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迷惘的餓狼,襲擊的真相
《RIGHT×LIGHT》 · 司 · 1.6萬 字
只要繼續怒不可遏。
如此一來你就能成爲月天之王。
1
時鐘分分秒秒地過去。眼睛持續追着顯示時間流逝的三根針,這樣的夜晚感覺相當漫長。不過,早晨一定會來臨。
陽光透過窗簾間隙照到側臉上,這才發現夜晚終於結束。
「唔~」
牀上的由衣身體動了一下,可能就快醒了。她一醒來,肯定會追問冬上的狀況。
我沒有自信……能夠冷靜說明。
隔了好幾小時才站起來的我,撕下桌上的筆記本內的一張紙,在上頭留言。
我明白這麼做是在逃避,但由衣若知道冬上的事一定會哭的。現在的我也還無法接受。拚命保持住的內心會崩潰的。
我脫掉針織衫,換上牛仔褲和E-i恤後,留下留言離開宿舍。
這樣她就曉得我回來過。由衣應該會很擔心吧……
因爲是假日的早晨,零星的學生從宿舍出來慢跑。也有一羣羣爲了社團活動的準備而一起上學的學生。
我跟在他們的後面走出宿舍大門,往學校方向前進。感覺像是穿便服上學。
沿着河岸一直走來到學校,我卻沒進校門直接往前走。這次則和迎面而來的一羣女學生擦肩而過。前面是女生宿舍所以纔會都是女學生。
這麼短的距離內,冬上就被綁架。
足以遇害的路程,我卻沒送她回去……
還沒釋懷的悔意折磨着我,我走過往女生宿舍前的橋,離開了那條路。
沒有特別的目的地。我隨便選了條路繼續走。
我認爲現在別去人多的地方比較好,所以選了人少的路。
安靜又沒車子的窄路沒有多餘的雜音,卻特別寂寞。
聽到我這麼說,鶫似乎微微笑了起來。但她回應的話卻令我訝異。
一直找不到能讓我放鬆的地方,就這樣流浪了三個小時。雙腳累積了疲勞,沉重得不得了。由於早上什麼都沒喫,空腹感也很嚴重。然而覺得不論喫什麼都挽回不了什麼,就停不下來繼續徘徊。
看到我沒答腔,艾諾克露出和藹的笑容。
「啊——」
「………不叫嗎?」
「沒有結束很好啊。察覺到這件事就是朋友了。」
艾諾克說笑似的口氣問我。他的表情卻露出——用來形容我的那種「嚴肅的表情」。
「小鈴很高興所以纔會跟你道謝。可是,既然彼比都道謝就相抵掉了。得再向她說謝謝纔行。」
艾諾克望着遠方般地,眼神看向天空。
我又準備要轉身,但她再度以「請等一下」喚住我。
「哎呀。」
我頷首問候。雖然我對搭訕愛莉莎的他沒有好印象,但我是來訪的人不可能對他置之不理。
「我有一個重要的朋友……死了。」
我搖搖頭準備離去。
我不由得拉高嗓門,鶫因而嚇了一跳。「對不起」我對她說。
「啊,嗯……」
「這是教會的人該說的話嗎……」
「抱歉,我玩笑開過頭了。」
「……關於昨天所說的事,我自己做出了結論。需要報告嗎?」
「因爲我昨天說要過來啊。」
「怎麼了?」
這時卻聽到叫喚聲。我訝異地尋聲看去,門柱的影子下站着金髮碧眼的少年。他是這所設施的院長——艾諾克·凱特魯。
真誠的道歉令我意外,不由得停下來。
「……朋友。」
我自嘲地抬頭看着鐘樓。今天鶫也在那裏吧。可是今天應該無法好好跟她說話。
「……我沒有什麼事好跟僞神父談的。而且就算跟你談……也沒用。」
「……那就是還沒結束。」
昨天看穿冬上真正想法的鶫,一下就識破我的本意。我以爲表情裝得可以了,看來還是被拆穿了。
「欸?」
「呵,啓介喜歡鐘樓上那隻沉默的小鳥嗎?那我追求你的同伴——愛莉莎也沒什麼問題吧。」
「……對,你是說過。可是我感覺不出現在的你想和我說話。不對……是看不出來。」
「是嗎……那你還是回去吧。」
「就是絕望的表情啊。真是的……我們也想誕生在有奇蹟的時代啊。」
「小鈴的反應如何?」
「有什麼事嗎?啓介。你的表情好嚴肅。」
「……朋友死亡有那麼悲傷嗎?」
「算了,很快就會明白吧。到時再跟我說經過吧。」
「……」
「廢話!」
「……開玩笑的。再見。」
「天氣真好……」
「像我一樣……?」
那畫面也很快就能想像出來。總之狀況還不錯,既然如此我應該就能退役了吧。
「……今天爲什麼過來?」
「……她不曉得爲何我要道謝,然後她說『鶫,謝謝你』。」
我話說得直接,艾諾克輕輕一笑。
『遠見同學,有空的話就來這裏走走吧。那孩子其實是很寂寞的。』
「什麼?」
「……請等一下。你爲何如此悲傷?」
「果然……不想失去她啊。」
鶫跟之前一樣背對這裏望着天空。白髮隨風搖曳。我跟着鶫的視線眺望着天空,這才發現今天是個萬里無雲的大晴天。
「……不,你大概不會再來了。」
「我是來找鶫的。我的表情原本就這樣。」

「說我是僞神父的是你吧?而且那是事實我也無法反駁。我很清楚這侗世界不會有奇蹟。殘酷的現實是絕對不會被翻轉的,所以每個人的臉色都跟啓介一樣。」
啊……原來是玩笑話嗎?
「沒有啦——說了奇怪的話。抱歉佔用了你的時間。」
「……」
「怎麼了?」
「你好……打擾了。」
「什麼意思?」
「……沒事,什麼都沒有。」
絕望的表情……
冬上的話這時卻擦過腦海而停下腳步。
我曾解釋過暱稱是朋友間的稱呼。但今天卻連一次都沒這麼叫她……
連自己也不曉得要走去哪兒。所以算是巧合,抑或是雙腳無意識地走到熟悉的路呢……我驀地往旁邊一看,不知何時已站在教會前面。
是想來懺悔嗎?
