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吞噬的右手、金S的微笑
《RIGHT×LIGHT》 · 司 · 3.4萬 字
要絕望的話,
等一切都消失了也不遲——
1
我處在一個漆黑又冰冷的場所,並且一直往下沉。越往下沉,周圍的一切就愈加黑暗,也愈加冰冷,奪去了我的體溫。
『啓介、啓介!』
有人在叫着我的名字。是誰的聲音呢?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這裏是哪裏。是海底,深不見底的海底,沒有盡頭的海底。所以我在海底中仍不斷向下沉。
爲什麼會往下沉呢?
啊!對了,因爲被搶走了。
雖然從船上被外力拋出來,但我仍掙扎着想要活下去,終於抓住了一個塑料板。是那艘船的碎片。
而那種我無法反擊的暴力,奪走了我賴以求生的船板碎片。
這麼一來也沒辦法了。和由衣沉入相同的地方,是我的命運吧。這是理所當然的處罰吧。
我已經無計可施,沒有任何力量。
而且也沒有奇蹟發生。
只有、死亡。
但是……我似乎忘了什麼。我沒有看見那個應該存在的東西。那種感覺。
咦?話說回來,右手呢?
我握住的金色光芒呢?
那種、溫暖呢?
在我想起了這些的同時,黑暗中誕生出一道溫暖的光芒,耀眼的金色光芒。
金色光芒來到我的眼前,微笑着。
我一時忘記疼痛地想起身,卻被愛莉莎給強壓下來。
雖然快要上課了,但教室中的空座位卻很醒目。幾乎都是我昨天看到的那些人的位子。我也沒看見友月。雖然我昨晚回到宿舍之後,曾經再回到橋下去看看,但是友月己不見蹤影。我明知道會遭受到別人的異樣眼光,還是去了女生宿舍管理外出事務的櫃檯詢問,她們說友月還沒回來。
愛莉莎說道,籠罩她身體的光芒變得更加亮眼。接着我感覺到一股暖意流進體內,同時疼痛也逐漸遠去。仔細一看,才發現我的身體也和愛莉莎一樣,被金色光芒籠罩着。
「妳、妳……?」
我轉念一想,說不定她今天會來學校,但期望還是落了空。
我壓住又想揪起她衣襟的那股衝動,低聲反問。跟在旁邊那名身爲昨天犯人中一員的女生,身體害怕地抖了一下。
「我是個很難叫醒的人哦。」
憤怒再度湧上心頭,我試圖說服自己,真正該對付的人不是她。況且教室裏的氣氛異常緊繃,我沒和他們討論昨天的事,所以原因也不太清楚,但如果他們討論的對象是友月的話,很可能已經發生什麼意外事件了。
冬上開心訴說着,她真的是非常開心。大概是這傢伙瘋狂的好奇心,現在已經獲得滿足了吧。
「——愛莉莎?」
「不,雖然有人受了重傷,但似乎都沒有生命危險。不過啊,遠見同學,你知道昨天的事吧?」
「難道妳想殺了她嗎?」
「早安,遠見同學。」
「我也不清楚。但是,既然知道了那女孩會使用魔術,就不能這樣棄之不管。」
「商量事情?」
「我知道……」
「嗯?」
「那麼到底……是怎麼回事?」
「哪件事啊?」
「沒錯,那個一定就是魔術。從波長來看,恐怕那是借用『悲嘆魔王』之力的未定義魔術。模糊又不明確的未定義魔術,竟然能有那麼強大的威力,讓我無法置信。」
「啓介,拜託你忍耐一下,很快就會變好的。」
我一臉厭惡地看着那名女生。這是當然的,因爲她在昨天那個地方,也和其它同學一起嘲笑友月。
「啊哈哈,爲了要治療啓介,我必須施展好幾次治癒魔術。雖然還沒完全把你治療好,但是我差不多快到極限了。或許你還會覺得有點疼,但是應該已經能動了,放心吧。」
「你受了重傷,我現在正以『治癒之光』治療你。」
「那麼友月同學使用的魔法,果然就是愛莉莎妳們所說的魔術囉。這麼說來,是藉由那個叫做路特的……」
那道光芒有着少女的姿態,是個非常漂亮的女孩。
由於現在這副模樣走在街頭太過顯眼,我決定在天黑之前,就先坐在這邊,俯視着城鎮慢慢思考……現在我能做的是什麼。
「看你這樣子好像不知道呢。其實是從昨晚到今天早上,班上同學裏有好幾人都發生意外了。」
「嗯……」
「她是自作自受吧……」
「我從一開始就打算將那女孩交給啓介了。不過,如果她真的和陣有所牽扯,而她又完全站在陣那邊的話,就算啓介你反對,我也會對她動手。到了那時,或許就是我們分開的時候了。」
風的吹拂讓青草沙沙作響。我感到有點冷,於是手探向自己的身體,這時才發現到,我的制服已經變得破破爛爛。上半身尤其嚴重,好像一大片都被剝了下來,胸前的肌膚全都裸露出來。紅褐色的乾涸物體,沾染了我的藍色制服與卡其上衣,難道這是血?
這時我終於回想起失去意識前的事。
「但是我不會讓事情變成那樣。我會想辦法的,我會做給妳看。」
「然後最可怕的事情是,據說其中一個意外事件的當事人,呻吟着說被紅色的影子襲擊了。難道你不覺得這一定是魔法嗎?」
愛莉莎說到這時嘆了一大口氣,又接着說:
我聽着呼喚我的聲音,微微地張開眼。這陣子已經看得熟悉到不行的臉孔,正從上方俯視着我。現在的她,被金色的光芒籠罩,簡直就像是當時救了我的那個人一樣。
「知道昨天那件事的人,有人說是遠見同學爲了替友月同學報仇,纔去襲擊他們的,但我問了在現場目擊的人,他們都說那絕對是意外喲。」
愛莉莎笑着說完後,空中遺留下微弱的金色光芒,而她的身體則是完全消失了。
「那傢伙……」
「啓介、啓介!」
「這是不可能的。那女孩第一次使用魔術,已經是半年以前的事了吧?我與陣之前都一直在這國家的南方彼此追逐,來到這個鎮上還是第一次,而且是最近的事而已。」
愛莉莎剛剛說我身受重傷,看來真的不只是單純的比喻。
報復行動果然已經開始了。我不願見到的悲劇,如今已經拉開了序幕。
「——大既?」
「唉呀!是嗎?那麼事情就好談了。我們想和你商量的,是想請你保護這個女孩,讓她不要遭受到友月同學的毒手。因爲友月同學明明說過遠見同學會遇到意外,可是你卻毫髮無傷。這是你之前說過的吧,你是不是有什麼方法呢?」
除了宿舍和學校以外,我已經想不出友月可能會去哪裏了。這時,我才發現,其實我很不瞭解友月,因而感到懊悔不已。
我壓抑着坐立難安的心情,望着彷佛在隱形牆對面的同學們,他們正竊竊私語着。不管是哪個小團體,都不斷地向我投射窺探的視線。恐怕昨天的事已經傳開來了。這時,我定睛一看,發現背對着我的冬上,身旁有個眼熟的女同學,那是昨天事件中的那個女生,與事件有關的人,只有她一個人來上學。那女同學的臉色顯得格外蒼白。
彷佛昨天什麼也沒發生似的,冬上毫無歉意地對着我笑。
「我當然是認真的啊。聽清楚囉?如果有人又因爲友月同學的關係而受傷——」
「沒錯。其實呢,聽說遇到意外的同學,全都是向友月施加暴力的人。好厲害哦,那個謠言是真的呢。友月同學真的是魔女哦。」
我回過神之後,察覺冬上正在看我這邊。我和她眼神對上時,她微微一笑,牽着那個一臉害怕的女生,朝着我走了過來。
「冷靜一點。雖然很抱歉,但我丟下那女孩了。因爲我必須先治療啓介的傷勢,而且搞不好又會再遭到魔術的攻擊。所以必須先逃離現場,移動到這裏來。」
她到底去哪裏了?
2
聽見她下定決心的話語之後,讓我一陣錯愕。
愛莉莎對着我微笑,身上的金色光芒開始褪去,方纔慢慢消失的痛楚,也開始回到身
「咦?」
「我……怎麼了?」
意識一回到身體,劇痛就在全身流竄,我不禁發出呻吟。
是嗎……那我來到學校後,就一直感受到讓人不舒服的視線,是因爲這個原因啊。
我皺起了眉頭問道。
「嗚……啊……」
冬上眼裏充滿着喜悅的光芒,感覺令人作嘔。
難道是這傢伙……?
冬上一邊說着,一邊將躲到自己身後的女生拉到前面來。
我不明白冬上在想什麼而問出口。我並沒有義務要幫助這個女生,而且她昨天說不相信我說的話,還自己去試探不是嗎?
我呼喚出名字來,金色光芒淡淡微笑,然後雙手緊緊地拉住我的右手。
「遠見同學,你表情那麼可怕,她會害怕的。我們是特地來找你商量事情的。」
隔天,我從衣櫥中拿出備用的制服穿上,一如往常地前往上學。
「真是的,你真性急耶。不過還是算了。我想說的是,這個女同學,聽說是友月同學鎖定的目標哦。」
「如果可以的話,我真的不想做那種事,我想採取適當的方法。不過,不能讓魔術在世界上散播開來。」
「有什麼事嗎?」
我再度感受到魔術的可怕,身體不由得顫抖起來。這種可以輕易毀壞人體的力量,真的不該存在於這世上。超越自己極限的力量,或許真的能替人實現願望。但那是不該實現的願望,否則本心一定會消失不見。罪惡意識會削弱理智。這一點我很清楚。
她眼裏那種不容妥協的光芒,讓我也只能點點頭。
如果是的話,友月或許就無法再回頭了。所以她的回答,讓我還抱持着一絲希望。
「那……女孩?」
「有人……死掉了嗎?」
「等一下……我會說服她的。所以……」
「沒錯。遠見同學,你有聽到那件事嗎?」
「我也……我覺得,如果是啓介的話,一定能辦得到的。」
「——這裏是之前啓介帶我來過的山丘。因爲必須在沒有人的地方儘快治療你,纔會移動到這裏來的。你受重傷是因爲——你不記得了嗎?這是那女孩造成的哦。」
「——妳是認真的嗎?」
「啊……太好了,你醒過來了嗎?啊、不行,你還不能動。治癒還要再花點時間。」
我搞不懂現在的狀況,四周看來是一片熟悉的草原。
「那、友月同學她怎麼了?」
我試着站起身來。如同愛莉莎所說的,雖然身體有些疼痛,但不至於無法忍受。她身上發出的光芒,彷彿就像是——
「那,我要再休息一下。聽好了,在我醒來之前,不准你輕舉妄動。還有,如果真的遇到相當危急的情況,就在心裏呼叫我吧。你多叫幾次的話,我大概就會醒過來了。」
我以祈求的手勢向愛莉莎請求,但手卻直接穿過了愛莉莎的身體。
冬上笑得更深了。她彷佛看穿了我的內心。她說的那些話,確實是我擔心的事。然而現在,我的憤怒已經戰勝了理智。
明明是初次見面的人,但奇怪的是,我就是知道她的名字。
治癒?。
冬上直言不諱地問,我以沙啞的聲音回答。
「那妳到底想商量什麼?快說吧。」
「重傷……爲什麼?而且這裏是……」
「——」
「什麼……魔術,是指那道紅光嗎?」
但是,在網絡上流傳的信息是錯誤的。難道會是陣本人教導友月使用魔術嗎?在我提出質疑之後,愛莉莎搖了搖頭。
所以,這對友月而言,或許是必要的力量,但卻是維持本心不需要的力量。
「哼……真可憐。」
冬上瞇起眼,撫摸着渾身發顫的少女的髮絲。
「不過,遠見同學,搞不好下次就不只是有人受傷而已哦。或許有人會因此死掉哦……你明白嗎?」
冬上改變了語氣,她所說的那種可能性,讓我的內心產生動搖。
「什……到目前爲止,還沒發生那種事吧。」
「那也是到目前爲止啊。不過,以後不一定只是有人會受傷而已。你明知會這樣,還打算放手不管,這樣真的好嗎?剛纔遠見同學聽到那場意外沒有人死掉的時候,還一副鬆了一口氣的樣子呢。」
這番話對我來說,還真是致命的一擊。這傢伙雖然有一半是抱着好玩的心態,但她早就認定我不會拒絕,所以纔過來找我商量的吧。
「——那妳要我做什麼?」
「其實就是今天囉,因爲學生會的事,這女孩和我會晚一點回去。雖然在學校裏,我會盡量注意不讓她發生意外,可是一到了外面,就沒辦法預防了吧?所以,你能不能在回去的時候,護送我們兩個到女生宿舍呢?」
「——我知道了。」
「謝謝。太好了,如果遠見同學也跟我們一起走的話,一定會平安無事的。」
冬上這麼跟女同學說完後,就將臉湊上來補充說道:
「我真期待,說不定有機會可以近距離看見魔法。」
這個叫冬上雪繪的少女,絕對不會讓自己涉入事件之中,只會在一旁等着看好戲。她一定認爲我沒辦法阻止友月所引發的不幸事件,非但如此,她還滿心期待着不幸降臨到那個女同學的身上。
她之所以這麼做,只是因爲這樣比較有趣,所以,在最有可能發生意外的時間點,找我一起行動。或者,她也打算試探我的能耐。雖然冬上沒再提起過,不過當時我變魔術的時候,她曾經很感興趣。
不能讓冬上這傢伙親眼見識我右手的能力。
但是我心裏也很清楚,若是友月打算用魔術奪走那個女同學的性命時,能夠阻止她的,也只有我的右手,以及愛莉莎的魔術。
3
紅色。那是漸漸西沉至山腳的太陽的顏色。
雖然常有人說如血色般的夕陽,但今天的顏色並沒有那般混濁。紅色的光輝,比起所有顏料都還鮮豔澄澈。明明是如此鮮明而強烈的顏色,卻又隱含着憂愁。這世界上不可能再有任何顏色,能與這樣的紅色相抗衡了。
沐浴在夕陽餘暉之下,教室染成鮮紅色,我一個人坐在窗邊眺望落日。坐的位置,是前天我替友月搬來的課桌椅上。不,其實我不是一個人,身旁還有一個除了我以外,其它人完全看不見的少女,她也同樣眺望着夕陽。
我向剛醒過來的愛莉莎說明事情原委。愛莉莎雖然有點氣我擅自行動,但依然無可奈何地笑着說她會幫助我。
雙腳有了力氣之後,我隨即往地面一蹬。
「沒關係?妳說的是真的嗎?」
這時我注意到了。她腳下的影子,正變成一片深紅色,宛如血一般的顏色。更仔細一看,她的腳直到腳踝的部分,都已被深紅的影子顏色所侵蝕。
「拜託你、算我拜託你,不要阻撓我。不要背叛我……」
那輛車終於察覺位於前方的我們沒有避開的打算,於是緊急踩下煞車,但是卻無法違背慣性法則,直接朝着我們撞了上來。
開着門的教室入口方向,傳來我一點也不想聽見的聲音。我默不作聲地站起身子,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走了過去。
「遠見同學……你爲什麼要阻撓我?」
但友月那聲沉痛不己的吶喊,讓我停下了腳步。
愛莉莎在我耳邊大吼,我這纔回過神來。
「是友月同學嗎?」
冬上一副搞不清狀況的模樣,低頭看向自己的腳邊。
冬上的臉蒙上了恐懼的神色。
愛莉莎猶豫不決,看着除了我以外的其它兩人喃喃自語。我瞥了一眼冬上,她似乎完全沒有要幫助我們的打算,只是故作慌張地注視眼前的情況。
「遠見同學好厲害哦,沒想到你真的救了她呢。」
冬上以冠冕堂皇的說法達成自己的期望,我口才笨拙,完全無法駁斥她。但這傢伙既差勁又邪惡,這一點是無庸置疑的。
消失吧!
