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隔絕的箱庭,幢幢的人偶
《RIGHT×LIGHT》 · 司 · 2.3萬 字
1
「入侵……?美傘市?」
修拉把冷徹至極的表情又變回原來天真無邪的表情,點點頭。
「嗯,這不是理所當然嗎?〈形成界0;Yesod1;〉的顯現令〈天牢〉出現破綻,所以必須排除纔行」
「排除是……」
冷冰冰的話語令我不寒而慄。
「也對呢,讓整個城市消失是最簡單的呢」
「什……怎、怎麼可以那樣——」
「別急,修拉我們當然也在研究其他手段。何況小愛莉莎還在那座城市呢」
修拉微微一笑讓我放心,但當她提出抹消城市這個選項時就註定不可能讓我平靜下來。
「別的手段又是指什麼?」
「都說了,還正在研究啦」
「還有功夫慢條斯理地講這些嗎?十天後?到時候很可能就爲時已晚了啊!」
既然要救,既然有拯救的力量,馬上出發就對了。正因爲我自己無能爲力,所以控制不住焦躁的情緒。
「十天後指的僅僅是這裏的時間喔。在這個〈箱庭〉與外界之間的夾縫——緩衝地帶,現在是時間加速的。在這裏就算過去一天,外界的時鐘也就只過去十分鐘喔」
時間在,加速?我覺得我總算明白雲爲什麼一動不動了。但是爲什麼?這裏的時間流速明明比外界要慢纔對。
「一旦進入〈箱庭〉就無法馬上出來……也是因爲這個嘛?」
「差不多吧,雖然箱庭的時間也還在緩慢加速中,但與緩衝地帶之間的時間流速差要遠超這裏與外界。進去的那一瞬間就經過了幾十分鐘喔」
流速差……嗎。雖然很多地方還無法理解,但原理算是搞懂了。
「爲什麼非得加速?」
「這個最開始就說過了哦」
修拉以大人勸小孩似的口吻,頭一次喊了我的名字。
「啓介同學……剛纔說的,是真的嗎?」
「這根本不算回答啊!要怎麼戰鬥?你打算幹什麼?讓由衣進入〈箱庭〉是爲什麼!? 」
某種東西從內心深處湧了上來,讓我快要哭出來。
未由隔壁牀上坐臥不安。我把手機關機,熄掉了液晶屏的光,然後走向窗戶敞開窗簾。
「啓介同學……今天要做什麼呢?」
我不知不覺間反而把未由的手握得太緊了。
「——知道了又怎樣?」
能夠親手拯救愛莉莎,這令我羨慕不已。
「咦……?」
「我……想親自打倒?」
「連、大……?」
「這是說……我可以參戰嗎?」
我只有一個手段能獲悉時間過去多久,那就是我的手機。電量一旦耗盡就再也弄不清楚了,所以沒事的時候保持關機。
未由睡得迷迷糊糊問候我,我也回應了她。
「——對不起,啓介同學」
未由彷彿看穿了我的心。
未由,能夠參加?參加戰鬥?
「——未由你隨意喔」
——心,流進了我的心中。
我露出苦笑,保留意見。
「雖然我說過會陪在你啓介同學身邊,啓介同學還是會害怕。啓介同學你……沒有完全信任我。但我總算知道爲什麼了。啓介同學覺得,在我心裏最重要的東西是復仇,對不對?」
未由說的對,是我在害怕,我不敢相信未由願意永遠陪在我身邊。但現在我清楚地感覺到了,這份溫暖是絕不消失的。
未由皺起眉頭。突然話題轉向自己,她大概沒弄明白什麼意思。而我也一樣。
未由會去的吧。她對臉大的憤怒甚至讓她的自我境界消融。給了她復仇的機會,她肯定不可能按捺得住。但就算她最終勝利,到時候她也將3;不再是未由5;。
「修拉也贊成喔。你參與不了修拉我們的戰鬥,所以就乖乖在這座城堡裏等待塵埃落定吧」
「——咦?你不知道?那就算了,想戰鬥的話就十天後……那最遲七天之後來箱庭吧。修拉會給你開門」
我嘶聲喝止,修拉卻只瞥了我一眼,接着說道
但是,下次她說不定真的會被殺死。不,事實已經證明,未由無法贏不了連大,放她去就等於我連未由都將失去。
我無法否認,所以無話可說。但未由卻心滿意足一般微笑起來
「因爲,我說不定又會把心交給〈悲嘆魔王〉……因爲到了那一步就無法阻止了……我明白的,我明白啓介同學的想法。真的非常明白」
要掩飾也爲時已晚。但我實在無法承認,緊緊地抿着嘴。
在過一會兒人偶應該就會送來早餐。不,根本就沒有早上的概念,不該算早餐吧……。
「……啓介同學,很痛啊」
她的口吻在我聽來假惺惺。修拉對未由笑了笑,這次真的消失在天花板的另一邊。
沒錯,我現在能做的只有等待。而且我現在沒有力量,修拉根本沒有必要對我刻意隱瞞。我就算知道了,結果還是什麼都做不了。既然如此,由衣應該是真的不想讓我知道。
「嗯,我……還有唯一一件比報仇更重要的事。如果不信,可以聽聽我的感情」
「……邊喫早餐邊想吧」
未由愣愣地向我看來。
「因爲覺得你們對一無所知感到不放心,所以修拉纔講了講現在的狀況喔?但再講多了就沒有意義了呢。要怎麼戰鬥跟你又沒關係。你的右臂什麼力量都沒有……難道忘了嗎?」
「背叛……我——」
「嗯,修拉子所以不講小由衣的事,因爲這是小由衣的意願喔。你應該直接找小由衣談談,當面問她。從別人嘴裏打聽不就等於背叛小由衣了嘛——啓介君」
這個回答着實讓我沒有想到。
「喂!!」
先是被複仇灼燒得發紅發燙的記憶,然後是更加令人撕心裂肺的感情。那是對我的,心。
未由看上去非常悲傷,非常痛心地看着我。
爲了安慰我,未由緊緊抱住我。
未由身體開始顫抖。牽着的左手被她緊緊握住,都痛了起來。
未由依舊抬頭望着天花板,低沉地對我問道。
沒錯,能做的事情實在是太少了。我們早上一起牀就無聊得要死。
我把堆在心頭的疑問一股腦全甩了過去,可是修拉依舊不改那笑容,只有眼神中的光輝發生了改變,看着我
未由直直地注視着我。
我也有同樣的疑問。未由不甘心地向修拉這樣問道。
我害怕未由被複仇衝昏頭腦,爲了力量而追求戰鬥,會像曾經那樣精神與〈悲嘆魔王〉同化。要是真的演變成那樣,我沒有力量阻止。
「……」
夜晚過去,清晨再度到訪,新的一天便就此開始。這本來天經地義,是我在活過的這是七年間早已根深蒂固的真理。但在〈方舟〉上,這個真理並不適用。世界無止盡地定格在了白天。
「啊……」
「未由……我……」
沒錯,絕不會消失。
「……早上好,啓介同學」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含糊其辭。
可是未由看到我遲疑的樣子,目光落到了地面上。
「……我參加可以提高勝算嗎?可我面對襲擊我們的巨人根本束手無策」
「……怎麼會忘。或許我就算知道了〈方舟〉怎樣戰鬥也沒用吧……但你對由衣的事有所隱瞞。你的意思是,我問那些也沒有意義嗎?」
因爲,我……終於放下心來了。
「什麼……?」
「啓介同學,你瞞着我是爲我着想,擔心我再次密室自我對吧。啓介同學……你一定很害怕吧?」
「唔唔……」
房間一下子亮了起來,未由揉着眼睛起牀。
未由的身子在發抖,眼睛裏面燃燒着深深的憤怒。可她緊緊咬住臼齒,把一切都壓抑下去,艱難地繼續對我微笑。
「當我第一次和你接吻的那一刻,「它」就誕生了」
要說有什麼不好辦的地方,那就只有一個了。
「啓介同學,我一定不會撒開你的手。不是說過嗎?我已經決定陪在你身邊了。沒有任何東西能推翻那句諾言喔」
修拉指了指我的義手。
修拉說完,高高地飛向大廳天花板。
修拉說的沒錯,天空應該並沒有完全靜止。相隔很久很久再看,雲確實在流動,太陽應該也在一絲絲地靠近水平線。但我難以分辨之間的差別,因爲速度就是如此緩慢。
「啓介同學,算了吧」
「是爲戰鬥做準備喔。這整個方舟呢」
「嗯,早上好」
不論睡着還是醒來依舊灑着刺眼的陽光,也因此有些難以分辨一天的界線。
2
「不論你參加不參加都沒什麼變化喔,方案全都已經制定好了。沒有職責也就表示沒有作用。只不過我覺得你可能會想親手打倒那個巨人,所以就問問看了」