我說完,打算爬下梯子。但鶫第三次叫住我。
「啊……是小鈴的事嗎?你決定怎樣?」
「……被釘上十字架卻死而復活的聖人、分隔紅海的先知、服從惡魔的古代國王——若是在有奇蹟的時代……即便是萬分之一、億分之一的可能性,我們也不會絕望不是嗎?」
「咦?」
原以爲只是個輕俘的男人,看來不是這樣。
「哈哈,說的也是呢。我能做的頂多就是說說安慰的話而已。不論跟誰談,現實也不會改變。無論做什麼都已經太遲了。無論怎麼祈禱神都——不會出手相救。」
沒想到其他的話,喃喃說。這時鶫轉過來,紅茶色的瞳仁看到我。
說了什麼呢。既然是鶫,想像得到她很生硬地直接說:「感謝你讓我聽演奏。」
可能因爲今天是假日吧,禮拜堂的門雖開着卻沒見到小鈴。我從裏頭的門穿過倉庫,爬上鐘樓。
原本想轉身的我,心想「果然被看穿了啊。」嘆氣後回答:
猶豫到最後,我鑽過設施的門。
艾諾克親暱地直呼我的名字。
口氣很認真害我有點緊張。一定是她不曉得怎麼開玩笑吧。我邊想邊爬下梯子。
心情沒有很好的我,口氣很衝。
鶫不解地喃喃說。
沒錯,爲了義務纔來鶫也不會開心……
我修正告別的用詞。
「……我的確白白接受了恩惠。所以決定要付出相對的報償。可是因爲我沒有錢,所以只能口頭上致謝。」
「抱歉——總覺得今天非來不可。那我馬上回去。」
我對錶情像是不堪其擾的鶫一笑。或許這是今天的第一個笑容吧。
真是奇怪的傢伙……
我點頭後艾諾克便轉身背向我。他沿着敷地周圍走着,可能是在巡邏吧,我望着他的背影想。
不能用這種表情見鶫,我前往禮拜堂時一邊用手擦了擦臉。
「鶫,我會再來的。」
我不耐煩地說。
艾諾克沒入建築物陰影內看不見後,我雙腳也動起來。
「……纔不是這樣。不好意思我現在沒空陪你。我是爲了實踐諾書而來的。」
我壓抑住快要沸騰的煩躁,走過艾諾克的旁邊。
但鶫卻理解似地喃喃說。
「……請等一下。你今天不叫我的勺暱稱』嗎?」
「臉色那麼凝重肯定發生什麼大事了吧。不然跟我談談吧?」
看到我嚇了一跳,鶫說完就轉身背向我。
暱稱……啊。
冬上也叫她鶫。之前,表面上因爭吵而分開的兩人,再也沒有合好的機會了。
對於這件事,我實在很不甘心。
2
察覺到那個視線,是離開設施過了一會兒後。
「有人……在跟着我呢。」
打算正午前回到由衣身邊而往宿舍走去的我,稍微加快腳步。視線卻像黏在背上似地甩不掉。
氣息和殺氣……開始隱約察覺出這樣的感覺,是在第一次戰鬥之後。那次以來,每當捲入與死亡只差一步的戰鬥裏,那樣的感覺就會逐漸變得敏銳。而且從經驗上學習到,相信那個曖昧的直覺是能夠活下來重要關鍵。
可能如陽名所說的,那是屬於將沉睡在自己體內的力量牽引出來的《內在魔術》吧。然而我還無法將那個作爲運用自如的「技術」。除了被窮追不捨之外,也不曾明確地感受到過。
然而爲何現茌——的確感到異樣的視線在盯着我。
不只一個。二個……三個。配合步伐跟着我。
一旦意識到視線,對方的氣息也稍微變得透徹。厭覺到的是猙獰的猛獸呼氣。肯定就是昨天阻撓我們的怪物。
「啊……原來是這樣。」
我頓時明瞭。
也就是,輪到我了。
冬上是第一個警告。現在要再度綁架下一個,提出同樣的要求。這對未由的壓力是第一個無法比擬的。因爲這次的對象是——我。
「呵呵——」
我嘴巴卻發出笑聲。感覺到自己的嘴角扭曲。
正好,就帶你們去狩獵場。
我走過河川上的橋,沒往男生宿舍的方向,而是選擇往自然公園的路。
建築物屋頂、細窄的路地、成爲死角的欄杆下方。包圍我的視線愈來愈多。但還沒要出手的樣子。因爲這時間跟抓走冬上時不同,有行人來來往往吧。
我進到自然公園,穿過——過去和愛莉莎訓練魔術和體術的山丘。接着再爬過前面禁止禁入的柵欄,站在有着巨大龜裂的荒野上。周圍已沒有人煙。
我愣愣地叫着。
「太好了……」
兩隻狼頭大大張着獠牙,左右夾攻五體的怪物。
殘留黑色軌跡的陽炎獠牙挖掉怪物的肉體。
荒地周圍剩下的幾棵樹的樹蔭,也出現獅頭與長着黑色翅膀的獸人,以及全身都是鱗片的魚人等千奇百怪的怪物。從我看得見的範圍來看超過十個,數量增加了。
在危急的狀況下……做危急的事情。
幾隻怪物同時攻擊也沒問題。進到離我周圍五公尺處後,它們的利爪在碰到我之前就會喪命。正因爲發了狂的《三頭獄牙》如我本身一樣,想將它們一隻都不放過地啃食掉。
猙獰的氣息,以及肅殺的殺氣從視線外棗集過來。
「怎麼樣?稍微……看到我了吧?」
「現在是在敵陣當中哦!怎麼可能——」
既然如此——就喫掉吧。
「唔——」
《姿態語言》已詠唱完畢。之後只要說出《起動語言》即可。
速度好快。如海嘯般波濤而來氣勢。
我的左手想拉開愛莉莎,她卻用力抵抗。
震驚還沒冷卻下來,心臟也仍蹦蹦跳個不停。
「咕咕咕咕……」
愛莉莎大喊並抱着我,貼上我的脣。
不曉得等不及的究竟是誰……
然而這時,天空卻傳來聲音。
既然不過來,我就過去。
可是——理解歸理解,衝動還沒消失。