接着在下一秒鐘,混雜在影子中的紅色,被我的右手吸到完全消失。這時重獲自由的女同學,身體搖搖欲墜,我抱起了她,飛身奔向路旁。
冬上佩服地對我說道。我毫無響應,只是看着癱軟在地,全身無法動彈的女生。
「雖然我早上已經說過了,似乎有個人哀嚎着說,他遭到紅色影子襲擊。因此我想到一種可能性,就儘量讓這女孩在學校裏不要出現影子。雖然我不知道這樣有沒有效果,但是從結果來看,真的什麼意外也沒發生。不過……現在呢。」
「當然啊!我什麼也沒做不是嗎!」
搞不好我根本不用這麼做也沒關係,因爲那輛車的速度本來就沒有很快,就算撞上來或許也不會受到重傷。但是……
「是啊。到剛纔爲止,似乎是那樣沒錯,我也曾經這麼以爲。但是,我現在已經全都知道了。」
冬上指向自己的腳邊。在夕陽餘暉強烈的照射之下,我們的影子長長地拖曳在前方地面上。
「住、住手!」
怎麼幫助?
逐漸逼近的小型汽車,似乎沒發現我們的存在,而且好像也不打算減速。駕駛在幹嘛啊、快點停下來啊!難道他以爲我們應該要躲開嗎?
在我身旁呈現透明狀的愛莉莎,慌慌張張地說道。
當我打算繼續說服她的時候,遭到影子禁錮的冬上,發出了歇斯底里的尖叫。
我心裏猶豫着,就在我遲疑的那一刻,冬上那被染紅的影子竟發出光芒。
冬上發出慘叫。
那種咬着牙根,一字一句說話的冷淡口吻……我知道,那是友月的聲音。
「因爲這女孩突然能動了不是嗎?這不是因爲遠見同學你做了什麼嗎?」
……砰咚!
「怎麼會……」
「友月同學!」
唰——!
我正想打算問那女同學要做什麼,卻看見她因爲焦急和恐懼而扭曲了臉,驚惶失措地叫着:
我們走在河流沿岸的馬路上,和我平常走的路線是完全相反的方向。在通往女生宿舍的筆直單行道上,由於已過了放學時間,沒有其它人影。
「咦……什麼……?」
「快點追上去啊!」
「爲什麼?」
「——爲什麼?我不這麼做的話,我……就無法繼續活下去啊。」
在一片紅色的世界之中,我和冬上,以及那位被當成目標的女生,三個人一齊走在路上。冬上和那女生兩人並肩走着,我則稍微落後地跟在她們後頭。愛莉莎輕飄飄地浮在我頭上。
「想出辦法……該怎麼做纔好?」
「——在這影子當中全部都有。包括妳想過的事、做過的事、期待的事。冬上同學,妳真是個過份到極點的人。」
「騙、騙人的吧?等、等一下!遠見同學、救救我!快點救我啊!」
駕駛對我們痛罵着「搞什麼!」,我們只能不斷道歉,總算讓他離開之後,我起身嘆了口氣。
現在的話——或許辦得到。如果不行的話,至少也能爭取時間,讓愛莉莎能想出點辦法,避免最糟糕的情況出現。
「嗯……是我。遠見同學,你果然還是背叛我了。」
「不是的!我只是不希望友月同學再做出這種事!」
「喂,妳快離開我!妳是友月同學吧?所有的事都和我無關吧,妳要報仇的對象,應該是那個女孩吧?」
對了……我希望她不要再怨恨這個世界。即使感到恐懼也沒關係,但不要心存怨恨。因爲那樣真的會讓自己變得孤伶伶的。
冬上的雙腳開始沉進影子之中。她的影子彷佛變成了無底沼澤,只見她不斷地向下沉。
「妳是指什麼?」
「我、我的腳,動不了了!」
那個女同學發出一小聲尖叫,緊緊依偎着冬上。冬上安慰似地撫摸着女生的背部,臉上卻掛着笑容。
「使用我的魔術消除影子的話,或許就可以了,但是……」
「——我不懂。」
右手沉進影子之中……不對,正好相反,是影子的紅色被吸入手掌裏。
「啊!」
「這樣下去是不行的。我說過了吧!妳這種做法,只會讓妳的心枯萎而已。這樣是不行的!」
「喂、喂?」
「沒錯……妳明白了嗎?我最恨的人就是妳。因爲我終於瞭解,妳是讓我活不下去的罪魁禍首。」
雖然我不想和冬上交談,但卻無法不在意她說的話,於是開口反問。這也是因爲,我對那個女同學至今仍毫髮無傷感到不可思議。聽說其它人都是在早上以前就遭到意外,爲什麼只有她到現在還是平安無事呢。
「不行,只有妳,我要把妳完全消滅。」
「喂,遠見同學,你剛剛做了什麼?」
「啓介!」
「你別動!」
紅色的河川、紅色的道路、紅色的天空。
「爲、爲什麼……這是什麼?」
我第一次看見冬上的神色動搖,她看到自己的影子染上了赤紅色。更令人驚訝的是,影子裏竟傳出了說話聲。
我伸出了手,但是一切已經太遲了。冬上往下沉陷的速度加快,只聽見噗通一聲,她已經被影子吞沒,地面上還殘留着波紋。冬上的軀體完全消失,只剩下赤紅色的影子留在原地。我屏住呼吸,望着眼前的異常光景,緊接着,那道留存下來的影子,突然像是有了生命似的動了起來,開始往遠方竄動。
怎麼辦?
那個女同學,看着事情的發展,對冬上的話感到錯愕,踉踉蹌蹌地爬在地上,轉過身去設法要逃走。
冬上面帶微笑,朝着我走過來,而正當我打算裝傻的時候——冬上的表情突然凍結了起來。
我在心中如此吶喊,將右手壓在柏油路上延展的紅色影子——抓住了它。在那瞬間,手心像燃燒般熾熱,這是以往從未有過的反應。
「——我先來試試。」
噗嚕嚕嚕嚕嚕……
我聽見這句話後驚醒過來,往前踏出一步。
我知道,但雙腳卻動不了。友月那句「不要背叛我」,讓我動彈不得。
「妳、妳說妳知道了什麼!」
我感覺到某種——像是脈動的東西。彷佛是影子與右手交疊發熱產生的錯覺。
「——」
「你振作一點!不然你要怎麼幫助那個女孩啊!」
「喂,遠見同學,我覺得如果真會發生什麼事的話,大概就是現在了。」
「雖然我也想這麼做,但女生宿舍的門禁很早啊,沒辦法嘛。」
當我聽見前方傳來引擎聲,立刻反射性地採取防禦姿態。不過那輛車並不是乘載貨物的卡車,只是一臺普通小型汽車而已,一般來說,只要躲到馬路旁邊,就不至於發生意外。所以我們都退到馬路旁,只有一個人,站在馬路中央一動也不動。是那個女同學。
這麼一來就結束了吧?
