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白之天牢,月之大蛇
《RIGHT×LIGHT》 · 司 · 2.2萬 字
1
魔王示意這片灰色大地——沒有任何供生命萌發之餘地的不毛荒野,稱之爲「國家」。
「這裏是……國家?」
我不敢相信,放眼月面。這顆衛星沒有大氣,連風都沒有,只有一片早已停滯的,死氣沉沉的風景。我不認爲這裏曾經有過國家。
「沒用的,任汝找遍哪個角落也不可能發現城市。吾的國家消失得無影無蹤。吾本宣誓爲人民而生,但一切斷送於吾僅只一念的任性」
「任性是——」
我條件反射地想要反問,但我發覺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
「不……還是算了。我召喚〈天牢〉是爲了同〈樂園守護者〉戰鬥,可我爲什麼在月亮上?先回答我這個問題」
未由被佔據時的情景在我腦中閃現,我對她不論如何都語調都平和不起來。
當我召喚〈天牢〉之前,〈流轉星龍〉已被〈樂園守護者〉壓制。我沒時間和她廢話。
然而魔王卻有不同與着急的我,用鎮定的口吻對我回答
「——汝已經站在〈天牢〉之內。汝並非以人類之身,而是化作天牢一部分位於這月亮之上。召喚已經成功了」
這裏是〈天牢〉的內側……我已經不是人類了嗎。
事實接受起來比想象中坦然得多。這是因爲,當我以血肉之軀站在月面上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要麼是自己,要麼是世界出了問題。
月亮吞噬星辰與黑暗降落下來,然後我抓住了它。修拉說,那就是〈天牢〉。既然這樣,告訴我這月亮就是〈天牢〉裏面我也能夠接受。
但照這個樣子,我不知道該怎樣去戰鬥。
「那我接下來該怎麼辦?再不抓緊時間——」
「不必心急。此處乃〈天牢〉內面,只要不對外部干涉就等於沒有時間的感念」
內面——也就是封閉的精神世界。或許可以說,這裏是〈天牢〉的夢境。
「……但就算這樣,也不能算不讓我着急的理由。此時此刻,修拉和烏爾特小姐正在戰鬥,這讓我怎麼悠閒得起來。你如果知道什麼就趕緊回答我!」
我向魔王狠狠一瞪,催她回答。
這話我無法反駁。我現在之所以只能跟在魔王身後,也是因爲我並不認識舞臺。我就算有心戰鬥也不知道如何戰鬥。
「汝的目光也就這麼短淺了,與赫斯截然相反。不過,也罷——隨吾來吧」
「不知道的事物便不能看到,看不到的事物便觸碰不到。觸碰不到的事物……無非是幻影。汝雖有手有腳……若本不知道有手有腳這件事,汝會如何去動?道理相同。汝不理解〈天牢〉便無法把握〈天牢〉」
我很清楚這種時候不該潑冷水,但我還是忍不住冷眼問過去。
「吾不懂他的心。但既然出自他後繼者之口,那便是吧。他掌控了數不盡的異教,被尊崇爲神。他甚至篡奪了他所藉助的〈高次元存在〉的概念,親自站在了異教的頂點」
「——想必正是如此。他渴望被人類所需要,可當上神後的世界空無一人又有何用?他勢必也是那麼想,因此追蹤吾等降臨到了地球」
「沒錯,重要的是保護〈天牢〉——保護由衣,還有戰勝艾諾克。現在只有這些」
這樣的話,就冒出一個疑問。
我不想打斷魔王,將感嘆留在心中。怪不得知道星龍的只有赫斯一族。
魔王露出濃濃的自嘲之色,低聲笑道。
「弟弟……?但這裏過去不是國術王國嗎?使用魔術不是正常的嗎?」
「汝所知道的只有自己,因此汝以人類之姿顯現於此」
「難道你的弟弟就是「邪惡的魔法師」?」
〈天牢〉終於出現了。我振奮地問過去
「那就告訴我,〈天牢〉是什麼」
「當然。因爲吾就是那個國王。藉助〈高次元存在〉之力在這月亮上維持人們生活環境的魔術王國,過去的確在這月亮上繁榮過」
魔王走着走着揮舞手臂,示意腳下這片衰亡的灰色世界。
「凱特爾0;Kether1;?」
我已經擁有戰鬥的理由。事到如今不需要再借助外人或是過去。
魔王說罷便背對我邁出腳步。沒想到她腳步飛快,我連忙跟在後面,我在學校學到過,月球上的重力是地球的六分之一,但身體的感覺並沒有什麼差別。這證明我自身與此處並不受物理法則所束縛。這裏應該真的就是〈天牢〉內部。
「……爲什麼對我講這些?」
我有股預感,便試探性地提了提。
魔王沒有止步,頭也不回地講述。
「非也——並非藏身。創造〈天牢〉亦非爲了防守。〈方舟〉一直以打倒他爲目標行動着」
「非也,他並未就此止步。今聽汝之言便可以想象……那傢伙恐怕不得到全人類的崇拜便無法得到滿足。因此,他在當時決定消滅〈流轉星龍〉,而結果便是——這個」
「在講這件事之前,就先得講魔法師在這個國家做過什麼」
我向魔王背後問道,但魔王沒有回答。等了一會兒,魔王反倒向我問過來。
「——愚蠢的王與渴望成神的魔法師的故事,汝可知道?」
「……後面的事情我大致聽過。赫斯一族被全世界追緝,後來創造的〈方舟〉,藏在了上面對吧?」
以魔王與赫斯的立場,這定是有苦難言的心情。
「起因便是吾迎娶了所屬教會的聖女。教會管理魔法,王室統治百姓,雙方之間必須保持距離,可卻打破了這個準則。結果造成權力平衡崩塌,發生內亂,而王國在戰亂最後消失無蹤」
魔王諷刺地說道。
這件事我想先確定,便靠口問道。
「正是,然而他的侵略沒能阻攔下來。吾等沒有打倒他的手段,便痛下決心隔絕受污染的〈形成界〉。與此同時,也將他存在的根基——月亮也隔離開來……爲此而創造出來的虛僞宇宙即是〈天牢0;Wolf-Rayet1;〉」
「沒錯。但這一點反被利用。吾等雖以〈天牢〉隔離了世界,卻未能徹底排除掉他。即便分隔了大地與月亮,他依然以人類身份留在了大地上。他組建〈羣聚〉,並誣陷吾等爲簒奪者」
「空虛的……神啊」
艾諾克的名字裏也有這個詞,但我並不知道它的含義,皺緊眉頭。
「罷了……即便沒有他煽動,吾等招惹憎恨也是在所難免。對於追求魔術的人類而言,神被何物取代都無所謂,只要賜予奇蹟便欣然神往。總而言之,吾等便淪爲了被逐之人」
原來〈流轉星龍〉是月亮的〈高次元存在〉……。
「同伴是指赫斯他們嗎……」
光想象就感到發憷。這種事根本無法容忍。
「吾輸了,國沒了。聖女——吾妻蕾娜以姓名做代價召喚了〈流轉星龍〉,帶上吾與女兒來到了地球。月亮上只留下他一人。他是唯一的人類,同時又是僅存的一祗〈高次元存在〉,活生生地登頂統御月界〈系統樹0;SEPHIROTH1;〉之〈王冠0;Kether1;〉」
「……所謂〈系統樹〉即爲生命締造精神的大樹。根部部分爲〈物質界0;Malkuth1;〉,其上是〈形成界0;Yesod1;〉——而位於頂點的世界稱爲〈王冠0;Kether1;〉。他……成爲了月界的神」
我不是很理解詞的意思,向魔王后背問去。
魔王這樣說道,向我一指。
既然身爲教主,同時又當上了受人崇拜的神,我認爲他的願望應該實現了。但魔王搖搖頭。
「蠢、蠢貨!這是爲表對露娜的感激之情——」
——他啊,是個不被世界所需要的人。因爲不被需要,所以扔進了這個牢房裏……被當成了不存在。
但他所成爲的東西再厲害也罷,所君臨的也是個空無一人的世界。那實在是——
難道又是它……?
