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哀嘆的魔女與敲響起始之鐘的野獸

第一章 初夏的陰影,壓迫的視線

《RIGHT×LIGHT》 · 司 · 2.8萬 字

友月緊緊地抓住我的制服,眼中帶着寧靜的悲嘆——

1

「好熱……」

搖搖晃晃地走着的我低聲說。雖然我鬆開了因汗水而黏在身上的衣領,用手扇風,但完全沒有效果。

或許是還殘留着梅雨留下的溼氣吧,明明纔剛進入七月時節,整個街道上卻像是在蒸籠裏一樣炎熱。再加上眼前的這片人潮所散發出來的熱氣……真是讓人受不了。

腦袋昏昏沉沉走着路的我,突然發現身旁沒人,因此停下了腳步。

我回頭找尋應該在身旁的同伴。只見她停在有點後面的地方,凝視着對面的道路。

「友月,怎麼啦?」

我狐疑地出聲尋問之後,她嚇一了跳似地看着我。

「欸……啊,對不起,啓介同學,我總覺得好像有誰在看着我……」

「有人在看着你?」

我望向友月凝視的地方,那邊全是喧鬧的人羣,根本沒看到有人盯着我們這邊。

「會不會是你的錯覺呢?比起這點,我們如果不快點過去的話,就要趕不上集合的時間羅。」

「說的……也是。」

雖然友月仍感到很不可思議地看着道路對面,不過她還是同意了我的意見,開始邁出步伐。

今天是星期天。暑假就快到了,我和友月答應山崎和宮島的邀約,準備在站前廣場碰面——這是我們第一次在假日找友月四個人一起去玩。當我想看看友月是不是很緊張而將視線落向她時,彼此的眼神正好對上了。

「幹、幹麼?」

我慌張地問起目不轉睛凝視着我的友月。

「咦?那、那個……很少看到啓介同學穿便服。」

友月連忙這麼回答。也許是心理作用吧,她的臉很紅。

「哦,這個啊,我是覺得穿制服比較輕鬆啦,但這次山崎他們很羅唆,一直要求我要穿便服,說什麼如果有一個人穿制服就會很顯眼。爲什麼就只有今天……」

我一邊很不甘願地承認,一邊瞪起在冬上身後笑得一臉得意的山崎和宮島,但他們都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移開了視線。

「看起來……很開心?」

「哦、哦哦,沒錯,就是團體賽。」

「喂、喂,你該不會要說『輸的人必須接受懲罰』吧?陽名可是第一次打耶,友月多半也是。」

算了,雖然說比賽的形式是團體賽,不過保齡球畢竟還是屬於個人的競技,不需要團隊合作。反正冬上應該有打過,對方還有個第一次看到保齡球的陽名,以戰力來說,我們絕對不會比較差,總是會有辦法的……吧?

「嚇——」

冬上打斷山崎的話,如此表示。她不知從何時開始偷聽起我們的談話。

叩羅——喀啦……

維持丟完球的姿勢一陣子之後,冬上身體僵硬地轉回我們這邊,接着一臉尷尬地移開視線。

「啊,果、果然就是這個!我是第一次打……應該說,我很少有到外面玩的經驗,所以沒有親眼看過。我真的好感動!」

「哎呀,是這樣嗎?可是我是被山崎同學邀來的哦!你們不是嗎?」

「嗯……算是不會被嫌棄的地方啦。」

「回去吧,友月。」

我這麼對身穿露肩藍色洋裝的友月說,說的並非客套話。

但就像是在乘勝追擊一樣,山崎他們注意到陽名的大嗓門而走了過來。在那之中也有「她」的身影。

陽名也舉手站了出來。冬上很滿意地點了點頭。

友月露出更加銳利的眼神,把冬上的話頂了回去。

重低音「叩羅叩羅叩羅」地響起,底下的樓層傳出尖銳的電子音。我們首先被帶往市區裏規模最大的綜合型遊樂設施,到處充滿雜音。這裏和室外完全不同,冷氣強到讓人覺得很冷。

將思考拉回現實後,我如此開口問宮島。先前宮島只說了一句「跟我走」,然後開始帶起了路,所以我根本還沒問他目的地在哪裏。

「修羅場?你在說什麼啊,遠見,現在我們可是在樂園裏哦!那三個女生不只是班花,甚至在整個學校排名也是數一數二的,她們現在全都跟我們一起出來玩了耶,你還有什麼好抱怨的?而且,你看,友月看起來不是也很開心嗎?」

「陽、陽名……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真奇怪,我應該沒和跟冬上相約見面吧?」

轉念一想後,我在廣場上搜尋着山崎他們的身影。說真的,根本沒有環顧的必要,我很快就發現他們的蹤影,卻同時也發現了不該出現在那裏的人物,對方的身影讓我表情僵硬。

「去吧!」

我心想「自己起碼得做點反擊纔行」,於是一邊露出抽搐的笑容,一邊向她——冬上雪繪提出質問。旁邊的友月臉上也露出了可怕的表情,像是在同意我似地點了點頭。

「先別問了,快一點!現在的話還來得及,在被對方發現之前——」

友月像是喫了一驚似的,交互地看着我的臉龐和她被抓住的手臂。

毫不介意地這麼說完之後,山崎笑了起來。

「呵呵,看來選擇這裏好像是正確的呢。不過,保齡球不是普通的遊戲哦——它是一種競技運動,要彼此競爭纔會顯得好玩嘛!而且大家都有輸的風險,所以就會打起來就會很認真羅。」

「對了,山崎,你們已經想好接下來要幹麼了嗎?」

陽名發出歡呼聲,山崎跟宮島則發出「哦哦!」的聲音,用力鼓掌。

「保齡球好難啊……」

「聽、聽我說,現在你們就好好相處吧,畢竟我們同一隊嘛。」

我低聲問着身旁的山崎。就算他很想約冬上來,可是讓冬上和友月碰面是打算怎樣啊?這個傢伙應該也能頂料到事情會變成現在這樣吧。

「算了,別說我了,你穿這樣很適合哦!我可以保證。」

「我纔想問呢。」

「喂,山崎,你給我好好說明一下!爲什麼你要製造出這種修羅場?」

隨着周圍的加油聲,她用雙手扔出一顆沉甸甸的紅色保齡球,以緩慢的速度滾了出去,朝着前方的十支保齡球瓶而去。

「遠見,綠燈羅。」

在因爲紅綠燈號而停下腳步的人潮之中,我束手無策地仰望上方,目光就這樣停留在大樓牆面的電子看板上,視線自然而然地追逐起螢幕上的跑馬燈文字。

叩羅羅羅羅羅……

冬上說完之後,露出微笑凝視着友月。

「就採團體賽吧。」

「……唔、唔嗯。」

我指着許多條並排在眼前的球道,以及把球拋向前方球瓶的人們。

「呃……是那樣沒錯啦。」

「啊,怎麼了,啓介同學?」

儘管是我在發問,但其實我已經完全掌握情況了。如果可能的話,我希望自己的預感是錯的;要是我的預感正確,這個原本要用來好好休息的假日,將會變成一場煉獄般的試煉。

呃,我當然知道,只是說看看嘛……

一個身材嬌小的女孩子挺身擋在準備走回頭路的我面前。她一邊用手梳理淡色的髮絲,一邊滿臉笑容地仰望着我。雖然身材乍看像是小學生,但她其實已經是高二的學生了。我畏畏縮縮地喊出她的名字。

「~~呃。」

言談之間,彼此的殺氣也隨之高漲。這纔不是什麼樂園呢!這裏絕對是阿修羅的煉獄世界。

話說回來,歐魯在那附近以《黑血之徒》的身分發表宣言,如今已經是一個月以前的事了。

我拉着頭上浮現出問號的友月轉過身去。然而就在此時,一陣精神過於飽滿的聲音響起。

「嗯?陽名你看了還不知道嗎?」

總覺得最近出現很多這一類的新聞。

「太、太久沒打了,所以感覺有點變遲鈍了。」

「——真是個好點子呢,好像很有趣。」

我停下腳下的步伐,一把抓住友月的手臂,以認真的口吻對她這麼說。

「啓介哥,你打算要去哪裎啊?」

相較之下,敵隊的山崎打出好幾次全倒;宮島展現變化自如的球路,頻頻打出半倒;就連被我認爲是對手唯一弱點的陽名也——

被山崎一叫,我像是怕被那些急忙邁出步伐的人潮拋下一樣,在斑馬線上衝了起來。

「哦,關於這部分我已經想好啦!假如光靠個人無法決定勝負的話——」

「有!我也是被山崎同學他們邀請過來的!」

我一邊羨慕着以陽名爲中心,和樂融融地選球的山崎隊,一邊勸告起她們兩個。

我敷衍地回應:「搞什麼嘛。」如果是這樣的話,大概只能按照他們的安排去做了。在完全放棄的心態之下,我衷心期盼今天可以早點結束。

回答她的人是友月。她們兩人現在正把我夾在中間對峙着。雖然我很不願意相信,但……她們就是我的隊友。

「我問你哦……這個難道是——所謂的保、齡、球嗎?」

「——欸,情況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是啊。可是,爲什麼你會用疑問句,而且還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啊?」

我不經意地說出這樣的感想,突然有人輕輕地拉着我的袖子。

冬上以不悅的口吻說。

兩人同時回答的內容,讓我不由得垂下了肩膀。

「——哎呀,友月同學,你的臉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很臭耶,這樣男生們是不會開心的哦?」

宮島和陽名穿梭在人羣之中,帶頭走在我們前面,兩人身後則跟着一直相互瞪視的友月跟冬上,我和山崎則是走在最後面。起初,我被夾在友月和冬上之間,然而她們兩人不知不覺就丟下了我,散發出迸濺激烈火花的氣勢,於是我便默默地往後退開了。我凝視着醞釀出危險氣氛的友月等人,不禁嘆了口氣。

我再也找不到話反駁面帶微笑的冬上,於是沮喪地垂下了肩膀。

「哎呀——遠見同學,你好慢呢!『在約定時間的五分鐘前就要先到集合地點』應該是常識吧?」

不周,我這種充滿信心的自問自答,在比賽開始之後,立刻變得十分站不住腳。

友月目送着緩緩滾去洗溝的保齡球,喃喃地說。

柔順有光澤的黑色長髮隨風飄揚,看似伶俐又標緻的臉蛋正湊近我:短裙底下露出來的腿又長又纖細——對方是個連身材都無可挑剔的美少女。

「對吧?今天好像是我們六個人一起玩,真是讓人期待呢。」

只見保齡球筆直地在球道中央前進,然後緩緩地掃光球瓶。

尷尬的交談中斷之後,我們持續走了一陣子,接着終於看到目的地。只見許多人聚集在高聳的紀念鐘塔附近。

我一邊俯視着自己身上的衣服,一邊回答。穿便服總是容易被評頭論足,所以穿搭十分耗心力。我翻箱倒櫃找出T恤和牛仔褲,大概是很久沒穿的關係,感覺穿起來有點緊;雖然是去年纔買的,但在那之後我的個頭也長高了,再加上從我們學會魔術以來,都一直在和愛莉莎進行訓練,或許也讓我練出了肌肉。

我回想起這幾天一直困擾我的問題,不由得甩了甩頭。現在還是先維持在淡忘的狀態比較好,不然我很有可能又要白白浪費一天了。在學校時,我經常陷入沉思的狀態,每次回過神時,課都已經上完了。

叩羅羅羅羅——喀啦……

「呵呵呵,放心吧,我全都安排好了。我們昨天可是花了一整天擬訂計劃呢,到晚上的行程全都安排好羅!萬一我們玩得太晚,身上穿着制服將會引起注目,所以我才交代你要穿便服來。當然啦,其中也有用你來襯托我很會穿衣服的含意啦。」

陽名因感動而渾身顫抖。仔細一看,我發現友月也一臉好奇地看着那些在打保齡球的人。然後山崎湊到我身旁,一臉滿足地笑了起來。

「遠見同學,你是認真的嗎?」

靠猜拳來分隊的時候,確實有機會出現友月和冬上同隊的組合,不過我仍然抱持樂觀的態度。沒想到居然真的會組成這種隊伍……

在你眼裏看到的情況居然是這樣嗎?我凝視着友月跟冬上的背影,兩人似乎斷斷續續地在交談,我試着聽了一下。

友月聽了我的話後微微點頭,然後垂下臉。奇怪,難道我說錯了什麼嗎?

