將我吞噬,我的手腕、手肘、肩膀,被富有粘性的黑暗所包裹。
我開始哈利·萊特說的話了。說不定其實沒有什麼進入〈箱庭〉的手段,甚至根本就沒有地道,我只是被他玩弄於股掌之中罷了。
「但我既然依靠他,現在也只能相信他了……」
方向感都已經快要喪失,我僅僅努力維持交互轉向。當我通過手機得知半小時過去後,我開始萌生是不是已經走過了的不安。然而回頭無濟於事,我便硬着頭皮繼續向前。
我精力集中在右手指尖,縮小步幅避免摔倒。
大概是爲了監視我的動向,修拉回去之後,人偶們依舊留了下來。
人偶手裏拿着拖把和水桶開始打掃起來,並沒有在意我。我一邊離開那裏以免妨礙到他們,一邊思考。
一邊思考着那種事,一邊監視着人偶們工作,結果目睹到了變化。
我條件反射地把手往外臭,然而非但抽不出來,竟然還把吞了進去。
於是,我朝那幽深的黑暗之中踩了下去。
我以爲走了五分鐘結果是十分鐘,以爲走了十分鐘結果只有五分鐘。
是座小屋……但不是那種感覺。它是石頭做的,像是神祠。
我已經下定決心,接受哈利·萊特的提議。
那些作物應該是送往城堡的,也就是給我做成午飯所用到的。
以這裏爲基準點,〈箱庭〉位在城堡左側,我便用左手摸着牆壁往前走,看看有沒有向左的岔路。
我早體驗過這神奇的感覺,我知道它是什麼東西。
要是能夠忘掉,我也不至於傷害未由,我就能夠待在安全的地方,將結果託付給奔赴戰場的人們身上了。但我的心被一股感情所死死拴住,以致連那麼明白的道理都不肯認同。
「……!」
石壁粗糙的觸感傳到我手掌。可能因爲在地下,涼涼的非常舒服。這裏空氣並不閉塞,臉頰能感受到風。這恰恰是存在其他出口或通氣口的證據。
人偶在農田中打轉,採摘了許多作物裝進籃子裏後便向叢林走去。
我來到人偶們看不到的地方後,馬上踏入叢林之中,藏身在樹木身後,朝人偶索所去往的方向走去。
這種事,我絕不可能接受。
地道里可謂伸手不見五指,我多次點亮手機燈光,但照出來的只有一條路,而且從方向上來看筆直通向城堡。
我腦子裏響起聲音。是哈利·萊特的聲音。
但突然間,從我完全不加留意的前方傳來衝擊。
我一邊走一邊仔細觀察,但沒有發現疑似入口的地方。城堡一樓的部分我走過好多次,也沒有發現通往地下的樓梯。
感覺黑暗從我渾身上下的毛孔入侵我的體內。手和腳喪失感覺,自我的輪廓也渙散消失。但唯獨心沒有與黑暗混同,維持着自我。
我像平時那樣裝作散步,用餘光觀察人偶們的動向。
人偶進到叢林裏,然後就不見了。難道它要直接穿越叢林嗎?我懷着擔心急忙趕到人偶消失的地方。
我毫無收穫地度過了兩天。第三天喫完早飯後,我在城堡一樓螺旋臺階所在的區域嘆了口氣。
在黑暗中,時間感變得模糊。每當發現轉角我便用手機燈光確認道路,但每次看到時刻總是有違於我的感覺。
我感覺到我被衝向黑暗,有種自己化作大河一部分的錯覺,然後被拖向更巨大更幽深的黑暗之中。
修拉和我一起喫過早飯之後返回了〈箱庭〉。她好像時隔已久地想嚐嚐喫東西的滋味。可能也正因爲這樣,這一餐比平時更加豐盛。
被衝向的地方——猶如那漆黑的大海。
我久違回憶起於我而言的「起點」。
這裏黑暗而冰冷,與海難事故時我被拋向的大海十分相似。
我將那段記憶拉近,把它當做讓我保持自我形態的錨。
——那是我一家所乘的船與〈方舟〉激烈碰撞所引發的事故。
不……事故這詞並不準確。那是名叫陣的男人爲了入侵〈方舟〉,故意導演出來的事件。船沉了,我失去了由衣,就連我從洶湧的海中抓到的一塊木板都被陣強行搶走了。然後我就沉了下去。就跟現在一樣……沉向充斥着黑暗的水底。
但那並不是結束。一隻發光的手向我伸了出來。拯救我的人正是愛莉莎。所以,我現在同樣相信着光會到來,我要同黑暗抗爭。我保持着自己的心,等待那個時刻。
——終點到的十分突然。
黑暗忽然破碎,我被扔到光亮之下。斷絕的全身感官頓時全部甦醒。
涼爽的氣溫,和煦的日照,清新的空氣。
我跌坐在石磚地上。周圍樹木叢生,眼前是紅色的鳥居。再前面能看到小小的殿堂。
「神社……?」
我茫然的念出代表此景含義的詞彙。
我進到的地方應該是〈箱庭〉之中,然而爲什麼會在這個地方?我被哈利·萊特欺騙了嗎?不對,難道說這裏就是……〈箱庭〉?