「沒錯。煽動內亂者是魔法師不假,但令他趁虛而入的破綻卻因吾而起。因此,吾即是滅國魔王」
「什……怎麼會這樣……」
我心想不久前好像有人問過我類似的問題,同時答道
「那個……我說」
「準備?」
「……國王不是打敗了邪惡的魔法師,救出了被擄走的聖女嗎?可爲什麼最後變成了這樣?」
「那麼,我該知道什麼?」
「因爲現在所發生的一切……全都在這個古老故事的延長線上。那個故事沒有中斷,一直延續至今。不過說到底,吾也好,赫斯也好……然後還有魔法師也罷,都已淪爲配角了呢。在身爲主角的「汝等」來看,吾等那些事根本就無所謂吧」
魔王這樣說道,把手貼在自己胸口。露娜……那就是朋月未永的本名吧。但是——
我問過去後,魔王再次面對前方,自言自語般嘟噥起來。
「正是。汝便能自如運用〈天牢〉」
「我明白你的意思……不過作爲父親,用手摸女兒的胸是不是不妥?」
我不禁呢喃,魔王也點點頭。
神,嗎……。
魔王否定我的推斷後停下了腳步。
「聰明強大的王和邪惡的魔法師的童話倒是聽過」
「〈高次元存在〉乃由人們內心誕生之物。〈高次元存在〉被侵蝕,作爲創造者的人們的心也會受影響。人們會遺忘被吞噬的神,轉而崇拜他」
「時間必不可少。爲此,友月家在全世界廣增血脈,牽制〈羣聚〉的行動。即便發生心的侵蝕,只要當權者繼承友月家的血,便能強行實施「支配」。吾女露娜千年間便是如此一路戰鬥過來」
「要去哪兒?」
「明明保護了世界……卻被誣陷成世界公敵嗎——」
「難道他在地球上又開始做同樣的事情?」
「那麼,只要我理解〈天牢〉……」
那個古老故事的原委已經非常清楚。靠魔術維持的國家與我所生活的現代社會相差太遠,以致難以想象,但它肯定實際存在過。那個過去一直流傳至今,但過去畢竟只是過去。
「正是如此。千年前無計可施,因此吾等耗費千年來做戰鬥準備」
我明確地告訴他。就算告訴我過去發生的事情以及魔王的感情,那些東西我也揹負不起。就算要把古來延續的恩仇強加給我,我也無法爲那種事情而戰。
我想起艾諾克對我講述過的絕望的牢房。
「概念?什麼意思?」
魔王放慢步調,仰望星輝消失後的空虛黑暗。
「那麼……他達成目的了?」
「哈哈哈哈哈,聰明強大……是嗎。那部分弄錯了啊。聰明就不會犯錯,強大就能守護國家了。王其實——是又愚蠢又弱小啊」
我對這話並沒有太喫驚,因爲我從魔王的口吻中已經聊到了,得到的只是確信。那個古老故事就是發生在「月亮」之上的……圍繞〈悲嘆魔王〉與〈紅頂雄雞〉故事。
魔王說出這番話時特意抹消了感情。
我望着腳下一望無際的灰色大地說道。
「那麼魔術從全世界消失是副作用嗎?」
「……我聽艾諾克說,邪惡的魔法師渴望成爲「被所有人需要」的存在。那就是「神」嗎?」
我也站定在莫忘身旁,詫異地反問過去。
「非也,他已不需要收集人們的信仰。他直接吞噬〈形成界〉的〈高次元存在〉,篡改概念」
「是啊……後面的經過就如故事所述了。弟弟逃獄,擄走聖女,然後吾將其討伐。吾已經親手殺死了他纔對,然而他卻並未消亡,開始在幕後暗中活動——爲了成爲神」
「駭人聽聞是吧?已故人類的靈魂也是精神上的概念。隨着他的「征服」推進,人們連四周都將遺忘。於是吾便爲阻止他而戰,還有志同道合的同伴們一起」
在沉默中走了幾步之後,魔王繼續開口講述。
「——齒輪開始錯亂,是在得知吾弟生來便是魔術師之時」
「可是……〈流轉星龍〉的魔術被教會嚴格管理,沒有開放給全體百姓。貧苦而身份低微之人則必然渴望來拯救他們的神明,由此創立的異教。與吾弟波長相吻合的〈高次元存在〉,也是由此而生的神」
「打倒?不是因爲贏不了才用〈天牢〉罩住世界的嗎?」
「哈哈——汝真誠實。但汝等就好比在吾等搭建的舞臺上打架。不識自己所在的舞臺,又豈有辦法獲勝?」
「因爲契約的〈高次元存在〉很糟糕啊。月之國公認的神只有一祗。那就是人死迴歸星光所勾連而成的天河,人們將其作爲〈流轉星龍〉崇拜」
「這就是,僅只一念的任性嗎……」
「何事?」
我感覺要講很久,但既然這個過程不可或缺,我也就認了。我「繼續講就好,快講吧」催促她往下講。
「教會不承認異教,將參與者統統視爲邪教肅清,哪怕王室也不例外。因此當時的王,也就是吾父便將弟弟幽禁在偏僻之地,當做了「不存在」」
說實話,魔王所說的實在過於離奇,我的思維跟不上。她所說的神應該是比〈高次元存在〉還要上位的存在。可能是類似於把代表世界整體意志的天使整合到一起的東西。
艾諾克說前代的〈紅頂雄雞〉就是邪惡的魔法師,還說那不是什麼童話,是真正發生過的古老故事。既然這樣,其他登場人物同樣也實際存在過。
「這口氣——簡直就像在說自己啊」
幽禁……。
魔王頭一次露出有人味的表情,朝我狠狠一瞪。
「抱歉。不過,我就是覺得你們一個個都喜歡給女兒添麻煩,忍不住就想數落兩句」
我苦笑着聳聳肩。
愛莉莎被哈利·萊特利用,修拉也一直在爲赫斯拼死努力。他們給女兒造成的負擔都太大了。
「……唔自知給女兒背上的是一副重擔,恐怕再多感激與謝罪也都不夠。因此——唯有以成果報答。此時吾所能做的就是……祝願汝收穫勝利,將「此物」託付與汝」
魔王說着指向前方。在這裏停下腳步,我就猜這裏大概有什麼東西……但依舊是一望無際的灰色荒野。
「什麼都沒有啊」
「仔細點看,有道「門」對不對?」
「什麼門啊……哪裏都——」
我將信將疑地凝目而視——然後我發覺根本沒必要這麼做。門就在眼前。它太巨大了,以至於我都沒搞清楚。
那是一扇被沙和岩石蓋住的石門。不……這就是門。它關閉着躺在月表的大地上,邊長達幾百米。
「這裏面是〈天牢〉貯存的「靈魂」」
「靈魂?」
「正是。〈天牢〉前年劍將已故人類的靈魂吸入虛僞的月亮……在其內側培養成新的〈系統樹〉。要同統御月界〈系統樹〉之敵對抗,就必須以未受污染的地球〈系統樹〉」
說完,魔王蹲了下去,用手觸碰大門,隨後門的輪廓開始閃耀白光。此情此景,彷彿門裏頭的光正漏出來一般。
「封印已解除。之後汝只需將門打開,以自身意志統御〈系統樹〉,〈天牢〉便會以汝爲核心顯現」
魔王一副該說的話已經說完的表情,用眼神催促我。
「等、等一下。有件事我中途就很在意了,我接下來要戰鬥的對象應該是艾諾克同化後的〈樂園守護者〉纔對吧?那應該不是月界〈系統樹〉吧」
我這麼一說,魔王顰蹙起來。
「汝竟還未理解?方纔已經講過,〈形成界〉已經受到污染。換而言之,侵蝕汝城市的是化身〈樂園守護者〉的月界〈系統樹〉……其一部分」
其身形爲狼,擁有藍色眼睛與雪白毛皮的大神。
說起來,艾諾克也提到過寄宿在他身上的天使並非我所想象的東西。原來是這個意思嗎。
後面唯有一戰。聽過魔王的過往之後,我戰鬥的理由依然不變。
『成爲月亮之神的那傢伙……竟然死了?』
魔王說着退了一步,只把我留在門前。
我想起那條綠色的四翼大蛇,沉吟起來。
我反問過去。
我聽不到聲音,但情感傳遞過來。二人光非常溫暖。那是不求回報的愛,當失去之前我曾當做理所當然。那份溫柔牽起我的手,爲我引導前路。我想起那快要忘懷的溫暖。
由衣潸然間說道。
『噶啊啊啊啊啊!? 』
意識應該投向的地方只有兩處。具現於美傘市的〈樂園守護者〉,以及浮現於眼前的黑色星球。
白狼憑空現身,身軀足有數千米,敏銳的知覺遠達數光年的太陽系外。我的精神快要被等同於全知的感官所沖走。
然後還有另一隻蛇。發覺到〈天牢〉具現的綠蛇——〈樂園守護者〉扔下了星龍,衝向宇宙。它拍打兩對翅膀,穿越平流層,筆直朝月亮而來。那正是我的宿敵。
聽到魔王在背後這麼說,我依舊沒能立刻動起來。我腳在發軟。
我來不及招架,〈世界蛇〉將自己的身體化作離弦之箭,牙齒扎進〈天牢〉的前足。
〈天牢〉中積累了縱跨前年的靈魂歷史,而此刻地上所發生一切我都瞭若指掌。但這信息太過龐大,當我理解之時又即刻遺忘,恍如知識的風暴穿膛而過。
我向盤卷在月亮前面的艾諾克問過去。
『伴隨肉身的話,精神也會衰老。恐怕是他的靈魂在千年間的時間裏已經衰弱到極限了吧。再加上我擁有〈綠翼宣告者0;Jibril1;〉的碎片。照理說碎片應該是幫着他纔對,畢竟是月界〈系統樹〉所擬態的東西。但碎片偏偏選擇了我。這具身體沒有承認已劣化的他是自己的靈魂』