看到我的表情,愛莉莎也覺得我是真的清醒了。紅通通的臉笑逐顏開,更加用力抱着我。
「啊……好像恢復了。」
不過——爲什麼。
「哈——哈哈哈哈!」
在我面前着地的愛莉莎,用力抓住我的肩頭,直勾勾地盯着我。
充斥着內心的「飢餓感」也因強烈的衝擊給遠遠衝跑了。
肉體被咬爛、被折彎、發出震耳欲聾的悲鳴,變成一個個肉塊。我讓剩下的狼頭奔馳過去,將那些醜陋的肉塊從這世上給除去。
我對自己的念頭不寒而慄。
於是我終於向後轉。
「愛莉莎,竟然接……不對,先不管這個。你曉得現在是什麼狀況嗎?」
看到同伴被吞食的模樣,剩下的怪物發出恐嚇的聲音蜂湧而上。
我奮力抑制正要解放出來的《三頭獄牙》。對方並不是食物。她是——那少女是愛莉莎。愛莉莎·柯朗諾·史特林·萊特。並非這隻右手該喫的對象。
「三頭獄牙!」
怪物們又包圍着我們。現在雖然因爲怕我而沒有動作,卻不可能就這樣逃之夭夭。
「竟然說只想到這個,應該還有別的方法吧?」
感覺仍然敏銳,不用看也曉得死角上怪物們的位置。彷佛伸手可及。
「愛莉莎——抱歉,我沒辦法。你暫時離我遠一點。再一下就能把這些傢伙收拾乾淨……」
「……戰鬥還沒結束。既然這些傢伙的目的是綁架我,若不解決掉它們,下次又有人會被盯上。而且,愛莉莎應該是要保護未由吧?這裏靠我一個人就行了,你回去吧。」
「……呼。」
「嘎吱吱吱吱吱!」
「喂、喂……」
「不、不是這樣啦……只是覺得很危險啊!」
現在的我……爲何會分不出是愛莉莎?
「別開玩笑了!兢算保護了未由,若啓介不在,對我一點意義也沒有啊!啓介,你別看那些怪物!冷靜下來,看着我!」
昨天明明感到那麼棘手,現在卻不覺得害怕,也不打算呼救。
這時看到怪物們已經踏進我們的範圍裏。老實說,我沒自信能像剛哪一樣操控《三頭獄牙》,但現在也只能迎面還擊——
超過直覺這個框架的知覺,與彷佛和身體融爲一體的《三頭獄牙》。以及造成內心發狂的,龐大的「飢餓感」。
「等等!現在的啓介很不穩定,最好別再打了。先拉開距離,再顯現《天使王》之劍,剩下的敵人我來收拾。」
她一直在停止呼吸的樣子,臉色漲紅且呼吸紊亂。
數量超過狼頭的數目,但我瞬間想到屠殺這些傢伙的方法。
我驚訝身體竟已習慣三叉的狼頭。彷佛欠缺的部位回來般的熟悉。
充斥在我心中的肯定是「飢餓感」沒錯。爲了填補失去的東西,我尋求「吞食」的對象。
「……好吧。」
那些獵物現在終於理解自己的立場了吧,即使包圍着我也不敢進到範圍裏。不僅如此,還害怕地往後退。
我周遭散落着失去頭部的屍體,血腥味污染了大氣。連腦部都失去了,所以無法再生吧。
與思考同步的三隻狼頭動起來,連我自己都看不清其動作。
這些傢伙真的不懂,到底誰纔是真的等得不耐煩。誰纔是狩獵者!
「別說了看着我,專心看着我!」
「未由她已經醒來了,所以我纔來找你的啊!」
我中斷狩獵往上看。
不想被「打擾」。
「……因爲隨便使用我的魔術會刺激到《三頭獄牙》,所以沒辦法直接用《光輝雷球》打昏你啊。我思索其他能讓啓介回神的方法……就只想得到接吻嘛……」
「就算這樣未由仍然——」
背後響起咆哮聲與腳步聲。決定不隱藏了吧。數量是五個。
心情有些舒坦了。
在烏爾特的事件中曾親過臉頰,與《天使王》的精神世界異常接近,嘴對嘴卻是……第一次。
不過現在的我不會錯失所有「食物」的位置。能夠精確掌握每個怪物的速度和動作,從最近的那一個依序解放「飢餓感」。
數量既然那麼多,全都纏起來就好。
「你——不喜歡嗎?」
屯積在內心裏的怒氣終於發泄出來。
「呃……怎麼可以這樣!? 」
閉着眼睛的愛莉莎的臉佔據了整個視線,但那張臉逐漸泛紅並開始微微顫抖,可能快到極限了所以嘴脣瞬間離開。
狼頭告訴我,那個人也是食物。
猛然發現,不知何時我已變得不是我自己。
之前一直沒有下手的時機所以等得不耐煩了吧。追着我而來的後方那些怪物率先出動。
手高舉至天空吶喊。頓時出現黑影包裹着右手,巨大的陽炎形成狼頭。可不是這樣就結束了。纏繞着手的黑影逐漸膨脹,接着再形成兩個狼頭。每個狼頭各有五公尺長,包圍着我。
雖有猶豫仍點頭答應。我也很清楚再和那些怪物戰鬥下去,又會重蹈覆轍。
五隻怪物們逼近眼前。殺害冬上的——那些怪物。
這句話終於讓我理解自己的異常。
「……侵食?」
可是——還不夠。
柔軟的觸感以及天旋地轉般的驚訝,震盪着我的腦。
「啓介,冷靜!現在的你跟昨晚的未由一樣,精神都被《高次元存在》侵食了!要保持住自己的意識啊!」
聽她這麼說,才發現哪剛敏銳的感覺變回跟平常一樣。
我被猙獰的感情所推逼,正要邁步時。
我冷冷一笑。怎麼可能這樣就「捕食」結束。
金髮飛舞,穿着黑白法衣的少女從天而降。
臉埋在我衣服裏的愛莉莎,聲音含糊不清地說。
衝突推逼着我。還沒……還沒完全「喫飽」。
「啓介!快住手!」
無需下令,光用想的《三頭獄牙》就會自動地動起來。

「擊潰它們!」