而那輛車,這時正好重疊般地停在我們剛剛所在的地方。
雖然還是有點遲疑,伹總比愛莉莎突然出現在半空中要來得好,於是我把右手壓在影子上。影子當然不只有五百圓硬幣大小而已,而且右手也沒吞噬過影子之類的東西。但它消除過魔術,即使是粗壯的圓木,都能以飛快的速度加以否定。
絕對不能變得像我一樣,無法真心相信任何人。
「久等了,遠見同學。」
冬上完全不在意身邊渾身打顫的女生,如此對我說着。
「友月、同學?」
「不要啊——!」
「……那妳們等到晚上再回去不就好了?」
「啊!」
我衝到精神幾近錯亂的女同學身邊,想要抱起她的身體。然而,情況就像她所說的,她的雙腳牢牢地黏在地面上動彈不得。
「啓介,這是魔術。而且並不是未定義的,是一種叫做『侵蝕紅影』的定義魔術。不想出辦法對付那道影子的話……」
「咦?」
我動了。如果心裏沒有疑惑,我還可以動,一切都還來得及。
「愛莉莎,走吧!」
「沒錯,卯足全力衝吧!」
這並不是背叛。我如果現在什麼也不做,那才真的叫作背叛。不論是對友月,還是對我自己。
所以直到最後……不管結果如何,直到最後——
我都不會放棄。
4
赤紅的影子沿着地面全速移動,以我們再怎麼跑也追不上的速度遠離。
「可惡!」
光是不要跟丟就已經竭盡全力了。然而,那道沿着道路奔馳的影子,突然呈九十度轉彎,移往河堤方向,在水面上滑行。
這麼一來,就無法緊跟在後了,當我奔向下一座橋,來到對岸的時候,已經跟丟了那道赤紅色的影子。
「啓介,那邊!」
但是,愛莉莎卻明確地指往某個方向。
「妳知道在哪裏嗎?」
「因爲那是魔術,透過波長追蹤並不是件難事。」
「好!」
我朝着那個方向奔馳。穿越了難以通行的火車站前的人潮之後,走進住宅區裏。
「呼、呼!」
雖然現在的速度降到只有慢跑那麼快,但我不能停下腳步。
「啊。」
愛莉莎像是發現了什麼似地叫了一聲。
「怎麼了?」
微弱的光線映照出友月的身影,她身上穿的不是平日的學生制服,而是一襲猶如闇夜般漆黑的晚禮服。
「不,這恐怕是陣的傑作。那女孩的屬性,是與『悲嘆魔王』同調的憤怒和悲嘆,她並不適合施展『探求愚者』的魔術。」
「我知道了。但是……若真有必要的話,我還是會使用的。爲了拯救友月同學,不論出現怎樣的後果,我也不會有一絲猶豫。在一切結束之後,妳可要清楚地向我解釋哦。」
愛莉莎轉過頭來得意洋洋地說着,或許覺得我目瞪口呆的表情很有趣,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友月……」
「跟丟了嗎?」
我快步地來到玄關前,果然看見兩名黑衣男子倒臥在地。他們大概是這棟屋子的傭人吧。我一時猶豫着要不要喚醒他們,可是現在以友月與冬上的事爲優先,於是我把手探向大門。
「對手只有兩個。在精神力幾乎滿檔的狀態下進行肉搏戰,我怎麼會輸呢。早知道這樣,一開始就應該以精神體應戰。」
「——我知道。去年意外發生的時候,什麼事也沒能做到的我——根本沒有資格說什麼。但是,我不想看友月同學繼續改變,到最後失去了自我!」
腳下突然變得沉重。一個倒臥在地的男子,突然伸手抓住我的鞋跟。
聽完她這番話,我望向正面玄關那扇巨大門屝。乍看之下似乎沒有看見任何人,可是門邊似乎有着漆黑的物體,我瞇起了眼睛細看,才發現那是昏厥倒地的人,於是我加快了腳步。
我不禁緊緊握拳。雖然越來越有趕路的必要,伹兩名面具男卻擋住我們的去路。他們的體格比我還要壯碩許多,即使我和愛莉莎連手,似乎也贏不了。
冬上確實也這麼說過,友月她明明家就住在鎮上,卻特地來全體住宿制的學校就讀。
該說「果然如此」嗎?情況似乎非比尋常。那麼看來也沒必要按門鈴叫人來開門了。
「妳說成長?」
「喂!愛莉莎,妳看得見裏頭的情形嗎?」
「我用風去探查裏頭的情形啦。似乎是一棟很大的豪宅呢,裏面有很多人。但是,沒有一個人——在動。」
我本來想叫愛莉莎讓我飛到裏頭去,但又覺得不能再隨意施展魔術,於是放棄了這個念頭。然後,我走近位於玄關旁邊大得驚人的入口,心想用右手或許就能讓鎖消失,直接進到裏面去。如果不能用右手來吞噬魔術,至少這時候也能派上用場。
「不行,現在聽我說。這是非聽不可的事。」
「什……」
看着門牌,確認了之前的想象是對的。
「不管是剛剛的定義魔術也好,或是眼前的面具也好,那女孩一定是與陣接觸了。陣大概也在這棟宅邸裏頭……」
「啊、嗯啊……我知道了。」
太陽已經消失在山的棱線後方,從外面射入的光線逐漸變暗。但屋內卻沒有任何一盞燈亮起,大廳四周被黑暗籠罩,讓我無法掌握正確的距離。憑藉從上方的巨大窗戶與破損的門扉透入的微弱光線,才勉強看得見眼前的情況。我看見到處都有人倒在地上,雖然現在他們大概不會起身攻擊,但是仍然不能掉以輕心。
「那麼,到底是爲什麼?」
靜謐的住宅區,也差不多走到了盡頭,房屋的數量逐漸變少了。相對地,見到的房屋似乎一間比一間大,到處聳立着氣派高大的房子。許多房子都圍了圍牆,感覺上很有壓迫感。
愛莉莎投降似的嘆了口氣叮嚀我。我用力點了點頭,對她說了聲「知道了」。
經她這麼一說,我才察覺面具形狀的確不一樣。以前的是隻有眼睛部份有洞口的白色面具,但男人們現在戴着的面具,上頭卻畫着複雜的圖騰。
「這取決於對手的情況囉。雖然不像魔術那麼耗費體力,但還是會疲倦的,如果一大羣人同時湧上來的話,我也應付不來。」
「——你爲什麼……來?你這麼想救冬上同學嗎?」
喀!
眼前的寬廣庭院,大得能蓋上三、四間平房,庭院裏鋪了道路,可以筆直地通往前方的主屋。道路兩旁種了修剪整齊的草木。
愛莉莎說完後來回看着四周,確認沒有人後就實體化降落在地面。
愛莉莎這麼說了之後,微笑裏透露出寂寞。
「不對,這不是魔女狩獵面具,大概是瘋狂信徒面具吧。」
愛莉莎聚精會神,隨即吟唱出咒文,突然一陣輕柔的風,以愛莉莎爲中心吹撫而過。
「不是的,如果媽媽說的是真的,那你的右手和我們的魔術,本質上是完全不同的。總之,如果情況真像我之前聽到的那樣,那麼絕對不能讓牠繼續成長。我會設法對付對方的魔術,啓介,你就專心地勸她就好了。」
「看你喘得上氣不接下氣的,等你趕到的時候,如果力氣都耗盡了,那該怎麼辦啊。而且……我有件事非得現在先說。」
愛莉莎說話的同時,走向了失去門扉的玄關,我也跟在她的後頭走。照這情形下去,或許真的輪不到我的右手出場,不過我還是沒樂觀到相信事情會那麼順利。
「遠見同學……我不明白。我做的事真的有那麼不好嗎?」
「右手?對了,雖然我之前叫妳說給我聽,但現在不是說明的時機吧。以後再說就可以了。」
男人們同時抬起頭,他們臉上都沒有表情。不對,正確的說,是看不到表情,因爲他們臉上戴着隱藏面容的面具。
「爲什麼啊?不快點不行吧?」
然後,我們再度朝着前方奔跑。
「愛莉莎,他們有什麼弱點嗎?」
「愛莉莎!」
「不,感覺還活着。只是沒在動而己。」
愛莉莎簡短地說。我們先沿着圍牆行走並尋找玄關,然後找到了一扇西洋貴族風的大門。
「嗚!」
因爲已經有了某種程度的心理準備,所以我冷靜地撥開他的手,與門屝保持距離。
「這也是友月做的嗎?」
從巨大窗戶照射進來的微弱光線,讓那道人影的輪廓逐漸清晰。
進入玄關之後,佔地寬廣的大廳映入眼簾,正面是通往樓上的長梯。長梯似乎在中途分成左右兩邊,再繼續往二樓延伸。
我和愛莉莎面面相覷,但這時候也只能進去了。我們不安地踏出腳下的步伐。
「喂、喂!妳把事情說清楚啊!如果我再用這隻右手吞噬魔術的話,情況會變成怎樣?」
「我不准你再用那隻右手破解魔術。」
回想起來,我聽說過友月家裏非常有錢。
我非常驚訝地看向愛莉莎。
「妳做了什麼?」
在她的威嚴之下,我被迫點了點頭,愛莉莎這麼說道。
「這、這是?」
「『魔郎』……?這麼說來,果然也是一種魔術囉?我和友月一樣,也在無意識的狀態下用了魔術?」
愛莉莎說着話走到我的前方。兩名面具男似乎對愛莉莎的動作有了反應,直接朝她飛撲而去。
我這麼回答,愛莉莎卻用力搖了搖頭。
友月的聲音從某處傳了出來,她的聲音迴盪在寬廣的空間中,因此無法分辨是從哪裏傳來的。我環顧四周,卻遍尋不着她的身影。
「咦?」
「我已經不會再向誰求救了。我要靠自己的力量戰鬥。」
僅僅是如此,那兩名男子就同時飛了出去,撞破了豪宅的門屝,頹然倒臥在地。
「不是,那裏大概就是她所在的地方。就在前面了,啓介,慢慢接近吧。」
「小心一點,我不知道里面會有什麼哦。」
「我知道。」
我朝着不知身在何處的友月大喊。
我漸漸想象得到前方會出現怎樣的光景。
愛莉莎聽見我的喃喃自語之後,搖了搖頭。
我們兩人提高警戒,走在比住宅區還要靜謐的庭園裏。爲了隨時能施展魔術,愛莉莎維持着實體狀態,我們的目標,當然就是眼前那棟四層樓高的豪宅。
「嗯、大概的話可以啊。等我一下。」
在並排豪宅羣的一隅,一棟圍牆特別高的屋子前方,我們停下了腳步。
聽見如此聳動的字眼,我不禁皺起眉頭,凝視着自己的右手。
我大聲呼喊。只見愛莉莎露出遊刃有餘的表情,迅速朝着對方揮出一拳。
在她說話的同時,屋裏響起了一陣腳步聲,我面向聲音的來源。分岔成兩邊的長梯的右上方,有一道人影緩緩走了下來。我朝着那人影繼續說道:
「這樣啊,那傢伙把友月……」
「吹撫之風!」
「其它物體的話倒是沒關係,伹就是不能用來對付魔術。隨着每次的破解……不對、是吞噬魔術後——你的右手就會一直成長。」
「讓友月同學留下痛苦回憶的那些傢伙,就算發生了意外,我也只認爲那是他們自作自受,根本不會同情他們,那是他們罪有應得。畢竟,我可不是一個爛好人。」
看見愛莉莎一臉嚴肅,我減緩了速度地慢慢的走。
見到愛莉莎認真的眼神,我退縮地反問着。接下來明明就只能靠這隻右手了。
「我剛開始沒有任何感應。但是在你擋下了陣的魔術之後,該怎麼說呢……我從你的右手上,隱約感覺到一股氣。然後,在我聽你說了三年前發生的事,又看見你剛纔吞噬了影子,我終於弄清楚了,也只能被迫接受這個事實了。雖然以前媽媽說給我聽的時候,我沒當真,但是,那一定是……魔狼。」
但是,出乎意料的,我才一碰門屝,它便往裏面打開了。鐵製門屝發出了嘎然的尖銳聲響。
「沒人在動?難道都死了嗎?」
「就是這裏。」
「因爲我知道,親手傷害別人的想法,毫無疑問地是在抹殺現在的自我。即使那是不得不做的事——」
「魔術的波長中斷了。」
「——是關於你右手的事。」
「妳……在格鬥技方面反而更強吧?」
「不是的!我想救的人才不是那傢伙!是友月同學妳啊!」
「爲什麼啊?」
「『瘋狂信徒面具』是以個人爲對象的魔術,先操縱對方,讓他變成傀儡之後,再叫他執行命令。而且,他們的能力不受肉體的侷限,所以應該擁有很強的力量,可說沒有任何弱點——」
「——……我們大概就無法繼續待在一起了。就算我全部向你說明了,或許結果也會一樣。因爲啓介你……一定會生氣,所以,我現在才說。因爲我想再維持一陣子合作關係。」
「我知道了……但是你要答應我一件事,你絕對不能太過沖動哦。」
「啓介,剛纔我調查時,入口那裏有兩個沒在動的人。」

「友月同學,妳不能許下那種願望,絕對不能作出『去死吧!消失吧!』之類的祈禱。就算妳有多恨冬上,妳也不能殺了她,我不希望妳像我一樣,身上揹負着人命!」
「——你是指你的妹妹嗎?」
我點了點頭。
「嗯,在一場意外當中——我沒能拯救我的妹妹由衣。雖然我也曾經想過,那是一件無可奈何的意外,但是,只要我一想到,如果當初我沒鬆開她的手——然後再想象着她應該有的未來,就會令我痛苦不堪。因爲那種沒得選擇的可能性,沉重得讓我快要崩潰。我討厭再回想起相同的回憶,所以我變得很膽小,戰戰兢兢地在這世上活着。就在這個時候,我遇見了這個傢伙。」
我說完以後,望向了身旁的愛莉莎。
「——我?」
愛莉莎聽見我突然講到她,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這傢伙讓我回想起我遺忘已久的自我,雖然是在亂七八糟的情況下,但是她卻也給了我一個契機,讓我回到以前的自我。不、不對……我沒有回到以前。因爲已經改變的事物,再也無法回覆以前的樣貌。我只是變得可以誠實地面對自己。我不希望友月同學也揹負着一樣的東西,即使妳不會有罪惡感,但人命真的太過沉重。所以我纔想勸阻妳。這一次,我絕對——不會放開妳的手!」
「你太任性了。」
「或許是吧!但是……」