「汝一旦將〈天牢〉具現,虛僞的宇宙便會消失,壁面之外的真正月亮便會顯現。屆時〈樂園守護者〉勢必與月亮本體融合,力量進一步增強」
——的確不是。我是救過大家,但更多的是得到大家的幫助。當困難擋在面前之時,我們會並肩戰鬥。
「是啊……我過去所做的更加簡單」
大蛇——〈世界蛇〉如挽弓一般盤起身體。
〈樂園守護者〉被大蛇的身體吞沒,消失。咕咚,盤卷在月亮上的胴體搏動了,鱗片的縫隙間漏出光。
曾遮擋於障壁之外的真正宇宙0;天空1;在眼前呈現出來。我的身後是一顆洋溢着生命的巨大藍色星球。
『哈哈,你對我們的事情有夠清楚啊。還是說,這是來自〈天牢〉的知識?不過你不用擔心,我還是我,他的靈魂也不在月亮上,早就無影無蹤。我繼承〈紅頂雄雞〉之名的同時也繼承了〈羣聚〉魁首之位,但消失的是他』
『嗯。戰鬥吧,哥哥』
「以存在規模而言,〈樂園守護者〉不過是不足十分之一的終端。但〈天牢〉之存在乃爲消滅其本體」
我對這不熟悉的名字表示疑問,結果大蛇的嘴像撕裂般張開,露出尖牙。與無法咀嚼的普通蛇不同,大蛇口腔內佈滿了肉食爬蟲類那種尖利的牙齒。
一切都在停滯之中,如同時間凍結。這大概死因爲〈天牢〉的信息處理速度實在太快。從我抓住落下的月亮的那一刻起,似乎時間幾乎沒有流動。我與魔王的對話,估計也只有不足一秒剎那。
我將身體投向滿溢的光芒中,投向打開的門內側。我漸漸落向虛僞的月亮中心。
我在門旁蹲了下去。伸出右手。
2
我將過於廣泛的知覺向美傘市收斂,我發現了愛莉莎她們正仰望天空的身影,看到了正承受〈樂園守護者〉猛攻的星龍。
我甚至無法想象。我曾真切感受過一個人的份量有多麼沉重。正因爲曾經失去,所以才銘刻於心。我很明白,當重要之人死時那種內心被完全掏空的感覺。
如同被那白燦燦的光流推啓一般,門漸漸打開。
不知何時,由衣已經在我身旁。我的右手握着由衣的左手,我們兩個以同樣的速度飛向靈魂中心。
聽到由衣的聲音後,似是海嘯襲來的龐大信息被阻斷。感官鈍化至我所能認知的範疇,壓迫我精神的負荷隨之消失,自我界線穩定下來。
『你爲什麼沒被佔據?』
『於是——我終於走到了這一步。我會用這〈世界蛇0;Uroboros1;〉對「英雄」和「不絕望的罪人」降下報應』
『——放心好了,我是遠見啓介。你纔是,你真的是艾諾克嗎?纏着月亮的黑色大手就是「邪惡魔法師」的本體對吧?』
大蛇緩緩從月背抬起頭來,用那對深綠色的眼睛向我睨視。
『哥哥,再忍一忍。我馬上調整〈天牢〉的知覺』
——謝謝你,由衣。幫大忙了。
那是兩個人——是無比懷念的輪廓。是夢中見到的,身影。
靈魂的光輝好耀眼,把周圍全都染成了白色。光全都連在一起。有聚成小團的,有相依相偎的,有自由地飛來飛去的——乍看上去一盤散沙,遠遠看去卻連在一起,綻放着光芒。
那本應是被稱作月球的衛星,但障壁消失後所出現的真貨,卻與我所知道的形象相差甚遠。原諒本身並不是黑色,而是有某種黑乎乎的東西盤卷在上面。它身體很細,能看到鱗。是蛇……黑色的大蛇。
『烏羅波洛斯?』
「我」是包覆地球的一層薄薄的膜。我是黑暗中掛着虛假月亮與星星的,一直以來扮演着宇宙的脆弱障壁。
『他不肯放棄人的身份,所以當〈天牢〉創造出來之時,他被留在了障壁內側。然後他只能拼命地、可憐兮兮地通過精神感應占據別人身體來永遠苟延殘喘下去』
「有與之一戰的力量對吧?」
「由衣?」
我聽到了聲音。心中直接響起艾諾克的聲音。
『細緻的控制就包在我身上。我控制〈魔狼〉經驗足着呢,沒問題。哥哥你就集中精力驅動〈天牢〉吧』
『有件事先要弄清楚』
『不對喔,哥哥。不需要去揹負』
千年間的靈魂……那到底是多少人?
『我們只需要手拉着手就能連成一體喔,哥哥』
我明白由衣想要向我傳達的意思。沒錯,揹負這做法從一開始就行不通。用那種方式怎麼可能統合〈天牢〉。
『這是他對月界〈系統樹〉的命名,也是取代〈天牢〉登上神位之存在的名字!來吧啓介,可以開始了吧。我已經忍不住了,等不及了。讓我們拼上各自的願望……相互廝殺吧!!』
「原來……就在這裏啊」
光的裏面浮現出某人的影子,我發現了朝我們伸來的手。
但是——。
我伸出空着的左手,由衣高舉右手遮住光。
我向由衣道謝,讓具現的〈天牢〉肉體轉變成我自己的手腳,讓感官同步。控制〈魔狼〉的人是由衣,而以〈魔狼〉戰鬥的人是我。既然如此,驅動〈天牢〉就是我的任務。
艾諾克這樣說道,用尾尖指向自己。
「當然。只要汝能夠承受〈系統樹〉,只要汝能夠承受千年份靈魂。既然雖然提前,但〈天牢〉的肚子已十成飽。這百年間的人口增長大大超乎吾等意料」
我忍住淚水,握住老爸的手。由衣也哭着牽起老媽的手。
『!? 』
「那東西……還會變的更加棘手?」
『嗯,沒錯。這樣就可以了』
——艾諾克。
所有靈魂連接在一起。所以,我們住用抓住一縷光就夠了。
『哥哥,你對我和愛莉莎姐姐是揹負?不是吧?』
當離開那幸福的夢時,我本以爲再也不會相見了。我本勸說自己,他們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當手掌碰到門的同時,光芒從門縫中噴湧而出。銀手鐲綻放光輝。
我瞭解到〈天牢〉內展開的〈系統樹〉是多麼宏大。我以感覺理解了名爲〈天牢〉的存在。
這時〈樂園守護者〉繼續加速,化作綠色的箭向黑月接觸。隨即——月亮染成了綠色。
這一刻,周圍的靈魂強烈地閃耀光輝。
我們將心相合,統御〈天牢〉,將包覆地球的障壁轉化爲用來戰鬥的姿態。千年份量的靈魂所締造的〈系統樹〉化爲脊髓,〈探求愚者〉的深邃黑暗與慾望化爲血肉,〈悲嘆魔王〉的威猛化爲利爪尖牙,〈流轉星龍〉的光化爲純潔外衣,〈天牢〉顯現。以我這名召喚者爲媒介獲得實體,世界以生命的形式降臨。
我知道我該做什麼了。〈天牢〉,敵人,我所在的舞臺,我都理解了。
關閉着的石門裏頭開始響起低沉的鳴動。那聽來似是死者的聲音,冷汗準者背脊往下流。
說起來,艾諾克在夢境的牢獄中講過。「邪惡魔法師」是佔據獄卒的身體逃獄的。他應該擁有比鶇更強的精神感應能力。
所以——我動不起來。因爲,我發覺我揹負不起千年份量的靈魂。
綠色大蛇鬆開了把月亮纏得不留縫隙的身體,向虛空中游來。
我向妹妹呼喚。已經看不到她的身影,甚至區分不出自己的輪廓,但我聽到了答覆。
大蛇吐出紅舌頭,緊盯着我。
從地面仰望時,原以爲那身軀已經大得驚人,可此時與〈天牢〉一比卻顯得渺小。現在的話,爪子一揮便能將其輕易撕裂。但我沒有行動。我的本能告誡我慎行,要戒備黑月,稍有破綻就會就會咬過來。
——上吧,由衣。
『你是啓介對吧?你沒有被〈天牢〉吞噬而消失對吧?』
逆光中看不清長相,但我不會看錯。
我聲音嘶啞地念道。
「——謝謝」
『哎,記憶轉錄後,我最開始曾混亂過。突然被推上魁首之位也讓我不知所措。但我馬上就察覺到了。我此前一直所懷抱的……本來絕對無法實現的願望,現在夠得到了』
在那光輝的中心,由衣說
但是,他們沒有消失。他們的靈魂就在這裏。
此時,由衣的聲音在我胸口響起。
我從狼緊緻幹練的身軀中感受到了幾近滿溢出來的力量。儘管等同於神的知覺被抑制,但這足以捕捉「敵人」。
「老爸,老媽……」
劇痛灼燒我的意識。我勉強維持住差點消散的自我,睜大雙眼看清敵人,發出嘶吼。
我集中意識,以施展魔術的要領將自己意志轉化爲現實。我在腳下生成力場,以野獸的四肢在虛空中一蹬。
「少年啊,吾深知這很自私,但權且容吾一說。既然汝代替赫斯來到這裏便不容失敗。汝若沒能掌控〈天牢〉,障壁便會被〈樂園守護者〉由內側咬碎,如此便萬事休矣。吾不願坐視吾等千秋大業毀於一旦」
爲了守護由衣,我要阻止艾諾克。這份決心不容絲毫動搖。
老爸老爸被光芒吞噬,看不見了。但我能感受到我們正連在一起,能感受到這裏的所有靈魂全都融爲一體。
——吼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咆哮震撼了沒有大氣的空間,響徹宇宙。
我不能輸。這〈天牢〉是將由衣的存在留在這個世界的橛子。我一定要把這個容納了老爸老媽靈魂的世界堅守到底,絕不退讓!