「不要!自我的境界若再動搖下去,啓介會被吞噬的啊!我絕不允許這樣的情況發生!清醒吧啓介!清醒吧!」
想必是敏銳地察覺到我的氣息已改變。之前逐漸往後退的那些怪物又再度縮短距離。
「嘎啊啊啊啊啊!」
愛莉莎抓起我的左手說。
「遠見同學,你要去哪裏?」
然而在下個瞬間,突發的暈眩感將準備用《三頭獄牙》大力擊向地面的我,以及正要詠唱飛行魔術的愛莉莎,全都停下動作。
因爲我們聽見意想不到的聲音。
因爲聽見以爲再也聽不見的聲音。
怪物羣往左右方分開,長髮少女出現在對面。
「冬……上……?」
無法置信的我,低吟這名字。少女穿着不像是冬上會穿的長袖深藍色長洋裝,但絕對是她沒有錯。走過來的人是理應死亡的——冬上雪繪。
「雪繪……你還活着嗎?」
愛莉莎也詫異地問道。
「我在等着你們來救我啊。希望不論你們去哪裏,都要帶上我。」
冬上對我們笑着說,泰然自若地走過那些怪物的旁邊,朝我們走來。
這景象極其怪異。
然而,因冬上的出現而愣在那裏的我們,察覺到危機時已經太遲。
「——好嗎?」
冬上伸出手說。我的右手現在是《三頭獄牙》,而左手牽着愛莉莎。找正要放開左手。
「不行!」
愛莉莎爲了讓我清醒而大聲尖叫,並握緊我的手。
「危險!」
愛莉莎用力拉着我的左手。我搖搖晃晃地往後退,愛莉莎則衝到冬上面前。
——啪嗞!
簡直像電影中的CG特效一樣,鶫的外表鮮活地產生改變。
聽到細微的聲音。一根小小的針刺在愛莉莎手上。
「怎麼突然不認識我啦?好過分哦。隨便想一想應該可以想到幾個可能性的。」
一個口令一個動作的——道具。現在的鶫看起來就像這樣。
「你——是誰!? 」
「愛莉莎!? 」
「可是後來發現,我所擁有強大的心靈感應能力——和可說是手足的其他實驗體,無關距離長短都能夠起作用後……狀況就改變了。所謂的心靈感應,換句話說就是將自己的精神直接送至對方內心的能力。我能夠將無法駕馭的實驗體變成自己手足,也就是《終端》來加以統率,因而發現到我的價值。所以獲得了《一鶫(史萊許·望)》這個名字……並且在這裏。」
我動着頭,看到聲音的主人。現在的所在地也大致掌握住了。
再一下……
冬上卻不爲所動,聳聳肩說。
解開鍛帶,手再次遮住臉後變回原來鶫的模樣。
(冬上……)
「……正是如此。你口口聲聲說的怪物,是跟我一樣屬於量產型的《鵺》。我們是總稱爲《羣鶫》的兵器。這次被借給連大先生……聽命於他而行動。」
心臟劇烈跳動。她提出的可能性中,有一半代表着冬上沒有死。可是——不對。
「對啊。第一,我是冬上雪繪本人且投靠敵營。第二,某人的變裝。第三,死的是假的,某人操控了冬上雪繪的身體。第四,我其實是雙胞胎姐妹。你猜是哪一個?」
這時後腦勺隱隱作痛,找頓時想起所有的事。
「今天……向終端下令擄走你的人是連大先生。那位是除了我之外唯一擁有操控終端能力的人。可是連大先生誤判了你的能力……犧牲掉太多的終端。我感應到這件事而衝到現場。」
(支配的能力嗎……)
「……呃!? 」
「什麼!? 」
全身感到寒意。一想到倒在血泊中動也不動的冬上,腦中就一片空白。
「……早安。一直沒醒來,很擔心是被打的地方惡化了嗎?如果死了……就沒有人質的價值了。」
(那些怪物們……也跟鶫一樣是真正的人類嗎?)
瞬間改變容貌的鶫,放掉遮住臉的手,從口袋裏拿出鍛帶將瀏海綁起來。眼前的是——我很熟悉的少女。
(也就是說……昨天阻擋我們,今天又攻擊我們的也是鶫嗎?)
接着全白的頭髮開始慢慢變黑,及肩的頭髮也逐漸變長。皮膚的顏色卻反而變淡,接近白色。
我從背後撐着愛莉莎,並瞪着巧笑嫣兮的冬上。
「……是的。只要直接接觸,我就能讀取你的思考。我的名字是——真名是史萊許·望。心靈感應能力超羣的《羣聚》是生物兵器。對你來說跟《鵺》是同類或許比較容易瞭解。奇美拉不是也有這樣的變身能力?」
(鶫爲何在這裏……?我被打昏後應該被擄走了纔對……)
「……答案是二。」
看到我的反應,冬上說話的語氣變了。
對了,愛莉莎阻止我與怪物們戰鬥……然後冬上出現……愛莉莎被麻醉槍射中失去意識,而我——
我的確對冬上不太瞭解。以前曾待過育幼院的事也是昨天才第一次聽她聽起……
我被打了嗎?
3
那個不是冬上的聲音。但這聲音——曾經聽過。
變成冬上的鶫,語氣依舊冷冷地說。
(什麼意思?)
只能移動頭所看得到的範圍內,沒見到愛莉莎。
鶫淡漠地說着自己的身世。
(人的姿態……這樣的話鶫是成功的例子羅……)
「……就是這麼回事。」
滿腹疑問的我在心中大喊。
什麼都想不起來。我因爲要逃離這樣的痛苦,爲了尋求空氣而在黑暗的世界裏探求光源。找不到刺眼的光芒可作爲目標,但發現在上方有蒙朧的亮光。
意識斷掉之前聽到這個聲音。
(《羣聚》……奇美拉?你在……說什麼?難不成你跟連大……那羣怪物是一夥的!? )
「她在別的房間睡覺。藥效還沒退,再過一會兒纔會醒來吧。」
(被打的地方……?人質?)