「我——不會去的」
應該是她再次開啓了因對我「支配」而連接的迴路。但是,現在傳遞過啦跌不是言語,而是感情。
「…………」
「修拉全都看在眼裏,所以知道喔。按個巨人是八朔連大。是你要打倒的仇人對吧?」
總之人偶們會爲我們每天準備三頓飯,洗一次澡。基本上不論我們身在何處,他們都會按時來叫我們,因此我們的生活很有規律。另外,修拉自從那次煽動未由之後就沒有現身了。
修拉若無其事地點點頭。我背脊猛地一顫。
「你是所……不去參加戰鬥嗎?明明去了就能報仇啊……?」
「這……」
「未由,爲什麼你道歉?」
所謂一天,就是從清晨到中午,從中午到傍晚,再從傍晚到黑夜的變遷。
「嗯」
我還想繼續追問,這時未由拉了拉我左手。
「你有力量,但沒有「職責」。所以修拉的意思呢,就是你隨意選擇都沒關係」
——只要我,不放手。
距離〈方舟〉展開入侵還有一週時間,距離修拉提到會等未由的期限還有四天。我們無所事事地度過這段和平時光。
就像這樣就解釋完了一樣,修拉以「明白了吧?」的表情微微一笑。
「是真的啊」
「欸?」
「咦?」
「啓介同學,右臂好像已經能正常活動了呢」
喫完早飯走在走廊上,未由對我說道。
「……嗯,不協調的感覺基本上沒了」
我抬起右手,反覆握住鬆開。動作執行自如,沒有延遲,跟身體之間的協調讓我險些忘記它是義手的事實。剛纔用筷子喫飯也是毫不費力,差點讓我有種右臂又回來了的錯覺。
但每當我意識到這些,就有一股小夏偶的危機意識在內心深處躁動起來。
不能把沒有的東西當做是有。哪怕活動自如,這隻右臂也是我已經喪失的東西。失去的,還有我與〈魔狼〉——不,我與由衣之間的聯繫。
「——到頭來還是沒決定要幹嘛……隨便散散步怎樣?」
未由手指與我左手交扣,對我說道。她的臉上掛着只有我能獨享的撒嬌式笑容。
我心跳加速停不下來。
「也對……反正也沒事幹,要不要繞島一圈看看?」
我條件反射地移開了目光,向她提議。我很害怕,一不留神未由就一個人不見了。
「嗯,聽起來不錯,但體力要不要緊?」
「每天飯菜可口睡飽飽,我早就沒事了,眩暈也沒了」
直到昨天我還保險起見,沒有離開城堡太遠,不過我覺得差不多應該可以走遠一些了。在附近的沙灘打發時間也快要厭倦了。順帶一提,我們幾乎沒有探索果城堡內部,因爲覺得到處偷看不太好。
但是……唯獨一個地方我確確實實想一探究竟,但未由不希望我那麼做,我就也一直沒提。
「在此之前,先去那片遠遠看到的田地瞧瞧吧。我很好奇,挺期待的」
未由很開心,我們牽着的手大幅度地擺起來。她過去很少展現這種孩子氣的一面,我覺得十分可愛。
「……也行,可能有點遠,但午飯前應該能回去吧」
我發覺自己對她看入了神,慌慌張張轉向前方開口說道。
第一天從海角眺望〈方舟〉全景的時候,我推測島的半徑大約兩公里,所以周長大概十二三公里吧。四個小時就能繞一整圈。
我沉默了許久,未由不安地向我看過來。
海風強勁,未由用手按住風中亂擺的頭髮。
她我加快步調,拉着我的手接着說道
直至風暴停息,洪水退去,我們無法去到外面。就算出去,也只能落得被洪水吞沒而溺死的下場。所以,我們只能老老實實在這條船上當我們的動物,等待最後抵達安全的陸地。
正因爲有未由陪在身邊,正因爲未由希望我好好的,我纔不至於壞掉。
離開小屋一段距離之後,我停下腳步。
「——呵呵,這種認真的地方,果然是啓介同學的風格呢」
「但還是……很害怕」
明明我只能寄希望於天真的未來,去期待〈方舟〉戰勝艾諾克,將包括我右臂在內的一切恢復如初。明明爲束手無策而煩惱只會讓未由露出悲傷的表情。
和未由相牽的手好溫暖,將這隻手撒開之類的事情我根本不願去想。
未由被人奪走?未由離我而去?未由將心意許給不是我的其他人?這些我恐怕都不能容忍,也不會認同。
〈魔狼〉之所以從我身上斬斷切離還是沒能被釋放,大概是因爲由衣的封印還殘存着吧。
我自己的聲音從內心深處發問。
我不是什麼英雄了。不是什麼得世界,能得偶然所獨厚的魔法師了。所以,我想要的未來恐怕不會到來了。失去的東西也再也回不來了。我有這樣的感覺。
我點點頭,但內心深處卻在想別的事情。
——這樣就行了嗎?
我和未由現在都不能離開彼此。
未由看着我。
能彼此一對一定是幸福的。因爲只要有相依相偎的存在,不論人在哪裏都沒關係。
我也一樣。要是沒有未由,我恐怕難以承受這空落落的感覺。爲了填補那空當,我肯定會試圖取回已經失去的東西,明知不可能成功還要繼續無謂掙扎,直到——我自己壞掉爲止。
修拉之前的行爲顯然是煽動未由。她口口聲聲自願參戰,卻顯然拿連大引誘未由。既然未由決定留下,修拉肯定會繼續搞出什麼詭計。
這邊也有人偶們默默工作。我們從旁邊走過,他們也毫不介意,專注於自己的工作。
「再走近些看看?」
我的手曾是〈提爾的右手〉……囚禁〈魔狼〉的牢籠。然後捆綁牢籠的鎖鏈就是〈銀鎖黑狼0;Wolf Gleipnir1;〉……我的妹妹,遠見由衣。
這本是它的胳膊。失去右臂倒在地上束手無策的人,本來是我。
此時,我不經意地發覺小屋邊上有個不動的人偶。其他人偶都在毫不停息的幹活,便顯得它的身影尤爲醒目。
「還好,纔開始走又沒多久,我完全不累」
「嗯——能看到什麼了」
「——我們走吧,未由」
之前一路景色千篇一律,本來左側是斷崖,右側是叢林。但叢林在不遠處的前方到了盡頭。
人偶就像死了一樣。它失去右臂,力氣耗盡一般靠在小屋上的樣子,彷彿和現在的我相互重疊。
「這隻人偶是——」
雖然並不是多有意思,只不過不是人的東西像人一樣幹農活的樣子,總覺得非常缺乏現實感,甚至讓我產生一種彷彿身在繪本故事中的錯覺。於是我搖了搖頭。
繼續在這裏呆下去,我怕我無法保持未由想要的那個我。
「……怎麼回事呢?」
走了大約一個小時,景色出現變化。
未由爲了我放棄對連大復仇。爲了不讓我手裏空空,她願無時無刻寸步不離。也正因爲這樣,她纔沒有受憤怒所擺佈,維持着「友月未由」的身份吧。
但是——。
「說的也對……」
「怎麼了?」
她的聲音似是訓斥一般直言不諱。但我能看到,未由看我的眼神中包含着溫暖的顏色。
我往斷崖下一看,結果渾身發軟,目測離海面至少有二十米高。
走了十分鐘左右到達海角,然後從海角開始沿斷崖繼續走。
「大概準備等烏爾特小姐好起來之後再拜託來修吧」
我回答後,未由露出放心的表情嘟噥了一聲「太好了」。
「既然這樣,不用多久它就會修好呢」
未由遺憾地說。
它全身描繪的幾何學圖案沒有發光,而且——沒有右臂。
但我裝作沒有聽到,對未由笑了笑。
未由大概發現我露出了嚴肅的表情。但她什麼都沒問,而是對我點點頭。
未由喫驚地朝我看過來。
未由儘管語調明快,臉上卻籠罩一絲愁雲。
我用左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臂。
我想要回應她,而且方法很簡單,此時此刻緊緊抱住她就行了。那樣一來,我們定能相犀相印。
這附近的植物並不高,視野很開闊,能看到農田另一邊建着許多小屋,可能是存放農具的儲藏室或保存作物的倉庫吧。
未由沒說她害怕什麼,但我心裏清楚。
當我失去〈魔狼〉的那一刻就已經預測到了這個結果。但我放棄了思考,不讓這個事實浮上意識表層。
未由循着我的目光發現了人偶,也納悶起來。
我點點頭,回答的聲音有些嘶啞。
我拉着未由的手走向小屋。
「嗯……應該是給我右臂的那隻人偶」
我怕過去會打擾它們工作,便一邊繼續走一邊遠遠觀察。隨後農田出現在視野中。田地的面積很大,種植着多種多樣的作物,不過一眼能夠分辨的物種就只有番茄了。