我咬住〈世界蛇〉的身軀。
——吱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世界蛇〉厲聲哀嚎,但沒有鬆開牙齒。就這樣,我們相互撕下對方的肉。
『唔……!』
左前足失去關節,無法動彈。蛇的軀體也一副要被撕斷的慘狀,但〈世界蛇〉把撕下來的〈天牢〉的肉吞下去之後,肉又從傷口上有鼓起,再生。
原來是這樣……這是一場喫掉對方再轉化爲自己血肉的戰鬥。我也嚥下嘴裏的蛇肉,攝取到自己的世界,然後填補喪失掉的部位。前腳瞬間再生,又能活動了。
——哥哥。
『……欸?』
但突然間,一個不熟悉的聲音在我腦海中閃過。那應該是……年幼孩子的聲音。
這是……什麼?
可是我沒空去想。〈世界樹〉愛都張開下顎飛撲過來。
我在虛空中一蹬避開尖牙,揮舞爪子。但〈世界蛇〉也靈敏地抽身躲開。我們的目光在短暫一瞬交纏在一起——這次我們同時撲向對方的咽喉。牙齒紮下去的時機也完全一樣。我們再次從彼此身上剜下了肉,轉化爲自己的血肉。疼痛沒有最開始那麼劇烈。這並非因爲適應,大概是由衣爲我抑制了同學。
——哥哥,你覺得有神嗎?
這次我準備主動出擊,結果剛向後腿運力就聽到跟剛纔一樣的幻影。這次還有年幼少女的面影閃現。長相和服裝都無法判別,唯獨金色的頭髮給我留下了印象。
——哥哥,明天一起去義賣市場吧。
陌生的聲音迷惑了我。
我行動稍有遲疑,被〈世界蛇〉佔得先機。〈世界蛇〉嗖地鑽入〈天牢〉懷中,咬住側腹。
艾諾克向我吻過來。我不忘留意〈世界蛇〉的舉動,同時想了想,簡單回答了他。
〈天牢〉的後腿被死角伸來的蛇尾纏住,因此失去平衡,爪子揮空。
我看到的,還是那個金髮少女。艾諾克的——妹妹。
『——!? 什麼……意思?』
我們在戰鬥的間隙間交流,被吞下血肉承載着傳達的情感傳遞出去。
『我——成爲神就可以了。通過〈世界蛇〉取代他們所信奉的神,然後向他們宣告「你們錯了」「你們的所作所爲背棄了神」!到那時候,那些傢伙一定會害死我妹妹而懺悔!對自己的所作所爲絕望!!』
『就算我的奇蹟是滔天大罪,就算我的幸福罪孽深重,,我也絕不撒手。任誰譴責也好,怎很也罷,那也是我最重要的東西,我覺不退讓!!』
沙沙沙——、沙沙沙——。
我車去了〈世界蛇〉的肉,艾諾克攝取了〈天牢〉的肉,將對方的世界轉變成自己的一部分。大概是受此影響,我和艾諾克隱約看到了彼此的記憶。
『啓介……奇蹟是不能存在的。偶然和命運就該是那些喜歡幻想的人說的夢話。所以,英雄也不能存在』
『哈哈哈,看到了……我看到了你的心啦,啓介。莫非你也看到了我的記憶?』
『唔……』
〈世界蛇〉要整吞〈天牢〉的後腿,勢必停止了攻擊。我趁這個空隙深吸一口氣,將懸浮在周圍的血肉吸收讓後腿再生,創造立場猛力一蹬,咬向〈世界蛇〉的額頭。〈天牢〉咬碎了蛇的右眼。
我也一邊用牙深深咬緊〈世界蛇〉的身體,對他反問。
『那種事——』
就算有人痛斥我,我也決不放棄這些得來不易的寶物,哪怕天塌下來我也會堅守到底。
『啓介啊啊啊!!』
〈世界蛇〉的攻擊越發猛烈。雙方再生都根本上損傷速度,而〈天牢〉的傷勢越來越重。飛散的血液和細碎的瑞快化作無數鮮紅的珠子漂到虛空中。
艾諾克餘下的左眼之中點燃純粹的殺意,放聲大喊。他以飛快的速度環繞〈天牢〉周圍,長長的軀體呈螺旋狀收縮讓〈天牢〉無處可逃,接着從正後方擦身而過間咬碎了背。
『你倒是否定我的戲言啊!你倒是當成是胡言亂語不屑一顧!當你說出要保護妹妹的時候,你就選擇去當英雄了。既然這樣,你倒是徹徹底底做我的敵人啊!做你那義無反顧任性妄爲的英雄啊!不然我這仇還怎麼報!!』
但是,沒有人主宰它。誰歸順誰的結果……尚未揭曉。
『因爲我的妹妹就是偶然」被捲進「戰爭,「偶然」中流彈死掉的!!』
〈世界蛇〉抓住破綻向我襲來。我向後跳躍以一紙之隔避開了尖牙。
悽慘的情景與悲痛的感情片段在我胸口之下橫衝直撞。
既然不退讓,既然只能貫徹始終,那就只能把擋在前面的人打倒。爲了我自己的願望,只能摧毀無法共存的願望。
艾諾克的過去、悲傷、心願,我都明白了——我還是要貫徹自己的願望。我爲了自己,要把艾諾克的願望碾碎。
『…………』
我無言以對。我並沒有傲慢到敢於否定艾諾克的這番話。
我得到的奇蹟足以被全世界的人嫉妒、怨恨、憎惡。我成功地和本該已經死掉的珍視之人重逢了。愛莉莎、未由、冬上、陽名,還有鶇——我本來不可能與她們產生多深的聯繫,但我得到堅實的牽絆。
『不過在那座城市裏也並不是什麼稀罕事,並不是值得着墨的不幸。但是……這絕不是寬恕的理由。我找到了當時在場的那羣傢伙之一,把他逼到走投無路,那槍口對準了她的額頭。你猜那傢伙後來做了什麼?』
蛇牙在臉上擦過,左眼被帶走。視野受損,而新出現的死角那邊又捱了一下。左後腿完全被扯掉。
『改變一個人的命運,周圍的命運也會跟着扭曲。影響發生連鎖反應,擴散至全世界。你敢斷定那小小的波紋最後沒有導致我妹妹死去嗎?你敢斷定英雄無罪嗎?』
『所以你不會饒恕我……不會饒恕英雄嗎?』
『唔……』
不絕的疼痛令我意識發白,傷口的灼熱感燒灼神經。這場鬥爭僅憑本能驅策,沒有任何策略。我和艾諾克的記憶相互混淆,心流入進來,連境界都變得模糊。
〈世界蛇〉的尖牙扎破填老的胸膛,還咬碎肋骨。
『求饒?』
——我到底在幹什麼。
艾諾克說的沒錯,我如今沒資格充好人。就算同情艾諾克,也改變不了我的願望以及一直以來的所作所爲。
我重新振作起來,注意〈世界蛇〉的動作。〈世界蛇〉的綠眼閃耀着兇光,緊盯着我。
『金髮女孩?這樣啊,你看到了我的妹妹啊。巧了,我也看到你妹妹的幻影了』
啃噬與被喫、挖掉與被挖、撕碎與被撕碎,戰着戰着血肉模糊。胳膊沒了,腿沒了,身體沒了,但哪怕還剩一顆牙也要盯準敵人。
『我千方百計試過讓那傢伙後悔,可到頭來都是白費功夫。他連自己的死都當做是命運接受了,滿嘴都是「一切獻給神明」。我怎麼做都沒能讓那傢伙絕望!!』