「昨天,出現在你面前的終端是我所指揮的。不過……今天不一樣。」
「遠見同學,表情別那麼可怕嘛。剛剛那只是麻醉槍,不是什麼強大的武器啦。」
聽到她的話我放心了,但隨即想到冬上。
「不是。他們是成不了《鵺》的失敗作品。繼承各種《高次元存在》的血液和因子的我們,幾乎不曾以人類的身分生活。也沒有理性這種東西……如同兇猛的野獸。我是這些之中……《鵺》之後的世代中唯一以人型誕生的實驗體。」
人質若有兩人,就會用其中一個做爲要脅。
我猶豫地問道。
聽到我的話,冬上苦笑。
「挺有自信的嘛。遠見同學,你就那麼瞭解我嗎?你都沒想過我是爲了向友月復仇,才演這出戏嗎?」
我的視線一片漆黑。
我盯着鶫的雙眼,在腦海中質問她。
淡淡的光芒於眼前擴散——我睜開眼。
我掙扎着往亮光的方向前進。這時一股老舊木頭的味道衝入鼻腔。
後腦勺感到劇烈疼痛。
「……可能性?」
一直沉浸在黑暗裏的我,因爲呼吸困難而意識到「自己」這個存在。
「……不是說了答案是二嗎?是我變成冬上雪繪。只是如此而已。」
八朔家所擁有,以血爲媒介的異能。如同操控菜津一樣,只要讓那些怪物喝下血,就能在掌控之中。
冬上輕輕晃了晃原本藏在袖子裏的槍。
(鶫?)
彷佛聽到了我心裏的聲音,鶫回答說。不對,這麼說來之前她也都是——
愛莉莎頓時腳步踉艙,整個人癱軟下去。
「咚!」後頭部受到撞擊。視線晃動,悶痛感瞬間擴散。整個世界在旋轉,接着是臉頰擦撞到地面的觸感。口中是沙子的味道。
(怎麼會……騙人的吧?)
奇怪……我爲什麼—
「這個可是殺得了人的真槍哦。」
「……醒來了嗎?」
啊……
鶫摸着我的頭說。
我當然明白。哪怕是騙人的,在說謊的這件事上她就是壞人——
我想叫少女的名字——不對,是暱稱,卻發出不聲音。嘴巴被像是膠布的東西給搗住,所以纔會呼吸困難吧。想試着爬起來身體也動不了,手腳似乎被綁在牀上。
(這是……什麼啊……)
我將三隻狼頭伸向她面前質問道。
「……別開玩笑。你纔不是冬上。至少『裏面』不是!」
「……以順序來看,愛莉莎·柯朗諾·史特林·萊特先比較適合。友月未由最不想失去的人是你,留到後面纔有效果。」
「冬上纔不會用這招逼迫未由,也纔不會用這招打贏她。雖然有點調皮,但現在的她是會直截了當地挑戰。所以你是假的!」
我應該要生氣吧。因爲鶫欺騙我,又是擄走冬上的始作俑者。可是爲什麼仰頭看到的鶫的臉非常透明,我想發泄情緒也沒用的感覺。
她用不耐煩——卻又惆愁的表情說,並用單手遮住自己的臉。
(魔術師……對了,愛莉莎——愛莉莎現在在哪裏籲)
「……我有需要騙你嗎?」
「……還沒發現嗎?」
「……不是。我沒有《鵪》的戰鬥力,變身能力也只適用在人類這個範疇裏,是個不上不下的成品。」
我是睡在牀上吧,但這個天花板沒見過。這裏是陌生的地方。
污痕遍佈的天花板映入眼簾,這才曉得我處於仰躺的姿勢。身體底下的是布柔軟的觸感。
我在昏暗的室內。從緊閉的窗簾縫隙透進來的紅光是唯一的光源。光線照在側臉上,白色頭髮與褐色皮膚的少女低頭看着我。
「……可是結果還生擒屬於未定事項的魔術師。終端的損耗沒有浪費是唯一慶幸的地方。」
沒有發現到緊追在後的氣息。忘記自己已失去之前的敏銳感,沒察覺到異樣是我太大意……後侮也於事無補。
熟悉的聲音。
「呵,意思是你確信第一個不是羅。但是第三——既然身體有可能是真的,如果這麼做,遠見同學還能如此平靜嗎?」
冬上搖晃不同於拿着麻醉槍的手,於是手槍從袖子滑出來拿到手裏。接着將槍口——壓在自己的太陽穴上。
(這麼回事是……怎麼回事?簡直一頭霧水。爲什麼鶫變成了冬上啊!)
鷓的回答卻出乎意料之外。
「……真蠢。」
(要先讓誰當人質?)
這句話令我震憾無比。
(我是……她最不想失去的人?)
心臟大力跳動着,但我仍反問鶉。
「……意思是友月未由最喜歡的人是你。雖然是我不太懂——的感情。」
(爲什麼鶫……知道這種事?)
「……因爲我讀取了她的心。所以肯定沒錯。」
這種狀況下——實在太意外了。
而且,這可能是我不該知道的事。
未由喜歡我?對未由來說,最重要的人是——我?
如果說我不曾想像過這種事是騙人的。我甚至如此期待過。
但卻沒想過要去確認。一旦確認了這件事,我就必須正視自己的感情。
必須去尋找對我最重要的是什麼,而這個結果可能會必須捨棄掉什麼。
我害怕面對這件事——一直在逃避。
「……你的心很複雜呢。我也不太瞭解你。」
鶫眼神有些羨慕地說。
我也不……瞭解。因爲我根本沒有打算要去看一看自己的內心。
對未由的感情也無法立即看出來。思考的時間不夠,狀況也不允許。
所以只是收在在內心深處。
被囚禁的我,對未由一點幫助都沒有。不僅如此,還淪落成用來逼迫她的工具。
然而,如此不堪的我或許仍然能夠守護她。也許會徒然無功,但那是我現在該做的事。
這時聽見微弱的聲音。如銀鈴般尖銳的女人聲音。
(鶫。先由我當人質吧?第二個或第三個結果也是一樣吧?)
