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探求愚者與噬天魔狼

第一章 無法痊癒的傷痕,消失的鞋印

《RIGHT×LIGHT》 · 司 · 2.7萬 字

1

繁星一顆接一顆地消失在逐漸增亮的天空中。

由黑色轉爲深藍色,再從深藍色轉爲羣青色,最後變成夾帶着金色朝霞的水色——我從窗簾稍微拉開的一道小縫裏觀察着天色變化。

打從清晨四點醒過來就一直如此。不想再躺回去睡的我,原本只是在打發時間而已,不知不覺卻看得入迷了。雖然由衣的事仍不斷在腦海裏打轉,但感覺上正一點一點慢慢從心緒的表面沉入底部。剛起牀時還很鮮明的夢境,如今也無法清楚地回想起來了。

我把思緒寄託在空中,以停滯的意識一味追逐着天上的光彩。

不過最後的星星融入天幕而消失後,連一片雲都沒有的天空頓時失去『存在』,叫人不知該把目光焦點往哪擺纔好,有的只是『色彩』。

將星子的光輝吞沒的不是黑暗,而是更爲強烈的光。

不知道爲什麼,這種理所當然的事實讓我覺得有點新鮮。爲了找出耀眼的天空後方本應存在的星星,我眯起眼睛凝視着遠處。

什麼都沒有的天空彷佛能一眼望穿到無窮遠處,但藍色面紗卻將我和星星的距離絕對地阻隔開來。

「——啓介,你在哪裏?」

突然,房裏輕輕響起了無助的聲音。我將視線從天空中撇開,轉而望向房內——金髮少女愛莉莎橫躺着的那張牀上。由於長時間注視着明亮的天空,昏暗的房間看起來籠罩着一層陰影,唯有搖搖晃晃地尋找着我的白皙手臂清楚映入眼簾。

「我在這,愛莉莎。」

我站起身子走向牀邊,然後用左手握住愛莉莎的手腕。從愛莉莎的位置來看,我身處的地方八成是死角吧。

「啊,太好了……我還以爲連啓介都不知道跑哪兒去了呢。」

愛莉莎好像很安心地放鬆了表情。她收起平常那副好勝的模樣,看起來非常無助。

「我今天也會去找莉露,所以你不要太擔心,好好睡吧。」

「嗯……」

莉露失蹤一事大概也有影響吧,愛莉莎如今衰弱到甚至無法憑自己的力量從牀上起身。

雖然本人尚未得知,但我已經知道她會變成這樣的原因了。

守護世界法則的《代界存在》,一般稱之爲天使的《真名》就寄宿在愛莉莎體內。

此外,《羣聚》還殺害了其他分散世界各地的《碎片之名》持有者,並將所有人的靈魂聚集到愛莉莎身邊。

「我、我說啊,這麼晚的時間去,比較像樣的東西應該都已經賣完囉……」

我們無視禁止進入的標示來到屋頂上,原本不該存在着人聲的空間裏響起了兩種聲音。

「好的。那麼啓介哥,錢先給你,請你搶個好麪包回來吧。」

「……我在幹什麼啊。」

面對陽名依然健在的壞心眼,我無奈地垂下肩膀,然後爲了執行任務而從椅子上起身。

「是嗎……讓世界的守護者,天使復活……《羣聚》的目的居然是這種事情……這有點超乎我的想像了。梅塔隆——擁有七十二個別名,統帥所有天使的王,我曾經在幾本書籍裏看過類似的記述。」

「你——還要去學校啊……」

這樣的我連鼓勵山崎的資格都沒有。我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然後低下了頭。

然後我重新環顧起教室。就像幾天前因爲喜歡的喜劇演員過世而鬱鬱寡歡的宮島一樣,我看到山崎垂頭喪氣的背影。不知是不是想爲他加油打氣,只見宮島一邊誇張地比手畫腳,一邊對他說話。

我一邊聽老師講課,一邊把寫在黑板上的文字抄進筆記本。該做的事情都已經決定好的授課真的很輕鬆。

跟幾天前一樣,我一邊躲在水塔後面啃着麪包,一邊對陽名一五一十地道出至今爲止發生的事。包含沒有詳細說明過的歐魯一事的始末,以及連愛莉莎也不曉得的哈利·萊特那番話在內,我全對她說了。

「——欸,今天也讓我幫忙找吧。雖然沒辦法自己走,不過只要你揹我的話,我就能用魔術尋找莉露,一定可以幫上忙的。」

所以超越了精神體容許量的愛莉莎纔會承受過大負擔,以致於連身體都無法動彈。

陽名取出錢包,並將硬幣遞給我。

「咦?」

「山裂開了——」

爲了儘可能收集情報,我放慢腳步,豎耳傾聽周圍的聲音。

這麼回答後,我試着輕輕地鬆開愛莉莎的手,但愛莉莎的手卻反而更用力握緊。

「所以才更要這麼做啊!我認爲分散開來反而危險,昨天我還來不及說你就跑出去找了……好嘛,拜託啦。如果你怕丟臉的話,我也可以爲了你一直施展透明化魔術哦。」

愛莉莎的口吻聽起來有點像是在責怪我。的確,現在或許不是乖乖去上學的時候,可是……

「是冬上啊……早安。」

「…………」

「……是嗎?」

陽名滔滔不絕地說明,她在這方面果真是博學多聞的樣子。

「她不可能會輸。友月絕對沒輸。」

「那就好。謝謝你,遠見同學。」

「是、啊。對不起……啓介你說得對。在你探完病回來之前,我會一直在這裏等着的。」

聽到有人呼喚自己的名字,我抬起頭來,只見桌子前方站着一位外表稚嫩的少女。她的個子十分嬌小,視線正好與坐在椅子上的我一般高。

冬上用像是要將我射穿的眼神凝視着我。

然而冷不防聽到後方傳來的對話後,我感覺自己的表情僵硬起來。

「筆記我之後再借你看,所以可以跟我一起喫午餐嗎?我有很多話想說。」

我遲疑着不知該怎麼回答纔好。儘管我在冬上的鼓吹下前去幫助友月,結果卻反而被她保護。雖然強烈的愧疚之情讓我難以啓齒,不過正因如此,我才更應該告訴冬上真相吧。

我回想起和吉梅拉的交戰,友月最後施展的魔術只差一步就能打倒吉梅拉。雖然耗費了足以致命的精神力,友月還是保住了一命,如今她仍不斷與哈利·萊特侵蝕着自己的詛咒奮戰,這樣的人——

還有策劃了一切的哈利·萊特,自稱愛莉莎父親的那傢伙接下來又會如何出招?這點也令我感到很不安。

雖然時間不長,但我不在的時候陪在她身邊的莉露,似乎成了她很大的精神支柱。

「——啊啊,好啊。等我買了麪包再去屋頂上喫吧。」

「不行,你現在就回答我,很快就結束了。唔——爲了避免你誤會,我話先說在前頭,這起鬧得沸沸揚揚的事件真相究竟爲何,我一點興趣也沒有。我想知道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友月同學怎麼了?」

或許——她是感到寂寞,又或是不想要一個人獨處也說不定。

「我知道了。放學後——不,去探望過友月後,我會先回來這裏。畢竟一起去醫院的話,感覺你好像會被迫住院的樣子。」

「那個……」

「怎麼?你的聲音聽起來很沒精神呢。算了,不管這個了,我有事情要問你。可以嗎?」

「你在說什麼啊,當然不行呀,以你現在的狀態……如果又被《羣聚》襲擊該怎麼辦?」

在音樂廳的落成紀念活動上,大紅大紫的歌姬珠洲裏優耶遭到暗殺。

愛莉莎什麼話也沒說,就這樣默默地閉上眼睛。

聽到陽名那彷佛知悉《朱爾軍神的右手》一詞般的語氣,我停下了喫麪包的動作,並開口詢問。

再也無法忍耐的我差點衝動地轉頭過去——卻在付諸實行的前一刻回過神來。

不要再繼續收集情報了,就算聽了多餘的事情,也只會讓自己心煩而已。

回想不久前發生的事情而默不作聲的我,一聽到愛莉莎的提議,立刻驚愕地搖頭。

傾訴悔恨的話語突然被打斷,我不禁感到困惑起來。

對了,山崎好像是優耶的大歌迷……

「愛莉莎?」

「啊啊,在那之前你就好好休息吧。」

如果我和優耶沒有任何關係的話,我可能會對那些話充耳不聞,甚至還會贊同部分意見也說不定。不過雖然時間不長,但我確實跟她交談過了,而且——還親耳聽過她唱的歌.

死了反而更好?不可能會有這種事。她的嗓音與歌曲不該就此斷絕。

「抱歉,你可以等到午休——不,可以等到放學後再問嗎?」

勝負是嗎?

我握着愛莉莎的手坐在牀邊,並且再度從一段距離外的窗簾縫隙仰望天空。

「算了……」

「啓介哥,你還沒抄完嗎?」

雖然現在好不容易恢復了人類的外型,但在與吉梅拉的交戰中,她曾短暫顯現出天使的最終型態《天使王》。照這樣下去,不知道她哪時候會完全變身爲《天使王》。

陽名帶着認真的表情注視着我。這大概不單只是午餐的邀約吧。

「友月同學贏了嗎?還是輸了呢?回答我。」

我也問候了坐在門附近、從正面盯着我瞧的黑髮美少女。

愛莉莎拚了命地說服我。雖然我也不是不明白她的意思,但她的語氣似乎蘊含了跟剛纔邊找尋邊呼喚着我的名字時一樣的東西。

從位於相反方向的男生宿舍及女生宿舍各自前來上學的學生,穿過學校正門後彙集在一起。我順着密度突然增加的人潮往校舍前進。

最後的天使因子持有人,那位歌姬於舞臺上殞命的身影在腦海中復甦。我——沒能阻止最後的扳機被扣下。

儘管不情願卻還是傳進耳裏的隻字片語,那是上禮拜六僅僅一天內所發生的事件片段。

「是啊,所以請你好好加油吧。」

「咦?這話是什麼意思?」

「——不過很那個吧?聽說優耶的歌賣得嚇嚇叫的樣子。死的時機剛剛好不是嗎?這也就是所謂的創造傳奇吧。」

「我有很多事情得跟陽名說明纔行。而且還要問問看有沒有人願意幫忙尋找莉露,雖然那傢伙是魔術孕育出來的,但外表只是普通的小狗罷了。就算不透露我們的事情,也可以拜託別人幫忙不是嗎?畢竟人手是越多越好啊。」