艾諾克一邊說一般向下顎施力,勢要咬碎〈天牢〉的側腹。肉被單方面奪走則無法再生,我趁蛇還沒撤離前揮下爪子。
艾諾克的話語通過喫下的肉向我反駁。
『是啊……你也,失去了……』
然後還有,彌留之音。
艾諾克將〈世界蛇〉的身體像鞭子一樣揮舞,擊中〈天牢〉的腹部。衝擊之下,〈天牢〉從〈世界蛇〉身上被強行剝離。但我最後也沒有拔出牙齒,因此〈世界蛇〉的右半邊臉被我撕了下來。
艾諾克一點點地縮短方纔拉開距離,對我嘲笑。
『——最終我沒有殺掉那傢伙。我對連仇都報不了感到絕望,想要忘記一切,離開了那座城市。但是……我身上寄宿〈綠翼宣告者的碎片〉,獲得了〈紅頂雄雞〉的知識,然後我就想到了。想到讓那些傢伙絕望的方法了!』
艾諾克一邊叫喊一邊揮舞〈世界蛇〉的尾巴,利用長長的身體施展攻擊。〈天牢〉躍起躲過橫掃而來的尾巴,我順勢縮近距離,向〈世界蛇〉的頭部揮下爪子。
視野最終染成了血肉的紅色,身體的感覺消失了。〈世界蛇〉的身影看不到了,連自己的姿態也分辨不出了。恐怕再生速度跟不上損傷,彼此都變成了碎肉。
張皇逃竄的人們,遠去的背影,垮下去的小小身軀,地面上散開的紅花。
「哈哈——要是那樣可該多好啊。要是真就搖尾乞憐求我不殺,那我就大仇得報了。但是啊,那傢伙……竟然對我妹妹的表示感謝,鼓勵我說那是神所需要的寶貴犧牲,還是以一副堅信自己根本沒做錯事的嘴臉」
『記憶……?難道我剛纔看到的金髮女孩是——』
意識發紅發熱,越來越快,自爲存活下去而行動,只爲獲勝而奔馳,只爲啃食揮舞利爪尖牙,心無旁騖繼續戰鬥。
側腹被挖走的瞬間,〈天牢〉的爪子在〈世界蛇〉的脖子上深深挖掉一塊。
艾諾克用〈世界蛇〉的軀體纏住〈天牢〉的身體並勒緊。
『三年前你就得到〈魔狼〉了。在那之後你就算被捲入戰鬥也還是存活了下來。那肯定是〈天牢〉的加護。但是,那加護還可能影響到日常生活。「偶然」或許使你避免了事故和災害,所以搞不好就是讓什麼人替你去死!!』
艾諾克的聲音響了起來。他的這句話讓我發現了那幻影的本質。
『——我們出生的城市是宗教衝突激烈的地區。兩年前,妹妹被捲入過激派的反抗戰爭,胸部中流彈死掉了。就是一個巧合呢』
因爲,「正確」或是「錯誤」之類的道理根本就主宰不了我們的對決。因爲,我和艾諾克都是一心任性到底的「邪惡」。
黑暗的感情之色從艾諾克身上向我傳來。我從他的言語伸出感受到了無以復加的絕望。
『哈,渾身都是破綻啊。啓介,你對我的絕望這麼感興趣嗎?』
我能夠理解艾諾克的心情,但他得償所願之後什麼都沒有,沒有哪個人獲得救贖。
艾諾克的口氣別有深意。他一邊緊盯出擊的機會,一邊試圖令我動搖。
不會退讓的……不會交給你的。我的任何東西都休想從這手中奪走!
我瞬間移動到〈世界蛇〉右側的死角進行追擊,用前足的爪子撕開蛇的喉嚨。
全身骨頭咯吱作響。我向肌肉施力抵抗他的緊勒。
然後我們彼此間不容髮地再次咬向對手,更勝於再生速度地啃食血肉。
雙方都沒有哀嚎,彼此覬覦着對方的破綻靜靜保持距離。〈世界蛇〉吞下死掉的肉,〈天牢〉舔掉爪子上挖下來的肉。雙方的傷勢再次復原,對方的記憶流入進來。
——哥哥。我,是不是被神討厭了啊……?
我已沒有一絲猶豫。
『啓介,我剛纔——看到了你的絕望。你也看到了我的絕望嗎?』
『——這就,對了。「願望」就是我們的唯一。是隻有戰鬥,只有獲勝才能使下你的願望!!』
〈天牢〉的胸部被撕開一大塊,我也連脊骨一併咬碎了蛇的軀體。
未逃脫盤卷的內側,我咬向蛇的身體。用爪子撕開肉製造縫隙,不顧一切地鑽出去後,結果〈世界蛇〉的牙已經包抄到了前面,奪下肩頭的肉。
損失非常沉沉重。喪失與吸收的平衡已完全偏向艾諾克。
『得到〈天牢〉加護的英雄把偶然拉到了自己身邊,這證明了命運真實存在。英雄正所謂是偶然和命運的體現。我能不恨嗎?我對殺死了妹妹的「偶然」除了憎恨還能有怎樣!!』
『沒錯……我,是你的敵人』
我不顧後腿被束縛,硬是吼叫起來咬住〈世界蛇〉的身體。
即便如此,戰鬥還是不能停。我和還有艾諾克都沒有放棄。
『唔唔!? 』
『唔……艾諾克!!』
我沒做任何回應。一方面是爲了保持不露出破綻,但其實也想不到用什麼話去回應。因爲我知道,失去重要的人是多麼沉重……我無法隨口附和。
『我要讓妹妹死有意義,我要讓那些傢伙銘記。不准你說這一切沒有意義!你推翻了絕望……創造了奇蹟,奪回了妹妹。唯獨你,不準說沒有意義!!』
我懷着苦悶的心情呢喃,我並沒有同情他,但對實施還是有一瞬間猶豫。
〈天牢〉與〈世界蛇〉的碎片相互啃食,喪失了境界,凝縮成巨大的肉塊。地球與月界的〈系統樹〉相互混合,融爲一體。
『你那麼做……又能怎樣啊!』
濤聲響起。紅色的漣漪大事了我的腳下。
『哈哈哈!你可真誠實。我知道你把這些話都當真了,內心飽受煎熬。你的心已經透過你的血肉傳遞過來了。但是啊,我不樂意!』
尖叫,憤怒,喉嚨的疼痛,悲傷,扭曲的視野,逐漸消失的體溫。
響起的卻是震耳欲聾的槍聲……還有慘叫。
『艾諾克,你爲什麼對英雄這麼恨之入骨』
回過神來,我正以「遠見啓介」的姿態站在血色的海岸之上。天空、大地,所有東西都是烏紅色,一切都染成了血和肉的顏色。這裏大概是〈天牢〉與〈世界蛇〉相融合後的肉塊內側。是個無法確定誰來主宰的不穩定世界。
「——看來力量發生拮抗,形態不能保持穩定了呢。以這個姿態爲自己身體具現出來似是是極限了」
然後,十餘米開外的海岸邊還有艾諾克的身影。白色修道服與金色頭髮隨風飛揚,沉澱着幽暗之色的碧眼正看着我。
「管它什麼姿態,都沒關係」
我捏緊右拳,想艾諾克走近一步。
「也對……的確沒關係吧」
艾諾克也向我邁出腳步,握緊拳頭。他嘴角一歪,不可一世地笑起來。
啪唰、啪唰。
每當腳落在淺淺的沙灘上,紅色飛沫便飛濺起來。我以同樣的步調與艾諾克縮短距離。
我預測近身時機,調整呼吸,從深深泄掉不必要的力量,讓意識敏銳起來。
還差散佈,兩部、一步——!