「——不可能的。那樣的話,你要我怎麼辦纔好?放棄掙扎,忍氣吞聲承受痛苦嗎?還是你想叫我逃跑?完全不可能。再這麼忍耐下去的話,我會支離破碎的。我已經……無路可逃。所以,就算在前面等着我的,是遠見同學你所說的那種情況,我也已經無法回頭了。」
就在我打算開口駁斥的時候,愛莉莎搶先一步吼了起來,她的聲音在大廳裏迴響着。
「妳在說什麼啊!應該還有其它辦法吧!爲什麼忍耐之後就會支離破碎啊!妳的情況用魔術也沒辦法解決吧!」
她似乎無法再忍耐下去……她明明說要我負責好言相勸的。
友月的表情出現動搖,她的視線移向愛莉莎。
「妳就是……遠見同學說過的那個不合邏輯的人?」
「不、不合邏輯?算了,大概是吧——總之,妳別再繼續使用魔術了。不用那種東西也有辦法解決的。」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友月看來似乎是在微笑。
「——妳是個率直又堅強的人。我似乎也能瞭解遠見同學能改變自己的原因了。我想,如果當事人是妳的話,即使沒有魔術,也一定不會有問題的。但是我……我很軟弱。妳聽好了,有的人是隻要沒見到奇蹟發生,就無法產生轉變的。所以,我也只能夠依賴——這種力量啊。」
隨着她話聲一落,昏暗的大廳突然充斥了橘色的光芒。那並不是燈打開了,而是熊熊燃燒的火光。大廳四處冒出了熾熱的紅色火柱。
「怎麼會這樣!她明明沒詠唱『啓動語言』啊?」
我不知道友月的盤算,因此出聲詢問,但她只回了我一個微笑,沒有回答我的問題,然後,她開始靜靜地詠唱咒文。
「這是闇黑咒縛。我就先送你這個來歷不明的小子上西天吧。」
「聽懂了嗎?聽懂的話,就殺了他們。妳不想失去這份力量吧?」
愛莉莎衝上前來確認我的安危,然後拚命地扯掉綁着我的黑布。重獲自由的我,抬頭望向應該已經作出致命一擊的友月。
「那麼也能這麼想吧?人類是不是也能做到相同的事呢。」
「友月同學,妳想做什麼?」
「知道了。」
「啓介!」
「哇哈哈,沒錯,那樣就對了。交給我吧。」
「剝奪自我的憤怒。盲目的紅色願望。覆蓋一切的痛苦之火、報應在奪走我物的人身上吧。」
友月以陌生的眼神看着我們,開始詠唱起咒文。她這次是要使出貨真價實的魔術了吧。愛莉莎看着友月,表情變得嚴肅起來,我輕聲地拜託愛莉莎:
我大聲呼喊阻止愛莉莎,她喫驚地停下咒文的詠唱。
「什麼啊,真是囉唆!唉,算了,這也沒什麼好隱瞞的,就算妳知道了,妳也無能爲力。一切正如妳想的,流出情報的人就是我,製作方式有問題的藥方,其實也蘊含了意義。妳一定知道我們的魔術的基本原理吧?也就是藉由通道向神借取力量。」
「由於先前的魔術的反作用力,我的肉體早就殘破不堪,即使死了也不足爲奇。但是我還活着,我已經超越人類了。」
「就是有這樣的事。哇哈哈、既然妳這麼說了,喂,讓他們見識一下吧!」
「——哇哈哈哈!說得也是,人與熱播之間本來就沒有契約。但是呢。若改變想法的話,就有一個漏洞可鑽。我問妳一件事,妳對於自己向一個誰都不知道的神藉助力量,從來都不會出現不協調感嗎?」
「那又怎麼樣——」
「怎麼會……不可能……」
「沒錯,是我給了她所想要的東西。不過,真沒想到在我發出邀請函之前,你們就自己找上門來了。而且還和她作對。我原本還想慫恿她去攻擊你們的,現在這情況倒是替我節省了一些時間。」
陣對着我這麼說。看來他剛剛趁着友月的詠唱,暗自施展了魔術。愛莉莎見到我身陷險境之後,將原本朝向陣攻擊的魔術,疾速轉向友月。
「你、你在說什麼啊……怎麼可能辦得……」
「狂刀——」
「——你也該……適可而止了吧。你到底想……利用一個人利用到怎樣的地步?你到底想破壞我的回憶到什麼時候!」
「妳在幹什麼啊!妳想實現妳的願望吧!」
「遠見同學、對不起。我……只能想到這個了。」
「啊?哇哈哈、妳終於注意到那個藥方了嗎?唉呀、那也是沒辦法的啊。畢竟方舟裏沒有計算機這個詞彙啊。而且網絡這東西,對於文明停留在千年之前的方舟人來說,應該是無法理解的概念吧?」
「陣……你到底對那女孩做了什麼?什麼是糧食?你的目的是什麼?那和你在網絡上刊載的、製作方式錯誤的藥方有什麼關係嗎?」
愛莉莎大喊之後飛向一旁。當我打算奔至另外一邊時,全身卻突然像被繩索綁住一樣動彈不得。
友月在哭,面帶笑容的她卻流着眼淚。
「我的……願望?」
於是,我們緊盯着詠唱咒文的友月,以及緩緩逼近將我們團團包圍的面具集團,暗中等待時機,那些臉上有面具的人,似乎爲了不受魔術波及,接近到一定距離後就不再逼進。
「友月!」
「不可能有那種事吧!在形成界裏,根本沒有我們不知道的神,因爲那是這個物質界的精神體世界。即使是一個已遭到毀滅的古代文明的神,也不可能有如此強大的力量。沒有信徒、沒有糧食的神,在形體變得模糊之後就會消滅。況且,在和唯一一個精神體同調的魔術中,同時存在三種系統,這件事本身就有問題。也就是說,這裏頭一定暗藏玄機。就我所想象的,至少,真正的神只有一個。如果不把另外的兩支神柱想成是創造物的話,一切就不合邏輯。一定是妳的祖父赫斯·史特林動了手腳。」
「——……」
「就是現在!啓介快閃開!」
「不、不可能……有那種事。這樣魔術的定義會瓦解的!」
「——妳這是幹什麼?」
友月說的她,應該是指冬上吧。她想燒了整座宅邸嗎?雖然我不知道友月身上發生過什麼事,但她似乎對這個家懷抱着強烈的憎恨。
「剛纔……在攻擊的那一瞬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失去』的意義。明白了的話……就做不到。我該怎麼辦纔好?」
我想向友月說些什麼地張開口。
就在此時,響起一陣嘲笑我們的聲音,是那個男人。聲音是從與友月反方向的階梯傳過來的。出現在我們眼前的,正是那個藍眼睛的高大男子——陣。他沒戴太陽眼鏡,用眼罩遮住其中一隻眼睛。
我發現友月的眼裏出現瞬間的動搖,但是還是聽見她喊出聲音,彷佛要斬斷一切。
「嗚!」
愛莉莎開口提出質問。陣滿意地看着轉身面向我們的友月。
在下一個瞬間,在我眼前的一切,變得非常鮮明。
刺鼻的燒焦味撲鼻而來,這才發覺到我還有知覺。
陣大喊之後,脫掉了黑色大衣,裏頭是與黑色呈現鮮明對比的白色襯衫,但襯衫上卻早被染紅了。那是由身體各處滲出的血的顏色。
愛莉莎心浮氣躁地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友月目不轉睛地盯視着我,眼神中帶有很深的敵意。但我並未對她的敵意作出響應,因爲如果那麼做,我曾經對友月說過的話,全都會成爲謊言。雖然我不覺得自己的心意能傳達給她,但是仍試圖用眼神訴說:
我是來救友月同學的——
「咦……?」
友月對着我微笑說道。她的眼中已不見方纔的敵意。我出神地望着她第一次露出的真正的笑臉,同時也感到強烈的不安。
友月低下頭啜泣,陣焦躁地出聲喝斥。
這時我看向前方。友月正站在一片火海的樓梯中間,看着我們。
「別命令我,別束縛我。你跟她都一樣惹人厭。」
「怎麼?還在回想以前在方舟時的幻象嗎。嗯——在那裏和小姐妳度過的時光雖然也不賴,但那畢竟都是我在演戲。我所做的一切,就是爲了得到——這種力量啊!」
「說夠了沒!快回答我!」
友月手中爆出紅色亮光。
「那是爲了消滅魔術的魔術。什麼定義之類的,根本是狗屁吧?我在『方舟』裏得知你們對魔術的概念後,最後得出了這個結論。但是問題在於是怎麼創造出來的?我不停思考着那個方法,終於想到了一種可能性。因爲是與高次元存在直接連繫的同化魔術,所以是可能執行的方法。妳想想看,既然我與高次元存在同化了,那麼就代表我既是魔術師,同時是高次元存在的終端吧?」
愛莉莎渾身顫抖地吶喊着。她的聲音充滿了悲慟,讓我大喫一驚。
「怒火之焰!」
陣的腳邊瞬間冒出一道火柱,他喫驚地飛身往後退。
熱源穿入地面,使其溶解蒸發,並且冒出騰騰熱氣。
「陣!果然是你!」
友月楞楞地重複陣所說的話。
「哇哈哈哈,很喫驚嗎?要是妳東張西望的話,可是會陷入險境的!」
「陣先生……請你替我爭取詠唱咒文的時間。」
我居然還活着。雖然臉部與手臂等裸露在外的肌膚,因爲輕微燙傷而感到刺痛,但除此之外,身體並沒有大礙。我轉過頭去,看見那股龐大的熱量,在地面烙下深深的凹痕。
「我要燒光一切。燒掉這個束縛住我,又把我趕出去的家、還有家裏全部的人,還有她、所有的人事物,我都要燒的一乾二淨。你們如果不想死的話,就快點出去吧。一切已經太遲了,因爲我已經沒辦法再挽回什麼了!」
「愛莉莎,我拜託妳,請妳別殺了友月同學。」
「我知道。從陣剛剛說的話來推斷,只要打倒陣,那女孩就會失去魔術。所以我要攻擊的對象是陣,我不會阻擋那女孩的魔術,只會躲開。之後我會立刻進行攻擊,啓介你只要專心避開攻擊就好。」
友月像在回想什麼似地閉起雙眼,接着在下一秒睜開雙眼時,她的眼裏隱藏着強烈的決心。
「……那是當然的吧。」
我低頭一看,發現身上到處纏着像是黑布的東西。
我呼喊着友月的名字,但是她卻沒有應答,反而朝我伸出一隻手。
「因爲那是爺爺新發現的——」
「祂們出借力量給我們,當然也是因爲有利可圖。祂們會吸取我們的精神體與肉身作爲報酬,協助我們完成自身的願望。然後——祂們的力量就會不斷增強。也就是說,表面上看起來是我們在利用祂們,但實際上我們只不過是祂們的糧食而已。」
陣對友月下達命令,不過她卻以映着焰光的紅色瞳孔瞪視着陣。
「爲什麼……?」
「友月……」
「住手!」
愛莉莎聽見陣的話之後表情變得僵硬。
「熟練地使出未定義魔術?怎麼可能……」
但我不曉得該說什麼纔好,只好閉口不語。
我試圖要接近友月,但到處冒出的火焰,阻擋了我的去路。
「雖然比預期快了一點,但我已經準備就緒了——這次可不會再像上次那樣,我讓她學會了所有「悲嘆魔王』的定義魔術。雖然讓人難以置信,不過她已經可以熟練地使出某種程度的未定義魔術。看來,『悲嘆魔王』與她的屬性很相符呢。我完全沒料想到,在這個城鎮的糧食裏頭,居然會出現這種奇才。」
「囉嗉。」
愛莉莎不敢置信地望着陣。
「哈!妳還不明白嗎?也就是說,那種藥是讓他們與我的精神波長同調的藥。是爲了在我連繫通道後,讓他們透過我來使用魔術,因此,我也能得到糧食。這些傢伙是我的餌食——也就是我的糧食,妳明白了吧。雖然我不太使用『悲嘆魔王』的力量,但爲了增加糧食的量,我也和祂建立『通路』。這是一種實驗。爲的是實現我的願望。然後,我的計劃成功了,妳看吧!」
「那些事我知道。」
「友月同學……妳想做什麼?」
愛莉莎驚訝地大喊。
「哇哈哈,這個小女孩很厲害吧?」
「哈哈哈……偏掉了。」
「我的願望……是——」
放聲大笑的陣,揮舞手臂之後,原本倒臥在地的人們,臉上隨即出現與玄關的兩名男子相同的面具,緩緩地站起身來。愛莉莎緊咬着牙根,像是拋開雜念似的擺出備戰姿勢。
散發着紅色光芒,熊熊燃燒的火球直逼而來。逼近的炙熱,讓我的肌膚感到陣陣刺痛。被黑布束縛的右手動彈不得。一切都來不及了。
「——我應該告訴過妳吧?賦予妳力量的人是我。別因爲我給妳一點特殊禮遇,妳就得意忘形了。況且,妳還是我的糧食,這件事是不會改變的。」
友月瞪視着陣一會後,迅速地轉向我們。
「掠奪就是幸福。在滿是令人暈眩的血紅深處,其勇猛之姿因疼痛而顫抖。毀滅希望的悲傷之王。」
「掠奪就是聿福。在滿是令人暈眩的血紅深處,其勇猛之姿因疼痛而顫抖。毀滅希望的悲傷之王!」
「——雖然對啓介不好意思,但我也要全力以赴了。如果猶豫不決的話,就保護不了啓介了。」
愛莉莎說完後站至我面前。
「愛莉莎、等一下!」
「我不管了!我不惜打破戒律救回來的傢伙,如果就在這種地方死掉的話,那真是太不值得了!」
愛莉莎態度強硬地對我喊道。
「——妳到底在……說什麼啊?」
「嗯——聽不懂的話就算了。由於方舟內的時間與外界不同,所以我想和那時候應該沒變多少吧。我想說的,只是這世界中就是有所謂的偶然。不……這不是偶然吧……大概是因爲那隻右手的關係。」
「愛莉莎……難道妳?」
我腦海中閃過了那個在漆黑的深海中,散發金色光芒,握住了我右手的少女。
但愛莉莎不再回應我,而是緊盯着在樓梯上俯視着我們的陣。在這時,友月仍持續吟唱着。
「顫抖吧、翻滾吧、莫忘彼日,煎熬於永劫之人——」
愛莉莎舉起手朝向陣,而非詠唱着咒文的友月,並高聲唱出咒文。
「貫穿風刀!」
轟!