「未由,我——」
然而……我卻無法完全淪爲動物。我還在遲疑,不敢用同樣堅實的力量回握住未由的手。
因爲鞋裏會進沙,我和未由儘量沿叢林外圍走。這片叢林還是那麼幽靜,感受不到活物的氣息。
「不會掉下去啦」
「但是……沒必要連人偶都去關心啊。因爲,啓介同學只用思考自己的事就夠了」
那個人偶以靠在小屋牆上的狀態坐着。走到能夠看清的位置後馬上就弄明白了,他和其他人偶之間存在明確差異。
我轉過身去不看人偶,拉了拉未由的手。
「嗯」
是啊,估計無非是見它這個狀態也交辦不了什麼工作,只能等待修理罷了。
看到我垂頭喪氣,未由樂觀開朗地說道。
若是隻有一個人,我們都逃不過崩潰的結局。
我儘量保持冷靜,把這解釋成一個沒有惡意的結果。
我們就像上次那樣,向海角前進走在沙灘上。今天我穿了鞋,於是沒走在海濤邊。鞋並不是專程爲我們準備的,而是傘陽學園指定的款式。第一天回到房間後,我們在牀下發現了鞋子。那個位置不好發現,所以鞋子最開始可能就在那兒,但我遺漏了。
她摟住我的左手,搖搖頭。
未由感慨。
未由拉了拉我的手,將我從崖邊拉開。
未由惡作劇式地笑起來。
這是未由的溫柔之處,她也正是用這份溫柔來保護我。
啊,原來我已經停下了啊。可是,我爲什麼又去思考了呢?
「啓介同學,累了嗎?」
覺悟已在舌梢,我準備將未由拉向懷中。但……
面對不能動的人偶,快要遺忘的事實推到我面前。
確實不可思議。
我心中感到幸福。我真切地感受到,有人心繫着自己,竟然是這麼開心的事。
然後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我連未由都要失去。
〈方舟〉將我們從那個淹沒於綠色的城市中救了起來。如果烏爾特小姐他們就是諾亞一家那我和未由就是第一對動物。
它肯定不是因爲把右臂給了我而遭到廢棄,我不願那麼去想。
那邊雖然長着樹木,但並非無序生長的叢林,而是很有規則等間距地種植着。那裏大概是果園,沒看到果實應該是沒到收穫時節。然後,人偶們正忙碌地在樹木之間轉來轉去。
「嗯」
最終,當力量耗盡之時——由衣就會消失。
這個地方的名字〈方舟〉就像一則隱喻,是一個大部分人都曾聽過的通俗傳說——諾亞方舟。整個世界被大洪水所淹沒,諾亞方舟拯救了諾亞一家與成對的動物。
「啓介同學,小心危險」
但若是兩人一起,我們就能攜手繼續挺立。
由衣以自律型魔術的形式獨自存在,所以就算我不再是魔術師了,她依然得以存在。但是,她身體維持具現化需要供應精神力。但我與由衣之間已經沒有魔術層面的連繫了。
——這樣沒關係嗎?
「抵制午飯多對不起準備飯菜的那些人偶啊」
「這情景挺不可思議呢……」
「爲什麼……修拉小姐明明說過會修好它啊」
「時間多的是,在外面逛一整天我也樂意」
「!? 」
我聽到了聲音。有那麼一瞬間我以爲是一直捫心自問的那個聲音,但其實不是。那個直接在我心中響起的聲音並不是我的聲音,是一個男人陰陽怪氣的聲音。
我條件反射地回頭專項小屋,看向那個失去右臂不能活動的人偶。
描繪在它身體上的幾何學圖案好像在微微發光,但立刻又消失了。
「啓介同學?」
未由不解地喊了我一聲,看來她沒有聽到剛纔的聲音。
我馬上又以爲是我聽錯了,應了句「沒什麼」。
看了一會兒,人偶的幾何形圖案也沒有再發光,當然也沒有對我說話。
如果我對未由解釋,我心中的迷茫肯定也會被她知道。我決定不提聲音的事,離開農田。可是,那個聲音卻一直沒有離開我的耳畔。
——這樣沒關係嗎?
每當腦子裏重複,都讓我覺得這聲音在哪裏聽過。
但我想不起那是誰的聲音。煩躁之下,我用身旁未由聽不到的聲音,嘴裏咒罵了一句。
「……有什麼關係啊」
那就像是輸掉的遺恨。我不甘心,緊緊握住已經能動的手臂。
3
繞島一週的散步大約花三小時走完了。我們過了農田之後走走停停,但還是趕在人偶喊我們喫午飯之前回到了城堡裏。看來這座島比我目測要小。
我看到人偶之後話變少了,未由對我有些擔心,但沒有問我什麼,只是陪在我身邊。
不論喫飯還是洗澡,只要我往身旁一看,總能跟她四目相交,然後她對我微微一笑。
洗完澡,拉上窗簾,我們坐在牀上一起聊天,直到睡意上來。
雖然不說話的時間也很長,但沒有感到苦悶了。
當我們如理所當然一般交疊的手彼此鬆開之時,就是要睡覺的信號。未由唯獨那個時候會露出有些寂寞的表情。我每次都能感受到未由的欲求,我也非常清楚自己有着同樣的欲求。但我明明知道,卻還是會對她說「晚安」。
是這一層嗎?
我小心翼翼不吵醒未由,靜靜地打開房門離開房間。
這個地方恐怕就是城堡中心。螺旋階梯或許通向城堡中央高聳的尖塔。
是未由的聲音。
我明白這股「飢渴」就是我自己。不想失去任何東西,不能容忍失去——想要與一切聯繫在一起的愚蠢之徒。那就是我。
「修拉不是在責備你,畢竟深層意識是自己控制不住的」
愛莉莎被搶走讓我好不甘心,不能甘心去當未由想要的那個我也讓我好不甘心。
那裏是書房或者書庫,書本從地板到天花板佔據了整個牆壁,書架放不下的書還堆得像山一樣。
我知道門後的地方。過去進入〈天使王〉的精神中,我追逐愛莉莎的幻影到達過那裏。
但下到一樓後——我腳卻朝大廳正面的門邁去。廁所在左側走廊進去不遠處,我顯然走錯了方向。
「我纔沒有「支配」啓介同學!」
「這……」
可是,心——不容忍那樣的「我」。
「啊……」
我要痛罵,我這個人怎麼就這麼蠢。
我發覺,那些不過是給自己找的藉口。
未由說過的話我沒有忘,但迄今爲止爲我指明道路的總是那傢伙。所以——。
「因爲,不持續喂血的話,「支配」就會解除呢。你在這三天裏一直支配着他不是嗎?」
裏面是一個寬敞整潔的房間。豪華的裝潢,一眼望見大海的陽臺,還有華蓋牀。
既然如此,我就需要爲我獨自出門找個藉口了。正當我開始思考時,我發覺裏面傳來的聲音是「交談」。
我記得年幼的愛莉莎在那張牀上哭泣的身影。但就算沒有牀我肯定也會知道,因爲這個房間裏殘留着愛莉莎的香味。
「修拉也不知道是找什麼,但你難道沒頭緒嗎?」
門的那頭,我所要去的地方就是——愛莉莎的房間。
我輾轉反側,望着天花板,無時無刻不在想……我這麼做一定愚不可及吧。
我想要拂去腦子裏響個不停的聲音,想要懷着覺悟對那週而復始的聲音做出回答。
但聽到門裏頭修拉的聲音後,我倒吸口涼氣,頓時動彈不得。
我差點忍不住大喊出來。
我意識到自己有些興奮,急着看看裏面。
這裏似乎也沒有打掃過。放了幾本書的桌子上已經積了薄薄一層灰。牀上的牀單有點亂,說不定還維持着愛莉莎飛出〈方舟〉那天的狀態。
許許多多的牽絆從我的手中滑掉。說不定我再也沒有跟他們交談的機會了。
未由也不解地反問過去。
未由也跟我一樣。但修拉用冷靜的聲音說
我對不能回應未由而感到討厭,但讓我把未由之外的所有一切全部拋棄——我做不到。
「咦?莫非是無意識的?啊,所以纔沒繼續喂血啊」
我將雙開門推開。
可能是因爲〈方舟〉內的時間沒有過去多久,我能夠在這裏感受到愛莉莎生活過的氣息。
愛莉莎、由衣、陽名、鶇、冬上、山崎、宮島……他們是我珍愛的,卻又不在身邊的人。我想要見到大家。如果他們身處險境,我想要營救他們。我想要幫到他們。
「我……真的做了嗎?不……不是的……我絕對不會用「支配」……」
——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其實我想來這裏,並且不想被未由發現。
修拉後面說的話讓我無法理解。
未由、未由、未由——!