「你看,這樣就能確認遠見啓介還活着吧。那就依約喝下我的血吧。」
「唔……?」
連大手伸進西裝裏,接着將黑光閃閃的手槍亮在我面前。
連大摸着抱着我的怪物身體,笑着說。卻又想到什麼似地雙手盤胸。
怪物們帶着我降落在連大的周圍。
這個人搶走了我許多的東西,現在還要再來掠奪什麼?
沒人回答這個問題,怪物們直直朝巨大坑洞飛去,高度開始下降。
那一瞬間,未由的雙眼失去光澤,如同電池沒電的洋娃娃般停止不動。
「……放心吧,這次的人質是你。抓到愛莉莎·柯朗諾·史特林·萊特的事,我沒有向連大先生報告。」
鶫用事務性的口氣回答,摸着我頭的手移到眼睛的位置。視線被鶫的手掌所覆蓋,什麼都看不到。
啊——
我明白這樣只是在拖延時間。也可能無法解決這局勢……
於是——未由將連大的血一口飲盡。
不曉得他們之前做了什麼交易,但透過連大的背所看到的未由表情卻相當憔悴,眼神恍惚地直直望着我。
(要帶我去哪裏啊?)
「……沒事的。」
「變成傀儡的人還有自己的意見,真是可笑。我的行動我自己決定。那麼……現在要做什麼呢?」
從這方向窺看不到表情,但聽得出連大的聲音很興奮。沒有任何他會遵守約定的保證,但未由沒再抗辯。她肯定是想到光只是還嘴就被殺死的冬上吧。
「好了,快釋放啓介同學!」
(沒有報告?爲什麼……)
4
唔……
「不對……在那之前必須處理掉管理這些東西的那個少女纔行。除了我以外還有其他能夠操控《羣聚》的人在,會很傷腦筋的。」
我想起愛莉莎那爲了我全力以赴、憤怒、喜悅、歡笑的臉,以及嘴脣的觸感。
我覺得好像暈船一樣作嘔而睜開眼,於是夜晚的街景在眼前擴散。昨天也跟愛莉莎一起俯瞰過的景色。移動視線確認狀況後,發現抱着我的是鵞頭的怪物。我被抱在全是羽毛的膀臂下,在天空飛行。嘴巴仍被膠帶貼住,手腳也被繩索綁住無法動彈。
奪走冬上的性命和未由的心志,我無法原諒這傢伙。
未由從靠近自己的怪物接過杯子,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成爲自己的捆鎖的紅色液體。
「那麼,既然杯子破了就直接讓你喝吧——」
(鶫——)
連大手裏拿着玻璃杯,裏頭倒了紅色液體。想必那就是連大的血。連大將杯子讓身旁的怪物拿去給未由。
但連大哼笑着,命令未由。
打算在同樣的地方做交易嗎?
果然不會遵守約定……
(鶫?你在做——)
未由說完,嘴就着玻璃杯喝下去。紅黑色的連大血液從未由的嘴脣流進嘴裏。
面對連大深不可測的支配欲,我感到不寒而慄。
(欸?)
阻止不了,無法阻止了。至少和逐漸減少的杯子完全相反,我的心充滿絕望。
冰冷的鐵的觸感,令我全身發抖。更加可怕的感覺從腹部底層衝上來。
但未由卻泫然欲泣地搖頭。
這羣怪物離開燈火通明的鬧區,飛往的目標是漆黑一片的森林。前方是大地被挖掉,直經約有兩百公尺的巨大坑洞。
我一邊想着若靠視線就能讓他喪命多好,並怒瞪着連大。
「好,我答應你。」
鶫雖說交易若成功就會安然放我們回去,但連大似乎沒那麼簡單。既然變成這樣,只能相信鶫至少會釋放愛莉莎。
多到嚇人的怪物在周遭跟着飛行。
但我絕對不能讓那傢伙——
咦……?
我心中不斷對着未由大喊。這聲音不可能傳過去,未由卻抬起頭看我。
咔當!
我想用眼神傳達這樣的心思而看向未由的雙眼。
再一個瞬間,連大手中的槍抵住我的額頭。
聲音聽起來很真誠。
現在這狀況……肯定是要拿我去進行交易。
我愣然地看着,站在散發暗淡光芒的手槍另一頭的連大。他的雙眼失去光輝。簡直跟現在的未由一模一樣。
什麼……難不成未由接受這個要求?
穿着灰色西裝的連大瞄了一眼被送過來的我,對未由說:
未由那表情是我最不想看到的。我痛恨自己的無能爲力。
「因爲這情況沒有特別指示。」
巨大坑洞的底部看得見亮光。拉近距離後,發現那是一棵燃燒的木頭。有兩個人隔着木頭對峙着。
「呵——閉嘴,把心關上。」
未由墜入比當時被叔叔友月灘世束縛起來時,還要痛苦的地獄裏。
「……你不希望她死吧。」
這時他卻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
我壓抑着曉得未由感情後的悸動,在心裏提出要求。
再這樣下去,愛莉莎會成爲第二個冬上。我只能設法避免這事發生。
「到時就會用到你吧。《羣聚》那些傢伙不曉得該優先順從哪個人的支配吧?」
連大態度狂妄地喃喃說道,轉頭望着我。
一個是黑髮的少女——未由。另一個是左右兩邊跟着兩體的怪物,身材高大且黑髮中滲雜着白髮的男人。我認識他……那人是八朔連大。
最後,聽到這個聲音。
比起連大的憤怒與憎恨,未由選擇了我。鶫說的是真的。未由如此爲我設想。
現在是晚上了啊。留在房裏的由衣一定非常擔心。
「我知道了。可是,我一喝下血就要立刻釋放啓介同學。」
鬍子下方的嘴角邪惡地扭曲,連大走向我。
現在我寧願這樣。恐怕是未由接受條件,爲了讓她喝血與接受命令連大才現身的吧。不會再有這種好機會了。雖然周遭有難以數計的怪物,若是未由就一定能夠獲勝。雖然不曉得我會怎樣,但連大死亡至少愛莉莎能夠得救。
「——對不起。但我絕不要啓介同學死去。」
鶫推測我的心說。
「……到交易時間之前再睡一次吧。交易若成功,你和愛莉莎·柯朗諾·史特林·萊特都會被安然釋放。我向系保證。」
「是嗎——那就殺掉吧……」
我瞬間理解,她是我每天去鐘樓見面的那個鶫。
他是在講……鶫嗎?