我拖着混亂的思緒站起身來。
「——咦?」
但與此同時,我背後響起聲音。我詫異地轉過身去。
在我身後是石階,通向遙遠的下方。那邊被黑壓壓的樹冠擋住,看不到頭。石階上站着一名手握掃帚的女性。她身上的穿扮與神社十分相稱,是紅白巫女裝束,流瀉至腰際的長長金髮隨風擺動。她用大大的藍眼睛向我看過來,不解地歪了歪腦袋。
「你是……哪位?」
「那、那個……」
修拉的溫柔,我也深有了解。修拉大概,是個非常非常「乖」的孩子。
「……修拉進到人偶裏面之後真的就是個普通女孩,言談行爲都能像活着一樣——」
然而,在〈箱庭〉中卻只有四個月……。對拜爾小姐來說,陣來到〈方舟〉真就是最近的事。
拜爾小姐悲傷地垂下了目光。
「原來那孩子——修拉在陣先生面前現身了啊」
「那個,哈利……先生現在在哪兒?」
我認爲我有義務向拜爾小姐講愛莉莎的事情,可前提是讓我裝作是陣的話,我什麼都講不了。因爲他看上——完全被矇在鼓裏。
「修拉還沒給你講過這方面的事情呢。既然這樣,你見過修拉的事情能不能不要告訴愛莉莎?修拉認爲自己是已死的人,早已決定表面上不跟愛莉莎發生任何牽扯」
「呃,是的。我和修拉說過很多次話」
我還以爲她肯定是驚訝於愛莉莎的成長,但說出的卻是修拉的事情。
赫斯·史特林的女兒,烏爾特小姐的妹妹,修拉的姐姐,哈利·萊特的……妻子。
這樣回答後,拜爾小姐露出驚訝的表情。
照這個樣子進到家裏的話估計要聊很久的樣子,但我實在沒那個閒工夫。在〈箱庭〉外,距離〈方舟〉入侵美傘市只剩下三天第一點的時間,但在這裏剩餘的時間就不能預測了。
「是的……當有什麼事情必須有人出面去做時,修拉就會接手。我們能保持現在這個狀態,也都是那孩子的功勞。但那麼做的代價就是,那孩子變得不再是人了」
「愛莉莎她……成長得應該比您想象中還要大了。外表看上去已經比修拉還要大了」
她到底在說什麼?我不是陣。
修拉說自己是〈流轉星龍〉的一部分。現在的修拉應該就是所謂的〈高次元存在〉。
「咦……?」
我首先要去見領我來到這裏的哈利·萊特,這也是爲了掌握狀況。
我沒能搞明白情況,錯失了逃走的機會,發出傻傻的叫聲。
陣是——陣·海道·洛姆威爾是背叛愛莉莎,從〈方舟〉竊走魔術的魔術師。他在漆黑的海上奪走了我的木板,是我已親手打倒的敵人。
女性用拳頭輕輕砸了下手掌,開開心心地登上臺階,來到我跟前。
愛莉莎的面容的確透着她的影子。她的外表年齡與最近頗有接觸的修拉差別太大,導致我一下子沒能看出來。
「是、是這樣嗎……」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
而我依舊茫然自失,只能跟着她過去。
「不,我面對這樣的景色並不是覺得稀奇,而是覺得非常熟悉」
知道這件事後,我無法再逃跑了。我低頭之一,準備自我介紹。但——。
「您,要不要緊?」
3
拜爾小姐猛地咳起來,然後露出苦笑朝我看過來。她的臉好紅,就像在發燒。
被喊作陣我很不舒服,毋寧說難以忍受。
「是啊。拿與〈箱庭〉之間的時間差當藉口,她長不大的特性說不定也能糊弄過去。但是,修拉沒有那麼做」
「修拉不願去做人類,而是要把自己當做〈方舟〉的系統。因爲,這是父親大人託付的,最爲重要的使命。修拉她太溫柔了。要是與愛莉莎親近,愛莉莎求她要進〈箱庭〉的話……她覺得自己會動搖」
我用左手摸着借來的右臂,點點頭。
我把拜爾小姐的胳膊繞到脖子後面,承受她身子一半的重量。跟他站在一起後發現,她各自跟我差不多。與愛莉莎相同的芳香拂過我的鼻腔,讓我深深感覺到她們果真是母女。
「……真是、不好意思」
「咳!咳咳……真不好意思,謝謝你了」
女性——拜爾小姐笑着說出的話,令我啞口無言。
「那是……爲什麼?」
女性毫不猶豫地握起我的雙手,十分開心地微笑起來
「靜養一會兒就會穩定下來了,請不要太擔心。陣先生非常溫柔呢。有你這樣的人照顧愛莉莎,我也放心了」
我一邊講,一邊回憶在〈天使王〉的精神中所目睹到的,愛莉莎小時候的身影。
拜爾小姐轉過身來,準備回答我。但她突然無力地一晃,失去平衡。
「呵呵——還請多多關照」
「總之您必須休息。我扶您到屋裏去,請幫我帶路」
「爲、爲什麼?」
「嗯……應該是吧」
「那些全都是修拉的分身。本來那個器——人偶是爲了不讓修拉忘記作爲人類的形態而創造出的憑依體」
我記得,愛莉莎的母親身子很弱。正因如此她才無法和愛莉莎一起生活,只能進入〈箱庭〉。我在〈天使王〉的精神中目睹過剛剛與拜爾小姐分別時的愛莉莎。
拜爾小姐沒有在意我不知所措的態度,非常開心地笑着。
「修拉當然也非常珍視愛莉莎,所以才讓烏爾特結界量產了器,在暗中支撐愛莉莎的生活。陣先生也看到了對吧?那些耕作、捕魚還有做家務的灰色人偶」
我不知道這是哪裏,也不知道她是什麼人。如果這裏真的是〈箱庭〉,被人發現將是致命性的。我腦子裏只冒出兩個選項,要麼搪塞過去要麼逃跑。
「會不會很怪……果真很稀奇吧。這裏的建築是參考當家故鄉的風格建造的。更準確地說,是當家的親手建造的」
偶然……嗎。
然而……爲什麼?
四個月——儘管已經料到,但還是抵消不了事實的衝擊力。愛莉莎與拜爾小姐分開的時候大概還只有六七歲。我不知道愛莉莎現在具體多少歲,但在那之後肯定已經過去快十年時間了。
啊,就是這個人嗎……她就是——愛莉莎的母親嗎。
嘎啦嘎啦嘎啦,拜爾小姐打開玄關大門。我從她身後問了過去。
「當家的他——」
「呵呵,偶然這東西可真厲害。你可能已經聽說過了,我的母親也出生在同一個國家。我感覺到了奇妙的緣分呢」
她牽起我的手,把我往神社領。
「拜爾小姐!? 」
「我纔要說幸會。我是——」
她對我講出預料之中的名字。
「但是……這構不成不見面的理由不是嗎?愛莉莎她——感到非常寂寞。就算不是人類,只要修拉願意陪着,愛莉莎一定也……」
當家的——是指哈利·萊特嗎?我回憶起與他直接對峙時的情景。他一頭長長的黑髮,服裝似是平安時代的貴族。既然他與日本有所淵源,這些也就說得通了。