預感被喚起,我覺得我知道這裏。
我走下樓梯,已經好久沒像這樣孤身走在城堡裏了。平時去廁所總有未由跟着。當然她不會跟到裏面,會在外面等我。
未由沒有回答。
我不要……我不想讓未由感到悲傷!!
——就是這裏。真的……找到了。
察覺到後,我臉馬上開始發燙,臉頰卻趕到冰冷。我摸了摸,臉溼了。
「那爲什麼,他今天就想到獨自離開房間了?」
身旁傳來睡息之時,我坐了起來。我只是想去上個廁所。
無以復加的「飢渴」猛烈地刺激我,讓我把失去的東西還有缺少的東西,全部奪回來。
另一邊的房間凌亂地擺放着桌椅,是個儲物間。看來不是這層樓。又或者說,我找錯地方了……。仔細想想,愛莉莎不見得一直使用同一個房間。
控制不住的感情噴湧而上,這份感情簡簡單單就能叫出名字。
「——啓介同學爲什麼不在?爲什麼……修拉小姐你在這裏?」
既然這樣,我應該打斷她們。我把手放在門上。
辦不到就是辦不到,明明認清事實守好本分就對了。未由願意陪在我身邊,我現在要全心全力保護到底的明明就她一個。明明我不論如何都不想失去未由。
「…………」
我壓抑着瘋狂肆虐而幾欲氾濫的衝動往前走,快步走向未由睡着的房間。
我攥緊拳頭大喊出來。
那就是,不甘。
滿是塵埃的空氣入侵鼻腔,讓我好想打噴嚏。我有些驚訝,竟然還有沒打掃的房間。不過都成這個樣子了,也就進不去了吧。
我死我剛纔或許該把未由叫起來,但不好意思打擾她睡覺——這應該是個很正當的理由吧。
「找……東西?」
只有孤零零一個人的時候,在這昏暗的走廊上感覺天花板是那麼的高。廁所位在一樓,沒有坐便,只是開了一個洞的簡易廁所。當初我問人偶有沒有廁所,然後被帶到這裏時,還以爲走錯了地方。
但我在那裏卻知道了「自己的模樣」——。
「血……爲什麼要那麼做」
什……!
可當我到達我們房間的時候我聽到聲音,於是條件反射地壓低了腳步聲。
「他只是揹着你偷偷離開了房間罷了。是不是在找什麼東西?」
正面的門後面的走廊分出許多岔路,但我不知往前走。
我想要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她。我加快腳步,沿着昏暗的臺階往上奔跑。
未由一直信守着不讓我孤身一人的諾言。
『不要再學愛莉莎同學那樣了』
讓我怎麼可能放棄。
——這樣沒關係嗎?
我們的牀之間相隔大約一米半,是剛剛伸手也夠不到彼此的距離。
我被未由「支配」着?這怎麼可能……。未由確實一度無意識地想要只陪我,但她已經答應我不會那麼做了。而且,我自己根本沒有受支配的感覺。
「你……什麼意思?」
我立刻喪失了信心,然後繼續往上層走。這層樓跟剛纔的構造相同,但只有一扇門。也就是說,一整個房間相當大。
所以,我恨不得馬上飛去幫助大家,哪怕那根本不可能我也想全力以赴地掙扎一番。但是,有人不希望我那麼做,我不想辜負她的感情。
她說修拉?修拉又冒出來煽動未由了?
營救沒有頭緒,沒有辦法,但我唯獨就是放不下。
雖然還不確定,但我奮力把門打開。
「但是,這三天裏,他不是一直在做你希望中的他嗎?對你寸步不離,眼睛只注視着你」
我懷着莫名的緊張,開始拾級而上。上了兩圈之後,前方亮了起來。繼續往前走,我來到一個半圓形的露臺。邊緣呈圓弧裝的牆面上設了窗戶,然後我看到繼續向上的臺階。圓直徑所在的牆壁面有兩扇門,有一間應該是扇形的房間。
未由她,醒了嗎?
「——可惡!!」
找到愛莉莎的房間是爲了堅定決心。
「那就沒辦法了。他的意志也快要束縛不住了吧」
路線我完全沒記住,記憶中只是進了城堡之後直走,上了螺旋階梯。
我心中十分愧疚,但我必須這麼做。這是爲了平定我遲疑不決的心。
走了一會兒來到一個稍大的空間。這個房間四角擺着龍的石像,石像與浴場中見到的一樣。然後房間中央有一個佈置着裝飾的螺旋狀階梯通向上面。
未由陷入沉默。我想立刻大聲否認,但「事實就擺在眼前」,「所以我不能把門打開」。
「難道不是因爲「支配」變弱了嗎?」
被這樣的距離相隔開,我和未由睡了下去。
「可惡……可惡……可惡啊啊啊啊!!」
現在我之所以能夠停下腳步——正是因爲身邊的未由。
未由也回應我一句「晚安」,然後去自己的牀上。
這個提問同樣深深扎進我的心窩。
我開始思考愛莉莎和由衣的事情,也是今天才開始的。昨天和前天我的的確確沒去回憶,彷彿身處夢境之中——。
我的靈魂深處傳來某種東西垮掉的聲音。
我和未由難道並不是彼此支撐?想成爲未由想要的我,難道不是我發自內心的真意,而是「支配」之下的虛僞之物?
我以爲我對未由的感情非常強烈,強烈到能拿我自己的精神理念相衡量——我以爲是愛的這份感情,真的是被人爲創造出來的?
……不對,這絕對不對。早在喝下血之前,未由對我就是不可或缺的了。但我並不知道那份感情有多強烈,不知道它的成長是受未由真誠情感所吸引,還是受「支配」暗示所影響。
不,這份感情絕對是真的。可是——
「啊,啊啊……」
我的心動搖了。這只是一個小小的裂隙。跟原本的信賴想必,這小小的懷疑連一成都比不上。
可就因爲它,均衡被打破了。
我心中按捺的「飢渴」噴發出來。
——失去的東西,我要奪回來。
心在低語。我自己的心在低語。
——對未由的感情,我本以爲無比堅實,可其實卻那麼脆弱,都分不清是真是假。既然如此,我能夠相信什麼?要怎樣才能填補我的空虛?
眼下近在咫尺的東西可能轉瞬間便離我遠去。所以,我要不斷地奪回來。在自己真的一無所有之前,去追尋我失去的東西。
妹妹被幽深大海吞沒,殘骸浮板被搶走,歌姬在眼前喪命——。我就是這樣,不斷地失去。我有什麼功夫止步不前?一秒都沒有!