「就算是啓介同學說的,我也……做不到。」

「成功了,全部都倒了!這就叫全倒,對吧!」

近來網路上也經常看見「暗殺」或「恐怖行動」這些詞彙。因爲全部都是跟自己沒有直接關係、感覺距離很遙遠的消息,所以我並沒有湧現任何情感。不過,自己對於「某人殺死某人」這種事件已經感到司空見慣——我對這點倒是感觸很深。照理說在現在這段和平的時光中,那些可怕的消息應該距離我非常遙遠,然而我大概也已經一腳踏進那種不平靜的世界了。

「啓介哥,我們待會兒要做什麼?」

「像你那樣老是裝出笑臉,才叫做——奇怪,感覺既不自然又很廉價。」

那是某個國家的首相遭到暗殺的快報。

時間過得真快。大概在一個星期之前,我甚至被迫和歐魯直接對戰;至於歐魯和美澄離開這個城市則是四天前的事。那天,從車站回來的路上,有一件大事發生了。愛莉莎她——

看來或許已經沒希望了……

我在心中喃喃自語,肩膀也跟着垮下了來。

叩羅叩羅叩羅叩羅……

陽名的超慢保齡球,再度擊倒所有球瓶。

「太棒啦!」

山崎跟宮島發出歡呼聲。

我、友月、冬上三人則正好形成強烈的對比,遺憾地發出「唉……」的嘆息聲。

「這樣我們這隊就要贏羅!」

衝過來的陽名看着分數大聲宣告。

沒錯,我們現在已經輸了。

「我記得大家約好『輸了的隊伍要請喝果汁』,對吧?」

陽名笑容滿面地問着。

《RIGHT×LIGHT》4 哀嘆的魔女與敲響起始之鐘的野獸 第一章 初夏的陰影,壓迫的視線插圖(1)
《RIGHT×LIGHT》 · 4 哀嘆的魔女與敲響起始之鐘的野獸 · 第一章 初夏的陰影,壓迫的視線 · 第1張插圖

「是是是,我知道了。沒想到朝之宮同學的雙手拋球居然那麼精準,跟我們隊上某個扯後腿的某人截然不同呢。」

冬上一邊說一邊望向友月。

「我是第一次打保齡球……這也是沒辦法的吧。而且要說扯後腿的話,你也一樣。」

友月氣呼呼地瞪着冬上。

「我、我也很久沒打保齡球了啊!一開始確實是打得很不順沒錯,可是接下來我也有正常地擊倒球瓶哦!至少在得分方面,我比友月同學更有貢獻。哎呀,真是的,爲什麼我們兩個會同一隊呀!如果你是我的對手,毫無疑問的將會是我獲勝,真是令人遺憾。」

冬上嘆着氣,感嘆起來。

「分隊的方式很公平,是按照運氣來決定的,事到如今抱怨也沒用吧。」

很早就完全放棄的我勸起了她們兩個。

說完之後,我隨口徵求宮島的同意。

「我不喜歡輸的感覺。」

「宮、宮島……你、你也太扯了吧……」

「啓介同學,我們快點買好果汁回去吧,剛纔的視線大概是我多心了。」

「對,表裏的表,也就是指內部和外部。可是,不管在『表』方面有多拿手,遠見同學還是以『裏』爲本質的人哦!跟我一樣,對吧?山崎同學則是屬於『表』的人。」

「什麼,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友月連忙打算追上來,然而她隨後像是察覺到什麼似的,將視線落向別的地方,然後停下腳步。我雖然暗想着「她到底怎麼了」,不過問都還來不及問,冬上就硬把我給拖走了。

不知爲何,友月複述了這個詞彙。

冬上說完便轉過身去。

注1 友月的手機鈴聲是紅蜻蜓(日本著名童謠),故這裏影射的對象是友月。

「嗯,可是那件事——絕對沒辦法和啓介同學商量。」

出乎預料的拒絕讓我受到打擊,友月卻毫不在意地微笑着。

「這樣啊……可是如果你一個人負荷不了,一定耍來找我商量哦!畢竟我們是朋友嘛。」

「咦,天氣這麼炎熱,卻選那種飲料嗎?明明都七月了,居然還有這種飲料在啊……是賣剩的嗎?啓介同學真的很壞耶。」

「啊,我、我也去!」

山崎……真是讓人同情啊,他一定沒想到贏了比賽居然還會碰到像懲罰一樣的事吧。

「不……不是啦,我用了太多種聲音,結果忘記我原本的聲音了。」

宮島出乎預料的回答讓所有人紛紛愣住。下一瞬間,大家一起捧腹大笑。

「簡單來說,我在取笑友月同學和遠見同學時反而比較快樂……雖然這樣說對山崎同學很抱歉就是了。」

在那之後,我們配合女生們主導的血拚活動,然後在宮島推薦的一家輕食屋喫晚餐,最後到KTV唱歌,結束了感覺很漫長,實際上卻非常短的一天。

「遠見同學,聽到這種話會讓人家喜歡上你哦?」

我凝視着一臉不安的友月,陷入沉思。我偶爾也感覺得到不明視線,不過,前提是當我很在意周圍視線的時候,平時的我不會注意這種事。

「既然如此,你把私底下的真面目展現給山崎看不就得了。」

滴下冷汗的冬上露出苦笑。

被我這麼一問,友月有些困惑地歪着頭說:

冬上聳了聳肩,臉上露出苦笑。

冬上說完便瞟向我,可是我纔不會上她的當。我搖了搖頭。

啊……對了,上週友月因爲家中有事而離開城裏。現在回想起來,自從回來以後,她的模樣便似乎有點怪怪的。

我搔着頭這麼回答,友月臉上露出困擾的表情。

「怎麼了嗎?」

聽見我的問題之後,友月的身體劇烈地顫了一下。

雨要下了,

我一邊說着,一邊指向紅豆湯旁邊的罐裝玉米濃湯(當然是熱的)。

「你爲、爲什麼這麼問?」

冬上聽完我說的這段話,「呵呵」地笑了起來。

冬上也贊同我說的話。她硬是抓住我的手,然後往放置自動販賣機的角落走了過去。

友月對着我露出苦笑。

「呃……山崎大概不是那麼膚淺的人吧。況且,無論是表或是裏,我認爲都會逐漸改變。我確實很不擅長應付你,不過現在的你——我倒是沒有那麼討厭……我有這種感覺。」

「可是,冬上……真虧你今天答應山崎的邀請耶,你不是基本上都會拒絕男生的邀請嗎?」

「欸,友月,你在擔心什麼嗎?」

「啊,可是,宮島同學用這種聲音唱歌真的很好聽。」

「表?」

我學起冬上先前的說法,然後投下硬幣、按下按鈕。

我以爲她在找我,但看起來似乎不是那樣。她像是在警戒着什麼似的……

我們六人一起走在完全暗下來的街上。長時間待在音量很大的空間裏,導致我現在無論聽到什麼聲音都覺得有些遙遠。

「沒有,只是現在的我有一件更加在意的事——我覺得《家》裏的事大概只是小問題,不要緊的。」

聽到我的想法,冬上感到傻眼似地嘆了口氣。

「是啊,畢竟說過一次OK,之後將會沒完沒了。不過今天例外,因爲他們告訴我遠見同學會來嘛。」

「呵呵,對不起,我這不是在貶低你哦,而是在稱讚你。遠見同學的『表』也充分展現出來了呢。」

「哦,那傢伙自稱九官鳥啦,幾乎所有的歌他都會唱。對吧,宮島?」

當我用恐怖的表情逼問對方後,冬上的脣瓣恢復了笑的形狀。

「你打算讓誰喝那罐飲料啊?」

我朝友月走近,並出聲呼喚她。視線依然環顧着四周的友月用緊張的口吻回答我。

走在我身旁邊的陽名這麼向我搭話。

「——哎呀,夠了,拜託你少來這一套。之前我們不是才承認討厭對方嗎?拜託你別找我,要找就去找山崎吧。那個傢伙……不像我和友月有一些隱情,他很在乎當時你住院的事,是真的很擔心你哦——他是認真的。」

經我這麼一說,冬上臉上從見面開始就一直掛着的笑容消失了。

陽名輕笑着說。

「怎麼啦,你還在繼續模仿當中嗎?」

打完保齡球后,我們前往電玩中心。友月和冬上相中夾娃娃機裏的同一個獎品,兩個人都花掉了大把的百圓硬幣,到最後卻依然沒有分出勝負。不過,從冬上很明顯地展現與友月競爭的態度,看得出就算面對山崎,她似乎也已經放棄某種程度的掩飾。或許她真的稍微相信了我說的話。