我們在玄關脫掉鞋子,踏進房子,然後沿木走廊筆直前進來到外廊。我照拜爾小姐的指示打開側面的一扇障子門,這裏應該就是拜爾小姐的房間,房間裏已經鋪好了被褥。我小心翼翼讓拜爾小姐在被褥上躺下。
既然這樣稱呼,那她自然就是烏爾特小姐的姐妹了。可是這個不是修拉,那莫非……。
「初次見面,我是拜爾·柯朗諾·史特林」
我知道這可能是自掘墳墓,但心急之下還是問了過去。
「已死的……人」
「當家的明明講過,我卻忘記了!說起來,今天會有客人來訪呢!請問,你就是……」
「嗯,是陣先生對吧?聽說照顧愛莉莎的工作交給你了。如果你不嫌我麻煩,我想好好聽一聽那孩子的事情呢」
「哎呀,果然是這樣?聽語言看容貌我就猜會不會是這樣,陣先生是當家的同鄉咯?」
操縱人偶的人是修拉,這件事已經聽哈利·萊特講過了。他們之所以具備能根據精神形態變化姿態的功能,原來是爲了修拉嗎。
「沒事……我一直都是這樣,沒關係的。今天狀態還不錯就鼓足幹勁打掃了一下……結果好像有點累着了」
「陣先生得到了修拉的信任呢。那孩子……絕不會在愛莉莎面前現身喔」
他們潛入〈方舟〉內部,都懷着敵意對〈方舟〉的敵意。
「欸?咦?」
我按捺住苦悶的感情,擠出笑容點了點頭。話音剛落,拜爾小姐臉上綻放光輝。
「那個,還、還是把頭冷卻一下比較好吧?」
我心如刀絞,然而道出真相只會傷害拜爾小姐。我把想要脫口而出的那句「我不是」嚥了回去,把恨不得揭穿陣那邪惡真面目的衝動強壓下去。
「系統不允許爲感情所驅動,最清楚這一點的人莫過於修拉自己。所以修拉對愛莉莎……沒有以人的身份扯上關係」
「愛莉莎……過得怎麼樣?對我來說,與愛莉莎分開還是四個月前的事情,但在外面——應該過去了很長很長的時間吧。烏爾特姐姐本來每天都會來向我報告,結果最近一個星期左右都沒出現……」
我看到現在的拜爾小姐,聯想到愛莉莎在〈天使王〉的負荷之下連站都站不起來時的樣子,內心變得焦急。可是拜爾小姐輕輕抓住我的手臂,臉上掛着溫柔的笑容搖了搖頭。
但我坦言自己不是陣,我恐怕就成了不速之客。拜爾小姐同樣是〈方舟〉的人,不排除我會被她抓起來。
對於拜爾小姐母親——也就是愛莉莎祖母的事我並不清楚。但哈利·萊特與〈方舟〉相牽涉絕非偶然。
我連忙拉住她的手臂,撐起她的身體。
拜爾小姐滿懷歉意地對我低下頭。
「是的,我也受了他們照顧……」
能看見,能交談,但已經不在的人。那簡直——就像由衣一樣。這令我喘不過氣。
「我看你是最近來到方舟的呢。我慈寧宮烏爾特姐姐大人口中聽說過,一直期待着能和你聊聊喔」
修拉爲了守護〈方舟〉的秩序不惜那麼做嗎……。連和心愛的之女說句話都不行,每日只能在暗中守候。這是多麼令人着急難耐啊。她肯定想跟愛莉莎說話,想得不得了,但她不能那麼去做。用沒有言語的人偶來支撐愛莉莎的生活,這已經是她的全力了。
拜爾小姐將我帶去的地方並不是鳥居後面的神社,而是更後面的木製住宅。瓦片屋頂,灰泥牆,與外廊相接的日式庭園,這些要素都令我懷疑這裏究竟是不是〈方舟〉。拜爾小姐看到我皺起眉頭,露出苦笑說
哈利·萊特靠近拜爾小姐,是因爲覬覦着機會打破那封鎖世界境界的〈壁〉。陣同樣最初便是以入侵〈方舟〉爲目的,操縱客輪撞擊〈方舟〉的結界。
奇怪?烏爾特姐姐大人?
我心想不妙,但事已至此也不能否認了,我便點了點頭。
修拉不惜讓自己如此難過也要盡到身爲系統的本分。但上次談話的時候就確定,她現在恐怕正在違反〈方舟〉的規則。
但當我一步一步往後退時,女性突然「啊!」地一聲叫喊出來。
「修拉她……有可能放棄作爲系統嗎」
「——我覺得不能。修拉不會違背父親大人交託的使命,也不可能動那種念頭。因爲那孩子最最珍視的就是父親大人」
那一定是拜爾小姐所想象不到的理由。那種東西真的存在嗎……
我並非不相信自己的推測,但修拉的想法不得而知。
「父親大人……指的就是赫斯·史特林先生吧。愛莉莎說他已經「不在了」。但既然修拉如此拘泥於那個使命,是不是表示——他真的「還在」?」
我借修拉說過的話,執意問了出來。
「是的……陣先生真是太聰明瞭。修拉之所以在你面前出現,一定是希望你能代替只能默默守望的她去支撐愛莉莎吧」
其實我這麼問並非源自我自己的推測,我笑了笑掩飾慚愧之情。
「那個,爲什麼對愛莉莎撒謊呢?是有什麼——不能見面的理由嗎?」
「這也是一方面。但是……我不希望愛莉莎恨父親大人,所以才撒了謊」
「恨……?」
這番話完全聽不明白,我皺起眉頭。
「愛莉莎不被允許進到這裏——不被允許進入〈箱庭〉的事情,你已經知道了吧?對這件事,那孩子一定會感覺自己被疏遠了……不,說不定甚至感到絕望吧。這是因爲,愛莉莎只能比我們更快更快地老去……最後死去」
「啊……」
這所以不讓她進入這個地方,原來有着這樣一層含義。不能生存於同樣時間流速中,只能先行踏上旅途的孤獨——。
「定下這個規矩的人……決定對愛莉莎處置的人,就是父親大人。當然,這裏面有非常深刻的理由。其實……我也難辭其咎」
其中的原因大概是烏爾特小姐身體裏所封印的〈天使王〉的器,後來寄宿到了愛莉莎身上。哈利·萊特正是知道會這樣,所以讓她懷上了孩子。要論責任,真正難辭其咎的本來是那傢伙。
「愛莉莎應該有權利去憎恨,但那麼做只會讓她自己痛苦。我希望愛莉莎能夠身心健康地度過一生,所以告訴她,她應該憎恨的人已經不在了。告訴她,這是很久以前就已經決定下來的,方舟的規則」
拜爾小姐就像在懺悔。她目光從我身上移開,臉上非常難過的表情,咬住嘴脣。
「——我覺得,這樣也好」
「是啊……而且連你都無法實現我最迫切的願望」
「好了,吾以爲汝現在可以明白了。存在方式凌駕於感情之上,汝亦何嘗不是?」
爲了讓拜爾小姐放心,我現在應該堅定地點頭答應吧。可是我心頭盈滿的卻是歉意和後悔。
我講得斬釘截鐵。拜爾小姐最開始是驚訝的表情,但慢慢地笑逐顏開,露出花兒般的微笑。
我講的話沒有條理,拜爾小姐應該沒聽明白吧。但她沒有追問,而是心滿意足地微笑起來
「陣先生……?」
哈利·萊特毫無歉意地笑起來。
「我知道了,那我去社殿找找」
「你!!」
我有股不祥的預感。我一來到這裏就遇見了維爾小姐,所以的確還沒深入思考過現狀。我——是不是有什麼疏忽?