我沒去開門,轉身就跑。屋裏大概會聽到我的腳步聲吧,但這根本無所謂了。
一直壓抑的「飢渴」無窮無盡地滿溢而出。
想要守護的東西肯定存在。
但我不知什麼時候迷失了方向。
喊過頭的喉嚨變得嘶啞,不斷捶打避免的胳膊滲出血,全身大汗淋漓,上氣不接下氣。
「沒事的,我絕不迷失自我」
我不考慮我這麼做會帶來怎樣的後果……就這樣,一直持續下去——。
錯的是我自己,選擇現在這個結局的就是我。
所以衝到壁面跟前,之前用雙手砸了上去。
「爲什麼?」
我條件反射地否認。
我伸出手,想要拉住未由。
「啓介同學,你聽到了我和修拉小姐之間的對話是吧?我是不是真的「支配」了你……是不是封鎖了你真正的感情,真的照自己的意思在操縱你呢?」
這時我背後響起了一個聲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麼做根本毫無意義。
「啓介同學呼喊由衣的樣子,我在遠處看了好久……那時我拜託了修拉小姐——讓我參戰」
「啓介同學,憑我就能填滿你的心嗎?不受「支配」就能心甘情願地放棄奪回大家嗎?如果能,我把我的一切,全都給你」
我速度遲緩地轉向身後。
絕對不是未由的錯。就算被「支配」是真的,那也是未由想讓我安安穩穩。是我不願拋棄不切實際的願望,是我太愚蠢了。
「未由,不是的!該道歉的人……錯的人,是我」
未由想要我的左手。不是義手的,我自己的手。
放下了手的未由把右腳沒入充滿黑暗的洞口中。
「……在啓介同學心裏,最重要的還是3;這樣去做5;呢」
她繼續往前走,身體一半被黑暗所吞噬,看不見了。
由衣她大概根本沒有聽到吧。
「別……去」
說完,未由準備踏入洞口。
未由的身影消失在漆黑的洞裏,當我手伸出去的瞬間,洞口被白色的障壁裹了起來。
但未由大吼把我拒絕,我沒能夠碰到她。
說着,未由伸出手,伸出了左手。
正當我快要觸及她的手時,我停了。
但是——
我聲音開始變的嘶啞,我承認我現在做的只是無謂的掙扎,無異於死乞白賴。
積壓的感情一鼓作氣傾瀉出來。
直到我徹底發不出聲音——哪怕聲音真的發佈出來,我還是發出同樣的訴求。
「什——」
「我,會加油的」
反應過來時,時也被天空佔據。
我大聲吼叫,吼得喉嚨就像火在燒。
是的,我絕不容忍由衣一個人胡來。
未由絕不會不夠。只要握住那隻手,我就能被填滿。
左手竟然不痛,讓我覺得不可思議。
「對不起,對不起……」
「求你了,出來啊!跟我再談一次啊!」
「——謝謝你,啓介同學」
「啓介同學,我來實現你的心願吧。不爲復仇,爲救大家而戰。由衣就拜託你了」
未由嘟噥之後,從我身旁走過,觸碰〈箱庭〉的牆壁。隨後,我之前敲打那麼多次都沒能進去的白色牆面上竟然打開了一個橢圓形的洞。
她果然還是抑制不住向連大復仇的慾望嗎?果然我這種人……
貼在背後的熾熱沙子告訴我,我頭朝上倒在了地上。
我的聲音,身在美傘市的愛莉莎他們聽不到,但由衣或許能夠聽到。就算聽不到,她也確確實實就在裏面。
「——我別無他法!」
「不是的……」
「啊……」
因爲我明白過來了,我就要是去未由了。執着於取不回來的東西,而又要失去其他的東西。這種事是在太愚蠢了。
未由一臉難過地說道。
「未由!」
面對那隻雪白美麗的手,我竟動不起來了。
我怎麼有臉開口喊住未由。但就像我不忘不掉愛莉莎、由衣、冬上她們一樣,我也不願放棄未由。
「因爲除了這麼做……我想不到其他贖罪的方法」
面對把我與未由分隔開來的障壁,我奮力用左拳砸了下去。
「這——絕對不行!未由你不能戰鬥!我知道你的憤怒。你見到連大的話,一定會……」
未由泫然欲泣,硬是擠出微笑。
「由衣你準備幹什麼!爲什麼不跟我講清楚!是覺得我會攔着你嗎?你要是想亂來,我絕不允許!我死也不要再失去了你!!」
我竟分崩離析到這無藥可救的地步。
「由衣!!」
我反問,未由露出自嘲式的笑容。
她最後笑容美得無法形容。
「不對——」
未由準備把手放下。
——我的手,沒有夠到。
那大概,是我的聲音。
「看吧?就知道我是不行的話。就算我陪在你身邊也幫不上你的忙。所以,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替你實現心願」
我一遍又一遍砸向壁面,但一點聲音都沒法出來,就像打的是空氣。
但我停不下來。
全身上下都好重,根本起不了身。就算還能動,我也不會放棄揮舞拳頭吧。嘴裏乾巴巴,有血的味道。
不論我怎麼喊,聲音傳不過去就什麼都改變不了。而且,我沒有更大的力量,甚至連見都見不到由衣。
我飛奔在白色的沙地上。壓抑完全失效,我一心想要儘量取回手中溜走的東西,沿分岔進入叢林的小路一路狂奔。
放射開來的劇痛令整隻胳膊發麻,然而障壁紋絲不動。
未由把臉轉向我,露出微笑。她的眼神中充滿悲傷,但表情中散發覺悟。
我搖了搖頭,但未由一臉悔恨地也搖搖頭。
我對未由的渴求就是如此強烈,而它並非「支配」之下誕生的心情。它很久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前就在我心中存在了。
「……不用說了」
「嗯……我會盡量好好去做」
「不,不好的——卑鄙的人是我。我完全應該能夠預料到纔對,卻不願去想……」
失去一切的心在嘶吼,飢渴的咆哮震耳欲聾。
「不是的……」
這一刻我掙斷了縛鎖,伸出手臂。
但未由的回答跟我預料的不一樣。她用手背擦掉眼角落下的淚水,接着說道
「爲什……麼?」
我一邊發出野獸般的吼叫,一邊繼續捶打白色障壁直至精疲力竭——。
身着制服的未由站在那裏,臉上的表情非常悲傷。
就算由衣對說「後面的交給我」,我也決不答應。這番話我早就不吐不快了。
我想起一件遺忘的是。我這麼做,有個人會傷心。
本說不出來的話說了出來,我對未由說出了根本沒資格說的話。明明剛剛就沒抓住未由的手,我這人到底有多矛盾。
4
我看着自己逐漸壞掉的左臂,拳頭已是血肉模糊,煞白的骨頭露了出來,手指向詭異的方向歪曲,手腕下面的部分無法活動,整隻胳膊發出噁心的聲音。
路前方的白色半球出現在視野中。沒錯,這個裏面就有一個離我遠去的重要之人。那是〈箱庭〉,是由衣所在的地方。
「就算你能做到這一點——但你敵不過現在的連大,你也很清楚吧?」
我內心欠缺的部分不是什麼縫隙,而是空隙。那空隙有質量,一直抗拒着被其他東西填滿。我的「飢渴」綁住了我的身體。
「哈、哈、哈————」
都成這樣了卻不覺得痛,純粹只是痛覺麻痹了吧。
不過知覺還在。雖然胳膊抬不起來,指尖卻能夠活動。
我轉動眼睛看了看左臂。那裏是一隻毫髮無損的手臂。
我霎時以爲錯把右當成了左。
我沒有拿右手去砸牆。因爲,我就算當成是自己的東西,但畢竟還是人偶的手臂,我沒有權利把它弄壞。即便被激動的情緒所驅策,我還是還沒有揮舞右臂。
但我現在看着的,的的確確是我的左手。它本來應該徹底壞掉了纔對,過度的疼痛令我昏迷了短暫的時間。
「——傷是修拉治好的喔」
響起一個聲音,我驚訝地向上方看去,只見飄在空中的半透明少女正俯視着我。她黑色的頭髮在空中飄蕩,金色的眼眸中浮現出責備的神色。