彼此近身的前一刻,我大大地、深深地、猛烈地踩了下去。速度與力量自腳下提到腰部,又從腰部傳到肩膀,再從肩膀送達右臂,最終從右臂灌注在拳頭上。
這是先發制人的一擊,艾諾克雖然擺出架勢,但來不及用手臂防禦,我的拳頭深深刺進他心窩。
「噶哈!? 」
艾諾克猛吐一口帶血的氣,身體向後翻仰,但他立刻逮住我的手臂,提膝一頂。右肘以被固定的狀態捱了重重一下,響起噁心的聲音。右臂麻痹,遲了片刻劇痛放射到全身。
「咕唔……!」
右臂彎折向難以置信的方向。我抱着受傷的手臂東倒西歪。
「啓介,你太天真了。跟出生在和平國家你比你來,我的成長經歷可不一樣」
艾諾克右腳大幅度向上高舉,腳跟朝前屈的我腦袋上重重砸下來。
後腦傳來劇烈衝擊。視野突然斷掉,發覺時眼前已是血紅的地面。面門遭到猛擊,鼻腔裏頭有股溫熱的觸感,進到嘴裏的砂子是鐵的味道。
鏗噼噼噼噼噼噼噼噼噼噼!!
沙——。
「可……惡……」
啓介!
然後我臉上傳來衝擊,然後還有火辣辣的感覺。
艾諾克苦悶呻吟。雖說只是亂打一氣撞上去,但頭重重裝在艾諾克腹部。艾諾克失去平衡倒了下去,而我壓下去騎在他身上。但我一隻手按不住他的身體,艾諾克舉拳揍了我的下巴。大腦晃動,意識渙散。
狼頭綻放更加強烈的光輝。
「我們兩個——故事孤軍奮戰」
「……沒想到這是場一對二對決啊」
「關你聚集多少都一樣,我的敵人本來就是「世界」。爲了和他戰鬥,爲了打倒它,我得到了這份力量。走到這一步,我絕不會輸!!」
艾諾克的願望是對「不絕望的罪人」和「英雄」降下報應,否定他們的存在。有沒有愛莉莎,對他實現目的都幾無影響也無幫助。他所需要的是〈天使王〉的力量,而就連那力量也能夠用城市裏的人們來替代。
「唔……!」
「你我說害怕?哈哈哈——你猜錯了啊,啓介。我純粹就是想要玷污不知絕望的她。我只是覺得把墮落的她留在身邊能打發無聊!」
「管它什麼極限,看我超越它。我走到這一步,就是爲了打破不平等的神所創造的高牆……就是爲了打破殺死我妹妹的這個世界!!」
吱地一聲,艾諾克的利刃咯吱作響。已經開始切進狼頭的鐮刀被頂了回去,但這樣終於才只是五五開的狀態。我的牙還穿透不了艾諾克的刀刃,艾諾克也一步不肯退讓。
「我們不會輸,哪怕再小、再弱,這光芒也一定比你更耀眼!!」
啓介哥!
這淡粉色的光芒大概是陽名。
接着是踢砂子的聲音。我條件反射向旁邊一滾,隨即艾諾克的腳重重地踩在我腦袋邊上。我利用打滾的慣性起身。眩暈嚴重,右臂不能活動。我判斷以這個狀態無法正常攻擊,便用腦袋朝近在咫尺的艾諾克猛撞過去。
但是——我聽到了「聲音」。聲音並未形成言語式的含義,是感情的奔流。那是如同將心原原本本傾吐出來一般的吶喊,是足以支撐我的強烈情感。
所以,我沒有絕望。我一心相信「她」。
深紅的光芒包裹〈天牢〉,魔王的光輝非常火熱,非常悲傷。
正因如此,外殼哪怕再堅固再強大——下面一定有脆弱的部分。艾諾克的刀刃一定能擊碎。只要艾諾克孤軍奮戰,而我們齊心協力,我們就一定能夠獲勝。
幾欲撕裂鼓膜的尖銳撞擊聲震天價響。刀刃與牙相互摩擦,火花四濺。
不光老爸老媽,光還從地面上向我彙集。
瞄準的部位是——脖子。
不行了,暈過去就全完了。哪怕是連這個身體都保持不住,〈天牢〉酒杯〈世界蛇〉佔據了。
然後響起〈悲嘆魔王〉的聲音。隨〈天牢〉具現化作一部分的魔王,將其存在本身轉化爲〈天牢〉的力量。
距離在瞬間縮短,雙方同時踏入攻擊範圍。
我舉起狼頭向他問過去。
折斷的右臂搏動起來,被寶色的毛包裹,並在瞬間膨脹,幻化成狼的頭部。末端裂開,露出佈滿尖牙的血口。
我抬起閃耀曝光的狼頭,也飛奔而去。
艾諾克將手裏的長柄鐮刀提了起來,透明的新月狀刀刃綻放綠光。
「什……!? 」
「從一開始……我就比你弱。出生在和平國家是事實,失去家人時我也只是封閉自己的心。我壓根就沒想過去跟什麼戰鬥。但是,這樣的我之所以能夠你對等戰鬥,就是因爲我不是孤身一人」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橙色的光芒應該是未由。
我收到了修拉和烏爾特小姐的祈願,感覺到了拜爾小姐和哈利·萊特的視線。
「就算是這樣,你在那時規定了心願的價值。你承認一個人的存在比自己的心願更加重大!所以你贏不了「我們」!!」
「我之所以沒毀掉愛莉莎,是因爲她不是我的復仇對象,根本沒有別的理由!」
壓力驚人,我腳陷進紅沙子。
確實很強,很沉重。鐮刃如同艾諾剋意志的寫照,鋒利而堅硬。
我聽到了由衣的聲音,她對我說「不要輸」。
「你說什麼?」
然而艾諾克卻訴諸了行動,試圖吧愛莉莎拉到自己那邊去,甚至還通過製造絕望試圖讓愛莉莎理解自己。他那麼做一定是他同樣害怕孤獨。
——少年,把吾之一切啃食殆盡吧。
艾諾克在地上猛蹬,手持閃耀綠光的鐮刀與我縮短距離。
這黃色的光芒一定是愛莉莎。
「我也……戰鬥過。爲了不失去,我是一路戰鬥過來的!」
這一刀會將我的意識和性命,感情與心願,還有我想守護的一切,全部收割。
由衣支撐着我,老爸老媽借給了我力量。
艾諾克隨着嘶聲高吼將鐮刀向我硬推過來。利刃在牙齒間前進,勢要將白狼兩斷。我本想咬碎鐮刀,但鐮刀紋絲不動,放緩利刃推進已令我捉襟見肘。
我堅信這個道理,進一步向尖牙用力。白狼綻放耀眼的曝光。
鐮刀水平橫掃。這距離刀刃夠不到我,完全在有效距離之外。但彙集在鐮刀上的光輝化作光刃向我飛來。
「這就是、證明。我的感情凌駕於你願望之上的證據!」
「艾諾克,你以爲你在戰鬥的是「我一個人」嗎?」
噗通。
——吾之存在就是爲了此時此刻。吾化身〈高次元存在〉即是爲了履行身爲王的責任。在月界未能斬斷的因果,就用汝之牙來終結吧!
所以我不論多痛多難受,就算被咬、被打倒,我都能夠面對,能夠不至於迷失想要守護的東西。
「由衣一直支撐着我。現在也是,她壓制〈世界蛇〉都已經竭盡全力了,卻還給了我能同你戰鬥的牙。你超越過的極限,由衣也替我超越了!」
「我……不會輸。我才……不會輸給偶然和命運!」
如果是一個人,我甚至現在不能夠站在這裏。如果是一個人,我就無法完全駕馭〈天牢〉,當然也無法站到同一個舞臺上。
但是——利刃上鎖釋放的綠光卻那麼冰冷,寂寞。
學長!
我維繫住意識喊出來,咬緊牙關,抓住艾諾克的胸口腦袋一砸。隨着噸重的聲音,眼皮下面金星四散。儘管模模糊糊,但確認到艾諾克額頭在流血,微微睜開眼盯着我。他的眼中沒有喪失戰意。
艾諾克雙手緊握鐮柄,深深沉下腰——擺起架勢。新月狀的鐮刀再次綻放綠色光輝。
感情的光混合交疊,越來越亮,純煉至刺眼的白色,綻放光輝甚至將艾諾克那綠光抹消掉。
「嘅哈!? 」
——嗙噼!