風飛快旋成東狀,化爲一支肉眼難以察覺的箭矢,朝着陣疾飛而去。陣以我們聽不見的音量詠唱咒文,然後露出從容的笑容,施展迎擊的魔術。
「黑夜屏帳!」
只見黑色半球體將陣籠罩起來,毫不費力地將射出的風矢吸進其中。
「永無止盡的嘆息。淚水乾枯。赤紅色的憤怒,湧上心頭——」
友月宛若在祈禱般地朗誦咒文。愛莉莎在看見陣施展出防禦咒文後,同時衝向友月。她剛纔施展的魔術是爲了牽制陣的動作。
喀!
但是被面具操控的衆人,卻阻擋在她面前。
我想友月會選擇毀滅之路,大概就只是因爲這個理由。
而是向只存在於記憶中,年幼少女的身影——由衣提出請求。
魔王的巨大身影在紅焰中搖曳,我朝着祂踏出步伐。
「什麼?」
手心傳來炙熱感與疼痛感。紅色光芒亮得讓我無法睜開眼睛。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
巨人緩慢地轉向我們這邊。祂那赤紅的、充斥着憤怒和嘆息的目光,朝我投射過來。然後弛張開血盆大口,喉嚨深處閃着紅光。
「嗚!」
變化隨即驟然降臨。
「——……!快點、啓介!在這屋裏,連『迅疾光輝』也沒辦法使用的!」
「不行……了嗎?」
……或許友月只是不想再思考,不想再去了解什麼了吧?
紅光伴隨着絕望溢出。
砰咚!
右手不停地顫抖着。那股力量不斷地壓迫着我,讓我無法完全吞噬祂。爲了不讓自己的身體被震飛,我緊閉雙眼,死命踩着地面。大概超過了我的右手一次能吞噬的容量了吧,就像遭受圓木的攻擊那時一樣,也就是說,我的右手還沒成長到能夠否定這種不得了的巨人的境界。
愛莉莎雖然盡力撂倒他們,但和剛剛玄關時相比,面具集團的人數實在太多。愛莉莎眼看這樣下去沒完沒了,於是後退一步唱起咒文。
「啊……陣?」
無法選擇殺了我,無法選擇放下一切的她,同樣也無法選擇拋棄力量,所以只能讓一切完結。
喀!
「給予的是安慰之所。帶着吶喊、帶着死亡、治癒你的心吧。」
活生生的貢品?能毀滅整個世界?
但是她沒辦法做到,也無法選擇罷手。
就在愛莉莎解釋的時候,紅色光芒逐漸消失,出現在裏頭的,並不是友月的身影,而是一個體型龐大的巨怪。擁有龍的頭顱的紅色巨人——
但陣在聽到最後一小節後,笑容盡失。
它又震了一下。
「嗚……」
「——就算如此,還是不行。而且我想到了一件事。」
「現在不是提這件事的時候了!那女孩呼喚的是『悲嘆魔王』本尊。祂是個憎恨映照在眼裏的所有事物,並且將見到的一切破壞殆盡的瘋狂魔王。待在這裏的話會被殺的。而且……已經來不及了。」
「——啓介!」
「難道……這是……」
陣得意地高聲叫囂。這時,友月的咒文已經快詠唱完畢了。
「還不行。這樣子下去是不行的!」
我想,她一定是放棄了。她知道要活下去,就必須要放下一切。
我完全不敢相信我所看到的……我的右手變成了一張血盆大口。那個嘴巴有着一口不亞於巨人的殘暴利牙,宛如飢餓的野狼般的血盆大口,吞噬了紅色光芒。它吞食的速度,超越了巨人迸射光束的速度,我把手……或者該說是把血盆大口,伸向毫無抵抗力的紅光,整個人衝上前去。
「什麼,爲什麼?」
但是,即便如此,只要還有一絲可能,我就不能放棄。如果我就這麼逃跑的話,友月便會死亡。
就是這樣。但這樣……我怎麼可能會接受!
「遠揚之風!」
「嘆息消散後又有新的嘆息。憤怒產生後又是新的憤怒。王者只是揮下了劍——」
右手彷佛要吞噬所有物體似的,貪婪地吞下光芒。不……好像真的有吞嚥的脈動。
「怎、怎麼回事?」
「消失吧——————————!」
愛莉莎的呼喊越來越遙遠。
愛莉莎的身體被風包圍,飄浮到半空中,隨即衝向位於面具集團後方的友月。
「來不及了……是指什麼意思?」
砰咚
我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是看着眼前的變化。
我說完,看向我的右手。
渾身冒着熱氣,如融化的金屬般散發紅色光芒的巨人抬起了頭,陣一臉茫然地站在祂的前方。
友月她並不明白。友月她的確失去了很多東西,但是她沒有殺了我。
所以……友月還沒有失去我,我們的手還牽在一起。所以,我要讓她明白,真的要絕望的話,等一切都消失了再絕望也不遲。等一切都成了空白之後再感到絕望吧!
毀滅整個世界,或者至少破壞這個讓自己痛苦的城鎮之後,自己也一同殉葬。沒有人會希望這種事發生吧?
「啓介,快逃吧!」
咕嚕、咕嚕、咕嚕
死亡?
猙獰的嘴巴猛然合起,露出緊緊咬合的利牙。僅僅只是這麼一口,名爲魔王的巨人,一半的身體宛若被刨開般地消失無蹤。
「若妳什麼也選擇不了,非得把命運交給那種怪物的話!那就讓我來替妳選吧。」
「我剛說了吧,那是以自身爲媒介的召靈術,也就是把自己當成活生生的貢品啊。一旦召喚出來,在吞噬完所有媒介的精神體之前,袍是不會罷手的。若是這種狀況維持一整天的話,祂甚至可能會毀滅整個世界。我們只能祈禱情況不會演變成那樣,我想祂大概也只能維持個幾分鐘而已……」
我往前伸出右手衝向了祂。
愛莉莎聽見人們倒地聲後回過神來,強行拉住我的手要離開這裏。但我甩開了她的手。
「喂、喂!妳這傢伙!妳想做什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友月開始變成某種東西!
拜託、拜託、拜託!不是對神的請求、也不是向右手的請求、更不是向愛莉莎所說的向魔狼提出請求。
「哇哈哈哈哈、真可惜。」
「嗚啊啊啊啊!」
——無法恢復。我不太明白這個意思,但我腦海裏卻浮現她剛說過的「無法再在一起」那句話。
我的右手,傳出震耳欲聾的咆哮。
這就是愛莉莎所說的成長嗎?或者是由衣聽見了我的請求?但是、現在、就只有現在,我纔不管右手會變成怎樣,只要能往前推進就好了。
「遠揚之風!」
「啊、啊啊啊啊啊——!」
所以只能將一切寄託在某種意念之上。
「那是最高級,也就是第五節的召靈術……是以自己爲媒介,讓高次元存在具體現形的魔術。她剛剛唸的是『悲嘆魔王』的真名啊!」
我拒絕理解這些字眼。
巨人的下顎充斥着紅色的光芒,不斷地迸射而出。我——伸手抓住。
魔王這次發出嘆息般的嘶吼。我着地之後,朝着剩下一半的身體揮出右手。
巨人張開龍口般的血盆大口,迸射出紅色光束。陣原本佇立的地方,瞬間被削去一大片,身影也消失在紅光之中。光芒消失之後,那裏已經沒有任何物體存在,只有天花板被直達雲端的光束貫穿以後,遺留下來的圓筒型缺口。
替我除掉這傢伙吧!
「——友月?」
拜託妳!我這次不想再放開手!我再也不想只說一聲「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就放棄了!哈哈,救不了妳的我,居然還說出這種冠冕堂皇的話,我真的非常自私吧?所以我拜託妳詛咒我吧!更加、更加、憎恨我吧!相對地——
友月,妳剛剛到底做了什麼決定?
原來能吞噬所有物體的右手,現在反而開始遭到紅光的吞噬。
愛莉莎見到眼前的景象,喉嚨發出嘶啞的聲音,我則是對這個超現實的景象啞口無言。似乎因爲魔術解除的緣故,那些受到操控的人們一個個倒在地上。
友月全身散發出紅色光芒,但我完全感受不到熱度,反而是如同凍結般的冰冷。
我穿越那片紅色光芒,眼前是呲牙咧嘴的巨人。我撲上祂的胸口,奮力揮上化爲血盆大口的右手。
咒文即將接近尾聲。愛莉莎彈開阻擋在前方的人潮,繼續朝着友月逼近,但是就差那麼一步,大量黑色的彈丸,將愛莉莎連同風壁撞了出去。
「悲嘆……魔王!」
一道光芒籠罩着友月,然後開始具有形體。生命的質量自光中誕生,開始形成一個巨大的物體。
「等……住手!不能用右手啊!如果你吞噬魔法的話,就再也無法恢復了!」
「你說這種話又能怎樣!袍使出的可是貨真價實的魔法。單憑魔術根本無法與對方相抗衡啊!」
這就是妳的願望嗎?
嗚哦哦哦哦——
「快滾開!」
愛莉莎猛烈地撞上牆壁之後,仍拚命地站起身子,但面具集團已經把她團團圍住。
快要達到極限的右手,突然猛烈地震了一下。右手感受到的壓力忽然減輕,並且不斷往前推進。
右手傳來一陣劇烈疼痛,手臂冒出黑色體毛,並且無視於原本的骨骼和肌肉,啪啪帕地開始膨脹起來,不但變得異常巨大,連手臂的形狀也改變了。
愛莉莎也錯愕地看着友月。友月只是微笑地望着依舊動彈不得的我。她帶着笑意的脣,吐出最後的語句。
拜託——!