「啊,莫非你有急事?真不好意思,本想好好招待一番再去喊當家的,結果讓你見笑了……。當家的應該在社殿。他說要冥想,一大早就把自己關在裏面不出來」
「心痛就要講出真相?那是聰明弱者的思想。她可是吾心愛的女人,吾定然不以殘酷的現實傷害她,將繼續傾吐愚蠢的謊言」
「你還繼續欺騙維爾小姐……你心不會痛的嗎?」
「汝爲何在此?甚至不惜背叛自身感情。如此結果,難道不是受存在方式推動所致?」
「我想去找由衣和未由」
這一次我堅定地點了頭。正因爲這樣的自己得到了肯定,所以我才能點頭。
我在悔恨中問了過去。
拜爾小姐伸出手,溫柔地握住我的雙手。
現在說「告辭」或許太早,我便默默低頭致意後離開了房間。
爲此,我必須付出行動。儘管我還想和拜爾小姐多聊一會兒,但我必須邁步向前了。
哈利·萊特笑了,笑容中摻雜着憐憫與自嘲。
哈利·萊特對我所說毫不動搖,講得斬釘截鐵。
不是人偶,是真正的〈探求愚者〉。
「那還用說,我來這裏就是爲了找她們。雖然對你沒抱期待,你對她們在哪兒有沒有什麼頭緒?」
「喔?汝說要去尋找,這可是認真的?」
我粗聲一喊,狠狠瞪過去。
哈利·萊特若無其事地繼續笑。
哈利·萊特忍俊不禁地開始笑起來。
「關起來?何出此言啊,吾只是實現了汝想進入〈箱庭〉的願望罷了。汝分明知道,以吾之力無法達成十全十美之結果。憑吾無法實現汝之願望,這話不正是汝自己說的嗎?」
「汝是那尊視事實爲正義,棄謊言爲邪惡的,僞善的聰明人嗎?汝是會用自己腦袋思考並找出最佳答案的,正確的愚者啊。吾確信,小小惡作劇不傷及拜爾」
我實在忍不住,便講了出來。
「……我瞞着不說纔不是爲了聽你誇獎」
「吾自然之道。可這樣一來,汝便知悉吾小小的心願了。烏爾特不來之後,維爾開始在意女兒,操心過度甚至傷及身體。因此,吾便想讓她把心放寬」
我下定決心,等見到由衣和未由之後,接下來我要設法找到和她們一起前往美傘市的辦法。哪怕我沒有戰勝艾諾克的手段,爲了奪回愛莉莎,就讓我好歹全力掙扎一番吧。不,不掙扎可怎麼受得了,因爲——這就是我。
這話我有一半是認真的。結果哈利·萊特眯起了眼睛。
被算計了——我竟主動跳進了籠子裏。
我想要戰勝艾諾克和連大,奪回一切。然而,我沒有任何手段來實現這個心願。
「啊,對不起!我沒考慮你的情況和心情,就只顧着自說自話……。你要在這裏度過一生,明明也是被我們擅自決定的……」
「沒問你那種事!你讓我和拜爾小姐見面……而且還讓我裝作是陣……你目的是什麼?」
「沒錯,這裏與〈箱庭〉之外並無任何差別。此處乃封閉之所,哪裏都去不了。雖比外面狹窄,但舒適度並不遜色」
得不到好結果,再怎麼承諾都毫無意義。我很清楚,拜爾小姐所想讓愛莉莎得到的幸福,根本不能依靠虛無縹緲的誓言。但是,毫無力量的我也只能做到這些了。
「愛這詞虧你說的出口……。不論對維爾小姐還是愛莉莎,你明明都不過是利用罷了」
社殿像是冷清神社裏的那種古老建築。我發覺少了什麼東西,原來是沒看到賽錢箱。這裏沒有客人來參拜,設那種東西自然也就沒意義了,不過因此顯得格外蕭條。
「……請問,哈利先生在哪裏?我需要見他」
「……是啊,我就是個普通的頑固的人,倒還不如你擁有那樣的力量」
我禁不住想對她說——對不起,我沒能保護愛莉莎。
「沒錯,力量視基準而定。〈高次元存在〉並非人類的上位存在,有時對等甚至於不如人類,只是普普通的存在。在汝之願望面前,吾亦與無力無異。無力的同胞啊,汝接下來打算怎樣?」
我咒罵過去,可哈利·萊特卻覺得可笑似地扭起了嘴。
我大喫一驚,轉向神社入口。這所建築——不,這片區域本身就是幽禁哈利·萊特的牢籠嗎?如果是這樣……。
說着我站了起來。
「你就沒想過,我把真相對拜爾小姐和盤托出?」
「……我,不能理解」
障子門關着的社殿裏頭傳來回應。
「是……我也想離開之前和您打聲招呼」
我這樣說道,直直地盯着躺在牀上的拜爾小姐的眼睛。
「我,沒有發覺……?」
我從社殿前低聲呼喊。
我並不是想要安慰她,這番話發自肺腑。
我在玄關穿上鞋,徑直前往社殿。
「你到底……打的什麼主意」
冥想嗎,估計是爲了使用力量操縱外面的人偶而找的託辭吧。
「所謂力量,終歸不過是程度問題。嬰兒與成人之間亦有不可填補的力量差距。對於成人輕而易舉,對於嬰兒卻難比登天之事數不勝數。再者,成人不可爲之事亦不勝枚舉。吾與汝之間的力量差距亦然」
「不似人類啊……修拉也對我說過類似的話。但你說我接近〈高次元存在〉?纔沒那麼誇張,我純粹只是頭腦頑固,一心只想正就罷了」
「目的云云未免言之過甚,無非拜爾渴望瞭解女兒近況,吾便遂了她的心願而已。以汝裝作陣能省去麻煩。且把這些當成〈箱庭〉的通行費,不覺得特別實惠嗎?」
我憤然間懟了回去。
我嚥了口唾液,脫掉鞋子登上社殿,提心吊膽地打開站子門一看,結果發現一名男子盤坐在空無一物的房間中心。
「有時間的話希望再來看看」
該不會——。
「……謝謝你,這樣就足夠了。愛莉莎就勞煩你了」
「我能做到的——就只有不放棄。不論再怎麼不可能實現,我也不放棄愛莉莎。我此刻在這裏能發誓的……只有這些」
「——沒什麼,只是汝尚未察覺當前狀況……這實在令吾意外啊。吾還以爲汝以對此怒不可遏了呢」
陽光很刺眼,但並沒有〈箱庭〉外面那麼熱。這裏是白色穹頂內側,頭上的天空都不見得是真的。
哈利·萊特給了我回答。我帶着幾分喫驚問過去
我不能再裝下去了,我用自己的言語做出回答
「但是……我沒有能讓愛莉莎幸福的力量,甚至沒辦法支撐她」
「呵呵呵……哈哈哈哈!!」
我向哈利·萊特逼問。
「愛莉莎任性魯莽,沒什麼忌憚,而且還很暴力,但是——她很帥氣,很勇敢,很溫柔,是個……非常善良的傢伙。她能成長成那樣的女孩,我認爲是拜爾小姐您的功勞」
「——是」
但是,哈利·萊特就在裏面。
「呵呵——當吾出現在這裏之時,汝就應該想到了吧……汝果然愚蠢。吾被幽禁於〈箱庭〉隔離區域中的事實,汝莫非忘記了?」