我發覺自己根本沒有能夠冷靜分析閒言閒語的餘裕,於是便一反剛纔的步調,迅速超越其他學生,往校舍前進。

就算要談,那也不是能在這種地方談論的話題,於是我這麼回答了。我不打算再讓冬上與魔術有所牽扯。

可是我的思緒還是變得散漫起來,三不五時就停下手邊的動作。所以即便宣告上午課程結束與午休開始的鐘聲響起,我還是繼續抄着黑板上的板書。

「是啊。哈哈,這種引退方式不也挺好?搶在被世人厭倦、人氣下滑之前主動閉幕。事實上,我覺得她死了之後地位反而還上升了呢。」

「——到這裏爲止是我在前天的戰鬥中所看到的,劍揮下之後的事情我就不記得了。」

「——優耶她……」

「北歐神話裏有這些名字。預言中將會毀滅世界的魔狼芬里爾,以及將其束縛起來的魔法鎖鏈格萊普尼爾。還有爲了用鎖鏈拴住魔狼而獻出右手的軍神朱爾。」

前天的戰鬥簡直就像開玩笑一般,眼前所見的是司空見慣的日常生活,不過那場戰鬥的影響卻潛伏在周圍傳來的對話之中。

這樣根本就是在遷怒。錯的並不是這些傢伙,應該受到責罵的反倒是我,是這個無法阻止事情發生的我。

那麼落敗的大概是被哈利玩弄於股掌之中,在優耶死去的那一瞬間什麼也辦不到的我吧。

「……被殺了——」

丟下這句話後,冬上便爽快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被留下來的我大大地吐了口氣。

由於說完時午休時間已經所剩無幾,我有點狼吞虎嚥地把麪包送進嘴裏。陽名的份是我好不容易纔搶到手的火腿可頌,但我的卻是喫膩了的紅豆麪包。

我看了看時鐘。如果是平常的話,這時的我還在睡覺,還有多餘的時間。

這些事情怎麼樣也無法瞞過世人的眼光。雖然我還沒看過,但現在電視和報紙上肯定都在大肆報導纔對。

她要問的恐怕是連教室內也流言蜚語不斷的話題來源——前天的事件吧。如果是曾踏進過魔術世界的冬上,當然會猜測那件事情與我有關。

聽完我的回答,冬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友月現在住院了,因爲我能力不夠——」

進入教室後,迎接我的是以早上的招呼來說有點尖銳的聲音。

「——早安,遠見同學。」

沒錯,我今天來學校的目的之一,就是要跟陽名說明前天發生的事情。不管是仍無法完全理解的現狀,還是哈利的行動,只要跟陽名討論的話,或許就能發現新的一面也說不定。

「這我剛纔已經聽朝之宮同學說過了,我想問的並不是這種事情。」

「嗯,陽名?」

一個人守在家裏的愛莉莎,還有如今仍在醫院裏受苦的友月,雖然兩人的事情還是縈繞腦海揮之不去,不過將意識集中在授課的這段時間,焦急與煩躁的心情也逐漸遠去。

「——的光芒。」

事件的犯人,也就是《羣聚》的刺客吉梅拉被《天使王》的大劍斬斷了,同時餘波還劈裂了大地。

「而且使用愛莉莎身體的哈利·萊特,應該是《方舟》那邊的人才對……雖然還無法完全接受他是愛莉莎父親的事實,不過關於《魔狼》的事情,他知道的似乎比啓介哥還要多的樣子。他稱呼啓介哥爲《朱爾軍神的右手》,還有在封印你的行動時使用了《魔銀之鎖》……這一切未免也太湊巧了,甚至到了讓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身爲前《羣聚》的魔術師,同時也是跳級就讀的同班同學,在交互看了我和手邊的筆記好幾次後,便開口說:

「其他還有好幾個人也……」

「獻出、右手……」

我茫然地呢喃道,這的確是近乎露骨的巧合。

「是的,命名完全一致。不過就像你知道的,被《障壁》阻隔後,這個世界已經沒有既存的高次元存在了。如同啓介哥的《魔狼》只不過是魔術名一樣,不管是朱爾軍神也好,格萊普尼爾也罷,都只是『表象』罷了。」

陽名說完後嘆了口氣。

雖然我對難以理解的情況總算串聯起來感到興奮,不過從她的這個舉動,我瞭解到整件事亞沒有新的進展。

「這樣啊……既然詞彙不代表該事物的存在本身,能釐清的就只有字面上的意義而已。」

「是的。只不過……」

不知是不是有什麼在意的事情,陽名歪着頭板起臉來。

「怎麼了?」

「不……只是感到有點不太對勁。朱爾軍神和格萊普尼爾都是壓抑《魔狼》的存在,如果『意義』也是如此,總覺得就跟原本的目的互相矛盾了。」

「壓抑的存在嗎?」

《魔狼》的任務——就是在魔術流出《方舟》時,將之啃食殆盡並加以排除……的確,我也不太明白壓抑它的意義何在。

如果這隻右手裏的《魔狼》如今正被什麼東西抑制住的話——

「……會不會是像『緩刑』之類的機制呢?要是家人一不小心跑到外面,想必赫斯·史特林也不希望二話不說就殺了他們吧……」

事實上愛莉莎也打破《方舟》的戒律來到了外界。

「或許吧……」

儘管嘴巴上這麼回答,陽名看起來卻一副不太能接受的樣子。不過無論提出什麼樣的假設,現在也沒有方法能夠獲得確切的證明,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總之,我決定換個話題。

「——看來就算再怎麼想也得不出結論呢。先不管這個了,陽名,我很在意《羣聚》和哈利·萊特接下來會採取什麼行動,聽了剛纔那些話之後,陽名自己有什麼想法呢?可以告訴我嗎?因爲我眼光短淺,每次都只看得到眼前的東西。」

「沒辦法,畢竟啓介哥身在這一連串事情的中心啊。」

不過聽了我的話後,陽名卻依然保持微笑。

「什麼……這個……」

「——總覺得你那份人情欠得還挺大的。」

「是的。今天協助啓介哥的人——應該還會增加三位哦。」

陽名訝異地問,我對她說明昨天帶着愛莉莎回宿舍時的事。

我點了點頭,然後這回真的要走出教室了。

去探望友月吧。雖然也很擔心莉露,但我對友月的事情實在是放心不下。既然原因是哈利刻下的黑色傷痕……那麼不管是什麼樣的名醫都不可能治得好友月。

「那個莉露……只是魔術對吧?爲什麼你那麼擔心呢?」

只被這麼告知的我回到冬上他們身邊。

聽到莉露的名字,陽名露出了一臉好奇的表情。

正當我一邊想着不須要解釋情況、又能委婉打聽消息的方法,一邊準備走出教室的時候,一個聲音叫住了我。

陽名露出得意的微笑。

「我當然也要去,畢竟我住院的時候,友月同學也有來探望我啊,這份人情不還可不行呢。」

「……如果那個叫哈利·萊特的人說的都是真的,那麼我想讓天使復活的目的幾乎已經達成了。雖然《天使王》不能算完全顯現,對方卻沒有進一步接觸愛莉莎,就表示沒有這麼做的必要吧。若是如此,《羣聚》在這種情況下之所以不繼續發動攻勢,或許是因爲要破壞《障壁》除了天使以外,還有什麼不可或缺的要素也說不定。」

「——我明白莉露有多重要了。不過既然是魔術的話,就有可能會不着痕跡地突然消失不是嗎?而且趁啓介哥不在的時候,《羣聚》的某個人跑來帶走莉露,或對它痛下殺手,這種可能性也不能說沒有……」

「沒關係,大不了改天再去嘛。」

「關於這點我的意見也一樣,不過莉露終究是《魔術》,就算多少辦得到某些奇妙的事也不奇怪,它大概是跑出去找遲遲還不回家的我們吧。」

「……算了,隨你高興吧。」

「這我也有想過。但就算我試着詠唱產生出莉露的魔術,仍舊沒有任何反應,這大概是因爲莉露——《銀鎖黑狼》還在發動當中的關係吧……我是這麼認爲的。而且房間裏完全沒有被翻動破壞過的跡象,莉露被帶走的可能性也很低。」

「——總覺得好像比以前還要熱鬧呢。」

陽名自信滿滿地挺起胸膛說道。

陽名說得對。哈利·萊特那時說話的語氣帶有徹底壓制住對手,讓對手無處可逃的從容。

聽她這麼一說,我才發現醫院裏的人數比以前多,有種慌忙的氛圍。

冬上雪繪宛如路障般背倚着門注視我們。

放學後,宣告授課結束的鐘聲餘音,讓教室裏喧鬧了起來。

然而我的行動卻再次遭到阻礙。

面對山崎的問題,我搖着頭說不知道,並告訴他對方要我們稍待片刻。

「家人……」

「畢竟這裏是這個城市裏最大的醫院,而且距離那座音樂廳又近,在那起事件中受傷的人幾乎都送到這裏來了吧。」

「……?」

陽名露出苦笑提議道,但我卻搖了搖頭。

雖然我也買了花,但只是頭也不回地應了聲好,便跑着追了上去。

「啓介哥,你還沒睡醒嗎?當然是幫忙找莉露啊,你不是本來就打算拜託我嗎?」

「——哎呀,你們是不是忘了誰啊?」

「是的。雖然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但聽完之後,我覺得啓介哥你們能擁有像現在這樣的緩衝期,或許是件很不可思議的事情也說不定。畢竟從剛纔那些話來推論,包含那項要素在內,感覺上似乎已經準備完成了。」

因爲昨天才去過一次,所以我知道病房的所在位置,然而若是不透過九棚先生,或許就無法一探友月的病情也說不定。

「怎麼樣?可以會客嗎?」

2

這麼說完後,山崎像是強打起精神似地笑了笑,並輕輕地戳了我的頭。

「什麼事情?」

「——去幫助友月的前一天,我用魔術創造出來的狼……不,雖然外表看起來只是只小狗罷了……這我剛纔有提過吧?那隻小狼——莉露從房間裏消失了。現在我得去找那傢伙纔行。」