沒錯,冬上表面上是個品行端正的優等生,所以對於這方面的事情非常謹慎。平時她應該也不會來這種地方,所以「不習慣打保齡球」的這點也是能理解的。

「遠見同學,你現在越來越擅長扮演朋友的角色了呢。」

我回想起來了,那首歌彷佛還在我耳邊迴盪。它的旋律非常獨特,最重要的是歌詞讓人印象深刻;即使不刻意去回想,歌聲仍在我的腦海深處持續迴響着——

「咦?」

「啊、啊啊,對哦!我要買這罐飲料給宮島,友月就買陽名的那份吧。」

「我說過了吧?山崎同學是屬於『表』的人,萬一讓他看見我的真面目,他當然也會討厭我,卻一定無法理解,結果反而會執着於對錶的幻想哦。」

「沒想到……我居然會輸給紅蜻蜒(注1)。」

「是有點事……啊,但那是《家》裏的事,所以啓介同學不用太在意。」

「嗯——唱夠本了、唱夠本了。」

「怎麼,你還有其他煩惱嗎?」

吵嚷的時間一下子就過去了。

聽到我提出的這個問題,友月神情有些哀傷地點了點頭。

「啊——你說的是那一首吧……」

「什麼事?」

來到自動販賣機前面之後,冬上隨口說幽了這些話,臉上露出壞心的笑容。

她所說的這句話和臉上的微笑,讓我瞬間把她和那傢伙的身影重疊在一起,不由得臉紅了起來。見我變成這樣,冬上笑得肩膀上下抖動,心情愉快地離開了。接着,和她錯身而過的友月一邊四處張望,一邊走了過來。

我慌慌張張地把話拋向準備走開的冬上。

「啊,喂,冬上。」

如此說完後,冬上的臉上浮現了殘酷的表情。

「啊、啊~~」

山崎一邊捧着肚子,一邊大笑說。原本一臉不悅的冬上也像是打從心底覺得很好笑一樣,表情變得柔和了許多。

「我很清楚自己是那種性格乖僻的人,只要認識真正的我,無論是誰都會討厭我。雖然有些抱歉,不過如果是個不討厭我的人,對我來說就不算人類。在和友月同學的競爭過程中……我覺得自己總算了解到這一點。我的世界裏沒有人類,所以我很無聊,也可能是因爲這樣纔會沉迷在毫無意義的遊戲裏,現在回想起來遺真是愚蠢透頂。」

「啊——啊,我好像說了奇怪的話呢。遠見同學,我先回去羅,畢竟要是紅豆湯變溫了就太浪費了。」

「友月,怎麼啦?」

「——真受不了你……你這個跌倒也要拖別人下水的傢伙。」

「說得也是。那麼,遠見同學,我們走吧,大家都在等着呢。」

「如果給朝之宮同學的話……不、不知爲何,讓人覺得怕怕的,所以給山崎同學喝好了。」

沒想到宮島那傢伙卻用高亢的嗓音來回應我,聲音像極了女高音歌手的嗓音。

「呃……我就是有這種感覺。」

「這、這樣啊……」

冬上笑容僵硬地發起牢騷。她找友月比唱歌,結果分數卻反而輸給對方,這大概讓她特別有股挫折感吧。相對的,獲勝的友月心情非常愉悅;雖然她在KTV裏雖然只唱了那麼一首歌,但似乎已經非常滿足了。

山崎伸着懶腰,一臉滿足地說。

「什……」

「呵呵,雖然說必須請客,不過我們可是有選擇果汁的權利呢!機會難得,來挑一些奇怪的東西吧。」

「話說圓來,宮島同學好會唱歌哦——」

雨要下了,

「不曉得耶……可是感覺和剛纔不一樣。」

「朋友……」

「啊,啓介同學。沒有,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難道你又覺得有人在偷看你嗎?」

當我傻眼地說完之後,冬上立刻回了我一句「我不喜歡輸的感覺」,然後投進了硬幣,按下了罐裝熱紅豆湯的按鈕——那顯然是冬天纔會喝的飲料,爲什麼販賣機裏面還有……

我的傘破了,

沿着傘骨裂開了,

若是小雨就沒關係,

用這把傘也能繼續走下去。

可是,

雨好大,

這下傘根本派不上用場,

雨一定會把我淋溼,

衣服變沉重了,

身體變沉重了,

骨頭變沉重了,

於是我停了下來,

無法離開這裏。

不過,

小小的傘,

某人的手拉住我的手,

將傘疊上來替我開路,

腳步變輕鬆了,

身體變輕鬆了,

心情變輕鬆了,

「我回來了!」

真是讓人感動的歌詞啊。不知道爲什麼,歌詞裏有着讓人覺得自己不是孤獨一人的溫暖。

「奇、奇怪?」

「喂,愛莉莎?」

關於友月今天所說的視線,我現在也沒有特別的感覺。然而,在籠罩着街道和我們的黑暗之中,似乎有誰正隱藏着氣息,讓我緊張地嚥下了口水。

走到自己的房間前、打開門之後,我朝裏面呼喚着。

「——總覺得啓介最近老是這樣,爲什麼不敢看我?如果有話想說,你就儘管說啊!在訓練的時候你也是一直怪怪的……我啊,可是爲此越來越煩躁呢。」

「——果然只是在睡覺啊。」

然而,變化就只有這樣而已。我很訝異地歪起了頭。

大概是以爲我在胡說吧,愛莉莎不悅地回答。

愛莉莎對我的話皺起眉頭。

回答到一半時,我突然驚覺不對——不知不覺之間,愛莉莎已經完全睜開眼睛了!

回想起一直困擾着我的那句臺詞之後,我甩了甩頭,目光卻無法從睡着的愛莉莎臉龐上移開;她發出輕輕呼吸聲的豐腴脣瓣,深深地吸引着我的視線。

「唉……」

沒錯,那傢伙——愛莉莎·柯朗諾·史特林·萊特今天負責看家。若在平時,她總是會呈現半透明狀地飄浮在我的頭上,但現在她應該在房間裏纔對。儘管歐魯的事件讓我理解到分開行動很危險,我卻不得不這麼做,因爲——

我一不小心說出了面對面時說不出口的話。

「我說你啊……基本上,這幾天教室裏的同學全都在聊優耶的話題吧。她要在這個城市開慈善演唱會——凱旋演唱會哦!」

「沒有,這幾天反而好得不得了,現在也是,精神非常好哦!」

冬上用輕鬆的口吻說出冷漠的想法。令人意外的,附和她這個說法的人居然是友月。

「是、是嗎?不,歌曲本身我有聽過哦,只是不知道歌手的名字而已。」

冬上叫了她的名字。然而或許是沉浸在思緒中吧,友月沒有任何回應,側臉卻蒙上了一層陰影。我懷抱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四處張望。

「幹麼?你用不着那麼驚訝吧。」

「纔不是那種小地方呢!欸,從站前大道一直往東走,有個圖書館、美術館林立的區域吧,那裏蓋了新的音樂廳,這次的演唱會也可以說是它的開幕活動啦。先告訴你,門票早就在很久之前就銷售一空羅!就算你想去也沒辦法了啦。」

「我不知道……一般來說是不可能發生這種情況的。」

「哈哈……還真是受歡迎呢。」

「不,纔不是廢話。你是在維持實體的狀態下睡着的哦!從早上到現在一直都是。」

說完之後,愛莉莎下牀靠近我。

2

我心想,如果光靠聲音叫不醒愛莉莎,就直接把她搖醒,於是我把左手搭到她的肩上;然而她的纖瘦身軀柔軟又溫暖的觸感,讓我不由得停下動作。

「咦……這感覺很令人遺憾耶。」

「啊……睡得好飽。所以說,啓介,那種話是指什麼啊?」

無話可說的我只能別開視線。

只要我們肩並着肩,雨也會停。

「愛莉莎?」

喜歡……嗎?

就算他這麼說,我依然沒有任何印象。也是啦,畢竟我最近連上課都在放空,八卦之類的根本傳不進我的耳裏吧。

「嗯——那你身體的狀況怎樣?有沒有覺得哪裏怪怪的?」

「你要睡到什麼時候啊,也差不多該起牀了吧。」

「碰得到……怎麼會……爲、爲什麼?」

我一邊想着「不會吧」一邊叫她,結果表情抽搐的愛莉莎用顫抖的聲音如此表示:

「我——沒辦法解除實體化了。」

「是啊,宮島的唱功確實很強,但更重要的是歌曲本身很棒……呃,那是誰唱的歌啊……」

「難道說……她從今天早上開始就一直都在睡嗎?」

「遠見,明天見羅!」

「那、那是……」

「畢竟人總是隻想到自己,這也是沒辦法的;若是目光狹窄的人,情況更會特別嚴重呢!由於太過渴求,根本不會考慮到給予者的心情。」

「嗯?」

冬上凝視着山崎補充說道。

我放棄不管了。愛莉莎則是凝視着自己的手掌心,低聲說道:

最近的愛莉莎確實是太有活力了,訓練時動作也很靈活;雖然我的注意力不是那麼集中,但總覺得她出招又快又猛。

「珠洲裏……優耶?嗯……好像有聽過耶。」

「廢話。我話說在前頭,不準把她視爲普通的偶像歌手,優耶是歌姬哦!所謂的『音樂人』就是在說她那樣的人啊。」

面對流露出沉醉的眼神訴說的山崎,我敷衍地用「哦、哦哦」的聲音表示同意。這傢伙……完全是那個歌手的信徒嘛。

「唔……嗯……」

「嗚哇!」

「唔……啊,可是現在有樁比它更重要的事啦。愛莉莎,你啊——剛纔真的睡着了。」

「我都不曉得……可是,她要在哪裏辦演唱會啊?車站大樓的廣場之類的?」

「呵呵,珠洲裏優耶有很多狂熱的歌迷哦!拜此所賜,明明是開來回饋家鄉的演唱會,卻聽說票幾乎都被外縣市的人們給買光了。」

好不容易讓情緒動搖的愛莉莎冷靜下來之後,我開口詢問她。只見垂首坐在牀上的愛莉莎搖了搖頭。

愛莉莎那張睡得很舒適的臉龐,讓我覺得自己白白擔心而垂下肩膀。雖然眼前的確出現了一種異常狀態,但問題似乎不是很嚴重。

愛莉莎一邊眯細眼睛瞪我,一邊伸起懶腰。

將友月她們送至女生宿舍後,跟山崎等人在男生宿舍大樓前分開的我,朝遠去的兩人揮揮手,進入了宿舍中。

友月看似加入了我們的對話,實際上卻正看着遙遠的某處。

『我——喜歡啓介,一定是這樣子沒錯。』

「你在說什麼廢話啊?」

「——那種話是什麼意思?」

愛莉莎雙手叉腰逼問着我。

「咦,當然是……」

愛莉莎說的那句話算是告白嗎?可是,在那之後,只有我自己一個人陷入煩惱,無論是在家裏或是訓練時,愛莉莎的態度依然一如往常,一切都沒什麼改變。

我根本不用確認寄件者的姓名,就已經知道信是誰寄來的。我不由得露出微笑——拿這封信回去給那傢伙看的話,她肯定會很高興吧。

愛莉莎一邊說着,一邊試着將力量從身體裏抽除。

不過房內無人回應。我一邊心想「不會吧」,一邊脫掉鞋子、走進房間。發現睡在牀上的金髮少女後,我不由得睜大眼睛。

當我正打算走過位於入口的收信處前面時,卻發現寫着我房間號碼的信箱裏露出了一封信,是邊緣顏色鮮豔的信封……航空信?