「吾乃〈高次元存在〉,以唯一的精神形態而確立。懷抱的感情再強亦不可違背存在方式。吾唯有追尋愚昧心願這一途,愛亦非吾所能爲」
哈利·萊特不知爲何愉快地淺淺一笑。
「汝所指什麼呢?這房間如此蕭條,感到不可思議?神體本尊便是身在此處的吾。社乃將吾自身神格化的必要裝置。此神社的功能,便是祭祀身爲〈高次元存在〉的吾。畢竟吾尚未完全放棄做人,若不如此,力量便會衰弱」
「謝謝……陣先生你這樣的人能出現,真的是太好了。請一定要讓愛莉莎度過幸福的一生」
「——進來罷」
我無法否認。我那時之所以沒有能抓住未由的手,並不是感情不夠強烈。我沒辦法拿她和愛莉莎相比較,因爲——我的存在方式不允許我那麼做。
「此乃理所當然的事實。現實就是,汝汝哪裏都去不了」
而對未由——我自己也還不知道該怎麼做。但不見到她們,一切都無從談起。我傷害了未由,還讓她揹負上了一切。我絕對不能放任這樣下去。
「呵呵,也對。汝終歸是人,稱呼你爲頑固者更加合適吧」
「汝之精神接近吾和修拉等〈高次元存在〉,儼然3;不似人類5;。可能是原本的氣質,亦可能是依賴魔術後與〈高次元存在〉相融過度所致……不論怎樣,吾能與汝共情。不,應該是同情吧」
「……哈利·萊特」
「你把我關起來……是想幹嘛」
放心——。這話說的就像關心維爾小姐一樣,讓我感到氣憤。
「什……」
「哪裏都去不了……」
「有什麼好笑?」
拜爾看到咬緊牙關的我,露出慌張的表情。
「庫……」
沒工夫細聊下去了,所以做出這樣的答覆。
男子身上穿着繪有幾何學圖案的和服,以得意的神情望着我。他目光銳利,容貌令人聯想到平安時代的貴族……我絕不可能看錯,他正是我過去曾戰鬥過的敵人,愛莉莎的父親——哈利·萊特。
「不……沒關係。能人是愛莉莎,我真的非常感激」
由衣放棄了履行約定,我必須阻止她。
我的確只說我想進入〈箱庭〉。事實上,這的確也是唯一的方法。事到如今再後悔也無濟於事。
「咦……?」
「吾不過從這裏垂下釣線,汝就自願上鉤了。因此,吾無法引導你去往別處,亦無法將汝送出去。此即是吾這縲紲之身的極限了。吾無法助汝實現願望,因此吾問汝,汝接下來要怎麼辦?」
哈利·萊特以諷刺的表情看着我。
「就沒有什麼辦法……逃出這裏嗎?」
「方法自然又許多,關鍵在於是否可行」
「廢話少說,能還是不能」
「至少吾沒有辦法,畢竟是防止逃離的牢籠。即便手可從欄杆縫中伸出去,身體也會被擋住。牢籠就是這樣的東西。汝能否出去,不妨自己試試」
說着,哈利·萊特指向社殿入口——剛纔的那個鳥居。
「汝應該看到了鳥居那邊的石階。出口便在那裏。3;上去5;之後,汝便能到達別處吧」
「上……?你確定不是向下?」
我記得那石階是向下延伸的。
「非也,只能向上。此處乃〈箱庭〉最下層,位在地下的空間。就算去往別處,也只能向上」
「但實際上,臺階只能向下……」
「此處已然「顛倒」,上變成下,內變成外。通過反轉世界的流勢,模擬創造出次元的境界,乃是修拉將吾從外界隔絕的結界魔法。吾被送還後,結界被進一步強化……令吾束手無策」
哈利·萊特表現得十分厭惡,顰蹙起來。
「不論吾使用多麼強勁的力量,大半都會被消去,最多隻能向〈箱庭〉附近伸出遊絲細的『通道』,次元的境界即〈正確法則〉的障壁。〈高次元存在〉將被定爲「不當存在之物」遭到否決」
「意思是,普通人就……能穿過去?」
「呵呵,只談結界的話當然可以。然後,汝若能行走於天花板上,汝便能去到別處」
「啊」
原來是這樣,穿過結界之後,顛倒的世界就會恢復原狀,之前的地面就會變成頂部。我將被正確的重力逮住,只能墜落下去。
「明白了嗎?即是說,只有身爲人類又能空中飛翔之人,只有魔法師才能出入。不過身爲術者本人的修拉除外」
「是……」
「什……」
連哈利·萊特都利用的男人……就算真的存在那種男人,那也只有一個。
說了句「打擾了」我便打開障子門,只見拜爾小姐已經從被窩中起身。見她燒好像退了,臉色也恢復了,我稍稍放下心來。
「是的。真不好意思讓您勉強來幫我。這明明不符合〈方舟〉的規則……」
我想到了很多借口。雖然繼續僞裝成陣讓精神很受折磨,但現在容不得挑三揀四。
「——這表情不錯,是無力之人面對鐵的現實投以憤怒的眼神……追求魔術的人類往往會露出這般表情。但這沒什麼可着急的,汝尚有手段。既然憑自身無法實現,那就藉助旁人的力量好了。這纔是人類」
經這麼一說,發發現了。我與哈利·萊特之間有着根本上不同的部分。儘管同樣都不能離開這裏,但我不被結界所阻擋。既然如此,拜託魔術師幫我就行了!!
「那麼就出發吧?」
「比起道理,我更相信直覺」
讓我脫離這隔離區域的唯一辦法就在那裏。
拜爾小姐敦促道。我對她點點頭,沒說任何其他的話。因爲艾諾克的行動,〈方舟〉的計劃恐怕已經提前了。可是我聽說,修拉準備偏離〈方舟〉原本的計劃。所以,拜爾小姐恐怕還什麼都不知道。愛莉莎現在被抓,「一定能見面」這種話我也說不出口。
「——遠揚之風0;Faraway1;」
「沒錯。陣先生在講出絕不放棄愛莉莎的時候也是同樣的表情。所以我只是覺得,你需要我幫這個忙」
既然如此,讓魔術師帶上我就行了。這就是我能辦到而哈利·萊特辦不到的事情。
「你指的……是誰?」
「——非常感謝」
「請您帶我離開這片區域」
我深深鞠躬,表示感謝。
果然不行啊。唯獨一件事,我不論如何都不想繼續把她欺騙下去。
可是我登了大約十級臺階之後停了下來。轉過身去,只見拜爾小姐正在石階邊上抬頭看着我。
爲了儘快弄清楚,我匆匆忙忙向前趕路,前往神社背後的木製住宅。
我再次向她鞠躬,然後我開始攀登臺階。
「直、直覺?」
「不惜做到那個地步都非得完成的使命……到底是什麼啊?」
「咦?」
我向沿逆轉檯階飛行拜爾小姐問道。
面對死刑一般的宣告,我緊緊攥住兩隻拳頭。
「呵呵,謊話和溼滑我還是能分辨的。畢竟當家的撒的謊比你多多了呢」
維爾小姐笑了起來,聲音十分興奮。
修拉需要由衣和未由。她到底……打算做什麼?