「你透過友月的關係偷偷跑到優耶的演唱會上約會的事情,我就不追究了。畢竟你們不是親眼看到了嗎?如果是我的話——一定一輩子都忘不了的。」

「欸,遠見同學,我們快走吧。」

「我也是這麼想的。如果最後的關鍵確實是愛莉莎的話,那麼你們一起離開這個城市躲起來,或許不失爲一個辦法。雖然我會覺得有點寂寞就是了。」

考慮到友月的狀態,大概不是『未必』,而是幾乎無法會客吧。即便獲得了許可,也不可能讓他們看到那道黑色的傷痕。不過如果能讓友月隔着門聽聽這兩個傢伙吵吵鬧鬧的聲音,或許多少可以打起精神來也說不定。

我在臉上寫下疑惑,就這樣看着兩人。宮島帶着有點像在生氣的表情向我逼近。

「——你也看到今天早上的山崎了吧?那可不是能夠隨便拜託他去找狗的狀態。尤其是我,更不可能對他提出什麼自私的要求。」

我把教科書塞進書包,然後從位子上站起來。

我打算一邊找,一邊以男生宿舍爲中心四處打聽,陽名和我已經約好時間碰面了。

「或許是——出現了什麼預料之外的問題吧。若果真如此,一旦問題解決了,對方肯定會爲了讓愛莉莎體內的天使覺醒而再度攻過來……」

「請在這邊稍等一下。」

我一邊回想在醫院屋頂和冬上交戰的情形,一邊這麼回答。那時冬上讓我喫了很大的苦頭。

「嗯——可是啊,這樣一來就產生了一個問題,莉露是如何跑出房間的呢?」

陽名反覆念着。對了,對陽名而言,這是個十分沉重的詞彙。

陽名所說的三個人之中,大概有兩個人是指那些傢伙吧。雖然不知道剩下的是誰,不過我已經沒打算要拜託別人幫忙了,特別是山崎,我想讓他獨自靜一靜。

所以這回的預言落空了,我在心中這麼輕聲低喃。

『——簡直就像是一塊大型的……墓碑。』

「居然這麼嚴重……」

「咦?你說的幫我是什麼意思?」

「是嗎——我明白了。既然啓介哥都這麼說了,八成就是這樣吧。沒辦法……我來幫你吧。」

「她被捲入音樂廳的騷動裏吧?抱歉,優耶的死讓我的腦袋亂成一團,一時之間沒有多餘的心力顧及其他事情,現在……應該擔心的是友月纔對。所以我們也要去探望她。」

「除了天使以外的要素啊……」

要是今天九棚先生也在就好了……

「我知道了,那我們走吧。」

在即將穿過門口之前,我停下腳步回過頭去,只見山崎和宮島不知道爲何有點焦急地走過來。

「這個……我辦不到。一來對手不是說逃就逃得掉的那種人,更重要的是,我不能對那種狀態的友月置之不理。如果要幫助友月的話,反而應該再見上哈利·萊特一面纔對,否則根本就不知道爲友月療傷的方法。而且我還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情。」

山崎以不快的語氣答道。

陽名點點頭,安靜地思考了一會兒後,慢慢開口說道:

聽到一旁宮島告知的龐大災情,我嚇了一跳。

「——啊啊,因爲當時受到了精神上的打擊,友月一直臥牀不起。所以要保持絕對安靜,就算去了也未必能夠會客哦?」

「這就是啓介哥的想法是嗎?那我來爲你做個久違的『預言』吧。」

當週圍的學生都在收拾東西準備回家時,我環顧起教室,受無精打采的山崎影響,平常總是吵吵鬧鬧的宮島也變得沉默不語。

「只是魔術嗎?你說得的確沒錯,但我不能放着它不管。雖然時間不長,但該怎麼說呢……對我而言——大概對愛莉莎而雷也是,那傢伙感覺上就像家人一樣,不是隨隨便便就可以取代的。」

友月綜合醫院位於距離車站不遠的地方。正如其名,那是以友月家爲主體的集團所經營的醫院,而且友月還是這家醫院實質上的理事。我記得她曾經說過實務方面部委交繪代理人處理,那指的或許就是九棚先生也說不定。

你怎麼會知道?我原本想這麼問,但我隨即想到這八成是陽名說的吧。今早冬上也知道友月住院的事情。

曝曬在夏日豔陽下的白色建築已不見梅雨時節的陰鬱氛圍,反而給人一種簡潔的印象。

還有三個人啊……

即便是山崎跟宮島,也不敢在櫃檯前大聲喧鬧。就在大家乖乖遵照指示等待的時候,冬上輕聲地這麼說道。

「我可是占卜師哦,要是你太小看我的話,那可就傷腦筋了。觀察各式各樣的事物並加以預測,這幾乎已經變成我的習性了。順便冉跟你說一個我『看到』的結果,你不打算告訴山崎同學他們對吧?」

冬上故作糊塗地歪着頭。

「這個嘛,我的確是想試着拜託你看看……不過我的表情有那麼明顯嗎?」

由於在那之後還要進行搜索,我不能浪費太多時間。雖然我試着拜託陽名占卜看看莉露的所在之處,但若是沒有身體的一部分或強烈的意識殘留,她似乎也很難進行占卜的樣子。莉露待最久的地方是我的房間,那裏有可能殘留着它的毛髮,但陽名不可能進得了男生宿舍,莫可奈何之下,我告訴她莉露誕生的那座山丘的位置。如果是那裏的話,或許還殘存着發動魔法時的痕跡也說不定。說過放學後要立刻過去的陽名,早就已經離開教室了。

「呵呵,是這樣嗎?那麼這下子至少得買些慰問品纔行呢。」

「不過死去的那些人並非因爲那場推擠事故,而是被幹掉優耶的那個傢伙殺死的,大多都是警衛跟工作人員。聽說犯人到現在還沒抓到——最近老是這樣,真想當面對警察說你們到底是幹什麼喫的啊?」

冬上露出別有含意的笑容這麼說。

「受傷的人……有那麼多嗎?」

聽了我的話後,陽名臉上浮現苦笑。

「就我從新聞上看到的,死者有六人,重傷者大概有十人左右。至於身受輕傷的則超過一百人以上。試圖逃出音樂廳的客人到處發生推擠,好多人就像骨牌一樣倒地不起,遠見你們也真是倒黴啊。」

「我說你,未免太見外了吧!你現在打算要去探望友月對吧?」

「冬上,你該不會……」

原來如此,陽名是這麼對他們說明的啊。騷動……的確,優耶被擊中之後,音樂廳就陷入了一片混亂,其中肯定也出現了不少受傷的人。學校方面大概也是將友月當成傷者之一說明吧。

「啊,喂,遠見,等等啊!」

只不過住宿生不能養寵物,所以我也不能明目張膽地向最有可能目擊到的同舍學生收集情報……

穿過正面玄關的自動門後,迎接我們的是消毒水的氣味。我姑且先到櫃檯詢問是否可以和友月見面,結果對方反問我「你是遠見同學嗎?」我一回答是,護士便立刻拿起內線電話和某個地方聯絡。

我配合着話題向兩人這麼確認。

我想起了以前友月的自言自語。不過只要看了這幅景色,她大概就不會再抱持同樣的想法了吧。

無論說些什麼,冬上大概還是會自作主張跟過來吧。我草草回了她一句後,這回真的步出了走廊。

追根究柢,優耶是被捲入了魔術世界的紛爭、被捲入了我們之間的戰鬥纔會喪命。宮島崇拜的喜劇演員也一樣。

「預言?」

這麼說起來,我還不知道正確的情報。

冬上一邊呼喚我,一邊隨意揮舞着從附近花店買來探病用的花束。看來我似乎因爲一時恍神,腳步稍微放慢了。我和走在前面的山崎他們拉開了一段很長的距離。

被人說中心事,我不禁嚇了一跳。

山崎既輕蔑又不耐煩地說,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纔好,只好保持沉默。

犯人恐怕逮不到了吧,因爲吉梅拉已經死了。

「——遠見同學,讓您久等了。」

一陣呼喚我的聲音,悄悄溜進了因奇妙的沉默而持續中斷的對話之中。

「啊,九棚先生。」

一發現身穿管家服裝的男性朝這邊走來,我立刻出聲呼喊對方的名字。

在多數人都穿着白衣的醫院內,他的黑色服裝顯得有些突兀。

「等、等等,遠見,這個人是誰啊?」

看到九棚先生態度殷勤地低下頭來,山崎嚇了一跳,趕緊湊在我耳邊低聲問道。不過已經聽到的九棚先生搶先我一步回答:

「真是不好意思,我太晚自我介紹了。我是未由小姐的祕書,名叫九棚裕也。」

「呃,啊,我、我是山崎勉!」

「我、我是宮島通。」

受九棚先生的氣勢影響,兩人也異常拘謹地報上姓名。

「……我是冬上雪繪。」

不過冬上卻像平常一樣冷靜地自我介紹,並輕輕地低下了頭。

九棚先生微微皺起了眉頭,正因爲曾和他見過好幾次面,我才察覺得出如此微妙的表情變化。

「山崎同學、宮島同學,還有——冬上同學是嗎?」

儘管九棚先生像是確認似地把名字復違了一遍,他的雙眼卻只望着冬上一個人而已。

對了,我曾聽友月說過,九棚先生回到友月家是在陽名那件事情結束後,而在那之後冬上也在這家醫院住院了一陣子,所以就算他會知道冬上也不奇怪。包含友月和冬上的恩怨在內,或許他對事情有一定程度的掌握也說不定……

「是的,我們是來探望友月同學的。」

「由你來交給友月吧,我們可不想勉強她見我們。」

「有那麼嚴重嗎?」

友月,我來囉。我原本打算一邊這麼說,一邊往屏風後方移動,不過一想到這樣不行,便把話給吞了回去。爲了重新打起精神,我做了個深呼吸,然後再度開口:

「——這樣啊,真的很謝謝你們,友月小姐一定也會很開心的。」

「嗯。」

聽了我的說明,友月苦笑起來。

「……謝謝你。」

「不,友月有精神實在是再好也不過了,畢竟探病不是爲了自己,而是爲了鼓勵對方啊。只要友月喜歡我們送的花,那樣就夠了。」

「那是冬上同學送的花對吧?」

不過冬上好像無法完全接受我的說法,只是淡然地低吟一句「是嗎?」

「那麼傷痕感覺怎麼樣?」

「以前母親曾告訴過我,龍膽花有個有點奇怪的花語。」

友月露出了傷腦筋的表情,不過看起來卻很高興。

一直聽着對話的九棚先生回過頭來,然後輕輕地低下了頭。

「真是的……這還真像冬上的作風啊。」

對於一隻手伸出被單輕輕揮動的友月,我也回了一聲掰掰。

友月醒了嗎?