「嗯?」

「——的確,爲什麼會那麼……想要弄到手呢?」

愛莉莎一臉慌張地俯視自己的身體,接着來回摸起附近的物品。

「那麼……你不知道原因嗎?」

「友月同學?」

我自然而然地嘆起了氣。之所以會嘆氣,並不只是因爲今天一整天都很累,也是受回到宿舍所產生的憂鬱影響。

沒錯——眼前的情況跟今天早上一模一樣。我醒過來之後,身旁的愛莉莎睡得正香甜,而且還維持着實體化的狀態;對我來說,那是一件讓我十分詫異的事。基本上,當她因爲疲勞或睡眠等等因素而無法保持意識清醒時,應該就沒辦法維持實體纔對……

「遠見……你該不會……不知道珠洲裏優耶吧?」

一起前往下一個地方吧,

聽完我的話,山崎感到傻眼地嘆了口氣。

早上因爲睡過頭的關係,我當時的情緒十分焦急,所以沒想太多;但現在看見她這樣的睡姿,即使心裏再不願意,也會意識到她是個女孩。

愛莉莎毫無防備……這可是我第一次看到呢。

我慌慌張張地鬆開搭在她肩上的手,從牀邊跳着往後退。

「那些我都知道,但我說的是真的啦……不然你試着再睡一次看看啊。」

「……怎麼可能!沒辦法保持意識清醒時,我就不可能維持實體啦;不僅如此,連精神體也無法維持住。所以我睡覺時纔會附身在啓介身上,避免自己被分解嘛。」

「…………」

當我表示贊同並如此發言後,山崎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望向我。

「拜託,我纔剛起來,怎麼可能那麼容易再度睡着啊!況且不用那麼做,我也知道答案。你聽清楚了,啓介,呈現實體狀態其實滿辛苦的。如果像這樣子稍微鬆懈下來,身體立刻就會透明——」

「既然如此,到底是爲什麼呢?算了.愛莉莎不清楚的事,我應該也不可能弄懂吧……」

不過,與今早不同,愛莉莎對我的呼喚有所反應。她翻了個身,說起咬字模糊不清的夢話。

「你心裏究竟是抱持着怎樣的想法……纔會說出那種話的啊?」

事實上,愛莉莎睡着而消失的情況我已經看過好幾次。早上我曾試圖把愛莉莎叫起來,她卻不打算起牀。出於無奈,我只好留下便條,直接出門。

出門前我曾輕鬆地想過「這或許是愛莉莎的惡作劇」,現在的我卻感到很着急。

「喂,真的假的啊?你和現實脫節也該有個限度吧!她可是現在超有名的歌姬耶,而且還是這個城市出身的。」

「可是,沒錯……我的狀況很好,好過頭了。」

「這是什麼意思?」

被我一問,愛莉莎像是要斟酌說的話似的,緩緩地訴說起來:

「塑造出我這個身體的是精神……也就是我的心,支撐它的則是精神力——意志之力。現在,我體內的那股力量……好像已經滿到快溢出來了。或許就是因爲精神力過剩,所以我在意識處於朦朧狀態的時候,還是可以維持實體狀態……」

「那、那該不會是因爲你從我身上吸取了許多力量的關係吧?」

當我畏畏縮縮地一問,愛莉莎臉上便露出了苦笑。

「不是啦,我從啓介身上攝取的力量和平常一樣。因爲你已經習慣了,所以也不會特別感到疲勞吧?」

「哦,的確是。」

我拍了拍胸口,鬆了口氣。我可不願意像先前那樣,精神力被剝奪到危險邊緣,導致渾身動彈不得。

「可是,即使猜想得到大致上的原因,我也找不到關鍵在哪裏。總之,直到精神力消耗完前,我大概都只能維持現在這樣了。」

愛莉莎投降似地說着,聳了聳肩。

「這樣啊……真是沒辦法。不過你不會覺得身體哪裏不舒服就好,畢竟你在之前的戰鬥裏真的很亂來。」

被美澄的力量震飛時,愛莉莎的身體曾經變得怱明怱暗的。我甚至覺得她或許是因爲當時的劇烈衝擊而讓身體出了毛病。

話說回來,美澄的情況不知道好不好?在友月的介紹之下,她似乎在外國的醫院住院了……

一個星期之前,以她——美澄透子爲中心而掀起的戰鬥,就像是在走危險的鋼索一樣。我們調查出《羣聚》的目的是要讓世界守護者《天使》復活,愛莉莎原本打算斬草除根,直接對美澄下手,我好不容易纔讓她打消念頭。後來成功消滅了即將顯現的天使,整個事件可說是暫時告一段落,卻還是留下了不可解的謎團。

其中之一是有某個人正在使用愛莉莎的身體。那位宣稱自己是祈願者的夥伴、泄漏出《羣聚》的情報、唆使愛莉莎殺死美澄的人,是一位真正的魔術師。

以及不知爲何,做爲天使復活之鑰而遭到利用的愛莉莎。在跟愛莉莎接觸的過程裏,天使開始甦醒……

「——啊,對了。」

陷入沉思的我,因爲美澄的事而回想起差點忘記的重要事情。

「怎麼啦,啓介?」

「好了,乖乖說給我聽吧,你究竟在隱瞞我什麼事?」

說話聲越來越遠,逐漸聽不到了—人大概都離開教室了吧。

「覺得羞恥……很煩惱……啓介,原來你這麼抗拒啊……」

她緊緊地盯着信紙。當愛莉莎移動視線、慢慢讀到後面時,她臉上的表情逐漸變得柔和。看見她這樣,我就知道信裏寫的不是壞消息,不由得鬆了口氣。

「嗯?」

我催促着瞪大眼睛的愛莉莎。

「那個……美澄跟你說了我——」

「對啊,好像是那些準備要回家的傢伙傳來的八卦——他們說圖書室裏出現了一位大家都沒見過的美少女唷!」

「呃……換句話說,啓介因爲我說了喜歡而想要做些什麼,然後覺得很羞恥,對吧?被我說了喜歡之後,就非得選擇些什麼纔行,所以你很煩惱?」

「因爲,你不是說過『喜歡』了嗎——你說你喜歡我;既然如此,就不要若無其事地做出這種事!難道你都不會覺得羞恥嗎?」

「——啓介岡學?」

友月低聲呢喃。

「沒錯。不過從男生宿舍裏很難把沒辦法隱形的愛莉莎帶出來,所以必須請她從窗口跳出來就是了……」

「哦,說是金髮的苗條女生,不過這間學校裏有留學生在嗎……」

「嗯?我知道喜歡的意思哦!它指的是很重要……很特別的意思。雖然最初透子對我說的時候,我完全無法理解,但在之前的戰鬥過程中,啓介挺身擋在我前面——保護我的時候,我就莫名地理解了。」

爲了守護安寧的生活,我連忙衝到電腦前更改密碼,甚至拔掉網路線,將它藏到身後去。

「看看寄件者吧。」

「——透子到了那邊以後,就一直在做相關的檢查,正式治療似乎是從這個禮拜纔開始的。不過比起其他病人的狀況,她的狀態似乎很不錯。她說,一般來說,因爲被迫要用藥,所以有的人的身體會變差,有的人會罹患其他疾病。」

這次換成宮島把手搗在嘴邊.像是在講祕密似地告訴我們:

我真是想太多了。照這情況來看,愛莉莎大概也不會做出什麼奇怪的舉動吧……

「我、我纔沒有瞞你什麼事。現在更重要的是,你這種姿勢怎麼說都很不雅觀啦!」

「對啊……在我以爲自己把一件掛念的事情解決之後,又有別的問題出現……真希望老天爺饒過我啊。」

經我這麼一叫,兩人便在我們面前緊急煞車,情緒亢奮地開口:

昨晚到阻止愛莉莎上網之前都很順利,然而因爲把那傢伙打發時間的工具奪走了,愛莉莎於是爲此鬧起彆扭,無視她自己說過的那句「我纔剛起牀,哪裏睡得着」,霸佔住我的牀不願意起來。

很多事件……嗎?我昨天在街頭電視看板上也看見了,世界各處都頻頻發生暗殺和恐怖事件,針對的對象不限於有權有勢的人,似乎也有很多像演員之類的名人遇害。況且,這個城市纔剛發生路邊隨機殺人事件沒多久,猜想警備會變得很森嚴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

美澄罹患只剩下半年壽命的疾病,由於阻止病情發展的天使因子消失,讓她必須再次與病魔對抗。雖然三年前要治療美澄身上的病很困難,不過現在儘管是實驗性的,但至少已經找到治療方法了。

「——別鬧了,最近發生了很多事件,戒備應該會很森嚴吧,萬一被當成可疑人物的話,可是會遭到逮捕的唷?」

愛莉莎整個人跨坐在我身上,臉蛋朝我湊近。

信上的最後一句話大概是要寫給愛莉莎看的——「跟他也要好好相處哦」。

我苦笑了一下,然後低聲地說。

「不要啊啊啊啊啊!」

「欸,愛莉莎。」

聽完我所說的話之後,友月一臉詫異地說着。

我知道自己的臉正在發燙。在這種面對面的狀態下被這麼說,我實在無話可回……不過我總覺得愛莉莎果然還是不太瞭解喜歡的意義。當然啦,「喜歡」到底是什麼意思,其實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咦……?那當然是——」

「你們怎麼啦,不是已經回去了嗎?」

「咦、咦咦?不、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啦!呃,被女孩子說了『喜歡』之後,就會想很多接下來的事情吧?所以,儘管覺得很不好意思,但我絕對不是討厭你……況且,因爲是非常重大的選擇,所以感到煩惱也是理所當然的……」

「這是?」

「你今天一直都在睡呢。山崎同學他們因爲啓介一直都沒睡醒,所以已經先回去羅?」

愛莉莎突然壓低說話的聲調,那副沮喪的模樣反而使我慌張起來。

「笨蛋,歌迷人山人海,想要簽名根本不可能吧!反正人一定會從後門進去,我們根本看不見。」

接着,她露出燦爛的笑容說:

愛莉莎說的這句話,讓我瞭解彼此之間的認知有着決定性的差異。

「什麼嘛!這算什麼?啓介,你的視線又轉開了……我的忍耐快到極限了啦!既然如此,我只能訴諸武力了。」

我苦笑着回答。

山崎的雙眼閃閃發亮。

友月雖然露出一臉欲書又止的表情,結果卻只有簡單地出聲附和而已;不過我總覺得應該先把愛莉莎的異常狀況解釋給她聽會比較好,於是說出了昨天發生的事。

情況的確正如山崎所言,只要稍微留意一下,就會發現教室裏的同學始終都在聊關於珠洲裏優耶的八卦。演唱會似乎是在這個週末的星期六舉辦,也難怪他們會如此躁動不安了;我也想聽聽看不是宮島在KTV模仿的歌聲,而是優耶真正的歌聲。

「哪裏不雅觀啊?」

「呃……被歐魯那張臉瞪着看的話,無論是誰都會變得很親切啦……」

當我打算問出「說了我什麼」時,又開始吞吞吐吐起來。不行,我果然還是沒辦法問得這麼直接。

「那麼,今天我們要先繞到宿舍那邊再過去訓練羅?」

「嗯?」

愛莉莎一臉緊張地剪開信封,取出信紙。

「新聞?」

我迅速收拾好東西,和友月一起走出教室。

話說回來,美澄之前到底對愛莉莎說了些什麼,所以她纔會說出那種話?