我打開玄關門,脫掉鞋子,快步走過走廊,來到拜爾小姐的房間門口停了下來,向障子門裏頭呼喊。
哈利·萊特擺擺手趕我走。
被哈利·萊特充滿憤怒與煩躁的目光在背後推了一把,我飛奔出了社殿。
我由衷地這樣說道。拜爾小姐的病情估計已經嚴重到了朝不保夕的地步。正因如此,她彩生活在哪個地方。
「到這裏就可以了吧?」
「用不着道謝。我現在沒辦法爲愛莉莎做任何事。陣先生你珍視我的女兒,我能幫上你的忙就很開心了,就知足了」
「不問原因就帶到到區域外面……」
「你指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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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關係,你感到在意很正常,應該怪我沒能守口如瓶。雖然現在不能將……但預定被提前的話,到時候你或許就會知道了。是啊……要真是那樣……該多好啊」
能夠穿越結界的只有人類,能去結界之外的只有能夠在空中飛翔的魔術師。
拜爾小姐的臉上透出搞惡作劇的神采,斬釘截鐵地說道。
「呵呵,終於想到了嗎?讓人省點事吧,汝並沒有那麼多時間拿來浪費吧?還不快去」
拜爾小姐降落在臺階上,問我。她額頭冒着汗,臉色也不太好看。
我不禁實話實話。
「咦……這——」
「因爲就算問了,陣先生還是會說謊吧」
「這麼做……真的沒關係嗎?」
感覺到飛行速度略微提升了。
鞋底一步一步,結結實實踩着的石臺階——結果天旋地轉變成了天花板。
「……原來是,這樣嗎。對不起,問了不該問的事情」
「——————」
「不好意思——我可以進來嗎?」
「——我知道了」
束手無策了。我沒有離開這裏的力量。
「是的,然後……我有一個請求」
〈方舟〉的預定計劃。雖然很早已,但我這個外人無法獲得更多的情報。
能夠依靠的魔術師只有一位,那就是拜爾小姐。
大概也正因如此,本以爲沒有盡頭的逆轉檯階,我們輕輕鬆鬆就來到了盡頭。不,仔細一看發現這裏並不是盡頭。逆轉方向發生轉折,變成了腳能夠踩上去的正常臺階,一路向上延伸。
「這是什麼意思呢?」
抓着我手的魔術師——拜爾·柯朗諾·史特林微微一笑。她現在身上穿着與愛莉莎相同的法衣,漂浮在半空中。
拜爾小姐沒有回頭。
那是一種彷彿被拋到了無重力空間之中的感覺。
「啊,是陣先生嗎?快請進吧」
「好了……我也該回去了。要是被烏爾特姐姐或者修拉發現,我會被罵的呢。陣先生也抓緊時間吧,趁還沒被發現」
——赫斯·史特林。〈方舟〉的主人。
「何需回答?不要明知故問。修拉似乎已經挑起事端。再浪費時間,小心事態無法挽回喔?」【】
拜爾小姐並不是單方面被哈利·萊特欺騙,她其實堅信着謊言之中的那一絲真誠。
拜爾小姐身子很不好,我不好意思拜託她做那些事,但我還是拋開了遲疑,低頭請求。
「……您真的幫了我大忙……還請保重身體」
「——有個傢伙比起汝來更令吾火冒三丈。就是那個欺騙並利用吾的男人……以不可抗拒的「使命」苛求於我的魔術師。雖然不抱期待,但若能讓那傢伙大喫一驚的話,倒也算出了口氣」
哈利·萊特所釋放氣魄懾人無比,不禁令我兩腿一軟。
我啞口無言。原來那裏並非只是爲了囚禁哈利·萊特而存在的嗎……。說起來,哈利·萊特在交談時也談到過使命。
當我這麼一問,拜爾小姐露出發愁的表情。
到頭來還是隻能等下去嗎。就因爲我不是魔術師……就因爲我不能引發奇蹟。
是修拉最最珍視的……卻又正打算違抗的人物。我還不清楚修拉爲什麼要那麼做,但總有種不祥的預感。聽到哈利·萊特那麼說之後,那預感更是愈發強烈。
拜爾小姐露出喫驚的表情。這也難怪,以拜爾小姐的立場,〈箱庭〉當然不是能讓外人隨便亂逛的地方。她之所以歡迎我來,是因爲聽說我是哈利·萊特的客人。
說着,難過的神色在拜爾小姐臉上一閃而逝,她馬上又擺出陽光的笑容。
「這、這樣就夠了嗎?我,那個——已經撒了……很多謊了」
「我有着必須與當家共同完成的「使命」。直到履行完成前,我必須一直存在下去。那個結界,就是爲了讓我3;哪怕病死5;也要把靈魂留在那片區域」
響起溫柔而有力的聲音。
「旁人……」
過了幾秒鐘,拜爾小姐露出燦爛的微笑,點頭答應了。
「——總覺得,您真不愧是愛莉莎的母親呢」
「該說是感性方面呢,還是能夠清楚看穿重要事情的方面呢……這種特點如出一轍」
「咦……那是爲什麼?」
「是嗎——感覺好開心啊」
我苦笑着嘀咕了一聲。拜爾小姐露出很感興趣的表情。
然而,拜爾小姐卻什麼都沒問,把那對圓圓的大眼睛眯了起來,直直地注視我。這舉止就像愛莉莎想看清我心意時的樣子。所以,我沒有移開目光,也直直地回望拜爾小姐。
但浮游感立刻消失,我的身體開始向空中下落。
「欸……?」
「我打算和當家的在一起時,遭到了烏爾特姐姐反對……姐姐說,那傢伙信不過。其實我也心裏清楚,當家的謊話連篇。但是——但我的直覺能夠理解,當家的需要我,他是真正地愛着我,所以我排除了一切反對」
「因爲完成了使命之後,我就能和愛莉莎共同生活,能以人類的身份死去了。真希望能在愛莉莎長得比我更大之前再見一面啊」