不過友月卻用力地抓住被單一角,把它拉到遮住半邊臉的高度,並搖了搖頭。

會讓人失去意識的痛苦不可能不打緊,不過看着以比我更燦爛的笑容掩飾痛苦的友月,我也只能這麼回答。

「花語嗎?那是什麼樣的花語?」

九棚先生叩叩地敲了兩下門,然後走進了個人病房裏。等了一會兒後,房門從內側打開了一半左右,同時九棚先生從中探出頭來。

「請進,遠見同學。」

「我知道了。」

「是嗎?大家都來了啊……居然連冬上同學也來了,是什麼風把她給吹來的啊?」

當時凍結的情感一口氣爆發出來,我連忙咬緊牙關。不這樣做的話,我好像就要忍不住發出哽咽聲了。

九棚先生問道。冬上、山崎,還有宮島都點頭說好,但我卻對能夠會客這個事實感到相當驚訝。

「喔,遠見,友月的情況怎麼樣?」

這麼說完後,山崎美了。宮島也點着頭叫我不要在意。

「……我沒事,我的事情一點都不重要。友月……你很難受吧?」

我搖搖晃晃地走向牀邊,聲音不知不覺地飄高,眼哐也紅了起來。

看到友月明確地表現出拒絕的態度,甚至還夾雜着些許恐懼,我連忙抽回身子。

「很像我的作風……是嗎?既然還能說出這種遊刃有餘的話來,應該就不要緊吧。太好了,那我們回去吧。」

「哼,原來友月同學知道啊,龍膽花的花語。」

不知道是不是這番話讓彼此消除了隔閡,之後山崎他們和九棚先生邊走邊天南地北地閒聊。不久,我們抵達了友月的病房門前。

我一打開門,在房間前等着的山崎他們立刻問道。

看到九棚先生深深地鞠了個躬,我們連忙請他抬起頭來,然後自己也回個了禮。居然還要送我們,說是禮數周到也太過火了吧?

「那樣就夠了。只要在特別的時候就行了。那樣的話——每次聽到你叫我名字的時候,我一定都會覺得很開心的。」

「那麼遠見,這就交給你了。」

「不過友月小姐如今還處於不太穩定的狀態。各位的心意讓我感到非常開心,但一口氣來太多人的話,恐伯會對友月小姐造成負擔。所以我想先讓遠見同學一個人進去探望友月小姐,藉此觀察一下情況,這樣可以嗎?」

「既然如此,我的也拜託你了。」

「——喜歡悲傷的你。」

我完全沒有花卉的相關知識,只好敷衍地這麼回答。我記得這個是——

走在走廊上時,山崎和宮島把各自買來探病用的花交給了我。

冬上也對山崎所說的話表示同意,並將自己的花放到我手上。

「——那個好漂亮啊。」

不過在我開口之前,友月輕聲呢喃道。這時,我才總算想起自己的手上還抱着花束。

「那麼我來爲您帶路,請跟我走。」

我回答時稍微夾雜了一些謊言,友月大概也不會想讓這些傢伙們操無謂的心吧。

手拿四人份的花束,我踏進了白色的病房內。不知是不是顧慮到我,我進入房間後,九棚先生便離開了。裏頭立了屏風,讓人無法一窺房間的全貌,不過這裏比冬上住院時的房間要大了好幾倍。

「負責診察的醫生差不多要來了,所以……」

「九棚先生,友月就拜託你了。」

「……嗯,啓介同學,掰掰。」

雖然想向九棚先生確認,但在不曉得友月病情嚴重到陷入昏睡狀態的山崎他們面前,我不可能問得出口。

「這樣啊……」

我點點頭,然後往門的方向走去。

「是、是。」

「——友月小姐,打擾了。」

看到友月的臉色暗下來,我焦急地湊上前去。

「不、不行!不要看!」

友月大概是想起了自己小暗候——姓氏還不是『友月』時的事情吧,只見她一臉懷念地遙望着遠方。

「不是的,謝謝你——叫我的名字。」

這麼說完後,我前進到可以將白色病牀盡收眼底的地方。老實說,友月對我來說就是『友月』,要直呼她的名字總覺得怪不好意思的,平常我實在是沒有自信能這麼稱呼她。不過至少在兩人獨處的時候叫她未由吧,畢竟那是友月的『願望』。

「未由,我來囉。」

「咦?聽你這麼一說,好像是這樣沒錯。」

雖然停頓了一下才回答,但九棚先生並沒有特別對冬上說些什麼,只是單純地道謝。原本有些擔心的我這才鬆了口氣。

「今天真是謝謝你。請你也幫我這麼轉告大家,畢竟以現在這種狀態還是沒辦法會客。」

聽了這句話後,我也忍不住苦笑起來。

「啊,你說這個嗎?呃,這裏不光只有我送的花,還有山崎、宮島,以及冬上爲了探病而買來的花哦。」

我壓抑住想詢問昨天之後有何進展的心情,跟隨在九棚先生背後。

「啊,放介——同學。」

也不知道到底有沒有察覺九棚先生的視線,冬上擠出完美的笑容告知來意。

友月誤解了我的表情,於是擔心地這麼問。

跟之前一樣,冬上說話的語氣好像滿不在乎的樣子,不過她的嘴角卻勾成了弧形。

「雖然已經道謝過很多次了,但真的非常感謝各位。我很想送各位到玄關,不過因爲跟主治醫生還有些事要談,請恕我就此失陪了。」

爲了確認那道黑色龜裂的發展情況,我開口詢問。

「——謝謝你們的關心。之後我會幫你們把花插進花瓶裏,到時候病房一定會增色不少。」

見了這樣的冬上,我小聲地轉達剛纔和友月的對話。

「那個藍色的花是龍膽花嗎?」

我不禁臉紅起來。友月果然還是聽到了嗎?因爲叫的時候沒什麼反應,我原本還在想她是不是沒有聽見。

「這個嘛……」

「——她還說那束龍膽花很像冬上的作風呢。」

「太好了……你真的恢復意識了——」

「怎麼了?」

友月躺在周圍設置了各種醫療器具的大牀上,被單往上蓋到了嘴邊。

「對不起哦。我不想讓啓介同學看到,因爲已經蔓延到脖子了——」

「啊,等一下,啓介同學。」

「是,這是當然。回程路上請小心。」

「那我走了,時間好像到了。」

冬上一臉滿意地催促着我。

「友——」

「有一點,疼痛感覺是一陣一陣地來,嚴重起來甚至還會不醒人事,不過現在不打緊。」

「她說要還自己住院時的人情。」

之後我們避開沉重的話題,熱烈地談論起今天在學校發生的事,這時,九棚先生敲了敲房間的門說:

「……是啊,不過你怎麼知道?」

因爲兩人互相道歉的緣故,現場陷入一片尷尬的沉默當中。我佇立在原地不動,就這樣尋找着其他話題。

「不……我纔要說對不起。」

「比想像中還要有精神哦,她要我跟大家道謝,不過聊太久果然還是會覺得累的樣子,所以今天似乎是無法繼續會客了。抱歉,就只有我……」

友月的一語中的讓我嚇了一跳。

「啊啊……那個,嗯。不過啊,要一直這麼叫……可能辦不到也說不定。所以就算平常稱呼又變回了友月,希望你也不要生氣。」

「這你剛纔不是說過了嗎?」

「啓介同學?是不是有哪裏會痛?啓介同學沒有受傷嗎?」

爲了不讓友月操無謂的心,我硬是擠出笑容這麼說。

這時,站在一步之外聽着我們談話的九棚先生湊了過來。

「是嗎?謝謝……那我明天再來哦——未由。」

我最後一次親眼看到友月,是她對吉梅拉施放高位魔術後不支倒地的模樣。

簡短地交談幾句後,我們便告別九棚先生離開醫院。友月的病情等明天再詳細詢問也無妨,反正友月暫且確定平安無事,而且醫學上的見解也靠不住。

如果不排除原因的話,友月恐怕會一直這樣下去。

哈利·萊特,我無論如何都得再見上他一面不可。不過再度見到他時,應該會有更大的危機席捲而來纔對。

只能等待『那個時刻』來臨讓我覺得自己很沒出息——同時也感到很恐懼。

「——不過沒想到管家居然真的存在啊。」

回家的路上,當我們正走在車站前的鬧區時,山崎說出了跟以前的我一樣的感想。

「雖然說是祕書,但那個怎麼看都是管家,是butler啦。」

宮島也以莫名興奮的語氣表示同意。

我不管這樣的兩人,自己默默地走着,不過有人突然咚咚地戳了戳我的肩膀。

「欸,遠見同學,既然還有時間,要不要去散散心呢?反正都難得來到車站前了嘛。」

儘管我認爲冬上不可能是在關心我,總之,她提出了這個建議。耳朵尖的山崎他們也附和着說「這主意不錯,我們走吧」。

「……抱歉,我接下來還有點事。」

沒錨,我得先回到宿舍,並找出莉露才行。雖然探病比想像中還早結束,即使如此,太陽也已經十分貼近山際,我沒有可以閒晃的時間了。

「你說有事是什麼事?剛剛不是才探完病嗎?」

「那個……不知道能不能說是找東西,總之,那是件不得不做的事。」

「你還真不乾脆耶,那是很難說出口的東西嗎?」

「這個嘛……就某種意義上來說是。」

因爲我說得不清不楚的緣故,似乎反而引起了冬上的興趣。

「喂喂,遠見,難不成是那個嗎?」

連山崎和宮島也不懷好意地笑着把臉湊過來,他們腦袋裏似乎正充斥着什麼下流的想像。該不會是誤以爲我要去買色情書刊吧?這下子……不說似乎是脫不了身了。

「哈哈,是啊。所以收集情報交給冬上他們負責,我們就仔細地在這附近搜索看看吧。啊……不過先和陽名會合說不定會比較好哦。」

「——遠見同學,那孩子已經斷奶了嗎?」

冬上的樣子顯得有點奇怪。她異常認真地詢問關於莉露的事情。儘管感到困惑,我還是說明了莉露的外貌特徵。

不知道是不是跟想像差距太大了,只見山崎與宮島露出了完全無法理解的表情。

「冬、冬上?」

爲了激勵一臉懊惱的愛莉莎,我用爽快的語氣這麼說完,接着便筆直地朝那座山丘前進。但我注意到平日人煙稀少的自然公園,今天特別多人。

「——所以除了陽名以外,連冬上他們也來幫忙了。」

「才——纔不是這樣呢。不過和愚蠢又無可救藥的人類相比,我認爲狗不但既聰明又貼心,而且也要來得純真多了。」

「——好誇張哦,要怎麼樣纔會變成那個樣子啊?果然還是因爲地震的關係嗎?」

被冬上異常緊張的氣魄壓倒,找這麼回答。

「哦……原來雪繪喜歡狗啊,我對她稍微改觀了。」

「這樣可以嗎?要是你太領情的話,到時候報恩可是會很麻煩的哦?」

「——是狗啦。」

畢竟莉露是魔術製造出來的存在,我不可能知道這種事情。

「怎麼樣?」

「喔、喔喔。」

不過被冬上拾起眼來一瞪,兩人只能無奈地點頭。

冬上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我。

「啊?」

不過冬上似乎對人類不怎麼溫柔的樣子,只見她怪笑着,隱約透露了可怕的後果。

愛莉莎對有點偏離焦點的部分感到佩服。

愛莉莎咚咚地輕敲我的肩膀催促着。

之後我們走在河川沿岸的道路上,每前進一百公尺左右,愛莉莎便施展一次魔術。一旦愛莉莎感受到類似的觸感,我們便前往該處進行確認,就這樣不斷反覆同樣的流程。因爲身體變透明瞭,就算闖進別人家的私有地內也不會捱罵,不過看門狗好像嗅到了氣味,我們被吠了好多次。

最後終於來到了自然公園前,愛莉莎用魔術偵測到的反應幾乎都是家貓或小型犬。

「啊,等一下,啓介。這裏我先找一次看看。」

然後我背對着愛莉莎,愛莉莎雙手環過我的脖子,整個身體靠了上來。我感覺到背上傳來溫熱的體溫。

我一邊走下樓梯,一邊對愛莉莎報告找到願意協助尋找莉露的人一事。

聽了我的發問,冬上很不舒服似地撇開視線。

「我知道了,那就拜託你了。」

「那個,愛莉莎,麻煩你施展透明化魔術。」

「是啊。」

「……那時的確是稍微晃了一下沒錯,不過憑那種程度的地震會變成這樣嗎?電視上說有可能是隕石造成的。跟我很熟的太太好像也看到了某種東西在發光,難道不是因爲這原因嗎?」

「唔……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啊,總比像只無頭蒼蠅一樣到處亂找要強多了吧?這裏已經找完了,快點去下一個地方啦。」

在冬上的催促下,兩人慌慌張張地跑走了。

「嗯嗯……《吹撫之風》!」

「你偶爾會在奇怪的地方特別有勇氣呢……要是被發現了可是免不了一頓痛罵喔。」

山崎不知道爲什麼頻頻點頭,彷佛對我另眼相看一般。

儘管有些猶豫,我還是把手繞到身後抓緊愛莉莎的大腿,然後站起身子。雖然最近經常像這樣子揹着誰,不過不知道是不是因爲今天事態並不急迫的緣故,總覺得特別緊張。

「——這樣啊,全身漆黑,還戴着銀色項圈是嗎?從遠見同學所說的大小看來……大概才兩、三個月大吧。雖然依犬種不同會有差異,不過我已經知道大致上的特徵了。欸,遠見同學,你接下來打算去哪裏找呢?」

其實不是狗,而是狼,而且也不是撿到的。

被留下來的我望向有別於往常的冬上。

「你很囉唆耶,啓介。早上不是已經約好了嗎?好了……快點揹我。」

3

「也就是說,你無法區別莉露跟家貓囉?」

《RIGHT×LIGHT》5 探求愚者與噬天魔狼 第一章 無法痊癒的傷痕,消失的鞋印插圖(1)
《RIGHT×LIGHT》 · 5 探求愚者與噬天魔狼 · 第一章 無法痊癒的傷痕,消失的鞋印 · 第1張插圖

奇怪的是,如此一來就跟陽名的預言一樣了。

印象中這個魔術還滿馬虎的。

「我說狗,小狗啦。那個——我偶然撿到,然後就偷偷照顧起來了。因爲它突然不見了,所以我要去找它,就只是這樣而已。」

我點了點頭,並躡手躡腳地確認門外情沉後,便離開了房間。雖說已經變透明瞭,但若是被人目擊到門自動打開的話,難免啓人疑竇。

我點點頭,說着說着,樓梯走到了盡頭,我們閉上嘴通過管理員室的前方。

「我想一邊向男生宿舍的學生打聽,一邊到處晃晃……」

「等等,怎麼可以這麼隨便呢?既然遠見同學都把那孩子撿來了,就要好好負起責任。總之,先把那孩子的事情詳細告訴我。」

短暫地集中精神後,愛莉莎唱出了咒文,於是周圍出現了閃閃發光的微粒子,將我們團團包圍起來。

無論動機爲何,我姑且還是道了謝。

「——結果全都落空了。」

在那之後,我和冬上分手並回到宿舍,在玄關一邊脫鞋,一邊呼喚着愛莉莎。

我點點頭。不過另一方面,那兩人卻愣住了。

「啊,嗯。」

「嗯——……其實我在啓介不在的時候也試過了,不過莉露似乎不在這棟建築物裏的樣子。雖然感覺得到有小生物的存在,但我想那應該是老鼠。屋外也有好幾個類似的反應,不過那些大概都是野貓吧。」

我簡潔地說。一瞬間,冬上的眉毛不知道爲什麼抽動了一下。

「也對——那就先沿着通往那座山丘的路邊走邊找吧。」

所幸大概是因爲放學時間早就過了的關係吧,眼前不見半個人影,我放心地吐了口氣,然後邁開腳步。對了,我得告訴愛莉莎今天的事情纔行。

走進房間再次看到躺在牀上的愛莉莎時,我不禁擔心起來。大概是因爲剛纔看過相同狀態的友月吧,對於是否該答應愛莉莎無理的要求,我感到十分猶豫。

「等等……遠見,這是真的嗎?」

雖然錯身而過的很多是住在附近的婆婆媽媽,不過其中也有跟我一樣穿着傘陽制服的學生。從傳進耳裏的對話中,我察覺到他們是爲了看什麼而來的。

不過撇開學校的規定不談,這也不是什麼需要保密的事。雖然冬上還無法信任,但她應該不至於會到處張揚吧。

我知道的。我應該早就透過《天使王》的視點了解了整個狀況。

「是啊。不過這也沒辦法,總之,接着就寄望陽名看看吧。」

「沒什麼,我只是想幫忙遠見同學而已。而且要是小狗死在哪條路旁的話,也只會壞了我的心情。」

她的回答非但沒否定,反倒大大的肯定了我的猜測。我既感到意外,又覺得某些部分很有道理。

「咦?這個嘛……大概是吧。」

「——啓介,你很慢耶。該不會是忘了莉露的事情吧?」

「來,抓住我。」

「啊、啊啊,當然!」

「算了,雖然覺得事情決定得有點莫名其妙,不過多虧你願意幫忙,減輕了我不少負擔。謝謝你。」

這是怎麼回事?我一邊這麼想,一邊前進。越是靠近山丘,人似乎就變得越多,因爲我們的身體依然維持透明,所以走的時候得小心不要撞上路人才行。

「怎麼?你們會幫忙對吧?」

不過從這個地方看出去的熟悉景象實在是變化太大了,讓我忍不住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面對不知不覺間演變成自己要負責打聽的情況,山崎和宮島疑惑地大叫起來。

「我回來了,愛莉莎。」

就在我走出宿舍的時候,愛莉莎這麼說。

從自然公園延伸出去的山坡上地表裸露,雖然上層的地方遺留着樹木炭化後的殘渣,不過其他部分卻連同地面被掏空得一乾二淨,而且巨大的裂痕一直延伸到遠處,彷佛整座山被劈成了兩半似的。在山與道路的邊界處原本設置了柵欄,如今取而代之的是禁止進入的封鎖線與立牌。

「啊啊。如果她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我們說不定也會在哪裏碰到呢。」

一抵達那座山丘,之前一直是我們專用的大樹底下早已經有好幾個『觀光客』了。他們全都背對這裏,眺望着山的那一邊,沒錯——他們是來看我們揮灑熱血的戰場。

「那麼……這樣吧。打聽的工作由山崎同學和宮島同學負責,遠見同學就專心地邊走邊找那孩子吧。如果不是飼主出聲呼喚的話,我想那孩子恐怕也不會自己出來吧。」

「怎麼會……」

我抓住愛莉莎伸向這邊的手,又將自己的手繞到她的背上撐好,就這樣扶起了她的上半身。

因爲探病時間不長的緣故,陽名現在人大概還在自然公園裏吧。由於距離集合時間還很久,先去跟她會合確認成果或許會比較好也說不定。有愛莉莎在的話,也可以帶她進房間。

「知道啦…………………《虛飾光衣》!」

「我當然記得啊,我可是儘快趕回來了耶。不過愛莉莎……你真的沒問題嗎?」

房內傳來好像很不高興的聲音。

儘管覺得愛莉莎簡直就像車伕,而我就像馬兒一樣,我還是乖乖地照她的話做了。

「這樣就沒問題了,好了,我們走吧。」

「你能區別貓跟狗嗎?」

風的浪潮以我們爲中心緩緩向外擴散,生長在宿舍周圍的雜草同時搖曳起來。

「——冬上,你到底是怎麼了?」

「難不成……冬上喜歡狗嗎?」

我也爬上山丘,並將視線投往跟他們相同的方向。

「光從大小無法判別出是莉露還是貓,不過莉露戴着銀色的項圈,應該會有一些非生物的部分——也就是金屬的觸感纔對,所以沒有那種感覺的就是沒戴項圈的野貓。」

「雖然說是打聽,不過只要等太陽下山後,利用宿舍的用餐時間不着痕跡地收集情報就行了。儘管可能性很低,我還是會在女生宿舍裏打聽看看,結果明天再互相報告吧。喂,山崎同學、宮島同學,現在可不是發呆的時候啊!」