哪怕進行復仇的未由會改變,都比人格全被否定來得好。如果打倒連大,未由和愛莉莎就一定能活下來。我唯一擔心的只有由衣,但就算我死掉應該也不會立刻就消失。《魔狼》再度轉移到哪個人身上,由衣就能以枷鎖的身分繼續存在。
『——殺了他。』
「你對《羣聚》的確是個重要人物。可以成爲交易的物品,力量也能拿來利用。就讓你也變成我的傀儡吧。」
住手!別喝!不要喝啊!
「……是反抗的眼神呢,不過很快就會轉爲順從的眼神。我很喜歡那個瞬間哦。無論擁有多麼堅強的意志,都絕不會忤逆我。所有人對會伏首稱臣。友月家的實權就快落入我手裏了,然後《羣聚》中最大戰力的《羣鶫》也會成爲我的傀儡。從幕後權掌全世界的日子也不遠了。」
鶫所說的這句話頓時紮上心坎。
『……友月未由最喜歡的人是你。』
寧可她別顧慮我,報仇就好了。
「奇怪……我想拿的明明是小刀。」

我在內心問道,怪物沒有反應。這表示操控這傢伙的不是鶫吧。
卻因此才更受不了。因爲我,未由成了連大操控的人偶。
我心中想再喊一遞那名字,卻突然被強烈的睡意所襲擊。
鶫那遮住雙眼溫暖的掌心——將我的意識捲起漩渦,彷佛被吸入黑暗中般深深往下墜。
未由將空了的玻璃杯往地面一摔,怒瞪着連大。
是要我去殺鶫的意思。我很想怒吼「開什麼完笑!」但沒辦法。我只能祈禱讀懂人心的鶫能在事前就察覺到,他有這樣的企圖。
令三半規管大亂的劇烈震盪,使我的意識浮了上來。
會被殺掉?爲什麼……連大不是隻想操控我而已嗎——
連大用沒有起伏的聲音喃喃說,手指扣在扳機上。
現在的狀況真是一頭霧水。唯一確定的是,我即將步入黃泉。
我不要,爲什麼會這樣……!?
我這才曉得,聽到自己會成爲連大傀儡時,仍是安心的。
比被殺掉的好。比全部結束的好。比所有可能性都斷掉的好。
住手……
扣下扳機,響起轟聲——這才發現。
感覺到劇烈的衝擊。疼痛只有一瞬間。取代抵着額頭槍口的冰冷感,猛烈的熱能衝入腦門。
好燙好燙好燙好燙好燙好燙啊啊啊啊啊——
視線扭曲得亂七八糟,龜裂、雜音……黑白色與極度繽紛的影像交互出現——記憶裏的影象以不同的順序怱亮怱滅。
從百貨公司頂樓卷着風降落下來的愛莉莎。小時候,和由衣與咲姊一起去逛廟。拜託我變魔術的冬上。整晚看着遺照中的老爸和老媽。黑暗的海面上,從我手中奪走木片的藍色瞳孔。花田中向墳墓默哀的陽名那嬌小的背影。一搭一唱很有默契的山崎和宮島。爲救女兒而挺身而出的烏爾特的拳頭。聚光燈下歌唱的珠洲裏優耶。回憶過去的九棚小姐的眼神。告訴我真相時鶫的表情。
然後是未由初次展露出的笑容。那身影與站在連大身後面無表情的未由重疊,混雜在一起。
未由對不起,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救……
——啪滋!
*
我眼睛眨都不眨地注視着眼前所發生的事。
動彈不得。連叫也叫不出來。
心與身體簡直像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東西,我的意志沒辦法傳到外面去。
好比電影一樣。螢幕和觀衆席間的距離感。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干涉的世界。
這樣的狀況中,我——友月未由拚了命想守護的少年,頭部遭到槍擊。
啓介……同學……?啓介同學!? 啓介同學!?
連大的身影也溶化,出現了不屬於這裏的景象。
在心中無論怎麼吶喊都叫不出聲音,被怪物抱着的啓介也絲毫都沒有動。
看見如獅子鬃毛般,長髮隨風飄逸的男人背影。
可是,這麼做什麼也改變不了任何事。現實的狀況是什麼也奪不回來。
來吧,用憤怒和悲嘆泯滅理性,屠殺我的仇敵吧。
「真愚蠢。汝忘記這身體流着的是我女兒未永的血液嗎?不需要讓你淋到血。汝自身的血脈就會服從我。」
——只要這樣就好。
我禱告,身體能夠動。
「那是,我的記憶。」
——大卸八塊、燒成焦炭、要他命喪黃泉!
這是這麼回事?
究竟是怎麼回事——
現實的景色穿透紅色的景象回來了。
大地的裂縫迸裂出閃光,以我爲中心地面染成通紅一片並溶解。
『露娜……我是在與《天使王》的戰爭中,捨棄了人類這個容器了。若我等能在此得勝,赫斯他們就能做出度過時間的方舟,決戰時就能萬無一失。可是汝會被獨自留在這大地。』
不過,無所謂。
「——下令的人,是我。」
踏在腳下的地面變得又紅又熱,然後溶解。地面上像蜘蛛網一樣的裂痕,以我爲中心往外擴散。
我只需用赤紅的憤怒,燒光一切即可。
「雖然有點浪費,但沒關係。又不是不可或缺的人。」
朋月,未永……活了一千年,友月家真正的統治者。
——我心知肚明,但也只能這麼做!