愛莉莎詠唱咒文彈開面具羣衆後,飛奔至我身邊。愛莉莎對着目瞪口呆的我,說出令人不敢置信的話。
「雖、雖然我大概知道那是一件不得了的事,但我們還沒救出友月啊。我們現在不能逃跑吧!」
友月說她明白了。她說,因爲她明白了「失去」的意義。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聽見右手的咆哮聲後,我才察覺自己不能再任憑我的右手肆無忌憚地吞噬。再這麼吞噬下去的話,這隻右手會將魔王連同友月一起吞下。我想阻止右手的行動,祂卻停不下來,也無法讓祂停下來。現在已經不是我在控制右手,而是右手在主導着我。
「可惡——!」
但我還是扭轉身軀,改變右手的方向,讓血盆大口往地面而去。
喀!
宅邸的地面上,立刻出現如同隕石坑的大洞。看來,這個血盆大口真的是什麼都喫。
巨人因腳邊崩塌而失去平衡倒向一旁。
我從大坑洞裏爬了出來,正面迎向身體被咬去大半、模樣悽慘地倒在地上的魔王。右手似乎想快點吞噬掉祂,不停地瘋狂掙扎着,我用左手壓制着祂,同時緊盯着魔王的血紅雙眼。
「喂……魔王,禰不想被喫掉的話,就趕緊從友月同學身上離開!」
我在心裏如此訴說着。其實沒有必要以語言溝通。我想這傢伙既然以精神體的狀態存在,只要是心裏產生的意念,應該就能把意思傳達給祂。
嗚哦哦哦——
魔王怒吼着。祂的存在感與我差異太大,我差點就震懾在祂散發的壓迫感之下,但我絕對不能就此退縮。
我將涎着唾液,磨着利牙,等待食物的血盆大口伸到魔王面前。
「若禰不離開的話,我就用這隻手慢慢地、慢慢地喫掉禰的身體,可是卻不殺了禰。讓它一直喫一直喫一直喫一直喫,喫到禰越來越小,如果禰有膽就試試看啊。禰的力量對我毫無用處,因爲這張嘴什麼都能喫。所以……所以禰快點離開她!」
我渾身打顫,冒着冷汗地壓制那隻想擅自動作的右手。其實我根本不可能像我所威脅的那般,做到那麼精細的動作,一不小心,這張嘴巴有可能會直接一口吞下魔王,連友月也一起吞下。
嗚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魔王發出一陣格外響亮的怒吼。真的沒辦法嗎?我咬着嘴脣這麼想着。就在此時,魔王的身形急速消失。
「啊……?」
我愣在原地,凝視着逐漸變成一團紅光的魔王,對於消失在眼前的餌食,右手暴動得更厲害了,伹我不允許祂胡來。
紅色光芒完全消散之後。我見到了少女的身影。
「祂吸收魔術之後,讓魔術成爲自身的力量。最有可能辦到的,就只有以魔術作爲能量而形成的物體,而且,類似於三根支柱的高次元存在。這麼一來,答案只有一個!」
那雙瘋狂的藍眼睛,眼神變得渾濁起來,張開的嘴巴發出無法抑制的狂笑聲。
「啊哈哈,你真是個執拗的傢伙……。雖然你那麼想的話,讓我覺得輕鬆許多。可是,不論啓介你怎麼想,那個東西都會喫了我。芬里爾已經具形化到那種程度,現在已經無法壓制下去了,雖然祂現在喫了魔王的大部份身體,稍稍獲得了滿足,不過,祂很快又會暴走了。」
我們同時轉頭,望向聲音的來源。在被削去大半的長梯左側,出現了一個應該已經消失在這世上的男子,他蹲在殘存下來的一小塊樓梯上,朝我們這邊伸出右手。
5
「沒錯——當時救了啓介的人是我。當我看見一個往下沉沒的男孩子,我過去握住了他的手,那是我第一次觸碰到外界人類。但……一定就是因爲這樣。那不是什麼詛咒,一定是因爲啓介透過我接觸了魔術,因此被芬里爾選上了。所以真的全都是我的錯。陣從我衝出外界時造成的破洞漂進方舟,他之所以能把魔術帶出方舟之外,都要怪我製造機會給他。因爲我做了這些事,所以我必須負起責任。如果你那隻右手想喫了我,我也覺得無所謂。」
「——可惡……眼睛看不太清楚。不過算了,無所謂。喂……你們別擅自隨便出手,我可是要活捉那位小女孩哦?」
「你想……說什麼?」
「障壁——大概是由三根支柱的高次元存在主力所製造出來的第四支柱。就是從這世上奪走魔術的物體。我記得,妳們應該是把製造出障壁的魔術——叫作『天牢』吧?那大概是真名吧。我曾經覺得很奇怪,如果只是在形成界之間形成障壁的話,應該會產生很多麻煩。形成界就是那個世界,若關起了那扇門,喪失了肉身的靈魂,會充斥在這個世界上。但現在卻不是這樣,我一開始以爲一定有漏洞存在,原來理由很簡單,那就是障壁吞噬了精神體、吞噬了靈魂啊。在一旁觀察這玩意的性質之後,我就立刻明白了,這真是傑作啊!妳難道不想笑嗎?在這個世界上,別說是神或惡魔了,連天堂與地獄都不存在啊!」
我說完之後對愛莉莎露出微笑。
愛莉莎不敢置信地瞪大雙眼。
「三年前的意外——雖然方舟內時間與外界不同,但我知道那次的意外。之前一聽到你說,我立刻就回想起來了。那個意外其實是客輪撞上方舟……也就是守護我們的移動之島,它的結界所導致的意外。平時有任何物體接近時,我們都會自動迴避,但那次因爲客輪突然急速轉彎,所以來不及應變。因此船被撞得七零八落……有好多好多人沉入海底。雖然媽媽說,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但我還是不能坐視不管,於是就使用魔術衝到結界之外。」
「喂、這是什麼?」
聽到這句話後,愛莉莎似乎受到相當大的衝擊。
「陣……?」
「芬、里爾?」
「咦——」
說真的,一連串的真相接踵而來,讓我的腦袋一時無法負荷。但她說的——不對。
陣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血不斷從他身上滴落下來。渾身被血染紅的他,完全看不到肌膚的顏色,他現在根本就是行屍走肉的屍體。只是那具屍體還能移動,還會說話罷了。
不,不可能的。那傢伙不會做那種蠢事,他剛纔還嚷嚷着要殺了我們。那個傢伙會這麼做,肯定是要對我們發動致命攻擊。
她迅速地朝我高舉起手。這時我終於瞭解愛莉莎要做什麼,而且有了怎樣的覺悟。
在光芒完全消散之後,右手也安份下來。友月未由彷佛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呆呆地佇立在那裏,我對着她露出笑容說:
那是個很耳熟的名字,我記得的確是北歐神話中的——(注:在北歐神話中,芬里爾(Fenrir)是恐怖的巨狼,在「諸神的黃昏」前被北歐諸神囚禁, 祂的最終宿傘就是吞噬「衆神之父」——奧丁。在「諸神的黃昏」中,芬里爾已能張口吞噬天地。)
「……妳們並沒有刻意衝撞上客輪吧?那麼,充其量也只是一場意外罷了,更何況,最重要的是,如果愛莉莎沒救我的話,我早就死了,這樣子我怎麼可能……會恨妳呢。」
「不管你做什麼都沒用的!芬里爾已經在這裏出現了,所以你和我都到此爲止了。你別不知好歹了,快點放棄吧,芬里爾這傢伙甚至連『悲嘆魔王』都能輕易地吞下肚。祂不是你能應付的對手!」
愛莉莎露出平日的笑臉,一派輕鬆地說,我不禁對她怒吼起來:
「那、那又怎麼樣!就算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到頭來什麼也不會改變啊!」
嘶啞的聲音突然響起。隨着聲音的出現,黑色彈丸同時迸射而出,射進了我與愛莉莎之間的地面。
愛莉莎明明是出言諷刺,但是她的聲音卻帶着哀傷。她再也無法從容以對,陣身上散發的不尋常氣息,讓她的身體變得僵直。而我也一樣,總覺得他做了什麼驚世駭俗的事——應該說,我是這樣確信着。我凝神注視着陣,從剛剛開始,右手的脈動就砰咚砰咚地不斷加快。
但是——右手被切除之後,祂就不再受到抑制,反而會直接衝向愛莉莎吞噬掉她吧。
自殺?
「咦?」
「——你用了吧?右手。」
「不要動,好好壓住那傢伙。如果我射歪了的話……你可是會死哦?」
愛莉莎壓抑內心的動搖,態度堅決地大喊。
愛莉莎微笑着,難過地微笑着。或許,當我之前告訴她這件事時,她私底下也是這副表情也說不定,爲了不讓我看見自己難過的神色,她纔會抱住了我……
友月怔忡地看着我,隨即身體一陣搖晃,朝着我倒了過來,整個人昏厥過去。我輕柔地將她橫放在地板上,轉過身去,面對以嚴厲的眼神瞪視着我的愛莉莎——
陣低頭望着渾身是血的自己,嘴角微微揚起。
陣說完之後,揮舞手臂——貫穿自己的胸膛。
「就是障壁。」
即便如此,愛莉莎還是搖了搖頭。她似乎心意已決,目不轉睛地望着我,緩緩地走向我。不知是對她的動作有所反應,還是感受到獵物接近的氣味,右手的魔狼劇烈地震顫起來。
「啊?等一下、妳、妳打算做什麼?」
「——漆黑、彈丸!」
我凝視着靜靜地訴說的愛莉莎。
「什麼?」
但愛莉莎聽了後卻搖了搖頭。
「那這個是……」
「妳正經一點!如果我真討厭妳的話,不可能會這樣說吧!」
無法再待在一起——這句話又浮現在腦海裏。
愛莉莎的態度非常認真,我完全無法阻止她。正當她張口詠唱咒文的時候——
我對她突然間的自白感到茫然。但腦海裏突然浮現昨晚的情景,愛莉莎在治療我的身體時,籠罩她的那道金色光芒。那道光芒非常像——當時那個救了我的少女身上散發的光芒。而且,愛莉莎方纔還對我說了什麼「我不惜打破戒律救回來……」之類的話。
「喂、喂……我叫妳快走啊!我絕對不要讓妳被這傢伙給喫掉啊!」
陣沾滿了血的蒼白麪容上,擠出了一抹笑容。
「啊哈哈,不是的。因爲那些己知的高次元存在,早就已經不存在了,那只是代表一種定義。現在我知道了……那是魔術的名稱。爺爺希望將魔術從這個幾近瘋狂的世界完全抹除,因此,爲了在自己往生之後,世界能繼續保持目前的狀態,因此在我們家族裏設下枷鎖。說真的,我當時並不相信,因爲我和陣一起跑到方舟外界的時候,結果什麼也沒發生啊。所以我以爲那只是單純嚇唬人的警告而已。」
「那傢伙的絕對性的反制——不,應該說吸收作用的運作,是針對我們所使用的三位系統魔術。由於吞噬的屬性,讓祂似乎什麼都能喫得下去,其實,對於吸收作用無法運作的物體,祂就什麼也不是,充其量只是一張大嘴巴罷了!」
連天堂與地獄也不存在……這句話讓我心頭一震。那麼老爸和老媽呢……由衣呢?