「對不起,不能講那麼多。而且按照預定計劃,我履行使命的時候應該是在很久之後了。說來殘酷,到時候你可能已經不在這世上了吧……」
「你,爲什麼……」
「拜爾小姐!」
「來得比我想的要快啊,找當家的事已經辦完了?」
但我沒有感到恐懼,因爲我的左手正牽着在空中飛翔的魔術師。
在城堡面對哈利·萊特時我就感受到了,他對我懷着殺意。之前我還以爲,他給我一縷希望的目的其實是再把我推落絕望的深淵。
「沒關係啦,我也想偶爾亂來一下。實不相瞞,其實我也不能擅自離開那個區域」
「什麼事?」
「可惡!」
喊過去後,她微笑着歪了歪腦袋。
「——陣不是我的名字」
我下定決心,講了出來。
「……喔,那你真正的名字叫什麼呢?」
拜爾小姐毫不驚訝地問了過來。謊言那種東西,對她來說恐怕根本一點意義都沒有。我懷着這樣的感受,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叫啓介,遠見啓介」
「啓介先生,是嗎」
「是的」
拜爾小姐唸的「啓介」和愛莉莎是同樣的聲調。明明烏爾特小姐和修拉卻是另一種聲調。
究竟是巧合,還是因爲她們是母女呢?儘管我無從得知,但我內心深處有些觸動。
「呵呵,啓介先生你……跟我當家的挺像呢」
「像他?我嗎?」
「是啊,當家的雖然滿嘴謊言,但有一件真話唯獨告訴了我。那就是他真正的名字」
「原來是這樣啊……」
我帶着複雜的心情撓了撓臉。是說話,我一點也開心不起來。
「啓介先生,你大概懷着和當家的同樣的矛盾吧。你一定是一直讓自己受苦的那種人」
「……!」
內心被言中,我大喫一驚。
「但沒關係。你這樣或許事很扭曲吧,但並沒有錯。愛上當家的我可以保證喔」
「啊……」
我腦子裏充滿了疑問,思緒亂作一團。我恨不得立刻衝向兩人,攔住她們。可是爆炸產生的氣浪讓我無法靠近。
這次遠遠傳來爆炸似的聲響,通道再次震動起來。
我心中有團火熱的東西已經點亮,它化作力量注入腳下,讓我在石階上飛奔而起。
這就是我的存在方式,我只能這樣活下去。
「這該怎麼辦呢……我並不知道把人弄暈的辦法。〈悲嘆魔王〉的魔術也只有殺戮和破壞……。保持窒息一段時間是不是就能讓您暈過去呢?」
——嗡嗡嗡嗡嗡嗡……。
我做出的答覆竟然真自然。
「嗯……差不多是這樣吧」
「烏爾特小姐所想做的事情,在啓介同學你看來大概並沒有錯。但我覺得這麼做更接近啓介同學的願望——所以和烏爾特小姐戰鬥了」
「我來〈箱庭〉的理由,還有我渣都的理由都只有一個」
未由迅速跳向一旁閃避攻擊,但龍以閃電的速度改變方向追蹤未由。尚處於迴避動作的未由無法脫身。
但我不會放棄。不放棄任何一樣東西,不放棄任何一個人。
那個願望便是拯救大家,把我珍視的人們全部奪回來。
空間中噼裏啪啦地迸發出火花,隨之出現的等離子體匯聚成龍的形態。構築而成雷之龍在烏爾特小姐身邊盤卷,露出獠牙向未由襲去。
「——我也很想放手,但做不到啊。烏爾特小姐一旦能發出聲音就會使用魔術」
未由的手明顯在施力。烏爾特小姐萊面色變得蒼白。
未由渾身猛地一顫,目光朝我轉了過來。可能是手中的力量略微鬆懈,烏爾特小姐臉上恢復血色。
「——烏爾特小姐妨礙救人嗎?」
我險些摔倒,連忙蹲了下去,朝小石子紛紛掉落的天花板望去。
未由看準這個破綻,一步踏破原本十多米的距離。這是脫離人類的身體能力——混血的力量。
肯定有什麼東西在光的那邊等待着。
但我沒有停息,朝那光芒跑去。
「所以,啓介同學要是覺得沒關係,我大概就沒有和烏爾特小姐戰鬥的理由了。但是,我覺得啓介同學得不出答案」
此時傳來地震一般的聲音。遲了片刻,地面真的晃動起來。
啊啊,原來是這樣啊。不是做得到做不到的問題,我——得到了託付。
黑暗籠罩的臺階前方出現一個光點。隨着我接近那光,聲音和震動也越來越大。
「爲什麼,你怎麼跟烏爾特小姐打起來了!爲什麼會弄成這個樣子啊!? 」
爲了揮掉無謂的想象,我開始思考之類所處的位置。
未由自然地架着火焰之劍,以緩慢的腳步逐漸縮近距離。烏爾特小姐喘着粗氣,向靠近的未由高舉起一隻手。
我覺得我的內心又被稍稍支撐起來。我的存在方式連我自己都覺得不正常,覺得支離破碎又令人厭惡。但這樣的存在方式,又一次獲得了肯定。
「住——」
烏爾特小姐想掰開未由的手,但未由紋絲不動。然而她的表情顯然未失戰意,狠狠地瞪着未由。
光從外面看,〈箱庭〉的半球體約棒球場大小。既然如此,隔絕區域絕非深不見底。
我不敢相信,發出呻吟。進入戰鬥狀態以十米距離相互怒視的雙方都是我所熟知的人。看到未由的側臉,我胸口作痛。我回想起最後她對我露出的悲傷笑容。
可是這種是根本就無所謂,更爲重要的是在中央相互對峙的二人。
牆面上繪製着幾何學圖案,發着淡淡的光,我也因此沒有被石階絆到。但圖案的光輝很弱,照不透臺階的前方。
拜爾小姐的思念就在這裏。那是與我內心相重合的,對愛莉莎寄託的思念。
二人周圍已經燒焦、開裂、被挖得坑坑窪窪,景象十分慘烈。
「差不多……什麼意思?」
但銳利的聲音抹消了我的聲音,烏爾特小姐高喊〈啓動語0;Trigger1;〉。
可未由卻用指尖向逼近而來的雷之龍一戳,銳利地一聲低語。
究竟是過程還是結果?是否允許我干涉,是否允許我靠近?