翌日,星期一,放學後的教室。上課時睡得很熟的我,儘管因爲下課鈴聲而清醒過來,卻沒有爬起來的力氣,所以就這樣趴在桌子上聽着周圍同學的交談聲。

安心地嘆了口氣之後,我如此表示;愛莉莎卻搖了搖頭。

3

往我們這邊衝過來的人,的確是應該已經先回去的山崎和宮島。

「不,我醒過來一陣子了……但想還想再眯一下……」

愛莉莎把信件遞給我,臉上露出了笑容。信上寫着美澄的近況;一如愛莉莎所言,看來沒引起併發症是她很大的優勢……這似乎是個好兆頭呢!生活方面也是,每當歐魯用認真的表情拜託之後,無論是誰都會對她很親切,所以也沒什麼問題。

我瞄向愛莉莎,只見思緒或許正馳騁於遙遠異國的她,怔怔地凝視着窗外。

「對、對啊。」

「啓介對我來說是特別的哦!所以我覺得就像透子說的,我對你是『喜歡』的。」

陷入沉思的我,突然被某人輕拍了幾下肩膀。

愛莉莎好像真的不明白的樣子,歪了歪頭。我逐漸對完全不打算起身的愛莉莎感到火大,大聲地喊了出來:

沒料到她會來這一招的我,很悽慘地被壓倒在地面上。

「——那麼,如果喜歡的話該做什麼事?我用啓介的電腦查查看好了。」

儘管我無可奈何地決定睡地板,卻因在意仍處於實體化狀態的愛莉莎而睡不着。每當我快進入夢鄉時,意識就會被愛莉莎低聲說夢話的聲音或呼吸聲給拉回來,根本沒辦法好好睡覺。

我抬起頭之後,看見的人是拿着書包的友月。

「怎麼啦,你睡眠不足?」

「啊,那我們就去後門埋伏,穿越其他歌迷進行突襲吧。」

「啊,如果看得到的話,我想拿到簽名!」

雖然我的結論是「愛莉莎大概是在開我玩笑吧」,愛莉莎的反應卻出乎我的預料之外。

「剛、剛纔啊,我們在鞋櫃那邊聽到一件超級大新聞哦。」

「很多接下來的事情?被說了喜歡之後要做什麼事嗎?要選什麼嗎?」

「啊——沒錯。既然事情演變成這樣,我就坦白承認了。如果你覺得我的態度很奇怪,那都是因爲你說你喜歡我的關係啦!如果你是在開玩笑的話,那麼求求你把那句話收回去吧。因爲你的關係,我最近一直都很煩惱。」

「不好意思?」

愛莉莎高聲大喊「喝呀」,飛身往我撲了過來。

下了樓梯的我走在一樓走廊上,一邊朝鞋櫃方向前進,一邊跟友月交談;此時前方傳來了砰咚砰咚的慌張聲響。

「咦——這不是透子寄的嗎?」

「喂、喂,嗚哇!」

愛莉莎聽完我這段話後,愣愣地張大了嘴。

「大家都沒見過的……美少女……?」

說完之後,我把剪刀遞給了詫異地拉高嗓門的愛莉莎。

我把信箱裏的航空信遞給了愛莉莎。

「……………………」

「奇怪,那是山崎同學他們……吧?」

總而言之,一切都是我在唱獨角戲?

「饒、饒了我吧……」

「——欸,愛莉莎……?所以她現在也不在這裏羅……」

「這樣啊……」

當我笨拙地打起圓場時,愛莉莎的臉上露出了感到不可思議的表情。

「哦,因爲我告訴她住址啦。雖然收件者是我,但我覺得愛莉莎先看會比較好。」

「是啊,既然她沒辦法變成透明狀態,也就沒辦法跟我在一起,所以今天只好看家羅。不過應該還是會進行訓練吧,所以我們差不多該過去了。補完眠之後,我的精神似乎也好起來羅!」

我的內心湧現了一股不好的預感,像是鸚鵡學舌般地追問下去。

「搞什麼嘛……綰果你根本不知道『喜歡』是什麼意思,就直接把話說出口羅?」

「——不曉得會怎樣耶,你覺得守在會場前能看到人嗎?」

儘管腦海中浮現各種思緒,我卻不能把那些說出口。見到我這副困擾的模樣,愛莉莎在一陣尋思之後「啪」一聲地拍了拍手。

「原來是這樣啊……如果喜歡的話,就有事情要做,要選擇些什麼……這些事透子都沒有告訴我耶。」

「唔、唔嗯!那我打開羅。」

山崎的回答讓我的臉上淌下了冷汗。難道是——

我跟友月面面相覷。當我們確認彼此想的是同一件事之後,便往圖書室衝了過去。雖然我平常不太會去那裏,不過圖書室應該是在一樓的盡頭纔對。

「喂、喂,等一下啦,遠見!你先偷跑也未免也太狡猾了吧!啊,連友月同學也——」

我無視後面傳來的責備聲,直接衝進圖書室,裏面聚集的學生比我想像的更多……不對,他們只是單純地停在入口,多半是在進入圖書室時發現了那個傢伙吧?

「——欸,那個人是誰啊?」

「不知道。不過那麼顯眼的女孩竟然沒人看過,實在很奇怪耶……難道是轉學生嗎?」

我沿着竊竊私語的學生們視線看過去,結果一如我的猜想,在那邊坐在椅子上看書的人——正是穿着制服的愛莉莎。

「那傢伙在做什麼啊……」

我搗着額頭,低聲說道。

可是,該怎麼辦纔好?直接把她帶出去嗎?但那樣實在很引人注目……拜託友月叫她出來或許是最好的方式。

不過,在我把這方法告訴友月之前,喧譁聲便突然劃破圖書室的寂靜氣氛。

「啊,啓介!難道已經是下課時間了嗎?」

我頓時覺得全身僵硬。那些不知道我名字的學生們四處張望着,晚來的山崎與宮島則將視線落向我。

「——什麼嘛,遠見,難道又是你認識的人嗎?最近你的女生緣很好嘛……」

充滿殺氣的聲音正在流竄着。但愛莉莎並沒有理會這些,她把書放回書架上,走向我這邊。

「這裏很不錯耶,各種書籍都有,種類齊全得讓人驚訝,有趣的書多到讓我都忘記時間了。」

我用左手牢牢抓住正在說話的愛莉莎手臂。

「——準備逃走羅,愛莉莎。」

「咦?呀啊!」

爲了逃離針刺般的視線地獄,我拔腿衝了出去。畢竟一旦他們發現愛莉莎不是這所學校的學生,事情就大條了。

愛莉莎拉高嗓門說着很蠢的話題,同時勾住了我的左臂。

「沒事吧,友月?」

眼前的紅綠燈閃爍着,我們停了下來;然而大概是在交談的關係,我們和愛莉莎拉開了距離,那傢伙早就已經越過斑馬線中央,走到路的另一頭去了。或許是發現我們沒跟上,只見愛莉莎朝我們大喊:「你們在做什麼啊!」

「目的?」

愛莉莎想到鬧區走走。雖然我不太清楚原因,不過這就是她的要求。

「這樣的話,我就不能再到那個房間去了呢……」

「中午過後我一直都待在那裏,卻沒有任何人跟我說話哦?應該說那裏根本沒有人在嘛!氣氛很安靜,讓我覺得很舒服哦。可是噪音突然變大了,當我正在想『到底怎麼回事』時,就發現啓介出現了。」

所幸路面非常寬廣,當時的她似乎仍在車道邊緣,還沒有踩進馬路中央;路上的車子就像是什麼事情都沒發生般地從我們的眼前呼嘯而過。

「呀啊!」

這條從火車站前往東西向延伸的大道,若是往西走便會進入鬧區;相對的,東邊則是大學、美術館等林立的文化區。

儘管覺得很可疑,不過我還是同意了;友月也點頭表示同意。

看見我鬆了口氣,愛莉莎露出了狐疑的表情。

爲什麼我完全沒機會放鬆心情呢?我一邊奔跑,一邊想像起之後還要接受山崎他們的追問,不由得暗自在心裏感嘆着「明天真不想上學啊」。

走在我右邊的友月模樣也非常奇怪,忐忑不安地環顧四周;不過她的情況和愛莉莎不一樣。猜想得到理由何在的我,開口問起友月:

「——原來是這樣啊……算了,沒關係,反正我還是達成目的了。」

咚——

友月一臉恍惚,機械式地點了點頭,然後如此表示:

「什麼?」

「啓、啓介!今、今天的天氣也很好呢。」

她似乎有些愉悅地說着。

「是啊,愛莉莎好像不太懂什麼叫做交往。」

「可惡!」

我爲了讓誤會冰釋而焦急解釋之後,友月抬起了垂下的臉。

「那、那個,啓介……同學,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友月從旁指正愛莉莎的誤解。

友月像是在窺探似的,從旁邊仰望着一邊搔頭、一邊這麼說的我,然後怯怯地對我說:

「就是啊!就算你是學生,也不能在上課時間到圖書室去,因爲如果蹺課的話,就必須受罰,接受生活輔導,所以你這樣也算是違反規定哦。」

交通號誌變成綠燈了,周遭的人們儘管紛紛俯視我們,卻還是以事不關己的態度走了過去。

「不、不對,不是啦!愛莉莎說的話不是你以爲的告白啦!根本沒有什麼交往不交往的問題,她剛纔的行爲我也搞不懂……」

「因、因爲上面是這麼寫的嘛——」

「小由!啓介!」

友月也停下了步伐,愣愣地凝視着我們兩個。

就在我打算開口詢問友月的瞬間,發生一件遠遠超出我想像的事。

友月連忙追在我們身後。

在擁擠的人羣與汽車的引擎聲中,我確實聽見了友月的驚叫聲。

我揮手錶示「馬上會走過去」之後,便等着交通號誌變成綠燈。在大馬路上來來往往的汽車排放出嗆鼻的廢氣,讓我不禁咳了起來。

「呃……我做了什麼很糟糕的事嗎?按照規定,不是隻要穿上這套衣服,就可以進入學校了嗎?」

「呃——這點我纔想問呢……」

「嗚哇!」

「嗯——」

然而,彷佛要背叛我的認知一般,友月搖搖晃晃地走到車子來來往往的道路上。

「什麼嘛,原來是這樣啊……」

「你啊……爲什麼會待在那種地方啦!」

心臟直到現在纔開始狂跳起來,我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氣。

因此,我們毫無目的地移動至火車站前,然後隨意地往東走。

「那、那個啊,愛莉莎,學生確實一定要穿制服,但不是指穿上制服就會變成學生哦。」

然而,愛莉莎像是在轉換心情似的,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我的左手觸碰到友月的指尖。

愛莉莎一臉遺憾地說着。雖然覺得她有點可憐,但我再也受不了又有像今天這樣的騷動發生,所以點了點頭。

在剛纔的斑馬線附近有個公車站牌,公車似乎纔剛開走,候車處顯得空蕩蕩的。

「什——」

愛莉莎若無其事的回答讓我覺得非常頭痛。

「違、違反規定……」

「就、就是……啓介同學難道……已經在跟愛莉莎交往了嗎?」

「爲、爲什麼我一定要對你做這種事啊!」

雖然我們因爲用力過猛而倒在人行道上,但我已經把友月緊緊地抱在懷中了。

事發突然。

愛莉莎凝視着拉起來的制服裙襬,偏着頭表示不解。

對「規定」這個詞彙很沒轍的愛莉莎,像是備受打擊似地低下了頭。

「這樣啊……那些人果然——想把我……」

我這麼回應後,愛莉莎一臉尷尬地移開視綠。

不知爲何,友月臉上的表情稍微開朗了一些。

走在我左邊的愛莉莎從剛纔開始就一直瞄着我看,卻又不知爲何一直保持沉默。她到底打算走到哪裏去啊?