腦海裏卻響起這個聲音。年輕女人的尖銳聲音。我認得這個聲音。
「……我會死在這裏嗎?」
本想奪走我的身體與心志的八朔連大的血液,現在已經沒用了。就像以下克上的暴君一樣,國家若遭征服,就得直接讓渡城池。這身體裏流的是王的愛女,未永的血。無法掩蓋的等級之差,一目瞭然。
『妾身明白,父親。可是我在這國家有名字,叫做未永。撒種時,假使世界被腐蝕,我都會完成戰鬥時所需的基盤。屆時體內沸騰的怒氣,想必會喚醒父親吧。』
哇……啊啊啊啊啊啊!
體悟到再也無法挽回,我的心染上了紅色。
我慢條斯理地,慢慢走近連大。鬆開握緊拳頭的右手,頓時出現纏繞着火焰的彎刀。
噴到天空上燃燒中的岩石,如隕石般傾盆而下,蹂躪尚存的怪物們。
不行嗎?我只能認命成爲這個人的傀儡嗎?
憤怒嗎?
眼前的是帶着那些怪物走過來的八朔連大。但他的表情很僵硬。
我稍稍抬起腳,用力往裂痕的中心一踏。
彷佛連天上的繁星都要燒盡般的黃昏的火炎,震碎了大地噴出來。
「爲、爲什麼不能動!? 難道這就是你的支配?」
沒有再說下去。沒辦法再說下去。
八朔連大茫然地抬頭看着那幅光景。即使巖彈掉落附近,他仍一動也無法動。
我對不是自己的身體與聲音感到困惑。
那是,我的憤怒。我要讓八朔連大親眼見證、親身感受。
「聲勢浩大呢。不過——」
我嘀咕說,並往前一步。
連大臉色蒼白地後退,想以怪物們爲盾牌躲起來。
我更進一步。大地的裂痕擴散到連大的腳邊。
我的意識被吸入那巨體裏。赫然發現,我壯碩的雙腿站在血流成河的地面上。
連大焦急地怒吼,我臉上的笑容卻沒有停止。
我的確知道。不僅知道,也記得。
「「沒錯,我是——」」
所以我下令說,而連大的腳果真聽話地停下來。
守護的人不在了。依靠的人不在了。跟雙親一樣,跟冬上同學一樣,被奪走了!
握着刀柄的手加重力道。
從天空與地上,包圍着我的怪物們同時發動攻擊。
該怎麼做?該做什麼?
「應該明白吧。因爲汝已是我,我已是汝,」
——爸爸、媽媽,我要報仇了。
祈求。這股憤怒與悲嘆轉變成刀刃。
看見紅色的月亮。看見紅色的大地。
——啓介同學,我……
少女用和外表不搭的沉穩語氣說。
從喉嚨發出的是低沉的男人聲音。少女的黑色眼瞳朝上看我並點點頭。
延着那小手往前看,我與穿着紅色和服的黑髮少女四眼相對。看到那張臉時嚇了一大跳。她和我非常像。因爲頭髮的長度感覺有些不同,但可以說是一模一樣。年齡也相仿。我的嘴巴自己動了起來,態度高傲地對她說。
有些東西想奪也奪不回來。復仇是個什麼都拿不回來的毫無意義的戰鬥。毀掉對方與自己的未來,通往黑暗的道路。
連大聲音顫抖地大喊。
被他逃走可傷腦筋呢。
連大喃喃問着來到面前的我。
——不原諒、不原諒……絕對不會原諒!
「哼!《羣鶫》!夠了,殺了她!」
「停住,八朔連大。」
舉着還冒着煙硝的手槍,八朔連大咕噥,腳踐踏四濺在地面上的血液和腦漿。
然後直直盯着八朔連大的臉。
「女兒……?而且那語氣——你,不是友月未由嗎?」
不是我的我,視線從空中的紅月往下方移動。我那大而粗獷的右手抓着小而白皙的左手。
同汝體內所流的是,身爲始祖的我等的血液。與汝的心連結在一起的,是王的意念。其肉體與精神都不會輸給八朔的血:
望着夜空,我以「友月未由」的身分在心中吶喊。
自制、後悔、甚至連憎恨,全都不要。
與我的憤怒交雜在一起,強大的力量。內心充滿着深深的悲嘆。
「我是友月未由。而且也是——稱作悲嘆魔王的存在。那個境界,已經沒有了。」
是誰?
「不準笑!服從我,作爲一個道具乖乖聽我的話!」
那要怎麼做?怎麼做纔好?
這樣的行爲再愚蠢,這憤怒也遠遠凌駕理性和道德!
是嗎?看起來像在笑嗎?很可惜,他看錯了。
身體卻沒有反應。連大明明近在咫尺,卻輿我遠如天涯。
轟聲——撼動黑夜。
那是在撕牙裂嘴。露出憤怒的獠牙。
我不發一語地將炎劍高舉在夜空中。天空掛着一輪明亮的弦月。讓這種傢伙命喪於此,實在浪費這美麗的月夜。
這也是愚蠢的問題。我若不是友月未由,怎麼會對連大如此憤怒呢?
「你……爲什麼在笑?爲什麼笑得出來?」
大地上的裂痕發出紅光與震耳的地鳴。地面隨着震動而隆起,又紅又熱。
我動作生硬地伸出左手,摸摸少女的頭。
『抱歉……露娜。』
又聽見男人的聲音,卻是從不同的地方傳過來的。從內心很深、很深的地方——
我不再回答。
景色扭曲。
我究竟是誰?這裏是什麼地方?抬頭看着我的你是誰?
……殺了啓介同學……殺了支持我並讓我看見希望的人,我要被那種傢伙支配嗎?
『沒這回事。』
「你!? 」
正要靠近我的怪物們被火柱吞沒而溶化。
『只要繼續怒不可遏。如此一來汝就能成爲月天之王。』
——冬上同學,害你捲進來,對不起。
釋放這股憤怒之時,我已完全成爲《悲嘆魔王》的一部分。
這一點我很確信。無所謂。最重要的人已經不在了。
既然復了仇,我也就成爲罪人。已沒有容身之處。
「再見。」
那是對連大的告別,也是向自己訣別。
舉起刀,重重往下揮。
紅色火炎的軌跡,劃破——暗黑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