他某些部份!好像,像我……還有像友月。或許以前這傢伙也是個遭到排擠、遭到掠奪的人。
「魔狼、芬里爾……以前呢,媽媽跟我說過,要我絕對不能離開方舟,也不能在外界施展魔術。我就問她了,如果我真的做了,會有什麼後果?媽媽就害怕起來,顫抖着聲音告訴我,這樣爺爺會懲罰妳的——她說破壞規定的壞孩子,會被魔狼喫掉……」
「妳、妳別開玩笑了!妳那是自我滿足吧!啊!真是夠了、所以我纔會討厭妳啊!」
愛莉莎聽完後開心地瞇起眼睛。
愛莉莎無法理解似地低聲呢喃。
愛莉莎朝不斷大笑着的陣大喊。陣停下狂笑,朝着我的方向看了過來。
「遠見、同學?」
「——啊?那還用說,當然是爲了爬上比任何人都還要高的頂峯啊。那就是我的願望,所以我尋求各種力量,也朝着魔術尋找可能性。但就算我變得再怎麼強、就算變成力量最強大的偉大強者,一旦我開始衰老,總有一天會墮落成弱者。變成被掠奪的那一方,我無法忍受這種事在我身上發生!所以我要繼續掠奪,爲此而生的手段,就在自己的眼前,我沒有理由猶豫。但是——看來已經無法再維持人類的型態了,肉身根本毫無用處了。」
那個全身沾血的魔術師倒臥在地,即使他身在遠處,我們仍能清楚聽見血滴落的聲音。血從他的軀體下方擴散開來,紅色的血滴,滴答滴答地滴落到樓下,我們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面前的景象,應該這麼說,我們其實也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心臟劇烈跳動起來。
愛莉莎說出這番驚人之語以後,我慌張地說:
「是嗎……剛剛那個也是分身吧。讓自己的影子遭到兩次破壞之後,你居然還活着……你真的捨棄了當人,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愛莉莎打算切斷我的右手。她不是在開玩笑,如果這麼做的話,確實能避免我被那隻叫芬里爾的魔狼吞噬。
「——我一定會制住祂的,所以妳快點逃吧——雖然到現在發生了很多事,但是我很開心,下次妳找個更老實的傢伙附身吧。」
愛莉莎怔怔地低喃。
「大概、是吧。消滅物體的力量,不過只是附加的功能而已,對芬里爾而言,最具意義的食物就只有魔術。藉由糧食的取得,到了一定程度之後就會成長,然後反噬宿主,完全具形化……最後會變成一隻不辨是非,把所有擁有魔術通路的人全部吞噬的野獸。現在啓介你正處於快到達極限的狀態。看吧,那隻右手很想喫了我吧?一定是因爲我使用魔術維持精神體狀態,所以才勾起了祂的食慾。」
「……向什麼?」
「等、等一下!我沒有——」
「真是的……真讓人火大。我居然必須以這種不完全的狀態轉移。這樣根本就不夠、再這樣下去,根本無法預期未來會變成怎樣。但是,至少有一件事我是絕對確定的,我要宰了你們!」
但她——一動也不動。
「什……那友月同學她也是?」
他出乎意外的舉動,讓我們愣在原地。
愛莉莎站在遠處輕聲低語。當她一進入我的視線範圍內,原本變得安份的右手,又突然躁動起來發出低吼。我低頭望着自己那令人驚悚的右手,開口詢問愛莉莎。
「沒錯……那是魔術哦,而且和剛剛那女孩施展的召靈術性質相近。是以啓介自身爲媒介,然後恐怕藉着『反制魔術』而漸漸成長。媽媽說過,我們絕對逃不出魔狼的手掌心,祂總有一天一定會追過來。我想,這大概就像磁鐵的正負兩極會互相吸引一樣,施展魔術的人,自然而然地會引來『反制魔術』。所以啓介,你將會被迫捲進我們的糾紛當中,其實這也不算偶然,而是你那隻右手導致的必然。」
「那我……會變成妳、變成愛莉莎的敵人嗎?」
「——謝謝,不過這可不是沒有意義的事哦。我不只是要讓祂喫掉,也想讓啓介得到解脫。嗯、雖然你的右手會消失不見,但你就想着總比死掉來得好就可以了。」
「是嗎?我還挺喜歡啓介的。不過,如果你討厭我的話,那不就剛好,再也不會有後顧之憂了。」
「讓啓介失去親人、揹負人命這些事,全都是我的責任。所以你恨我就好了,把身上所有重擔都給我,讓自己輕鬆一點,這樣對你會比較好哦。」
咚沙!
「——歡迎回來。」
大概是因爲該驚訝的時候我沒有那麼震驚,所以現在心裏反而異常平靜。
「什麼——」
「哇哈哈,的確是沒有抵抗的方法。那玩意真是傑作、等於是這個世界的守門犬!即使現在殺了祂,祂又會立刻出現在別的傢伙身上吧。即便想逃,在同調的高次元存在力量流向障壁的影響之下,自己也會下意識地接近這隻守門犬吧。只憑我們所施展的魔術,只要障壁——也就是天牢不遭到破壞,我們就永遠束手無策。」
真的不是『詛咒』嗎?也就是說,剛剛感覺到由衣回應了我……其實也只是單純的偶然?
「哼……芬里爾嗎?我可不知道有那種玩意,不過,透過妳剛纔說過的話,所以我瞭解了。妳說枷鎖?應該不是那麼簡單的東西,妳們真沒想象力,我得知妳們的魔術理論之後,一直覺得缺少了什麼。妳說是反制魔術?那我問妳,那是向什麼借取力量得來的魔術?」
「怎麼會……我從不認爲啓介會是我的敵人。我不會抵抗的,因爲啓介身體會變成這樣,全都是我的錯。而且,啓介身邊重要的人被奪走!我也必須負起部份責任。」
那是什麼意思?
「喂、喂!妳住手!」
滴答!
或許是我的錯覺吧,那滴落下來的血,看上去像是褚黑色。
滴答!
不,那不是錯覺。逐漸滴落的血,己不再呈現紅色,而是如同黏稠煤油般的黑色。
——變化急遽降臨。在黑色溶進紅色的那一瞬間,陣滴落一地的血漬,全被染成了黑色。接下來,黑色血液竟然不受地心引力影響,開始在空中聚集成點。黑色血液從陣體內下斷快速地噴出,眨眼之間,他的軀體越縮越小,彷佛成了一具乾屍。
「這、這是什麼啊……?」
愛莉莎看得呆若木雞,不由得喃喃問道。可是,連愛莉莎都不清楚了,我更不可能知道是怎麼回事。
「咕、咕咕……」
聲音在四周響起。那聲音我認得,是那男人的聲音,是那個剛纔在我面前貫穿自己胸膛的傢伙。
我緊盯着那傢伙倒臥的地方。但是,那裏只剩下辨別不出身份的乾癟物體,是那傢伙身體的空殼。
「不是在那裏,我已經不在那種地方了。我人在這裏!」
黑血不斷彙集,變成一顆形狀不規則的球體,聲音是從那裏傳出來的。
「你、難道變成了……」
愛莉莎的臉浮現出理解的神色。
黑球開始扭曲,變換形狀之後,陣的剪影出現在我們面前。
漆黑的身體上,只有眼睛是——藍色的。
「——高次元、存在。」
愛莉莎從齒縫擠出了這個詞彙。
「咕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什、什麼嘛,很簡單嘛!我已經不需要那種軀殼了……」
全身漆黑的陣,說到這裏突然噤聲不語,視線移向我們。接着,他無聲地輕揮右手。
「把那艘船弄沉的人!是我,那根本不是一場意外。而是所謂的劫船。我把船員當成了人質,脅迫船長改變航向,刻意讓船撞上方舟。」
但我的右手不同。飢餓的右手,憑藉祂自己的意志,以令人不敢置信的速度,向着光彈炸裂之處吞噬光彈。結果黑刃也跟着被祂咬碎,我的身體雖然被碎片劃開,但是還不算是致命傷。
那傢伙移動雙臂,我的本能告訴我,接下來將是他的最後一擊,但是我卻不可能擋得下來。
我在彷佛在被延長的時間裏思考着這些。就在此時,眼角瞥見一道亮光。是那道將我帶離陰暗海底的眩目光芒。
「因爲那裏頭有力量啊。和外界那種只剩空殼的魔術截然不同,是貨真價實的力量。所以只能放手一搏囉!我纔不怕死,無論如何,也比得不到力量而逐漸衰老要來得好!」
我用力蹬向地面——再度朝那男人直衝而去。就因爲這樣的混帳,大家都——
「怎麼會……爲什麼……」
但這時我看見了,那個全身漆黑的混蛋,臉部兇惡而扭曲。冰冷的藍色瞳孔,彷佛宣告着「本大爺要掠奪了」。
「喂!小鬼,對了,聽說你是那條船的倖存者?我聽見你們剛剛的對話,即使那是一種必然,卻還是讓人有點喫驚啊。」
雖然黑色衝擊波因此產生巨大的缺口,但是魔法本身卻沒有消失,直接朝我襲擊而來。我拚命躍向衝擊波的缺口,好不容易逃過攻擊,卻頓時失去了平衡,整個人跌倒在地。
這次陣水平地揮動手臂,只見數十柄黑刃橫向地朝我劈來。我已經無處可躲。
因爲身體躍往半空中而無法閃躲,我一時之間想不出其它辦法,於是伸出右手挾住黑刃正中央。
愛莉莎抱起友月衝向外面,我筆直地朝着那傢伙衝過去。這次大概是我與愛莉莎的永別,一定無法再見到她了吧。
在這瞬間,我用右手掘起前方的地面,然後滾入挖出的坑洞裏,在千鈞一髮之際,黑刃在我頭頂呼嘯而過。我趕在下一波攻擊到來之前躍出坑洞,好不容易踩上了長梯。
「已經GAME
那個黑色魔法使,出其不意地出現在我眼前。
「哈哈哈——你那個表情真不錯!至於理由的話,那還用說嘛,就是爲了撞上方舟啊。即使外界的魔術變弱了,如果進行大型儀式的話,也能推算出方舟的大致位置。你很意外嗎?唉呀,這可是魔術祕密結社與宗教家千年以來的執念。原本就沒有方法可以破壞方舟的結界,不過他們依然不斷嘗試,可是,即使試圖讓方舟被捲入世界大戰,對結界進行炮擊,還是完全沒效果,簡直可以稱之爲絕對屏障。我潛入組織之後,雖然知道了這個事實,當然還是沒有放棄的打算——」
「纔不可能呢!別說了!你快逃!我有責任要……」
「——嗯、沒錯。我……認得你。」
「啓介!」
「愛莉莎?」
我們開始奔跑起來。
「嗯?」
「沒問題的,我會負責拖延時間,讓妳們順利逃離這裏。而且……我也不能一直逃避那傢伙。」
「……什麼事?」
魔狼張開下顎,往黑色衝擊波咬了下去。但祂沒像剛纔一樣,將魔法吞噬殆盡,只是吞下撕裂送到嘴裏的東西而己,也沒有出現當時嚥下魔術的脈動。
唰!
「哦,我可不記得你……不過畢竟在同一艘船上嘛,照過面這種事也是常有的。不如我告訴你一件有趣的事吧?」
磅的一聲,光彈衝撞黑刃。但那種程度的衝撞,無法撼動由魔法生出的利刃。
手就快能碰到他了,於是我伸出了手。
他刻意沒打中的嗎?不……那傢伙沒有特定瞄準誰,看他的表情就能明白,這傢伙只是單純地想嘗試自己的力量而已。
我想只剩現在有機會道歉了吧,於是在心中——對着右手低喃。按照陣方纔說的,右手上的嘴巴,或許與障壁是性質相同的存在。若真是如此,即便只有一丁點機會,或許由衣有可能存在於這裏。
陣彷佛忘了我們的存在,放聲狂笑了起來,愛莉莎看着他對我說:
「————」
剛剛差點就沒命了,那一擊若擊中我的身體,我鐵定要命喪黃泉。領悟到這一點之後,我身上直冒冷汗。之前會自動對魔術產生反應的右手,如今卻對陣沒有反應,反而繼續對着愛莉莎低吼。
可惡——這傢伙!我絕對不能輸給這傢伙啊!難道我這次又要被奪走生存的機會,沉到陰暗的海底裏了嗎……
我聽見了那傢伙的聲音,那是宣告死亡的最後通牒。死亡氣息出現在左方,是黑刃。即使伸出右手抵擋也來不及了,之前也遇過類似的情況,但這次我的右手卻對非祂食物的魔術毫無反應。
可是,果然還是無法完全消滅黑刃,殘餘的碎片劃破我的身體,全身都感受到讓人痛不欲生的劇痛。
「沒錯,根據計算,那是個人所能釋放出的最大質量攻擊。我詳細地調查船的航線,並且確實執行。即便如此,結界依然不爲所動,但了多虧那個女人衝到外界來,我才能趁機從結界的裂縫侵入方舟。當時真是好險,但最終我贏了這場賭注,而且獲得了真正的力量!」
「——所以,你的意思是說……你爲了達成這個目的,不惜犧牲船上的所有乘客嗎?」
「什——」
我大腦的思考頓時中斷。這傢伙剛纔說了什麼?