此時,我總算掌握住現實狀況了。

「到底在幹麼啊?」

然而不知爲何——我在前方瞥見了友月的背影。

這個從來沒思考過的問題害得我一時說不出話來。

「——咦?」

「之前你……已經被她告白過了……剛纔的行爲也是——」

「友月?嗯,問什麼?」

「欸,友月——」

快點抓到!

感受到壓在手臂上的柔軟感觸,我的思考頓時短路,渾身僵硬起來。路上的行人紛紛斜眼瞄向停在道路中央的我們,然後從我們身邊走過去。

看見友月臉上緊張的表情,我開始覺得,就算是她《家》裏的事,還是應該問問情況如何比較好。

「嗯……果然一到了人多的地方,我就會感覺到視線。對不起哦,或許是我太敏感了。」

「對,我說過了吧?我有想知道的事。啓介、小由,今天在做訓練之前,我有點事要做,可以嗎?」

踏出一步、拉近了一點距離之後,我緊緊地抓住友月的手臂,使盡全力把她拉了回來。

此時,愛莉莎臉色蒼白地越過斑馬線而來。我臉上的表情一定也和她相同吧。

「是沒什麼關係啦……」

「你又感覺到了……是嗎?」

「~~~~~~~~~~呃!我果然還是……做不到!」

「咦?因爲就算我無法隱形,離你離得太遠也不太好吧,所以我才決定在學校裏等啓介放學,況且我也找到能放鬆心情的地方啦!恰巧我想查一些事,所以可以說是剛剛好哦!」

「啊,等等我,啓介同學!」

「唉……那還真是幸運啊,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愛莉莎背向我,開始走回剛纔的路。我慌慌張張地站了起來,跟了上去。

「果然還是算了!好了,我們去做訓練吧!」

「是、是這樣子嗎?」

「友月!」

奇怪,我正站在等着過馬路的人羣最前方,眼前是車輛行駛的道路,友月不可能在那裏纔對。

「喂、喂,愛莉莎?」

我們在衆人的注視下衝出校門,直到把愛莉莎拉進人跡稀少的小巷子之後,才總算停下了腳下的步伐。然後我一面調整呼吸,一面質問起愛莉莎;友月也是一邊喘氣,一邊凝視着愛莉莎。

我一邊出聲大喊,一邊伸出左手;友月也在失去平衡的狀態下轉過來,像是在求助似地朝我伸出手。

友月緊緊地抓住我的制服,眼神裏帶着淡淡的憂傷。

愛莉莎泛着淚光指着我說。

當我反問之後,友月的視線落向下方,如此問道:

愛莉莎就這麼勾着我的左臂臉紅。她先是發出幾乎聽不到的聲音,然後突然一陣大喊把我推開。

搖搖晃晃地跌坐到地面上的我,在完全無法理解的狀態下,抬頭仰望着滿臉通紅的愛莉莎。

4

「就算是這樣,你也未免太過招搖了。還好你沒被當成可疑人物……你沒有被老師抓過去問話嗎?」

我讓露出害怕表情的友月坐在空板凳上,用認真的口吻問她:

「欸——剛纔的那個……難道你是從後面被推出去的?」

友月篤定地點了點頭。

「喂、喂,那不就代表有人想殺死友月嗎!」

「嗯——好像是。沒想到……居然採取這種手段。」

這句話使愛莉莎面帶怒氣。

「小由,你猜得出犯人是誰嗎?快說出來,我會把那傢伙抓起來的。」

面對感覺快要衝出去似的愛莉莎,友月含糊地點了點頭。

「我猜得到幕後主使音是誰,可是剛纔那個從背後推我的人,大概是我連名字跟長相都不知道的陌生人;對方一定是某個被那些人僱用的人。因爲感覺得到不明視線,所以我一直都在注意……結果稍微一鬆懈就被推了。對方或許是真正的殺手吧……」

「你說殺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拜託你好好說明一下啦,友月。」

被我這麼一拜託之後,友月一臉猶豫地低下了頭,隨即輕輕地回了聲「嗯」。

「其實這是我個人的問題,照理說必須靠我自己才能解決……對不起,無端把你們都捲進來了。現在的我已經有施展魔術的能力,原本還以爲總有辦法可以解決……」

「這也是沒辦法的啊,小由,畢竟魔術是靠精神使用的東西,要是被攻擊心靈縫隙的話,就算是能夠使用未定義魔術的小由,也會有無法應對的時候嘛!別擔心那麼多了,儘管依靠我們吧。」

在愛莉莎這麼說完並且催促後,友月點頭說了「——好」,然後開始緩緩地訴說起來。

「一個星期之前——當啓介同學你們在跟歐魯先生交戰的時候,我離開了這個城市,對吧?」

「哦,當時你聽完電話後,確實說過家裏有事……」

我點了點頭,友月的表情蒙上了一層陰霾。

「我不想讓你們跟我的《家》——跟友月家牽扯太深,所以沒把事情說清楚……那次是友月家的現任當家陷入病危的通知。」

「病危……現任當家過世……了嗎?」

「沒有,已經設法讓現任當家的病情好轉了,但已經撐不久倒是真的,所以纔會召開決定繼承者的家族會議。啓介同學……都已經到這種緊要關頭了,繼承者卻還沒有決定好,實在很怪吧?」

「我知道啦!可是在我們裏面,啓介是最讓人不安的呢。」

「是啊,就跟啓介說的一樣,我們根本沒發現可疑人物。」

或許是打算用身體把她撞開吧,男人準備整個人撞到愛莉莎身上去。以一般的情況來說,由於兩人體格相差太大,根本沒什麼好比的……不過愛莉莎並不是普通人。

於是——追蹤不明敵人的戲碼開始上演了。

「對吧?雖然不知道究竟是用了什麼方法,但對方正單方面地觀察着我們。如此一來,就算我們繼續追蹤蝴蝶,實際上也不會有進展的。」

「嗯……照理說我應該是被排除在外的纔對……卻被排到候補第一位去了。我獲得告知:對友月家來說——『血緣』纔是最重要的……」

友月露出纖弱的笑容,給了我一種不該插手的感覺;但愛莉莎否定了她的說法。

「成——功了嗎?」

大概是加裝了消音器的槍吧?只聽見「啪嘶」的乾燥聲響在巷子裏迴盪着。

換句話說,所謂的作戰就是單純的兵分兩路;不過只要這麼做,效果應該會很好。

男人以銳利的視線仰望友月,一句話也沒回答。

「呼——舒服多了。」

愛莉莎歪頭對我的話表示不解。

「再怎麼逃都沒用了!」

在我們爲了避人耳目而進入的後巷裏,友月莊嚴的詠唱聲響起。

「你?」

友月佇立在倒地男人的前方,用冰冷的聲音質問。

「這樣啊,既然如此,我們只要追着這隻蝴蝶走就可以了吧?」

「——你是誰派來的?」

「這隻蝴蝶是由襲擊我的惡意具體化後的產物,它能引導我們到攻擊我的人的所在地點,和以前……我在無意識狀態下用來複仇的未定義魔術非常類似。當時的那種魔術會讓具體化的惡意給予敵人重大傷害,很強大卻不受控制,所以這次我改用這個。」

或許是雙方距離變近的緣故,速度變快的蝴蝶精確地鎖定那名男人。我們毫不猶疑地衝過微暗而窄小的道路,然後——

「那該怎麼辦?」

就在我這麼說時,我看見對面的人羣當中出現一名形跡可疑的男人。他像是從前方的小巷被逼出來似的,一邊後退一邊現身,並在環顧四周後迅速進入反方向的巷子裏。

「這是……怎樣的魔術啊?」

「的確,我們不太可能直接替小由解決問題,不過現在有很多我們幫得上忙的事哦!首先是抓住那個把小由推出去的犯人;如此一來,不但可以暫時讓你不再陷入危險,或許還能掌握突破現況的線索。」

是啊,友月不像以前那麼脆弱了。我在友月的身上,感受到她跨越了許多難關後所獲得的堅強勇氣。

我一邊仰望着紅色蝴蝶,一邊問着友月。

「雖然被取得先機,但這次輪到我們抓人了。啓介同學、愛莉莎,我就不客氣了,請你們協助我。」

友月抹去臉上纖弱的笑容,露出陰暗而伶俐的表情。

「假設是那樣,如果對方正看着我們這邊的話,我們應該也能看見對方;但我們追得這麼急,在可見範圍內卻沒有發現慌張逃走的可疑人物……對吧?」

我們兩人正走在大道隔壁那條各種店鋪整齊排列的路上……沒錯,只有兩個人,愛莉莎不在我們身邊。

鬆開揍人的拳頭之後,愛莉莎吐了一口氣,臼齒被她打斷的對方正滿地找牙。我雖然覺得愛莉莎做得有點過火,不過這樣一來,對方也一定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的確是那樣呢。厭覺他不是在拉開趴離,而是要把我們引到死角……」

然後,她揮起單手,強而有力地吟誦:

男人迅速跌落在我們的腳邊,搗着臉呻吟起來,他大概還無法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吧?