她面容雖然與愛莉莎酷似,但正如她自我介紹的那樣,她並不是愛莉莎,而是愛莉莎的叔母,烏爾特小姐的妹妹——修拉·柯朗諾·史特林·米爾奇威。
「看你那樣子,放着不管會死掉喔?幸好修拉回復到了能使用力量的程度……但你能不能別那麼亂來啊。想連左手也裝上義肢嗎?」
「…………」
我張開嘴,但沒有立刻發出聲音。
此時說出話來,怕吐露的全是對她的恨。
修拉破壞了我和未由平靜的日子。想來那個時候,她毫無疑問知道我離開房間的事。她揭穿我與未由之間的欺瞞,企圖拆散我和未由。可恨的是,她的企圖得逞了。
但是——決定性的關鍵卻是我自己。
我對修拉的憤怒馬上轉向了自己身上。
我不需要什麼治療。既然只能掙扎到徹底壞掉爲止,索性就讓我壞掉好了。就算把我治好,我也只會在做同樣的啥事。
我都讓未由悲傷了,乾脆別管我,任我壞掉算了。
「怎麼?」
修拉反問。
「請告訴未由——沒有什麼不夠」
是人偶。
修拉恐怕已經做出了很大的讓步,而這都是爲了讓我不亂來。
修拉兇惡地朝我一瞪。
我下了樓,隨心情打開門到處看。
弱小不是錯,弱小反倒正常,堅強纔不正常。
「勸你把腦子冷靜」
修拉的表情很僵硬。此時我才終於發覺,那表情之中摻着懼色。
「修拉已經答應小由衣要照顧你。實話說,修拉沒想到只是把「支配」的事情指出來就能把你變成那個樣子。這真是傷腦筋。再那樣下去會有生命危險,求你別胡鬧了」
「那麼……讓我進〈箱庭〉吧。讓我再和由衣還有未由談一次」
所以,我思考一定要對她們說的話。
「……原來是這樣……弱小就好了啊」
「……不答覆也是一種回答。到時候請告訴我」
我狠狠地瞪向修拉,結果修拉嘆了口氣。
「不行,你去只會礙手礙腳」
像這樣在城堡中游蕩,我不知不覺來到了螺旋階梯跟前。我不記得我經過了大廳,應該是從別的線路來到這裏的吧。
「說什麼傻話呢?修拉聽不懂」
「請告訴由衣,一起去看冬天裏的星空吧」
至少,我願意這樣期待。
被她這麼,我也明白過來了。
修拉講得毫不留情。
「…………我就是弱小到,連那種事都做不到啊」
睡不着的原因大概也是如此吧。
我背靠着門坐了下去。這個半圓形樓層有四個窗戶,又亮又通風。我坐的地方在陰影下,這個溫度正好稍做休息。
「什……」
對由衣的,是學園祭星象儀中許下的約定。
雖說一覺也沒睡,但體力本身得到了恢復。修拉還沒來找我。她之所以沒有立刻帶着答覆回來,可能是因爲這裏與〈箱庭〉之間的時間差。不過我說過在得到答覆之前會老老實實,不排除她故意拖延時間的可能。不論怎樣,我只能等。
「我想取回來……一個不留,把一切都取回來。明明就沒有那個力量呢。所以到頭來,我讓由衣和未由揹負了一切。就因爲我過分奢求,讓未由替我揹負了承擔不起的債。我……不想這樣。不論付出怎樣的代價都無所謂,我想要……自己來揹負啊」
「嗯」
這上面是沒有經過打掃的書庫和儲藏室,然後還有愛莉莎的房間,新睡覺地點應該不在這邊。然而回過神來時,我的腳已經他在了臺階之上。
「修拉照做的話,你保證不亂來?」
我很清楚,我已經痛徹地明白過來。但是——
背後是空蕩蕩的房間,但我隱約感受到裏頭殘留着愛莉莎的氣息,便開口說
而現在,這裏只有我一個人的心跳聲。
但過了一會兒,沙沙沙的腳步聲向我靠近。
但我不能答應。
「其實吧——你的心太強大了,早就堅定到根本改變不了形態的完美狀態了。簡直就……不是人類似的。修拉很怕你,你爲什麼不能再弱小一點?」
「但是……我身上已經沒有任何有價值的東西了,根本支付不起。艾諾克曾說我是英雄,指責之前只有我一個人在作弊……我聽了很不開心。但現在哪怕作弊也罷……我想要支援願望的力量」
「……嗯,得到由衣和未由的答覆之前,我會老老實實」
如果信她這番話,我該做的就是在這裏祈禱他們的嘗試成功。我就算無意義的傷害自己,也只會讓由衣和未由平添悲傷。
一直在牀上輾轉反側也沒招來的睡意不請自來。
修拉的目光動搖了,似是在猶豫。
——啓介會幫我實現願望的。
「我說愛莉莎啊……真的就沒有什麼我能做的嗎」
我緊緊握住左手。哪怕感受不到與愛莉莎之間的連繫了,牽絆尚存。
「不可能只是這樣。你搬出連大煽動未由,剛纔也指出未由使用了「支配」的力量來動搖未由。你不洗這麼做也要拉攏未由,肯定有相應的理由吧?」
沒過多久又傳來腳步聲,人偶帶着喫的出現在進了房間。大概是判斷我還動不了吧。
「就不能帶我一起參禪……帶我一起去美傘市嗎?」
「——我也希望我這是顆能冷靜下來的腦袋。不提這些,我想問個問題。修拉,你準備把未由怎麼樣?」
「什麼謀劃啊,好過分啊。修拉反倒正在順應你們的期望啊。前面不是提過嗎?修拉我們正在摸索連同街道整個毀滅之外的方法。那可不是在開玩笑」
對未由的,是沒能正式做出的答覆。
「……那麼,那麼至少幫我帶句話,幫我向由衣和未由帶一句話就夠了。這樣總可以吧?」
這些話就算傳到,對狀況估計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我想起愛莉莎信賴我,對我露出的笑容。
「……我——只能這麼做」
「…………」
我明知不會得到答覆,但還是接着說了下去。
修拉沉思了一會兒,猶猶豫豫地答應了。
「所以小由衣爲修拉提供了協助喔。只要講明具體情況,未由肯定也會幫修拉的。本來是沒打算對你講這麼多的,這下放心了吧?已經有路通向王想要的未來了。所以你就在這裏乖乖等着好不好?」
雖然我的體力已經恢復到大致能夠起身,但這樣一來就不用移步食堂了,我挺感激的。
感覺就想遺言。明明奔赴死地的人不是我,而是未由他們。
就這樣週而復始三遍,我明白一天已經過去。在過一會兒人偶就回來通知沐浴吧。
我低頭致意後,修拉一臉認真地點點頭。看來她判斷我要傳的話沒有害。
但是——最終的結局或許能因此而變。
「好吧,但修拉不能保證她們會不會答覆你喔?」
「我……想要成爲能夠拯救大家的英雄……」
只要我弱小,就能把後面的事情交給修拉和由衣了。只要我弱小,就算不受什麼「支配」也能夠和未由相互扶持了。
「什麼怎麼樣……就是讓她一起戰鬥罷了」
我可不想被抬到浴池去,便起身下了牀。
「是啊,也對……我說的,做的,都莫名其妙。根本沒有合理之處」
修拉大概不懂傳話的內容,但應該會告訴她們兩個。
我都不知道自己這是在幹嘛,但就這麼稀裏糊塗來到了愛莉莎的房間跟前。我沒能把門打開,因爲我怕一旦打開,自己又會被感情的洪流給沖走。
儘管平時也並不吵鬧,也有時候很長的時間裏我們都不說話,但她只要在我身邊就能聽到聲音。哪怕隔了一段距離也能聽到衣服摩擦的聲音,相依相偎時還能聽到心跳的聲音,那些都是足以讓我不用感到寂寞的聲音。
人偶把我放在牀上躺下,拖着鏗滋鏗滋的腳步聲離開房間。應該是修拉命令他們將我回收的吧。雖然得救了,但沒有給我拿水。看來喫飯之前只能忍過去了。
喫飯時,人偶依舊站在牀邊,當我喫完之後它收拾好餐具離開了房間。我又往牀上躺了下去,在不眠之中消磨時光。
那是最最開始的時候,我們爲了各自逃離危機而締結的契約。是相互協作的約定。
我看着他們準備幹嘛,結果人偶小心翼翼地把我抬了起來,然後直接把我搬到了我和未由住的房間。