但艾諾克否認我的說法,對我嘲笑。
我用左手指着自己胸口,告訴他
『————————————!!』
〈天牢〉所囊括的〈系統樹〉是千年間累積的靈魂的集合體。是我和由衣兩人協力才最終能夠控制住的莫大力量。但我們就算不進行控制,也有靈魂自願將力量借給我們。而那些靈魂所釋放的光芒,比強制征服的靈魂強得多。
我用具現的白狼之牙咬碎了艾諾克釋放的光刃。光刃殘骸像碎玻璃一樣掉到地上,被赤紅色的浪濤沖走。
「我即是一。但卻是再多微小光芒聚集起來都抵達不到的,巨大的一!!」
這是艾諾克堅定意志之上出現的破綻,是一個或乎其微的弱點。
「〈紅頂雄雞〉統御的月界〈系統樹〉以將他作爲神信仰的思想而統一,也就是單一的靈魂。是忠實服從〈王冠〉意志的容器。因此,我能十足地發揮它的力量」
我預讀出鐮刀的軌跡,高舉狼頭的右臂。白狼的牙接下了綠色的利刃。
當我發覺自己被揍時,我已經從艾諾克身上滾了下去。我倒在淺灘上,紅色的波濤打溼了我的身體。
艾諾克把手陷入綻放綠光的大地之中,令沙子變形,製作出新月狀的鐮刀。他以意志的力量支配了已然混淆不清的〈天牢〉與〈世界蛇〉的肉塊,轉化爲自己的武器。
啓介同學!
「我和你的戰鬥——這樣就結束了!!」
〈天牢〉是地球的〈系統樹〉。不光儲存於內部的靈魂,還集聚了當下活着的人們的思念。所以能夠感受到,所以能夠傳達到——接受大家的光輝。
飽經磨礪的敏銳意識鈴思維加速,我將鐮刀的動作看得一清二楚。
不止這些,我還隱約感受到了被連大攝取後本該陷入沉睡之中的冬上、山崎以及宮島的光芒。還有咲姐的,美橙的,舅舅他們的,歐魯的,我都感覺到了。
「既然這樣,爲什麼當愛莉莎抑制〈樂園守護者〉力量的時候你什麼都沒做?你說過,只要你強行實戰力量,愛莉莎就會崩潰。反過來說,只要你放棄愛莉莎,你隨時都能達成目的。然而你卻把愛莉莎擺在自己願望的前面!」
艾諾克揮下新月鐮。利刃劃出一條銳利的綠色軌跡向我襲來。
艾諾克不承認我的說法,大喊起來。他堅定地維持意志,將我壓制。他的心願——毫不動搖。
變成白狼的右臂開始綻放光芒。〈天牢〉中靈魂的光芒滿溢而出,力量逐漸充滿。
「不,你又錯了」
「原來是這樣,但是……管你們幾個人都一樣啦」
這乳白色的光芒想必是鶇。
艾諾克臉上認定勝券在握的申請被驚愕所取代。但這並不是值得喫驚的事情,沒有任何一處不可思議。不理解的只有艾諾克一個人。
老爸是嚴厲而火熱的光,老媽是溫柔又溫暖的光。兩人的光輝將白狼包裹。
這一擊,憑搖搖晃晃的身體無法躲開,憑血肉之軀也無法招架。
我一面抵抗着新月鐮的壓力一面說道。
艾諾克重新舉起新月狀鐮刀,露出乾巴巴的笑。但我對他搖頭。
新月鐮的刀刃溢出綠光,與我的白光相互拮抗。
「艾諾克,可能你比我們更強。可能你一個人就能夠完全控制〈世界蛇〉。但是,你一個人其實很害怕吧?孤獨很可怕對吧?不然的話,你不可能那麼執著於愛莉莎!」
艾諾克腳下發出綠光。赤紅大地被染成艾諾克的顏色。
我手撐着地面站起來,斷掉的牙齒從嘴裏調出來。我把黏在喉嚨上血隨唾液一起吐出去,緊盯艾諾克。
紅色的天空震動了,紅色的海躁動了,因爭奪主導權的兩股力量增大,內部世界劇烈動盪。
何等強大,他的意志何等堅定。
人能憑一己之力變得如此強大嗎?甚至能夠只放出超越數不盡的靈魂光芒匯在一起的光輝嗎?
我不由感嘆,但我同樣絕不認輸。被這麼多人支撐着,我絕不能倒下。最重要的是,我絕不可能放棄自己的願望。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以撕破喉嚨的力量大聲叫喊,從自身靈魂擠出力量。
『——唔唔唔唔唔唔唔!!』
由衣也在拼命借給我力量。
『哥哥……由我來保護!我絕對會保護哥哥!!』
由衣純白色的光集合了所有靈魂綻放光輝。
噼哩哩哩哩哩哩哩哩!!
牙與刃激烈對抗,靈魂的光輝相互碰撞,閃光爆散。
完完全全——勢均力敵。
既然這樣,不足的就是我的力量。因爲我太弱小,所以無法回應由衣、大夥還有魔王的光。
我好不甘心,我不願一直弱小下去。我想變強。
哪怕一瞬間就好,我想要變得和AI諾爾康一樣強——。
這樣一來——這牙一定不會輸!
我回憶當初精神凌駕於肉體之時的情景,在眼前勾勒出以自己的存在方式抵達〈高次元存在〉時的情景。
在同赫斯人偶的戰鬥中,我超越了人類的範疇。我像那時一樣摒棄不必要的思考,用唯一的情感填滿自己。
——我,不願失去!!
我的靈魂流入白色狼頭之中。我的光芒寄宿在尖牙之上,那顏色是——青。和天空海洋顏色相同。和等待着我的,我所珍視的人們所在的那顆星球顏色相同。
「——我還想和由衣一起繼續去過平凡的生活啊!!」
「唔……」
我拖着沉重的身體靠近艾諾克。一個小小的光飄在仰面倒地的艾諾克身旁。
「但是……但是……哥哥明明約好過。明明對愛莉莎姐姐和未由姐姐說會回去的——真的沒關係嗎?」
我這樣說着,撫摸由衣的腦袋,但由衣嘩啦呼啦地哭了出來。
「啊……」
用狼頭當墊子完成受身後,我東倒西歪地雙腳站立起來。剛纔所在的地方形成一個小小的凹坑,艾諾克倒在了那頭的岸邊。
「嗯。但反過來說,由〈高次元存在〉發起隨時都能解除喔。所以烏爾特小姐才能平安無事。身爲〈流轉星龍〉終端的修拉小姐解除召喚後,烏爾特小姐就變回成人類了」
白狼的牙貫穿綠色利刃,新月鐮破碎四散。囊括於鐮刀內側的力量化作巨大的光溢出、爆發。
「——嗯」
由衣用手心接住,對我講解。
「快到了……〈天牢〉具現化的時限好像也快結束了。成爲媒介的哥哥你身體也接近極限了」
由衣一言不發緊緊握着我的手,垂着頭盯着自己腳下。
怎麼回事——?
一切都結束了。我們齊心協力斬斷了一千多年前一直延續至今的因緣,打倒了艾諾克,將〈天牢〉堅守到底。我們還阻止了〈世界蛇〉對人們心靈的侵蝕,履行了同修拉之間的約定。因爲已經驅逐了異界,被連大吸收的人們應該也將得到解放。
地面傳來震動,細小的碎片從高空落下。
裂痕到達鐮柄。少女畏畏縮縮地想艾諾克看去。
白狼的牙終於咬進了利刃,製造出微小的裂紋。
「召喚,果然無法解除嗎……」
「結束了呢……」
「由衣啊。我們……不回去嗎?」
那隨時都會消失一般的小小黃綠色光耀眼地綻放光輝,就好像找到了自己正確的容身之處,釋放出強有力的光芒。
艾諾克用顫抖的聲音呢喃,臉上露出乾巴巴的笑。
我總算稍稍理解了情況。總算察覺到現在的自己是怎樣的存在了。
當這樣想的瞬間,右臂微微變輕了。右臂泄掉了零星的力量,使我錯失主宰勝負的機會。
「……我想要的纔不是這種事。我只要能讓「不絕望的罪人」和「英雄」承擔責任就夠了。可這樣一來——簡直我成英雄了啊」
我回想起來。被召喚的〈悲嘆魔王〉最後也是在我用〈魔狼〉的威脅下主動脫離了未由的身體。
「嗯」
「由衣,你不用道歉」
「——!? 」
我回握住由衣的小手,嘀咕了一聲。
由衣緊緊抓住我的衣服,把滿是淚水的臉貼在我的胸口。
結束的聲音響起。
問過去後,由衣總算抬頭向我看過來了。
「艾、麗……?」
我知道,當由衣有話想說卻說不出口的時候就會這樣子默不作聲。
「——我們現在……已經不是人類了、嗎」
隨即,新月鐮的光輝變得更強,原本快偏向我的平衡再次復原。
而這種情況大部分時候,我也能推測到由衣說不出口的話是什麼。
然而由衣卻沒說「回去吧」。
「這是——」
啪哩!!