「……剛纔我也做好『準備』了。萬一真的發生了什麼,我不會變成你們的累贅的啦。」

「嗯,現在友月家的情況很複雜,有好幾個人都是下一任當家的候補。當然啦,因爲每個人都互不相讓,所以人選遲遲定不下來。然而不知爲何,由於臥病在牀的現任當家說了一句話,讓我被捲入這場醜陋的爭戰之中。」

「友月,看到了嗎?」

愛莉莎一邊如此回答,一邊看向了我。

我也同意愛莉莎的積極建議。

我點頭同意身旁的友月說的話。

「果然還是不肯回答嗎?既然如此,在這種情況之下,只能用這個方法——」

「這樣不就表示……對方也在逃跑嗎?」

我們朝彼此點了點頭,衝着追了過去。我尋找着愛莉莎的氣息,發現她似乎察覺到我們改變行進方向,於是繞了個大圈往目的地移動。

我們俐落地穿越狹窄小巷,以儘可能快速的腳步在充滿行人的道路上追着蝴蝶。

男人無言地露出恐怖的表情,交互看着我們跟愛莉莎——他是個戴着毛帽的青年,身上穿的是那種隨處可見、很沒有個性的服裝;臉龐也是,就算在街上擦肩而過,肯定也不會讓人留下印象吧。只見蝴蝶在男人的頭上不停迴旋着。

「作戰?」

友月大大地點頭。

「嗯,我感覺自己好像又被人盯着看了……不過,沒關係——我可以找到犯人—歪刖我都沒主動出手,犯人卻攻擊了我。啓介同學,你忘了嗎?我的魔術……很適合用來複仇。」

「承受之刃,貫穿的刀尖殘影,惡意之虛。暫時起舞吧——」

「哦——你要抵抗啊?算了,無所謂,其實我很想給你苦頭喫呢。」

「——掠奪就是幸福。在滿是令人暈眩的血紅深處中,其勇猛之姿因疼痛而顫抖。毀滅希望的悲傷之王。」

和與魔術有關的事件不同,這種事件更能讓人感受到真實渾濁的黑暗面。

「——不覺得有點奇怪嗎?」

完全被我們包圍的男人嘖了一聲後,往愛莉莎的方向衝了出去,選擇只有一個女生的地方當突破點也是理所當然的……不過很可惜,他那麼做反而是錯的。

「好、好啊。」

「事到如今,只能用——那個作戰了。」

當友月這麼說並且打算蹲下時,男人動了起來。

「沒問題的。假使對方掌握了我們的行動,現在應該相當慌張纔對……」

「——好像是那個人呢。」

「說得也是……總之,假使那個以友月爲目標的傢伙還在附近,就必須設法把那傢伙解決掉。不過問題在於怎麼把他揪出來……友月,你現在也感覺得到不明視線嗎?」

我被友月這樣的氣勢壓倒,點了點頭。

這是第幾次了呢?蝴蝶總在轉角處消失。爲了不要跟丟,我一邊加快腳步,一邊產生了某種不協調感。

「嗯,應該是。可是還是很怪吧?從蝴蝶的行動來看,對方不是筆直地往前逃,而是拐了好幾次彎,像是不打算離我們太遠一樣。」

「愛莉莎和我大致上都能感覺到彼此的位置,所以即使沒有蝴蝶,她也能預測到我們的前進路線,然後從反方向繞過來。我想對方差不多快露出狐狸尾巴了——」

蝴蝶保持着一定的高度,準備往某處飛出去——想要友月的命的傢伙就在那裏。

「攻擊小由的人就是你吧!乖乖束手就擒,不然你就有苦頭喫羅。」

當我們轉過彎、蝴蝶出現在視野之中後,我一面放慢步調,一面環顧四周;愛莉莎也棋仿起我的動作。

在一條似乎不會有人進入的髒亂暗巷深處,我們終於與男人對上了:愛莉莎則充滿氣勢地佇立在道路的另一端,對方已經無路可逃。

紅色蝴蝶改變行進方向,往男人消失的小路飛了過去。

「很好,我們要把他逼入絕境了。」

我低聲把作戰內容告訴了睜大眼睛的友月和愛莉莎。

男人敏捷地起身,把手伸進懷裏,只見閃耀着黑色光芒的鐵塊指向友月的額頭。

友月跟在她的身後說。

「我當然——在親戚們的面前表達辭退的念頭。我討厭被捲入無聊的紛爭,而且聽到陽名傳來的消息之後,我很想要早點回來。可是……對方似平不願意相信我說的話,剛纔所發生的事——就是證明。」

躂躂躂躂——

「——小心點,假如對方真的是殺手,就不能掉以輕心了。」

愛莉莎催促着我們,快步地衝了出去。

「疼痛碎蝶!」

砰咚!伴隨鈍重聲音響起,愛莉莎把男人揍飛了。

「………………」

只見她高舉的指尖產生紅色光點,隨即緩緩變大,化爲輕輕飛舞的蝴蝶。

「要走羅,你們兩個可別跟丟啦!」

是槍!

說完之後,友月聳了聳肩。

「就是啊……大家在吵些什麼嗎?」

「沒錯,所以——如果要根本解決這個問題,終究只能靠我自己去做些什麼……纔行。雖然我覺得不說出來只會讓你們擔心,所以才選擇把事情說清楚,不過你們也幫不什麼忙;況且……別跟友月家扯上關係比較好。」

「嗯,感覺像是被盯着一樣……不過說到底也只有這種感覺就是了。」

「這代表……對方現在也一直在監視着我們吧。友月,你感覺得到不明視線嗎?」

友月一邊仰望着飛舞在距離我們上空兩公尺處的紅色蝴蝶,一邊輕聲說道。

放完話之後,愛莉莎便縮短彼此的距離;我們也配合着她,小心翼翼地朝男人走近。

「…………」

我揮舞着右手,露出笑容。

友月露出苦笑,凝視起自己白皙的手掌心。

「………………嘖。」

我立刻將右手擋到槍口前。

「我們已經追了超過十分鐘,蝴蝶卻一直在路上轉彎……我們只是不斷地繞着火車站前轉圈圈而已。」

聽到這句話之後,愛莉莎蹙起眉頭。

「啓介,又轉彎了!」

「哪裏?」

「簡單來說,就是權力和財產的繼承紛爭嗎……」

「什……?」

男人發出了驚愕之聲——子彈停住了,停在我的手掌心裏。

我握緊右手之後,子彈就像是變戲法似地消失了。我把槍從男人的手上打掉,丟到很遠的地方,然後用右手扭轉那男人的手臂。

「嗚啊啊啊!」

男人發出慘叫聲後伏跪在地……是我太用力了嗎?可是,當我一想到要是再慢一步,友月或許就會死了,便有種想折斷他手臂的心情。

真的是——幸好我事先準備好了。

是的,現在《貪食魔狼》顯現在我的右臂之上。這種魔術是借用寄宿在我的右臂、具有吞噬魔術能力的世界看門犬——《魔狼》之力,重現了過去差點覺醒變爲狼頭的陽炎之臂。

我在歐魯出手奇襲我的那場戰役裏,學會了如何將這隻陽炎之臂化爲隱形,以便用來應付緊急狀況。

因爲原本就是隻看得見淡淡影子的魔術,所以一旦灌注力量,應該就完全看不見了吧——多虧愛莉莎給了我這個建議。由於精神力的消耗量也相對降低,所以我還能輕易維持住三十分鐘左右。

「你、你們是什麼人啊!」

男人初次怯怯地說出了正經的話語。

「誰知道呢?所以該怎麼辦呢,友月?現在他好像肯老實說話了。」

「謝謝你——啓介同學,我差點又陷入險境了……真沒用。啊,關於這個人的事,我會用影子直接問的,因爲那樣才能追問出實情。」

「影子?」

「嗯,那是一種我不太想用,而且不用比較好的魔術……不過對於會若無其事地奪走別人性命的兇手,我想就不用客氣了。」

友月以尖銳的口吻如此說道。她蹲了下去,用手指碰觸出現在男人底下的淡淡影子。

「掠奪就是幸福。在滿是令人暈眩的血紅深處中,其勇猛之姿因疼痛而顫抖。毀滅希望的悲傷之王——刻畫於大地的黑暗輪廓,屬於他者的領域。讓鮮紅的憤怒侵蝕殆盡吧。」

因爲動彈不得的男人位於視線死角,所以看不見友月打算做什麼—令人顫慄的詠唱聲在小巷子裏迴盪着,讓他的臉上露出害怕的表情。

「侵蝕紅影。」

從友月碰觸的地方開始,男人的影子突然染成血紅色。

如此說完後,愛莉莎便和友月走了出去。我一邊跟在她們後面,一邊眺望着友月的背影。

「不對,他好像不知道啓介同學你們的事,只是受組織之命來攻擊我的。」

男人當然沒有回答,友月卻詫異地睜大了眼睛。

他點了點頭,用戴着手套的手拾起了槍,隨後迅速地離開巷子。

除了這個男人之外,所有人理應都已經命喪黃泉的空間裏,響起了另一道聲音;然而,從門口進來的說話者不是人類,而是一條杜賓犬。

「什麼?這傢伙難道是……《羣聚》的刺客?」

「嗯……這是曾用在冬上同學她們身上過的魔術。就算是遠距離,只要把它加入對方的影子裏,就能讓對方處在我的支配之下。影子等於是當事人本身,所以只要這麼做——就能追問出任何事情。」

「啓介同學他們救了我,所以沒事。現在重要的是,這個人大概是某個親戚派來的刺客,日後再把他交給警方。我想把他當成一張牌,用來逼出他們。九棚,可以拜託你嗎?」

我認得這幅光景。

「是的,這是黨首親自指名的,據說還有其他工作要交給你。況且那地方現在是變革的中心,應該也能得到你期望的戰場吧。」

當我們回打招呼後,九棚先生答了句「請多多指教」,並眯細了他細長的眼睛。

「您——就是遠見少爺嗎……」

「咦……所以只是偶然?」

「哼——因爲說是黑手黨的老大,我還以爲會很有搞頭呢。畢竟純粹的殺伐可以解除我的煩悶心情,既然是黑社會,無論我用怎樣的方法殺人,都沒什麼好抱怨的吧?不過這種情況真是讓我失望啊……有沒有像之前那種以整支軍隊爲對手的工作?」

可是我——知道它們……甚至介入它們,這樣真的好嗎?

「小由,怎麼啦?」

至今爲止,我們都只能等待對方的行動而已,這次或許會成爲大好機會也說不定。

九棚……稱作「他」,代表對方是男的吧?他會是個怎樣的人呢?