「……怎麼了?」
「——憤怒之炎0;Fury Blaze1;」
我一邊沿不見盡頭的臺階攀登,一邊品味方纔察覺的東西。
未由露出發愁的神情。
她們爲什麼打起來了?她們應該沒有任何對立的理由啊。
我是多麼的……無力啊。
化作聲音的不是〈啓動語〉,只有只有泄出空氣所發出的喘息。
她們都聚精會神地觀察對方的破綻,甚至沒有發覺我的出現。
我屏住呼吸,用雙臂把臉護住,等風過去。我的皮膚感到刺痛。
我懷着一個預感,朝光的那邊撲了過去。景色在眼前展開。
「待會兒再解釋!先放開烏爾特小姐!再掐下去恐怕就不是昏過去了!」
臺階轉折後,逆轉的天空也消失了,巖壁包圍周圍。
是上面。上面正在發生什麼情況。
傳來格外劇烈的震動。臺階前方的光在一瞬染成紅色,然後炙烤肌膚的熱浪吹拂而去。
「啓介先生,愛莉莎就有勞你了」
「噶哈!? 」
我明明都行動起來了,卻只是眼巴巴滴看着。我回過神來,深吸一口氣喊了過去。
——咚嗡嗡嗡嗡嗡……。
未由單手勒住烏爾特小姐的氣管,靜靜地說道
這樣的速度連烏爾特小姐都不可能應付得來。面對近在眼前的未由,烏爾特小姐張開嘴。
「未由……烏爾特小姐……?」
感覺到這氣氛似劍拔弩張一觸即發,我想要呼喊。
這裏還沒到地面,是個半徑約20米的地下空間。半球狀的穹頂密密麻麻地勾畫着幾何學圖案,釋放着強烈的光輝。
我站起身來,急忙往上登。震動斷斷續續地持續,每次震動我都快要失去平衡,只能用近似匍匐的姿勢向前進。
我想起來,未由是爲了我——爲了替我實現心願才進入〈箱庭〉的。
踏、踏……我自己的腳步聲在迴盪,聽着就好像有別的什麼人在背後跟着我,令我感到毛骨悚然。我向身後瞥過去,當然是一個人都沒有。
它得到了拜爾小姐認可,它就是我的形態。
雷龍在爆炸的衝擊下翻仰,未由近身炎劍一閃。
它對我來說究竟有着怎樣的意義呢?跟由衣或是未由有關聯嗎?又或是與修拉有關?說不定是其他什麼。
她沒有回答我,而是一臉驚訝地想我反問。
「——請住手吧,烏爾特小姐。現在的您贏不了我」
從現狀看,我難以拯救愛莉莎。由衣和未由的手本來近在咫尺,我都沒能抓住。
「啓介同學……?」
我不願那麼去想,但也想不到其他動機。
「——好」
哈利·萊特說,剛纔的隔離區域位在最下層。既然是這樣,那麼值錢看到的天空應該就是〈箱庭〉的內壁。我從那裏已經爬升了很大距離,感覺差不多快到地面了。
我不知道。我這麼着急,最後卻可能是我根本無從處理的情況。
未由的手依然沒有鬆開烏爾特小姐的脖子。她看了看我,臉上有幾分迷茫。
巨大的赤紅炎彈與龍激烈碰撞,然後爆炸。激起的熱風颳到了我身上,飽含着似是灼燒肺部的熱量。我無法睜開眼,也無法發出聲音。
「未由!!」
她們一個是手持火焰之劍的黑髮少女,一個是身襲幾何學圖案法衣的金髮女性。
愛莉莎明明被抓走了,我明明沒有拯救她的力量。既然這樣,我這是在撒謊嗎?但我沒有感到愧疚。
這情況,難道是——。
看烏爾特小姐的樣子,確實恨不得一找到機會就會咬上去似的。她們兩個現在是敵人,我很清楚我的要求很難辦。
未由過意不去地搖搖頭。
「你說的我聽不懂!未由,如果打不打取決於我,那你倒是告訴我問題是什麼啊!」
估計她打算施展魔術,但未由沒給她發出聲音的機會,左手掐住她的喉嚨把她提了起來。
龍的軀體一分爲二,變回火花消散。可能是魔術遭破壞的反作用,烏爾特小姐痛苦地捂住腦袋。
咚嗡嗡……!!
這個地方似乎是大量通道彙集的交匯處。除了我進來的這條路,另外還能看到大量入口。只要發現連通上方的路,應該就能去到地面。
「墮天雷帝0;Ruin Monarch1;!」
風平息下去,當我放下手臂的時候,戰局已經鎖定。
「你跟烏爾特小姐打起來是……爲了什麼?」
「爲什麼……你在這裏?」
手貼在左邊胸口。
我一邊靠近未由,一邊向她催促。
心跳因跑步而變猛,在焦躁的作用下進一步加速。
「爲什麼……」
所以它才那麼火熱。
——我還在幹嘛!必須得阻止她們纔行啊!!
「……愛莉莎同學、冬上同學、陽名同學、鶇同學,還與山崎和宮島同學。不,還要更多……身在美傘市的所有人——」
然後拜爾小姐向我低下頭。就像剛纔的我那樣。
未由猶猶豫豫地講了起來。
「美傘市的……所有人?」
「對,他們和——由衣一個人」
未由露出無比難過的表情,艱難地說道。
美傘市的人們和由衣怎麼了?
「啓介同學,你覺得哪邊更重要?」
「——咦?」
我沒明白她問的什麼。
「美傘市的人們和由衣之間只能選擇一邊,只能爲其中一方而戰鬥。所以——啓介同學選哪邊?」
未由簡直就像在向我求助,用依賴的目光求我給她答案。
「那種事……」
我選不了。不,爲什麼非選不可?
「唔……」
這個時候,被勒住脖子的烏爾特小姐身影起來。與此同時,她法衣上的幾何學圖案釋放光芒。
「烏爾特小姐,您要幹什——」
未由投去戒備的目光,而就在同時,光膨脹起來併發生爆炸。這小規模伴隨衝擊波,令我身體浮空,轟飛出去好幾米。
「……!」
我撞到了背,呼吸困難。只見未由也倒在了遠離烏爾特小姐的地方。
「咯哈、咳呼咳呼_」
烏爾特小姐猛烈咳嗽,身上的法衣已經殘破,變成半裸狀態。那身服裝是魔術衣,剛纔應該是讓它自爆了。
「修拉對方舟——不,對父親大人……赫斯·史特林揭起反旗了……而且和由衣一起」
「你們到底在講什麼!我根本搞不清怎麼回事!解釋一下啊!」
『嗯,我們是一樣的,同樣都已經「結束」了。正因爲這樣,有些事我們能夠做到。有些事,非做不可喔』
少女帶着幾分傷感點點頭。
「什——」
烏爾特小姐目光放回未由身上,嚴陣以待地開口講述
『都說多少次了,沒關係的。我很開心。要是我沒有變成「這個樣子」,哥哥肯定就會來完成這個使命了』
「啓介,快勸勸未由。這樣下去,由衣就白死了」
迎擊樓梯被髮光的幾何學圖案朦朦朧朧地照亮。一名少女和一匹巨大的狼正沿樓梯向上。少女身着黑白基調法衣,狼的黝黑皮毛與昏暗融爲一體。
可是未由毫不動搖地回答了我。修拉?爲什麼這時候冒出修拉的名字?我們不是在談由衣嗎?
狼摻着苦笑答道。
她表情看上去非常痛苦,用充斥着後悔的話音接着講了下去
「小由衣,真的沒關係嗎?」
我詫異地向未由看去。
*
「誰知道呢……就算3;右臂在他身上5;,修拉可能也不會求他協助的。因爲他是——活生生的人」
『修拉小姐好溫柔。但以哥哥的風格,肯定用不着修拉小姐拜託,自己就會發現這個使命的。所以,還是讓我來纔對。我一點都不怕,只要是保護還活着的重要的人們……。修拉小姐,你也跟我一樣對吧』
「我就簡單明瞭地說吧。啓介——」
『——這問題都問多少次了啊』
少女問狼。
「咳……快住手。還要從城市和由衣之間選擇?一開始就沒得選。結果已經註定了」
黑閬說完,凝視臺階上方。她在那兒看到了光。
「修拉小姐說過有勝算。說由衣的話就有辦法」
我拳頭猛地砸在地板上,大喊。
烏爾特小姐用嘶啞的聲音說道,向我看了一眼。
「可是……到了這前面之後就不能再回頭了。不論最終是怎樣的結局,小由衣你都——」
少女和狼一齊朝終點走去。那便是她們心中的——終端。
未由迅速起身,表情嚴肅地對烏爾特小姐舉起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