「啓介……」

愛莉莎在我耳邊低聲說。

「我——隱約記得,這是我乾的對吧?」

因爲揹着愛莉莎,我看不見她的表情,不過愛莉莎問話時聲音卻顫抖了起來。

「那是……」

我猶豫着不知該怎麼說纔好,愛莉莎不知道《天使王》的事情,也不知道自己就是《天使王》的容器。如果要說明這些事,勢必就得提及哈利·萊特不可。

到時候愛莉莎會怎麼樣呢?一直以來,愛莉莎一心想保護視爲行動依據的《方舟》,想要保護自己的家人,但那個家人——父親卻是敵人。可以想見愛莉莎將會陷入極度的混亂,如今愛莉莎正處於不穩定的狀態,要是還無謂地擾亂她的心神,不曉得會變成怎麼樣……一個弄不好,這回《天使王》或許真的會完全顯現也說不定。

雖然總有一天還是非說不可,但我希望至少在找到莉露之前能先保密。

「啓介看到了吧?那就告訴我啊。」

「——我也不太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愛莉莎被包圍在一道光之中,巨人接着出現……然後揮下了一把大劍,我記得的就只有這種程度而已。」

我只道出了親眼目睹過的光景。要是哈利什麼都沒說的話,恐怕我也只能這麼回答吧。

「是嗎……巨人啊。」

透過背部,我感覺到愛莉莎的身體僵硬起來。

「愛莉莎?」

「我……到底是『什麼』呢?啓介——在我的腦海裏啊,一直隱約有個聲音在呼喊著名字,可是我卻聽不清楚。不過可以確定的是那不是我的名字……欸,我是『愛莉莎』對吧?」

「當然啊,愛莉莎就是愛莉莎。你是愛莉莎·柯朗諾·史特林·萊特。我們不是約好了不能忘記嗎?」

我像是勸導似地以強而有力的口吻這麼說。

「是啊……對不起,說了這麼奇怪的話。明明啓介也不可能會知道的啊……」

讓愛莉莎看這幅景象或許是個錯誤也說不定。爲了不讓她想起更多化身爲《天使王》時的事情,我轉身背對戰鬥遺留下來的痕跡。

「別在意。不說這個了,我們快去找陽名吧,既然沒有在半路上碰到的話,我想她應該就在這附近纔對。」

「你說的對……我是有這個責任。我當然會說,無論什麼時候都行。」

「啓介哥,我認爲那是不可能的。氣息是很容易混雜在一起的東西,所以只要有其他人在,『顏色』就會改變,不過莉露的氣息卻跟在山丘上看過的一模一樣。」

「——啓介,如果要找陽名的話,她就在那裏哦。」

「不,等愛莉莎恢復健康後再說就好了。而且我也不打算在你口口聲聲說什麼責任的時候問,愛莉莎和哥哥共處過的所有快樂與悲傷的回憶,我全都想知道。等愛莉莎堅強到可以說出口的時候,我再來拜託你吧。」

「氣息——不見了。」

對我們這麼說完後,陽名便開始走下山丘。我們也跟了上去。然後在感覺上像是死角的樹蔭處,我讓愛莉莎解除了魔術。

「陽名,小心腳下啊。」

儘管覺得愛莉莎語帶保留,我還是附和着說了聲「是啊」,然後就這樣默默地在陽名的引導下移動腳步。

「陽名……好厲害啊。」

跟平常不同,這座山丘上旁人的眼光實在是太多了。

「是的。雖然召喚出哥哥的時候,我可以窺見哥哥的記憶,不過內容主要都是和啓介哥你們的戰鬥,我想這大概是因爲其中附帶着強烈的意念所致吧。因此,關於哥哥說過的《方舟》以及他在那裏的回憶,我所知道的並不多。所以我要你告訴我哥哥從我面前消失後過着什麼樣的生活。」

愛莉莎用無力的聲音回答。

「是嗎?那麼你知道莉露往哪個方向走了嗎?」

只要愛莉莎再次施展透明化魔術的話,要帶陽名進我房間只不過是小事一樁。

「我知道了……」

啊,這麼說起來,透明化魔術還在持續發揮效果當中。

聽了陽名所說的話,我回想起莉露的模樣。在腳邊嬉戲玩耍,還嗚嗚叫的黑色毛球……

「雖然我沒什麼自信,但既然知道了氣息的顏色,只要能夠找到氣息的痕跡,就很有可能發現莉露。」

就在我一邊過橋一邊嘮嘮叨叨唸個不停的時候,背上的愛莉莎輕輕地嘆了口氣。

「莉露果然還是被誰給帶走了吧,這樣就說得通了。」

「就像你所看到的一樣。說來實在難爲情,我甚至無法靠自己走路,而且也不見恢復的跡象……這樣下去的話,我也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

「可是……」

「太勉強自己可是會生病的哦。光是幫我們追蹤到這邊就很足夠了,謝謝你。」

陽名往夕陽遭到遮蔽,因而無法一眼看清楚前方的昏暗小徑中前進。我咕嚕地吞了口唾液,然後便追了上去,這個地方給人的感覺不是很好。

我踩響腳步聲接近陽名時,她雖轉向這邊,卻一臉不可思議地歪着頭。

前往音樂廳時,我沒有經過這樣的道路,方向也完全不同。

話說到一半,陽名停下了腳步,那是個交岔路口,不過之前總是馬上決定前進方向的陽名,這回卻連動也不動。

「哎呀?該不會是……這裏吧?」

不過每次走到轉角時,陽名都會仔細凝視每條道路,然後毫不猶豫地繼續前進。

「我說啊,啓介。莉露雖然看起來像狗……不對,雖然看起來像狼,但那終究只是外表而已,所以未必就對氣味敏感哦。再說,假使莉露真的有相當於狼的鼻子好了,我們可是從宿舍前面轉移到自然公園哦,只要沒有像吉梅拉那種怪物般的嗅覺,莉露就不可能追上來啦。」

「往剛纔自然公園方向的氣息實在是太稀薄了,不過往這邊的色彩就稍微濃烈一些。我來帶路,請跟着我走。」

陽名以怒氣衝衝的語氣逼近這邊說。由於愛莉莎人在我背上,我有種好像連自己也一起被罵的感覺。

「是啊。仔細一想,我們老是互相錯過呢,在這裏發現愛莉莎你們的時候,你們也失去了意識。身體狀況怎麼樣了呢?」

「內在魔術的力量雖然微弱,可是相對地卻可以深入鑽研,使之專精化哦!就這層意義上來說,內在魔術反而有很多實用的能力呢。不過那是因爲對象是莉露,纔有辦法連氣息都能追蹤。」

「陽名?」

過了橋進入高樓大廈櫛比鱗次的大馬路後,路過的人們全都大剌剌地盯着背了愛莉莎的我瞧。雖然變成透明比較輕鬆,但現在陽名也在,而且如果要在這麼多人的地方隱藏形體不爲人所知的話,走起來反而更費勁。

「這個聲音……是啓介哥嗎?爲什麼看不到你呢?而且我想會合的時間應該還沒到纔對啊。」

陽名混進觀賞着山被劈成兩半的人羣之中,一個人佇立在大樹旁。不過她注視的並不是山,她把手貼在樹幹上凝視着它。

陽名開玩笑地邊笑邊回了個敬禮的動作後,便邁開腳步。

「那麼陽名,你在這裏有什麼收穫嗎?」

「瞭解。」

「啊啊,抱歉,因爲提早探望完友月,我就先過來這邊看看了。現在我身上有愛莉莎施展的透明化魔術,所以不能在這邊突然現身。」

「那麼還是先移動到沒有人的地方比較好,我們走吧。」

「奇、奇怪……?」

「陽名,怎麼樣?要來我房間嗎?」

不過陽名眼裏似乎『看到了』什麼的樣子,她十分確信地朝這邊問道。

「目前的確是這樣沒錯。雖然還有一些事情讓我很在意,不過說是追尋氣味也很合理。總之,我們再稍微觀察一下情況吧。」

「總之,我們先往前走吧。氣息變得越來越濃厚了,繼續這樣追蹤下去的話,遲早——」

「嗯……謝謝你。」

「哎呀,老實說,我不認爲那傢伙有那麼了不起就是了。總而言之,既然要追蹤的話,那我們就先到宿舍去吧。」

於是我們離開了自然公園。發現尋回莉露的一絲曙光,讓我的腳步自然而然輕快了起來。

「是誰在那裏?氣息的顏色可是藏不住的哦。」

既然陽名都這麼說了,那應該就是這樣沒錯。可是愛莉莎指出來的不自然之處又該如何說明纔好呢?

愛莉莎隔着我的背向陽名打了聲招呼。

「你說這什麼喪氣話啊?我打算總有一天一定要讓愛莉莎把哥哥的事情說個清楚,所以請你振作一點哦。」

的確,自從陽名試圖讓陣的殘渣復活的那起事件以來,兩人一直都沒有機會交談。

我不懂陽名想說什麼,於是開口反問。

「氣息的痕跡通常很快就會跟其他物體混在一起而變得難以辨識。雖然啓介哥說莉露是隻小狗,但這裏卻殘留着根本不像是小狗的『龐大』氣息。啓介哥右手也看得到的黑色氣息、彷佛想要將之吞沒的銀色氣息,還有介於兩者之間微弱的水藍色氣息。這三種顏色並沒有互相融合,反而交織出一種不可思議的強烈『色彩』,啓介哥使用的魔術實際上或許很不得了也說不定呢。」

「莉露那傢伙……如果要找我們的話,感覺上應該會往自然公園那邊走纔對啊。難不成是鼻子不靈光嗎?」

聽愛莉莎這麼一說,或許真是這樣也說不定。如此一來——

「你說不見了……會不會是在哪裏走錯路了?」

抬頭仰望這邊的陽名眼中閃爍着熱切的光芒。在學校裏碰到她時,我從未見過這樣的表情,陽名果然還是不可能忘得了陣。

「不,不是那樣的,是氣息在這裏中斷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愛莉莎好像已經發現陽名的樣子,她伸手往旁邊一指。

不過走在一步之前的陽名卻在這時提出異議。

「對哦,這麼說確實是有點無理取鬧。不過……這麼一想,如果依循我那天的氣味的話,應該就會抵達音樂廳吧?而且這路徑也一致。」

「不,氣息從這邊就感覺得到了。雖然我也想去啓介哥的房間看看,不過因爲已經沒有時間,所以今天就算了吧。」

「陽名,是我啦。」

「那又怎麼了?」

強行結束掉話題後,我環顧起周遭。

我原本一直默默地聽着兩人交談,但對話好像告一段落了,於是我便開口問道:

「看來莉露似乎過了橋的樣子。」

我啪一聲地將手放在陽名肩上,阻止她繼續『看』下去。

愛莉莎佩服似地輕聲說。

「——陽名,好久沒有像這樣子跟你說話了。」

愛莉莎呢喃着。

「我知道了,那就拜託你了。」

「你是指什麼?的確,莉露爲什麼會來這種地方,這件事本身是很奇怪啦。」

「什麼意思?」

陽名帶着困惑的表情瞪大眼睛來回張望每一條路。

對如今怯弱無力的愛莉莎而言,這個負擔大概太過於沉重了吧。

雖然這是條好像馬上就會走到盡頭的小巷,但實際上卻是蜿蜒曲折,讓人幾乎快要迷失了方向感。此外又到處延伸出好幾條岔路,儼然如同一座迷宮一般。

雖然愛莉莎這麼回答,但陽名卻搖了搖頭。

「是啊,我想從那邊開始追蹤氣息一定錯不了的。」

「我知道。」

聽了我說的話,愛莉莎也表示同意。

「是的,錯不了的。氣息一直延續到這裏。」 』

陽名有點混亂地揉了揉眼睛,一次又一次地試圖找出氣息的蹤跡。不知道是不是因爲疲勞的緣故,她的腳步搖晃了起來。

「陣——的事情?」

「太好了。那麼可以拜託陽名占卜嗎?」

我這麼問完,陽名便伸手指向通往學校那邊的道路。

當我裝出不在意視線的表情低着頭走路時,陽名在連車子也進不去的小巷入口處停了下來。

雖然毫不猶豫大步前進的陽名看起來很可靠,不過她偶爾會停下來用手擦拭頟頭上的汗水,所謂的『觀看』果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似乎需要相當程度的集中力。

回到男生宿舍前面時,日頭已經落下大半了,夕陽非常耀眼。由於女生宿舍的門禁時間較早,陽名能夠協助我們的時間有限。

某處傳來烏鴉的啼叫聲,歸巢的鳥羣緩緩橫渡天際。

「是嗎……」

在河岸旁的道路通往學校之前,陽名在橫跨河川的橋上改變了前進的方向。

「我不是那倜意思,抵達陽名那邊之前,我們不是一直到處尋找着莉露嗎?雖然最後全都落空了,不過那時找到的野貓大多都窩在我們無法進出的地方對吧?沒想到動物居然也有動物專用的道路,真叫人佩服呢。」

「——果然很奇怪。」

「愛莉莎,我會一直等下去的,所以你不必心急。現在就努力地搜尋莉露吧。」

「啊,有的。基本上我想我是有『看到』疑似莉露的氣息,不愧是莉露誕生的地方,強烈的氣息還殘留在這裏沒有消失。」

「夠了,陽名,你已經到極限了。」

「你不懂嗎?到現在爲止,莉露都是挑人類過得去的路走哦。如果是要追尋氣味的話,這也是很理所當然的事情,要不就顯得很不自然了。畢竟來到這裏的路上,建築物之間明明還有很多容得下莉露這般大小的縫隙啊……」

愛莉莎的聲音裏交織着愧疚與懊悔。

「就是說啊。畢竟我們之前完全找錯了地方,現在這樣就已經是很大的進展了。雖然不知道爲什麼氣息會在這裏中斷,總之,我先用魔術在附近找找看吧。」

這麼說完後,愛莉莎越過我的肩膀高高舉起了手。

「吹撫之風!」

風咻咻地吹過狹窄的小巷內。爲了不妨礙愛莉莎讀取風帶來的情報,我靜靜地等待結果。

不過因爲一直揹着愛莉莎的關係,我的腰開始覺得痛了……

就在我悠悠哉哉地想着這種事情的時候。

「——什麼!」

愛莉莎驚愕地大喊一聲,讓我鬆懈的意識頓時緊張起來。

「怎麼了?」

「啓介,我們被包圍了!包含來時的路在內,每條路前方都有五個人以上,除此之外——上面還有一個人!」

愛莉沙用迫切的語氣說道。

「怎麼會?」

我環顧着陰鬱灰暗的小徑,最後抬頭仰望上方。

「——哼,被發現了嗎……」

那個聲音從我的視線前方——被約四層樓高的大樓包圍,因而顯得十分狹隘的紅色天空中傳來。因爲逆光的緣故,我看不太清楚,但那道黑色剪影正坐在大樓的屋頂邊緣俯瞰着這裏。就算看不見面貌,我也能從聲音和語氣認出那個人是誰。

哈利·萊特……

就在差點脫口而出的時候,我趕緊把話吞了回去。目前我還不想讓愛莉莎知道那傢伙的真實身分。

「你是——」

愛莉莎也察覺到在那裏的是擅自使用自己身體的人物,於是聲音變得尖銳起來。

「女兒啊,許久未曾與汝交談了。」

完了——我什麼都還沒跟愛莉莎說。

愛莉莎丟出我剛纔沒有說出口的問題。她大概注意到我正在詠唱《姿態語言》,所以才幫我爭取時間也說不定。

「——既然如此,用汝等來當誘餌……或許也不錯。」

注1 日丈「女兒」之漢字寫作「娘」,亦有稱呼女性小姑娘之意,此處依其文意加以解讀。

柏油路劈哩一聲裂開,我乘着那股反作用力跳起來,朝俯瞰着這邊的哈利·萊特飛去。

「啓介……那傢伙說的話……該不會是真的吧?」

糟了!一種討厭的預感竄上背脊。

「什麼——……」

那傢伙剛纔說的那番話幾乎沒有可信度可言,不過我曾聽他說過關於《天使王》的事情,至少那是隸屬於《方舟》之人才有可能知道的情報。

「好,啓介,下面的對手交給我,那傢伙就拜託你了。」

「女兒啊——汝真是太像她了,拜爾生氣時也會露出那種眼神。」

怎麼可能辦得到啊,畢竟那已經是無可挽回的現實了。

巷子裏傳來許多腳步聲,好幾個戴着面具的男人像幽魂般搖搖晃晃地從黑暗中出現,將我們團團包圍起來。

只能追到這裏?

愛莉莎彷佛無法理解這個單字似地反問。

那是幻覺嗎?還是真的變成了五個人呢?那種事情怎樣都無所謂,只是應該要用獠牙撕裂的對象增加了罷了。

注2 因路面升起之熱氣、蒸氣而形成的晃動幻影,亦有夾帶熱浪之意。

「陷阱?不是哦,既然汝等也只能追到這裏的話,那就派不上用場了。哼,要是那個在我手上的話,不知該有多好……真是——可恨啊。」

陽名茫然地呢哺着。

「魔女的傷也一樣,差別只在於肉體或精神而已。就算汝消滅了原因,結果也不會改變。」

我沒有能夠阻止那個聲音傳進愛莉莎耳裏的方法。

「不要急,朱爾軍神的右手,再會的時機很快就會來了。」

「嗚!」

「可惡!」

我對愛莉莎的體貼造成了反效果。與其要在這種情況下知道,倒不如由我來說——

噗通。

我循着哈利·萊特的視線望去,只見那裏瞬間閃過一道光芒,緊接着愛莉莎與陽名從虛空中現身。她大概是用了轉移魔術吧,儘管靠在陽名身上,愛莉莎依然惡狠狠地瞪着哈利·萊特。對上她的目光後,哈利·萊特稍微勾起了嘴角。

「《刻印黑傷》乃削弱精神的魔術,失去平衡的精神每次消耗時都會逐漸瓦解崩潰。由於身體與心靈是不可分割的,因此也會對身體造成物理上的侵蝕,即便不使用魔術,擴大的傷痛也會削弱精神。那個魔女已經沒救了,能夠承受痛楚的精神力應該早在與《鵺》的交戰中耗盡了纔對。」

愛莉莎不耐煩地大叫。

要是過度吞噬魔術的話,芬里爾或許會像與陣交手時那樣再度顯現也說不定。

「……汝所見的是氣息對吧?所謂氣息乃是感情——即內心的變化。施加在這些傢伙身上的是表現從屬願望的魔術《瘋狂信徒面具》。停止思考,只是一味遵循命令者,所以不可能會有什麼氣息的哦。」

「——等回到宿舍之後再說。」

「等等!別想逃!」

我一邊這麼大叫,一邊揮出右拳。不過哈利·萊特在千鈞一髮之際往後一跳,陽炎的手臂就這麼徒然劃過天空。

「……啊啊,當然認識。沒有人會不知道自己妻子的名字吧?」

哈利·萊特對着陽名洋洋得意地說。

「這是把我們引出來的陷阱嗎?莉露該不會是你……」

右手在顫抖。那股脈動與吞噬了有着愛莉莎外型之物的衝擊,稍微喚醒了我的理性。

我感覺到哈利·萊特投來刺人的視線,戴面具的男人們同時邁開腳步。不過我也已經準備好了,我拍拍陽名的肩膀喚起她的注意,然後指了指背上的愛莉莎。陽名似乎察覺到我想說什麼了,於是點了點頭。

不——問題不在這裏。那傢伙,哈利·萊特就在眼前,既然如此,該做的就只有一件事。腦海裏浮現出友月忍着痛展露笑容的模樣。

「哼……那個魔女的傷嗎?汝是白費工夫。」

哈利·萊特疑似念出咒文的那一瞬間,前方的景象軟啪啪地扭曲起來,同時哈利·萊特化成了五個分身。

四位哈利·萊特對我露出挖苦的笑容後,便背過身子。

「這種……事情……」

愛莉莎以顫抖的聲音呢喃道。

可惡……怎麼會這樣?這是陷阱嗎?

同時說話的四位哈利·萊特露出苦澀的表情注視着這邊,接着又將視線移向我的背後。

「嗚……」

看到這種情況後,愛莉莎靠在我耳邊輕聲說:

莫非這傢伙也在找莉露嗎?但這又是爲什麼呢?