就算我沒有辦法把未由喊回來,我也必須把事情弄清楚。修拉不惜耍花招都要把爲由拉攏過去,這裏面肯定有蹊蹺。
這番話讓我清楚地認識到,毀滅美傘市對〈方舟〉來說是「正常」的事。
修拉在最後做了叮囑。她的所有行動估計都是爲了達成自己的目的。雖然我不清楚那究竟是什麼目的,但我能夠設想。對修拉不利的話,修拉絕對可能不幫我傳達。
未有被叫做棋子,這讓我質問的口吻不要粗暴起來。
這次我發出聲音了。聲音乾涸得根本就不像我的聲音。我沒有抱怨,發泄憎恨的對象不應該是修拉,應該是我自己。
「拜託了」
令我喫驚的是,上鎖的房間特別多。我也發現了一些打掃很乾淨的房間,應該是客房,但都沒什麼感覺便當做了備選項。
尖銳堅硬的心只會傷到對方,那不是正確的強大,那是暴力。
我按住胸口,把渾濁的思緒吐露出來。我很清楚這很扭曲。
我睡不着,無謂地任時間過去。
這可能是我能對她們說出的最後的話了。因爲,世界已經不再按我的期待運轉了。最糟糕的結局可能輕易地擺到我面前。因爲,這就是所謂的放棄。
「這辦不到。別以爲修拉是在跟你談條件。不論如何都要阻止你做傻事的話,修拉大可讓人偶們看着你,必要的時候把你綁起來就夠了」
「脫離計劃……?你在謀劃什麼?」
「……欸?」
房間裏鴉雀無聲。因爲未由不在這裏。
聽到我這麼說,修拉麪露難色。但她或許還是選擇先且讓我冷靜下來,點了點頭。
「嗯,修拉記住了。修拉會原原本本地傳達給她們」
我想隨便換個房間睡,漫無目的地來到走廊上。城堡裏的房間多得根本數不過來,雖說有牀就能睡,但最好還是能找個沒窗戶的房間。
「弱小?這怕是不對吧」
「——也對呢,修拉承認用的手段強硬了點。修拉想要增加戰鬥力。雖然方舟本來的計劃中沒有分配她的角色,單後面既然會偏離,那棋子當然是多多益善」
如果能夠,我決不會背叛未由。正因爲我想親手抓住根本到的東西,正因爲我遏制不住那股飢渴,我才……讓未由那麼悲傷。
只不過,就算要等我也不想待在這個房間裏等。這裏實在——太空了。正因爲我們之前一直兩人在一起,反而令我感到非常孤獨。
但是,只要能爲我實現這個願望,管它神明也好惡魔也罷我都願意依賴。不論什麼東西,只要能讓握快過那道以字跡力量打不破的障壁,讓我豁出這條命都不在乎。
「道謝就不用了,記住別再犯傻喔」
「好吧。那你要帶什麼話?啊,先提醒你,要是帶的話會擾亂她們戰鬥覺悟,到時候搞不好會搞得無法挽回喔?因爲,猶豫會招來死亡」
修拉答應替我傳話後,馬上就消失了。我所剩的體力連站都站不起來,讓在炙熱的沙地上眺望藍天。猛烈的豔陽火辣辣地灼燒我的皮膚。喉嚨特別幹,繼續躺下去恐怕有生命之危,但我實在沒力氣去別的地方。
「……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
但就算這樣……我還是!
『——愚蠢的願望啊。可是,原來這就是汝的本質啊』
此時響起一個飽含嘲弄的聲音,就近在咫尺。
「!? 」
我驚訝得張大雙眼,屏氣懾息,
站在我眼前的是——沒有右臂的人偶。
一陣寒意竄過背脊,我忍住幾欲奪口而出的尖叫。
明明沒聽到那個煩人的腳步聲,明明沒感覺到任何氣息。
人偶的幾何學圖案染成了黑色,顯然有違於其他人偶。
這具人偶是來討還右臂的嗎……我腦子裏甚至閃過這樣的想法。
『你喫驚也在所難免……不過吾的聲音難道忘記了?〈提爾的右手〉啊。不,這裏喊你〈3;曾經的5;提爾的右手〉纔對吧』
聲音就像同時在耳朵裏和心裏同時響起,讓我捉摸不透。但這個聲音我的確聽過。
古風的口吻與〈提爾的右手〉這個稱呼喚醒了我的記憶。
符合條件的人只有一個。
這傢伙難道——。
「……哈利·萊特0;晴明1;?」
我聲音嘶啞地問過去。
他是名爲〈探求愚者〉的〈高次元存在〉,也是愛莉莎的父親。是叛變〈方舟〉方舟,企圖利用〈天使王〉破壞〈天牢〉的男人。但他的計劃最終破產,應該被烏爾特小姐送回了〈方舟〉纔對。
這麼一想,他在這裏確實並不奇怪。可是,他應該被森眼底監禁着纔對。
『正如汝之所想,吾目前在〈箱庭〉的隔離區域過着拘束的生活,力量無法觸及外界。但在〈方舟〉內部,小小惡作劇不成問題。正好有個修拉棄之不管的容器,吾便不動聲色地用細細的〈通道〉與之相連,令其成爲吾之〈式神〉』
人偶沒有眼睛沒有鼻子,分辨不出感情,哈利萊特的想法也難以推測。
「……有什麼條件」
「哈、哈哈……」
拘束鬆懈了,我揮開人偶的手,大吼過去。
『修拉雖然在策劃着什麼,但嘗試必定會失敗。而後被牽連之人將被拋棄,落得毫無意義的結局。無人能夠違抗〈方舟〉之主』
『非也,汝無法使用吾之魔術』
『是真相想要的,是願望還是欲求的差別』
人偶腦袋咯吱咯吱地轉了一百八十度,朝我看過來。
『——看來汝決心未定。也罷,吾只將路線告知與汝罷』
『——爲何發笑』
哈利·萊特以並不遺憾的口吻嘀咕,放下了手。
『——略有不同。唔爲啃食如之慾望而來。與汝一戰消耗甚大,與同調者之間的〈通道〉依然關閉,因此……吾有些餓了』
「〈方舟〉之主……?現在管理這裏的不是修拉?」
服下精神與〈高次元存在〉同調的藥,成功形成〈通道〉便能施展魔術。那樣一來,我至少能夠得到參戰的資格。哈利·萊特看出我心動了,但搖了搖頭。
人偶張開左臂,滔滔不絕地講起來。染成黑色的幾何學圖案,詭異地忽明忽暗。
修拉目前爲止的言行讓我產生了這樣認識。既然操縱人偶的人是修拉,用支配者來形容她也沒有不妥。
「……這算是預言?」
『呵呵,無所謂汝怎麼想,吾只是確信如此。以這層意義來講,就再給汝一個預言吧』
『當然是真的』
下命令後,人偶旋踝。
被掐住脖子,我卻笑了出來。人偶的手臂微微動搖。
『不,汝必定會來』
我大概明白他的意思了,簡單來說就是性情不和。
就在那臉將要從視野中消失的時候,它跑來最後一句話。
「嘰嘰咕咕繞來繞去……你到底想說什麼?」
『…………』
「我若對你許願,那就只有一條。把一切都奪回來!把力量交出來!把守護由衣和未由的力量,把大家救出來的力量,把愛莉莎奪回來的力量,把艾諾克——把〈代界存在0;Lawler1;〉幹掉的力量交出來!」
『啊,鋪墊講得太長了呢——總而言之,吾並不與汝締結魔術契約,而是純粹提供協助。譬如說……吾可領你入侵〈箱庭〉』
我一問,哈利·萊特所附身的人偶便點了點頭。
人偶依舊維持着只把腦袋轉向我的姿勢,走下樓梯。
氣管受到壓迫,喘不上氣。我想掰開人手的手,但陷進脖子的手指力量強勁,紋絲不動。
『對啊,大致狀況即已瞭解……吾並不具備足以消滅〈形成界〉天使的力量。吾不過一介由人類昇華來的〈高次元存在〉,其能撼動世界真理』
之前我我所懷的是恐懼。無力的我面對不可抵抗的力量所懷的,是絕望。可是聽到哈利·萊特那麼說之後,那一切全都煙消雲散了。
「太繞了……你意思總不會是跟我締結契約,讓我成爲魔法師吧?」
「那就沒你事了,一邊涼快去」
『篡奪諸神之人——赫斯·史特林。〈方舟〉之主唯他一人』
『正是,是汝明知不可爲卻仍想實現願望的呼喚。吾乃〈探求愚者〉,司掌慾望的〈告辭存在〉。有他人的愚昧願望爲食糧便是吾存在之道。因此吾受汝所吸引,現身於此』