「對……未由召喚〈悲嘆魔王〉時就是那樣」
不知何時,由衣站在了我身旁。我的右手恢復原狀,由衣正握着那隻手。她的馬尾辮與藍色連衣裙的裙襬在風中搖擺。
「……〈高次元存在〉的〈召喚0;Summon1;〉通常不能自行解除對吧?因爲〈高次元存在〉會佔據媒介的一切,所以無法自行終止術式」
艾諾克望着支撐鐮刀的少女,空虛地繼續笑着。
我大喫一驚,看向變成了狼頭的右臂。
——鏗噼!
白色的大海如同冰潔的平原,白色的天頂彷彿下雪的天空。
這裏已經沒有要做的事情了。
艾諾克的身體緩緩沉入宛如雪原一般的白色大地。
「哥哥……」
難道她是——。
艾諾克一隻手鬆開鐮刀,放到少女腦袋上。少女似是放心了,微微一笑。艾諾克也對少女回以會笑。那是不甘心,又十分悲傷——溫柔的笑。
鐮刃上的裂紋連鎖式擴散,我的牙扎得更深。艾諾克的鐮刀在得到少女幫助後明明力量變得更強,卻又同時變脆了。
「——是我輸了、嗎」
3
「…………」
由衣垂着臉點點頭,用小小的沙啞聲音表示了肯定。
變強的光濛濛地展開,幻化成女孩的姿態。一個身着修道服的金髮少女出現在艾諾克身旁。
衝擊沒有聲音。
我看着白色的地平線向她問道。
他將手中的光包在胸口——閉上了眼睛。
一個小小的黃綠色的光輕飄飄地離開了白狼。那光微弱地閃爍着去往艾諾克身邊,依偎在他身旁。
被她哭着這麼問,我的心裏也有一股感情噴湧上來。視野變得模糊。
艾諾克被〈天牢〉頂回去,腳在地上滑動。
能行——就差、一點!
我把由衣說的話接了下去。由衣一臉過意不去地點點頭。
我呼出一口氣,低聲說道。但由衣搖了搖頭。
我身體飄浮,被狠狠吹飛出去,摔倒在紅色大地上。
「哈……哈哈哈……偏偏這種時候發生這樣的奇蹟,要不要這麼過分」
「這樣啊——」
我,總算明白過來。艾諾克之所以如此強悍——靠得就是孤身一人。正因爲一無所有,正因爲空虛得無以復加,所以他才能做到絕不動搖。我本以爲艾諾克孤身一人,所以我能贏,但我錯了。反了……完全反了。
「哥哥……〈世界蛇〉完全變成了〈天牢〉的一部分」
「那爲什麼?」
想必因艾諾克喪失意識,〈天牢〉與〈世界蛇〉之間已經決出勝負。
在這沒有一絲雜質的純白世界之上……我和由衣兩人站着。
「什……?」
艾諾克念出我所不知道的名字。那應該是少女的名字。我對她的臉沒有印象,但那進發與輪廓與艾諾克記憶中閃現的少女極爲相似。少女的臉龐……與艾諾克有幾分神似。
「對不起……哥哥。解除召喚時,我們不會變回人類,而會「回到0;成爲1;」〈天牢〉」
少女把手疊在上面,支撐艾諾克。光綠色的光輝包裹鐮刃。
「情況跟我們變成〈魔狼〉的時候不一樣。那時哥哥沒能夠控制住〈魔狼〉,也就是說只是媒介。〈魔狼〉作爲〈天牢〉的召喚體並不完全,所以哥哥用魔術將「我」重新構築,便成功變回成了人類。但是——」
我和由衣靜靜見證艾諾克沉下去,直到最後他的身影消失不見時,由衣流下了一道淚水——。
我吐露心聲,把由衣拉到懷中緊緊抱住。
「不……召喚,可以解除喔」
她點點頭,依偎在我身上。就像艾諾克的妹妹……他妹妹的靈魂那樣。
「我現在能夠完全控制〈天牢〉,只要想做,馬上就能解除召喚喔。但是啊……我們已經進入〈天牢〉這一邊了」
我簡短應答。
「沒錯……是我贏了」
這一刻,紅色的大地、大海還有天空全部換成了白色,被〈天牢〉的顏色所支配。
「怎麼會沒關係啊。我想回去……不論用任何手段,我都想回到大家身邊!明明讓大家相信了我……大家明明堅信我一定會信守約定纔將我送走……我不想辜負大家!我想在一起抓住大家的手!!」
「——哈哈,你這是耍詐啊啓介。這奇蹟……你讓我怎麼去憎恨?」
艾諾克沒再說什麼,兩手向天空伸出,包起飄浮在自己身上的光。
新月鐮的壓力變強,狼頭被推了回來。但是——。
我仰望天空,望着天頂的白色碎片像雪花一樣翩翩飄落。
他大概從腳步聲發覺我靠近,微微睜開眼睛朝我看過來。看來他已經沒有站起來的力量了。
「——……吞食即心,世界的夾縫,阻擋星辰的牙之門,禁閉青空的天之牢」
由衣遠比我更加理解〈天牢〉。與只負責驅動的我不一樣,由衣現在依舊在繼續控制〈天牢〉。所以,她一定……什麼都已經知道了。
少女用她那綠色的眼睛向我一瞪,默默地將手放在鐮柄上。
艾諾克驚呼出來。
和他妹妹的——光一起。
身臨絕境,我大聲吼叫
「飢餓、兇猛、狂暴,永不知足的魔性之狼!」
我詠唱由〈魔狼〉變回成人時的〈形式語〉。我想要用以規定由衣的形態,將我維持爲人類之軀的魔術。
「阻止毀滅的銀之鎖。束縛頸項的魔之鏈。所繫之物爲終結之獸」
我知道這樣非常丟人,但我忍不住緊緊抓住這飄渺的希望。
「接受規誡,在此現身吧。自黑暗分離塑身成型。日暮尚遠!!」
四節〈形式語〉詠唱完畢,我滿懷祈禱地宣達〈啓動語〉。
「——魔銀鎖狼0;Wolf Gleipnir1;!!」
但是,什麼都沒有發生。天空和大地的鳴動愈發激烈,崩潰將至。
由衣用手環住我的後背,用安慰的口吻對我說
「沒用的,哥哥。魔術只有人類能使用。能將奇蹟引導爲現實的,只有人類啊——」
「可、惡……見鬼……!」
我雙腿喪失力量,差點跪倒在地。但由衣支撐起我,沒讓我倒下,用含淚而笑的表情直直朝我看來。
「哥哥……哥哥你像變成什麼?」
「咦……?」
「外面的世界已經沒有敵人了……〈天牢〉不需要再變成障壁——不需要再變回虛假的宇宙了。既然是「無形的東西」,那麼也能變成任何東西喔。所以,哥哥想變成什麼?」
由衣用格外溫柔的聲音問我。
聽到這些話,我知道這已經是由衣所能做出的最大努力了。我已經明白,真的已經回不去了。
「——宇宙0;這裏1;離大家所在的地方太遙遠了。所以至少……希望能近一些,變成鞥感受到大家的某種東西」
我強行擠出聲音,答道。我絕不是我最大的願望,但這是我能拜託由衣的,最任性的事情了。
但直到最後,我都感受着由衣小手的溫度。就算其他一起都融化在光中,喪失了形態,唯獨與由衣直接愛的呢聯繫沒有消失——。
什麼都看不見了,什麼都聽不到了。
有一點點頭,用兩隻小手包住我的右手。
白色的世界——具現化的〈天牢〉閃耀光輝。天空、大海、大地,逐漸分解。
身體動不了了,話也說不出來了。
「嗯,知道了。那麼哥哥就……就到比太空更加接近地面的低空中吧。變成風——變成大氣,圍繞大家吧」
我和由衣的身體也被光芒所包裹,輪廓逐漸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