剩下四人的哈利·萊特躍上屋頂的圍欄,和我拉開距離。

「汝要這麼認爲是汝的自由。不過汝想想看,假設有誰因爲魔術的攻擊而受傷,甚至是死亡好了,汝殺了加害者就能讓那個人死而復生嗎?汝用魔狼吞噬掉魔術就能讓那個人痊癒嗎?」

我急忙衝過去俯瞰大樓下方,但是那裏絲毫沒有誰墜落的痕跡。

擺在眼前的現實沉重得讓我幾乎快站不住了,我什麼也無法思考。不……不對,是不願思考。

我喊出《起動語言》取代回答,並以感覺放大的陽炎(注2)右臂擊向路面。

「——貪食魔狼!」

「既然汝不知道的話,那我就自己報上姓名吧。我乃哈利·萊特。拜爾·柯朗諾·史特林的丈夫,同時也是汝的父親。因爲無法離開《箱庭》之故,我從未與汝見過面。」

「居然有這麼多……怎麼會?我之前明明什麼也沒『看見』啊……」

彷佛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一般,愛莉莎帶着呆愣的表情低語着。哈利·萊特見狀,一臉意外地將視線移到我身上。

「——啓介!下面那些傢伙解決掉了!」

「汝打算憑着一股怒氣,把我連同這個肉體一塊消滅嗎?雖然這種愚勇挺討喜的,但我還不能失去這個身體————《無僞謊言》。」

我大大地吐氣平息了內心的動搖後,便小聲開始詠唱咒文。

我只是低着頭這麼回答,不過那就等同於肯定了哈利·萊特所說的話。愛莉莎緊閉雙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哈利·萊特用和愛莉莎一模一樣的聲音說。現在我明白了,他說的女兒(注1)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我用力地咬緊牙關。

無處可去的怒火在心中捲起漩渦,讓我忍不住破口大罵。

彷佛嘲笑着怒目而視的我一般,哈利·萊特用鼻子悶哼一聲。

聽了哈利·萊特所說的話,我的腦袋變得一片空白。

一直以來哈利·萊特的聲音都顯得十分從容,此刻卻感覺得出類似焦躁與不耐的情緒,我不禁納悶地皺起眉頭來。

快否定這傢伙所說的話,快否定這傢伙的存在啊!

愛莉莎——消失了。

在因急遽加速而變窄的視野中,哈利·萊特站起身子,並不悅地扭曲雙脣。我現在怎麼樣也無法容許他頂着一張和愛莉莎一模一樣的臉。

「開什麼玩笑!只要打倒你的話,魔術就會消失了吧?」

愛莉莎以嘶啞的聲音問道,我尷尬地別開視線。

「朱爾軍神的右手,汝想要挑戰我嗎?」

「啓介哥……」

下方傳來愛莉莎高喊「旋阻烈風!」的聲音。如果只有面具男這種程度的話,動彈不得的愛莉莎就足以對付他們了。

「…………你騙人。」

「回答我!你認識母親嗎?」

雖然聽到陽名輕聲呼喚自己的名字,但我卻無法馬上拾起頭來——

「怎麼?朱爾軍神的右手,汝還沒說嗎?」

真的可以嗎?愛莉莎知道一切後還能保持鎮定嗎?

愛莉莎放開圈着我脖子的手,從我背上離開,陽名立刻攙扶着無法自行站立的愛莉莎。

「……!」

我什麼也不想,只是一味地將《貪食魔狼》揮向最靠近的那個人。不過一碰觸到對方,對方的輪廓就像煙霧般搖擺起來,被我的右手給吸了進去。

「咦……?爲、爲什麼你會知道母親的名字——」

這份危機感與重新理解到那是愛莉莎身體的認知,議我的失控獲得了抑制。

我停止思考,猛然朝哈利·萊特衝了過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麼說完後,哈利·萊特們一起跳向圍欄的另一瑞。

「不受限制的話,那右手——實在是個很麻煩的東西啊。不過一旦自身受到存在型態所限,情況反而又對我不利……看來我似乎有點操之過急了,畢竟我原本只打算監視而已,能用來制服汝等的手段實在是太少了。」

「——開什麼……玩笑……」

「妻、子?」

雖然乘着餘勢往上飛越了大樓的高度,但我好不容易取礙平衡,用右腕當緩衝降落在屋頂上。

「白費工夫?」

不安讓心情變得沉重起來。而那傢伙說過友月已經沒救了之類的話……又進一步地使這份不安加劇。

「其他事情去問朱爾軍神的右手吧,時間寶貴,我就此告辭。」

「把友月——恢復原狀!」

低着頭無意正視我的啓介。一臉擔憂地在一旁觀看的陽名。

啓介並沒有如我所想地否認。

爲什麼?這不是很簡單嗎?擅自使用我身體的那傢伙是我的父親,這種話只不過是子虛烏有的謊言,只要他這麼說的話,我就會馬上點頭贊同啊。可是爲什麼——

我不懂啓介。我無法理解他。

你知道什麼啊,你幹嘛不說話啊!

我想大叫,我想現在立刻逼問他。

不過一看到啓介痛苦的表情,這種想法頓時萎縮了。我知道,啓介露出那種表情的時候,就是在爲自己以外的誰苦惱的時候。

那個誰一定就是我沒錯。

原本因爲困惑與猜疑而沸騰的思考急速冷卻,我開始感到害怕,身體顫抖了起來。

我——會知道什麼呢?會聽到什麼呢?

我不想知道,連聽都不想聽,這種情緒湧上心頭。

不過那傢伙所說的話沉重到無法忽視。我無法忘記,也無法當作沒聽見。

啓介不說出一切就無法做個了結。

陽名走近啓介,並用安慰的語氣關心他,但我卻動彈不得。

雖然心中充滿了因不安而想要依賴什麼的感受,但我卻無法接近現在的啓介。

這是因爲現在的啓介知道我所不知道的事情。

明明總是形影不離,明明總是一同奮戰,啓介卻讓人感覺好遙遠。

胸口好痛,我不知道原因是什麼,但心卻嘎吱作響。

啓介……啓介一直都會是啓介吧?

心中產生了這樣的不安,知道一切之後,這段距離大概又會縮短了吧。不過就算明白這點,心悸還是無法平息,因爲一旦聽了啓介的話,我就會變成我不知道的我了。

無法化爲言語的問題在胸中不住地打轉,始終沒有導出答案——

我……一直都會是我吧?

宛如夢境般淡薄的記憶,不過那卻讓我產生了一種晦暗的預感。

我們一直都會是我們吧?

腦海中閃過山因爲地層崩裂而變成兩半的情景。極高的視點,高高揚起右手的一隻野獸與被揮下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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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RIGHT×LIGHT 1 讓物體憑空消失的魔術師與半透明的飛行少女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失去的少年,飛翔的少N
  4. 04第二章 風之笛,湛藍之眸
  5. 05第三章 伸長的手臂、血紅S的嘶吼
  6. 06第四章 吞噬的右手、金S的微笑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二卷RIGHT×LIGHT 2 小小占卜師與沉睡在白色房間中的她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謳歌和平、忘卻的罪愆
  4. 04第二章 白S的冰、侵略的心
  5. 05第三章 無盡的雨、怯懦的街
  6. 06第四章 祈願的赤紅、緊握的雙手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三卷RIGHT×LIGHT 3 碎片的天使與呢喃的虛像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消逝的平靜,無聲的到訪
  4. 04第二章 震顫的羈絆,崩壞的牙
  5. 05間章 動搖的心,交換的約定
  6. 06第四章 不退讓的拳頭,粉碎的絕望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四卷RIGHT×LIGHT 4 哀嘆的魔女與敲響起始之鐘的野獸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初夏的陰影,壓迫的視線
  4. 04第二章 因習之館,暴愉之獸
  5. 05第三章 被奪走的魔N,兇猛的魔獸
  6. 06第四章 飢渴的怪物,劃破夭空的劍
  7. 07終章
  8. 08後記
  9. 09卷末附錄 R×L 魔術師檔案

第五卷RIGHT×LIGHT 5 探求愚者與噬天魔狼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無法痊癒的傷痕,消失的鞋印正在閱讀
  4. 04第二章 下沉螺旋,白S鳥籠
  5. 05第三章 終結之鑰,臨來黃昏
  6. 06第四章 愚者的願望,光輝的右手
  7. 07終章
  8. 08後記
  9. 09R×L魔術師檔案Ver.02

第六卷RIGHT×LIGHT 6 搖擺不定的未來與橫跨天際的風之歌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寄達的信,突然造訪的梟
  3. 03第二章 迷惘的選擇,昭示的話語
  4. 04第三章 阻礙的預言,飛越的光翼
  5. 05第四章 搖擺不定的未來,灑落的淚滴
  6. 06終章
  7. 07卷末附錄 R×L 用語集Ver.01
  8. 08後記

第七卷RIGHT×LIGHT 7 飢渴的血鬼與夏夜的火花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夏天的故鄉,彼此的致意
  4. 04第二章 累積的疑惑,衝突的Q感
  5. 05第三章 夜天之花,火焰之鬼
  6. 06第四章 不可退讓的東西,無法取代的東西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八卷RIGHT×LIGHT 8 飄落的雪花與仰望紅月的夜鳥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無法選擇的能力,逃逸的月亮
  4. 04第二章 樓上的少N,月下的紅月
  5. 05第三章 迷惘的餓狼,襲擊的真相
  6. 06第四章 紅月的龍王,蒼白的星狼
  7. 07後記
  8. 08結尾附錄 RXL魔術用語辭典Ver.01

第九卷RIGHT×LIGHT 9 結束的宴會與綠翼的宣告者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宴會的足音,秋來的鞋聲
  4. 04第二章 匯聚之樂,祈禱之聲
  5. 05第三章 慶典的喧囂,綠S的羽聲
  6. 06第四章 希望之歌,絕望之聲
  7. 07終章
  8. 08後記

第十卷RIGHT×LIGHT 10 飄搖不定的方舟與絕不哭泣的英雄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關上的樂園,透來的面影
  4. 04第二章 隔絕的箱庭,幢幢的人偶
  5. 05第三章 愚者廟堂,聖N館邸
  6. 06第四章 方舟之主、英雄之淚
  7. 07終章
  8. 08附錄
  9. 09後記

第十一卷RIGHT×LIGHT 11 黃昏之王與深綠的巨臣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二章 當回到的地方,應抗爭的瞬間
  4. 04第三章 未來的約定、過去的亡靈
  5. 05第四章 憤怒的終點,感Q的去向
  6. 06終章
  7. 07後記

第十二卷RIGHT×LIGHT 12 相連的聲音與觸及的指尖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幸福的城市,絕望的監牢
  4. 04第二章 選中的過錯,得出的答案
  5. 05第三章 白之天牢,月之大蛇
  6. 06第四章 交疊的心,連接的路
  7. 07終章
  8. 08後記
  9. 09附錄 魔術師檔案Ver.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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