「什……」
『呵呵——硬要說的話,汝去箱庭本身便是吾之目的罷。吾亦有一小小心願渴望實現』
通道筆直延伸,前方消融於昏暗之中。向身後一看,白色障壁近在咫尺。
失望的反倒是我。就算再大的風險,只要能成爲實現願望的手段,我都沒意見。
哈利·萊特緩緩入侵我的內心。
「——我還沒答應去呢」
「我和你怎麼不一樣了?伸手夠不到的東西卻還想要,這還夠不上愚者?」
『這即是如之心願倒也無妨……但真的好嗎?哪怕不足以擊敗敵人,吾之力量也絕非無用哦?即便不吞噬汝之慾望,吾依然是隻懂實現人們願望的存在。因此,吾不吝協助與你』
「……爲什麼?」
被黑暗所包裹僅在短短一瞬。回過神來,我站在一條昏暗的通道中。
『並無任何企圖。吾之計劃即已破滅,眼下無非〈箱庭〉略有騷亂,導致監視有所鬆動,於是吾便順應好奇心一探究竟罷了。而此時聽到了汝之聲音』
相反的想法在腦子裏洶湧馳騁。
「誰信啊。你至少另有目的」
我不能接受這個解釋。
哈利·萊特愉快的聲音在我腦內迴盪。
『當然是通往〈箱庭〉的路線。吾縲紲之身,無力將如招入進去而不被修拉察覺。一旦自地上靠近〈箱庭〉,定然會被發現』
『所以吾即便實現願望,也無法給以完美的結果。人因此而滿足,吾亦以此而充盈。吾之魔術本質莫過於此。可汝所求的乃是願望,只需結果即可,除此之外別無所求,與吾實在水火不容』
『無需什麼條件』
『地道入口遍佈全島。人偶們應該也在利用地道運動物資。切記不能被發現。人偶等於修拉的眼睛。不,它們可謂等同於修拉本身。汝若能夠不被察覺地觸碰〈箱庭〉的障壁,屆時吾將打開道路』
他背後肯定打着什麼算盤,但這個提議我無法隨口回絕。於是我向哈利·萊特發問,試探真意。
那聲音並非嘲弄,反而散發着死心的味道。哈利·萊特畏懼着某種東西。我感受到了那股畏懼,頓時背脊發涼。
我帶着自嘲問過去。
『呵呵……本以爲是甘美的軟柿子,結果好像是邦硬的澀柿子』
我懷着不敢相信的心情問了過去,但得到的確實殘酷的回應。
『然也。〈箱庭〉外殼呈半球狀,但那並非全貌。〈箱庭〉真正姿態乃延續至地下的正球狀結界。此島地下地道遍佈,乃〈箱庭〉創造之前便已存在。是故,定亦有直達〈箱庭〉外殼之路。去探尋吧』
「我的……聲音?」
「——真的嗎?」
『作爲等價交換,吾自當實現汝之心願。只不過,如何實現全憑吾』
但以現在的情況,這是能夠進入〈箱庭〉的唯一手段。雖然進去之後還是什麼也做不了,但說不定能夠見到由衣和未由,說不定能弄明白由衣到底想做什麼。
我不知該怎麼辦。和哈利·萊特做交易太危險了。
「聽你的口氣……除了地上還有其他路線吧」
「既然能幫我實現願望……奶汲取實現吧。只要真的能夠實現,我什麼都給你。但是……你是不行的。以你的力量實現不了我的願望」
哈利·萊特打馬虎眼似的笑了起來。
「難道……你是來幫我實現願望的?」
『掙扎毫無意義。修拉的人偶不會來這裏。好了,接下來怎麼辦呢。吾必須得好好謝謝汝纔行呢……就讓你在死之前做個舒舒服服的夢吧』
這裏寬度大約兩米,天花板高度均勻,是一條稍稍讓人感到憋悶的逼仄通道。從印象來說,像是一條隧道。牆面上刻着幾何學圖案,發着淡淡的光。
「咕唔!? 」
「你這次……又有什麼企圖?」
被牽連之人……說的應該是由衣和未由。但哈利·萊特說的話存有疑點。
我對正要下樓的人偶說道。
「果然憑你就不行啊……」
「什麼心願」
「路線?什麼路線?」
『非也,這可大不一樣。願望乃結果,心願乃過程。當人想要什麼之時會考慮如何消化慾望。此時若通過獲得想要之物來滿足慾望,便是替換目標。這並不奇怪。這正是普通人類的思維。一直追求着什麼——那即是欲求,是達成目的的過程。可該過程正是人所探求之物』
哈利·萊特操縱的人偶聳聳肩。
『說什麼呢。統領〈方舟〉之人迄今爲止都不曾改變』
我竭力諷刺地嘲笑他。
不,我拜託修拉傳話,答應她會等她答覆。我手裏還有確認由衣和未由意志的手段,現在依靠哈利·萊特會不會操之過急?
『聽聞剛纔之言,吾即已明白,汝與我精神雖然相似,卻又決定性的不同。強行同調只會摧毀汝心』
我情不自禁地站了起來,質問人偶
那句『修拉便存在於任何地方,又不在任何地方』在我腦海中閃過。意思是不是修拉在操縱者人偶呢。
「夢那種東西……其能滿足我。我要是甘願沉浸在美夢中,我就不會連未由都失去了。你不信就試試看啊!但要是支付不起對的代價……到時候你怎麼辦?違揹你那什麼存在方式也無所謂是嗎?」
本能發出了警告,我正要起身,脖子卻被眼前人偶用左手擒住。
『汝說什麼?』
像是回憶起來地補充之後,人偶邁出腳步。它的腳步相比其他人偶要順暢得多,幾乎不發出聲響。
「這裏就是……〈箱庭〉的裏面」
*
我緊張地問道。對他千萬不能大意。
「……有什麼差別?」
『不便講。就是個一講出來便會消失的,飄渺的心願』
人偶——更正,哈利·萊特就像讀取了我的心思,這樣講道。
我呢喃起來。
——進來了。我拋下啓介同學,自己進來了。
毛毛糙糙的後悔之情在心頭激盪。
我說我初次之外別無他法,其實是個藉口,一個冠冕堂皇的藉口。我沒有信心能營救大家。我——只是想要逃避罷了。
我「支配」了啓介同學是不爭的事實,這讓我無法忍受。我不認看到啓介同學痛苦的樣子,我不能原諒我自己。
估計支配的效果只是減弱了,還沒有完全消失。既然這樣,我可能還會再次失陪啓介同學。不論我聽到啓介同學多麼溫柔的話語,必定都是我在自欺欺人。
所以我逃進了這個地方,因爲能夠將我與啓介同學隔絕開來的地方只有〈箱庭〉。
我之所以說要「戰鬥」,恰恰是出於這種消極的理由。
但是……來都來了,只能硬着頭皮拼下去,只能用行動爲託辭正明。不然的話,我還有什麼臉去面對啓介同學。
在這裏等了一會兒,修拉就像同眼前的空間中滲透出來一般現身了。
透明的她漂浮在半空中,俯視着我。
「——先要說聲謝謝。未由,謝謝你定下決心參戰」
「是……」
我點點頭,說話的語氣比我想象中還要缺少霸氣。可是修拉好像並不在乎,接着講了下去
「然後不好意思這麼趕,修拉現在就像藉助一下你的力量。距離在外面決戰還有大約一個星期時間,但這裏只剩下兩個小時了」
「我知道了。我……要怎麼做」
「請幫忙控制住烏爾特姐姐」
「控制……?爲什麼要控制烏爾特小姐?」
我聽得不明就裏,不知所措。
「理由邊走邊說。總之人手不足啊。雖然現在讓由衣幫忙看着……但再過不久也看不住了。雖然修拉自己來也行,但不想分出太多不必要的力量。因爲,修拉的力量正用在延遲方舟的解凍上呢……」
我也假胯腳步跟在她身後,但突然間,修拉猛地轉過身來注視我。
「咦?」
「那個啊,他是這樣說的——」
修拉把謠傳的話講了出來。聽完之後,我低下頭,把表情藏起來。
然後,我託她幫我帶了句回覆。
「啊,對啦。在講各種事情之前,修拉得幫他——幫啓介向你傳話呢」
我心臟猛地一跳。此時驚訝比起她讓我控制烏爾特小姐時更強好幾倍。
修拉的表情看上去真的是沒有餘力。她沿聽到飛行,在前面爲我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