「他的名字是梨谷英汰,背後指使者果然是我的親戚……可是,這個人還有另外一個名字——是叫做《鳶》的《鳥》之名。」

「——是,我知道了。」

「哦,這樣啊……那我就盡情期待羅!」

「——初次見面,我是擔任未由小姐祕書的九棚裕也,很榮幸認識兩位。」

「你找了誰啊?」

「嗯,執行任務的人只有他而已,因爲這件工作似乎被認爲是很簡單的任務。可是,我真沒想到友月家居然會和《羣衆》扯上關係……」

「不,因爲未由小姐多少有跟我談起您的事……抱歉,我失禮了。」

友月表情灰暗地說;然而不知爲何,愛莉莎臉上的表情亮了起來。

「啊……的確是。」

他上半身的衣服破破爛爛的,火光照耀着他那裸露的淺黑色皮膚以及如肉食動物般結實的肌肉。

九棚先生目不轉睛地盯着我,彷佛在評頭論足的眼神讓我感到不知所措。由於他有着中性而工整、乾淨的五官,所以給人一種個性冷淡的印象。

「今天不做訓練也沒關係啦,小由累了吧?啓介好像也累癱了,所以我們就回去吧。」

「透視嗎?怪不得我們看不見他。可是,如果是這樣的話,真正被鎖定的人是我跟愛莉莎嗎?」

「我們會回宿舍去。這個人大概什麼也不會說吧……不過如果知道了些什麼,記得通知我。」

她只說完這些便關上手機。

滋咚!友月的手臂沉入紅色的影子之中,男人的身體痙攣了一下。

「嗯——我的祕書。他是現在我在友月家唯一能夠信賴的人,所以你放心吧!總之,在他過來前,先把這個人綁起來吧?」

友月肯定地說:

對我道歉之後,九棚先生轉往友月的方向。

然而,手臂沉入在影子中的友月搖了搖頭。

在熊熊燃燒的宅邸中,佇立在數不盡的屍體上的男人如此說。

儘管很喫驚,我還是理解了。內部魔術——引出人類原本擁有的力量,使其強化的魔術。雖然不會引發愛莉莎或友月那樣的奇蹟,但在某種意義層面上也可說是一種超能力,一種特殊的力量。

「是……我明白了,《鵺》大人——」

他的視線瞄向手腳都被捆起來的男人,是我用制服的領帶跟腰帶粗略地綁起來的。

「編號七十……哦,嗯,日本嗎?那個國家溫溫吞吞的,我很不喜歡。對象跟一般人沒什麼差別,戒備看起來也沒什麼了不起,有必要叫本大爺去執行嗎?」

愛莉莎的喊叫聲讓男人的表情抽搐起來。

「那,我們也走吧。啊……愛莉莎,今天的訓練要怎麼辦?」

「但是,一旦讓我感到無聊時,你們就要有所覺悟了。本大爺可不是《鳥》。我是野獸——是肉食動物的《集合體》哦!一旦飢餓起來,找可不知道自己會幹出什麼好事唷?」

簡短回答後的九棚先生點了點頭,把男人扛到肩上;雖然身體看起來很纖細,但他似乎還滿有力氣的。

回想起九棚裕也俯視着我的銳利眼眸,不知爲何,我的胸口閃過一絲不安。

愛莉莎詢問起友月驚愕的原因。

「嗯……好像是。據說他能夠使用透視、千里眼這些內部魔術。」

我雖然點了點頭,但友月那種巽於平常的信賴表情,不知爲何竟使我的心沙沙作響。

「啊,你、你好,我叫遠見啓介。」

「這個人是來要我的命的,在那邊也有槍。」

「太好了!如果小由的《家》擁有可以聯繫《羣聚》高層的管道的話,就能成爲我們主動去瓦解他們的線索了!啓介,如此一來,這件事對我們來說就不是毫無關係羅。」

杜賓犬用人類的語言回答了這個問題。

在那塊日夜完全顛倒的遙遠大地上——正進行着一場殺戮。

與極東島國隔着遙遠大海的異國。

在成爲一片火海的宅邸裏,臉上浮現猙獰笑容的男人往出口的方向走了出去。

我又看見友月的另一面了。儘管她不太想提起《家》的事,但這次的事件或許能成爲讓我知道那些事的契機。

他初次臉色大變,展現出焦急的情緒。

《RIGHT×LIGHT》4 哀嘆的魔女與敲響起始之鐘的野獸 第一章 初夏的陰影,壓迫的視線插圖(2)
《RIGHT×LIGHT》 · 4 哀嘆的魔女與敲響起始之鐘的野獸 · 第一章 初夏的陰影,壓迫的視線 · 第2張插圖

「那麼,未由小姐,這位男人是?」

「——喂,九棚?我有事要麻煩你處理,請你現在立刻過來。地點是——」

舞臺是寬廣得令人瞠目結舌的奢華宅邸,現在卻遭到火焰籠罩,正逐漸崩壞。槍聲斷斷續續地響起,四處充滿硝煙與血的味道。

「很遺憾的,在你的貢獻之下,棘手人物大致上都解決了,名單應該很快就清空了吧。只要其他人都照着計劃行事的話,下一個目標就是最後一個了,請你前往名單上的編號第七十號的人那裏。」

友月用空着的手取出手機,按了幾個按鍵,打給某人。

砰嚓!

「應該是這樣。這個人在《羣衆》裏的身分很低微哦!關於陽名告訴啓介同學的情報,他都不知道;換句話說……連暗殺任務都接的《羣聚》接下了我親戚的委託,暗殺對象碰巧是你們身邊的人……好像是這樣的。」

「喂,《鸚鵡》!工作結束了,快點告訴我下一個獵場!」

男人從褲子口袋中取出皺巴巴的紙張,確認上面的情報。

「什麼嘛——那麼,應該不會有像歐魯那麼強的傢伙……潛伏在我們附近吧?」

「……這樣啊。我如果好好加油的話,就能幫到啓介同學你們了呢!嗯——畢竟我也不能繼續這樣下去了,我會設法採取行動的。可是,首先得先把這個人給解決纔行——」

這世上有一些我們只能靠想像去理解的人種。

友月靜靜問道。

「這是——」

「這個人——」

「……辛苦你了,不過這還真是大幹了一場啊,照理說你應該可以更簡單地只殺死目標而已吧。」

「嗯,對啊……有什麼問題嗎?」

「我會把他帶回宅邸去,未由小姐你們呢?」

取而代之響起的——是人被破壞的聲音。失去人類應有模樣的物體被摔在地上丟掉,高價的絨毯吸進好幾十人的鮮血,染透成腥紅色。

不過,槍聲中途中斷,不久後便完全聽不見了。

「哦、哦哦。」

「你的——名字是?是誰派你來的?」

「——這是最後的嗎?根本不夠嘛。」

男人冰冷至極的嗓音,讓杜賓犬像是畏懼似地垂下了頭。

「呃……我是愛莉莎·柯朗諾·史特林·萊特。」

「什麼——您沒有受傷吧?」

飛至天空盡頭的太空人、靠一句話就能影響國家的總理大臣等等,都是最具代表性的人物。至於現在站在我眼前、年約三十五歲的男人,也是那一類的人。

身着管家服的男人不到十分鐘便出現在我們的面前。他以恭敬的口吻打着招呼,輕輕地鞠了個躬。沒錯——是管家服。雖然友月說對方是祕書,但在我眼前的,卻是隻有連續劇或故事中才看得到的管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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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RIGHT×LIGHT 1 讓物體憑空消失的魔術師與半透明的飛行少女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失去的少年,飛翔的少N
  4. 04第二章 風之笛,湛藍之眸
  5. 05第三章 伸長的手臂、血紅S的嘶吼
  6. 06第四章 吞噬的右手、金S的微笑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二卷RIGHT×LIGHT 2 小小占卜師與沉睡在白色房間中的她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謳歌和平、忘卻的罪愆
  4. 04第二章 白S的冰、侵略的心
  5. 05第三章 無盡的雨、怯懦的街
  6. 06第四章 祈願的赤紅、緊握的雙手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三卷RIGHT×LIGHT 3 碎片的天使與呢喃的虛像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消逝的平靜,無聲的到訪
  4. 04第二章 震顫的羈絆,崩壞的牙
  5. 05間章 動搖的心,交換的約定
  6. 06第四章 不退讓的拳頭,粉碎的絕望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四卷RIGHT×LIGHT 4 哀嘆的魔女與敲響起始之鐘的野獸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初夏的陰影,壓迫的視線正在閱讀
  4. 04第二章 因習之館,暴愉之獸
  5. 05第三章 被奪走的魔N,兇猛的魔獸
  6. 06第四章 飢渴的怪物,劃破夭空的劍
  7. 07終章
  8. 08後記
  9. 09卷末附錄 R×L 魔術師檔案

第五卷RIGHT×LIGHT 5 探求愚者與噬天魔狼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無法痊癒的傷痕,消失的鞋印
  4. 04第二章 下沉螺旋,白S鳥籠
  5. 05第三章 終結之鑰,臨來黃昏
  6. 06第四章 愚者的願望,光輝的右手
  7. 07終章
  8. 08後記
  9. 09R×L魔術師檔案Ver.02

第六卷RIGHT×LIGHT 6 搖擺不定的未來與橫跨天際的風之歌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寄達的信,突然造訪的梟
  3. 03第二章 迷惘的選擇,昭示的話語
  4. 04第三章 阻礙的預言,飛越的光翼
  5. 05第四章 搖擺不定的未來,灑落的淚滴
  6. 06終章
  7. 07卷末附錄 R×L 用語集Ver.01
  8. 08後記

第七卷RIGHT×LIGHT 7 飢渴的血鬼與夏夜的火花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夏天的故鄉,彼此的致意
  4. 04第二章 累積的疑惑,衝突的Q感
  5. 05第三章 夜天之花,火焰之鬼
  6. 06第四章 不可退讓的東西,無法取代的東西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八卷RIGHT×LIGHT 8 飄落的雪花與仰望紅月的夜鳥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無法選擇的能力,逃逸的月亮
  4. 04第二章 樓上的少N,月下的紅月
  5. 05第三章 迷惘的餓狼,襲擊的真相
  6. 06第四章 紅月的龍王,蒼白的星狼
  7. 07後記
  8. 08結尾附錄 RXL魔術用語辭典Ver.01

第九卷RIGHT×LIGHT 9 結束的宴會與綠翼的宣告者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宴會的足音,秋來的鞋聲
  4. 04第二章 匯聚之樂,祈禱之聲
  5. 05第三章 慶典的喧囂,綠S的羽聲
  6. 06第四章 希望之歌,絕望之聲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十卷RIGHT×LIGHT 10 飄搖不定的方舟與絕不哭泣的英雄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關上的樂園,透來的面影
  4. 04第二章 隔絕的箱庭,幢幢的人偶
  5. 05第三章 愚者廟堂,聖N館邸
  6. 06第四章 方舟之主、英雄之淚
  7. 07終章
  8. 08附錄
  9. 09後記

第十一卷RIGHT×LIGHT 11 黃昏之王與深綠的巨臣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二章 當回到的地方,應抗爭的瞬間
  4. 04第三章 未來的約定、過去的亡靈
  5. 05第四章 憤怒的終點,感Q的去向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十二卷RIGHT×LIGHT 12 相連的聲音與觸及的指尖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幸福的城市,絕望的監牢
  4. 04第二章 選中的過錯,得出的答案
  5. 05第三章 白之天牢,月之大蛇
  6. 06第四章 交疊的心,連接的路
  7. 07終章
  8. 08後記
  9. 09附錄 魔術師檔案Ver.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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