「嗯?你反應還真慢,聽清楚了嗎?我要說的是,奪走你一切的人,就是大爺我。」
「不一樣,我至少還有一丁點獲勝的機會。」
「不對,要帶着友月逃跑的人,是愛莉莎妳纔對。」
這時陣睜大了藍色眼睛,露出發狂似的神情。
「別、別說蠢話了!啓介不也跟我一樣,拿他沒辦法嗎?」
愛莉莎故作鎮靜地說道。但是愛莉莎說的不對,應該說她完全講反了。
「況且,我的手這麼危險,也不能抱起友月,她好歹也算個魔術師吧。我可不敢保證右手會乖乖不動。所以,拜託妳了!」
「啊?你想發動奇襲嗎?我說過了吧,你那隻手臂是殺不了我的。」
「————陣!」
「那傢伙已經不是人類了,是等級與剛纔的魔王相差無幾的怪物。況且,正如那傢伙所說的,即使你手上有芬里爾,多半也討不了便宜。就算具有優勢,如果繼續讓祂成長下去的話,啓介你也會被反噬的。所以你在這裏已經沒有用處了,由我負責拖延時間,總之,你們快逃吧。切斷你手臂這件事不必由我來,別人也可以代勞。」
對不起——
「——永別了,小鬼。你也盡力了,不過……」
什麼話都不必多說了。就像當時爲了不再被奪走,拚命地揮舞我的四肢一樣,我要否定這個傢伙!
她指向倒在我腳邊的友月。
那傢伙說完之後,揮舞起漆黑的手臂,他果然不必詠唱咒文,便可直接使出濁流般的黑色衝擊波。但這次我知道該怎麼應付,我朝着衝擊波伸出了狼之手。
「可、可惡!」
陣說過,現在這個世界,既沒有天堂也沒有地獄,靈魂全被障壁吞噬了。那麼,就算我死了,也不能向由衣道歉。
我與那傢伙之間的距離,只剩下一點點了。
「啊……」
「別開玩笑了——!」
對了——一切還言之過早。我也抓住了她的手。那麼一定要保護大家不被這傢伙所害,我絕對不能鬆手。
我忍無可忍地怒吼出聲。
我瞪視着穩穩地飄浮在長梯中央的黑色男子,朝着他踏出了一步。在聽過愛莉莎先前說過的話之後,我已經能確定那傢伙是誰——
我緊咬牙根,從齒縫擠出這些字句。
我怒瞪那雙藍色眼睛答道。
陣看着我們的舉動,發出不悅的聲音。
「——我知道了。」
愛莉莎啞口無言,看來果然被我說中了。那傢伙沒有詠唱咒文便可發動攻擊,光從這點來看,身爲魔術師的愛莉莎,絕對毫無勝算可言。
陣的神色非常愉悅,他縱向射出黑刃。我躍向一旁避開,更拉近了與他之間距離。
身後傳來微弱的回答聲,我露出了笑容。
「嘎哈哈哈哈哈哈!沒錯、懊悔吧!被掠奪的那一方,最適合模樣難看地哀嚎,這讓我更看不起你們!」
我往前狂奔,第一次喊出那傢伙的名字。
「————」
沒錯,就是那道在冰冷的黑色大海里拯救了我的——金色光芒。
「太棒了……這就是、魔法嗎?我本身的力量……哇哈哈哈哈哈、我已經不是魔術師了!也不是人類!而是魔法使……是高次元存在。終於、終於讓我達成目標了!接下來,只要回去方舟破壞『天牢』就好了——這麼一來,我就能在另一個世界獲得更強大的力量!爬到相連世界的最頂端之後,我就成了真正的神了!」
「無論愛莉莎怎麼做,都絕對贏不了那傢伙。我說的沒錯吧?」
「所以讓我來吧,愛莉莎,妳快逃走好嗎?而且,只要有妳在,這隻右手就不肯專心對付那個男人。」
我急忙起身,抬起頭望着陣,那傢伙正從容不迫地俯視着我。
啪!
「我先說好,妳別再回來囉?手上的祂如果暴走的話,連妳也會遭殃——那麼、快走吧!」
「我剛剛也想對妳說……聽清楚了,愛莉莎對我一點責任也沒有。這隻右手,或許的確是因爲以前被妳碰觸到才變成這樣的,但多虧妳這麼做,我才能獲救了。從這件事來看,我們彼此互不相欠吧?還有,那個意外事故,妳根本就沒有任何責任,是我還一直替妳添麻煩啊!」
愛莉莎竭力地向我呼喊,但我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咻的一聲,猶如黑色利刃般的物體,從我耳邊呼嘯而過,在地面上劃出一道深深的裂痕。
「——啓介……拜託你,你快逃吧。帶着這女孩一起逃吧。」
出乎意料的,眼前出現的是和剛纔一樣的縱向黑刃,不過這次僅有一柄朝我劈來,我反射性地側身一跳,才發現還有一柄黑刃緊隨在後。
OVER了。」
「咦?」
「哈哈——殺了你之後,接下來就是了結小姐的性命了。不過,無論使用什麼力量,都無法打開方舟的結界,一定要從內側打開纔行。所以我在挾持她當人質,要挾裏頭的人打開結界之前,我還不會殺她,等她沒有利用價值之後,我就會送她去和你作伴。啊啊!我忘了,死了之後根本沒有地方能去嘛。真是可惜,你們死後不久,天國與地獄就會立刻回到這世上來了!」
「少囉嗦!」
「怎、怎麼會……」
陣的聲音裏帶着笑意,愉悅地問我。
我高高舉起右手。
一定要一擊決勝負,機會就在這一瞬間。
我知道的。這又是一個要揹負起人命的行爲。但是——
啊啊、沒關係——妳就盡情地苛責我吧,直到我死亡爲止!因爲妳很痛苦,因爲妳一直很痛苦吧,所以、所以由衣,如果妳在這裏的話,再借我一次力量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朝着右手吶喊,凝聚力量,接受祂一直遭到壓抑的飢餓意識。
砰咚!
隨着一陣脈動,右手膨脹了兩倍以上。
『咕啊啊啊!』
魔狼高聲咆哮。祂張開了血盆大口,大得下顎彷佛快掉下去了。

「什麼——?」
那傢伙發出驚愕。然後!
喀嘰——————
利牙咬合時互相碰撞的聲音,尖銳地,悠長地迴響在大廳中。
現在那傢伙的聲音和藍眼睛,都被我鎖進右手裏。
我緩緩地回過頭。
愛莉莎站在宅邸的大門前,尷尬地苦笑着。
「——真是的,我不是叫妳快逃嗎?」
「我讓她逃走了啊。而且確實地把那女孩放在安全的地方呢。」
問題不在這裏……我正想這麼說時,右手震了一下。
少女將臉埋在我的腹部哭泣着。
「由衣——」
「……還是,算了。」
我感到困惑。手指動不了。像是在拒絕我的意志一般!右手無法鬆開。
我不知何時已置身在星空的中心,不管看向何處都是一片夜色的華蓋。
我想反抗那股流動,但卻無法遠離那個洞口。
「那、那個,我的手不知道爲什麼動不了。不然我們先一起離開這裏吧。」
然後我也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站立着,而在我身旁發光的那顆星星——也變成了小女孩的態姿。
啊啊、我一定也是其中一顆流星吧。我沒來由地瞭解了這件事。
少女搖晃着她的馬尾抬起頭來這麼回答。
少女突然放聲大哭,我不禁慌張起來。我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嗎?我驚慌失措地,只好試着撫摸她的頭安慰她。
啊——
「啊、啊啊,抱歉。」
但恢復的記憶又迅速開始模糊。
我毫不遲疑地說出口。乾脆的語氣讓自己也頗感喫驚。
我道歉着想放開手。
星空被一層灰色的牆壁覆蓋,黑色洞穴也變成一扇嵌在壁上的大門。那扇門以獠牙裝飾在門上,看來妖惑不樣。門內黑板滿溢,彷佛是肉食獸的口腔似的。
然後我突然注意到周圍有許多流星,與我朝同一個方向飄流而去。好幾顆光芒輕飄飄地搖晃着往前移動。
「!」
雖然我不曉得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只能迅速地揮起右手。
我感覺不太對勁。爲什麼呢?明明那裏也只是與別處一樣的夜空。只有漆黑的夜空在等着我啊。
……!
少女啜泣起來,以顫抖的聲音低聲地說。
「你明白了吧?我動不了的。所以快放開手吧。」
「——等你鬆開我的手。」
「在妳能動以前,我會一直待在這裏。而且好像也分不開呢。」
我只是靜靜地流動着。
我正想逃離那彷佛要消除一切的純白時,我的意識卻被那一個黑點所吸引。然後黑點微微地擴張——因爲我正走近它。
「不行哦,如果你不鬆開手的話……你就回不去囉?」
「啓介!」
「不可能的。因爲、你看。」
『嘎、嘎嚕嚕!……』
「喂,這裏是哪裏啊?妳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呢?」
手臂又吱吱嘎嘎地響,我說不出話來。好痛,就是很痛。右手的野狼宛若痙攣似地顫抖着。
少女搖了搖頭,讓我看向沒有和我牽着的另一隻手。
「……你會、待在這裏哦?又要一直——」
「——~~~~!」
少女生氣地鼓起臉頰。我第一次看見她作出符合自己年齡的舉止,不由得露出了微笑。
近在身邊的耳語讓我嚇了一跳。
「等什麼?」
我對着怔仲的少女一笑。
少女以眼神示意我們牽在一起的手。
在那個寬廣得足以壓制白色圓形宇宙之中,我將那快要消失般的心寄託其中——
然後我呼喚着她,嘴巴極其自然地動了起來。
「嗯?咦?……爲什麼!」
就像是世界。
世界開始被染成一片雪白。當我察覺到,那不僅是因爲白光,也是由於我開始失去意識的關係時,我已無力地任憑神智變成一片空白。
朝向某處的天邊。
與我一同流向前方的星光們,彷佛被吞噬般一個接一個地消失不見。
一股惡寒襲上心頭。
下一瞬間,魔狼的大口像是再也無法抑止地張開,光之急流從中竄出,撞碎了屋頂的天花板——
少女垂下了頭,沒有作出任何回答,只是用力地握緊我和她牽在一起的手。不、這是她現在第一次回握我的手。
少女用力地甩着手,我的手卻放不開。
「咦……?」
「嗚!」
我不要!
我把心朝向那邊,眼前有道光芒,是一顆發出藍光的星星。它很靠近又非常刺眼,瞬間我被那道光芒吸了進去。
「……」
「咦?」
「啊……」
我爲了不嚇到她,溫柔地詢問着。
變得越來越遠、越來越遠——終於……再也聽不見。
在漆黑的世界之中,我只看得見星星。
我看見光芒逐漸增強,朝着一個特定的點流去。流星羣像一條河流、像一條道路一般流泄着。
我說完望向聳立在身邊的大門。我不想待在這附近,只想早點遠離這個地方。
不知爲何,我和那個小女孩手牽着手,她剛剛好像有叫了我什麼——她是誰呢?感覺好像曾經見過她——一個似曾相識的女孩。
在我前方的星星抵達那裏之後——消失了。光芒不見了。
「——真是的,你用不着在意那種事啦!」
我像是被牽引般地靠近它,它看來顯得更大,然後我發現了。
啊啊、我終於想起來她是誰了。
我把注意力放在未知的前方。
在看見她另一手放在門的內側——浸在黑闇中之後,我嚇了一跳。我試着稍微用力地想拉出她的手,但她的手卻像是被黑闇給纏住般一動也不動。
沒錯,那裏沒有遍佈整片天空的星星,只剩一片虛無,宛若一個漆黑的洞穴,星星彷佛全被吞噬般不存在於那裏。而且那裏應該要有路的——應該一直延續下去的。
「笨蛋!笨蛋!」
無法抵抗。
愛莉莎正想朝我衝過來時!
但只有一個點。就只有一個黑色的小點,沒被白色覆蓋而殘留在畫布上。
——那不是點,而是一個球。那是一顆裏頭包含了無數的微小的光芒……很大、非常大的一顆球。
下一秒,世界的影像就變了。
「——哥哥……」
咦?
那哭泣聲一直持續着,然後一點一點的遠離。
我蹲下身子。果然已經超越極限了,我得告訴愛莉莎叫她快逃。
芬里爾痛苦地呻吟着,接着下一秒,我感覺到右腕好像有什麼要爆發出來了。
嗚哇啊啊啊!
「沒關係啊。」
宛如畫布上的圖畫變得斑駁,色彩逐漸褪去——被白色侵蝕,所有的顏色都遭到了吞噬。
「因爲如果我放開了手,妳就會變成孤單一人吧?」
雖然看來有一點深藍,但黑色彷佛快佔據了一切。這是個深邃,不斷向下延伸的無底之海。海里有一道微弱的七彩光芒。
連我自己的身體——也看不見。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誰,什麼也想不起來。
「這裏是盡頭了哦,因爲這裏是障壁。我……只是一直在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