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累積的疑惑,衝突的Q感
《RIGHT×LIGHT》 · 司 · 3.1萬 字
啓介內心一定非常感謝。
不是感謝我——而是未由。
1
【八月一日 (一)】
近桐家的早晨開始得很早。在近桐家中基本上全家一起用餐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忠志舅舅必須出門工作的時候,就算我們放假也會在早上六點半被挖起來。這對過慣暑假怠惰生活的身體有些喫不消。
這麼說起來,今天是禮拜一呢……
我揉着惺忪睡眼下了一樓,在廁所洗過臉後便前往客廳。忠志舅舅、愛莉莎,還有咲姊已經先坐在房裏了。
忠志舅舅一改昨天邁遢的打扮穿上了筆挺的西裝,睡亂的頭髮與落腮鬍也都整理得乾乾淨淨。雖然從放假時的樣子無法想像,但忠志舅舅的工作其實是認真踏實的公務員。
「哦——忠志好好打扮過後,跟啓介還真有點像呢。」
聽了愛莉莎毫不客氣的評語,忠志舅舅笑着更正說:
「啓介不是像我,而是麻衣姊。那傢伙長得像母親。」
「這樣啊。啊,啓介,早啊!」
雖然現在才一大早,但一發現我,愛莉莎便活力充沛地打招呼。相較之下,被抱在懷裏的由衣就很乖順,好像還徜徉夢鄉的樣子。
「早安。忠志舅舅跟咲姊也早啊。」
「哦,早啊。」
忠志舅舅回應了我,可是咲姊卻不發一語。我尷尬地在位子上坐下。
『接着是下一則新聞。』
我望向電視。由於隔了一段空白,電視播報新聞的音量感覺大了一些。
「嗯?」
不過看到畫面上播出熟悉的城鎮遠景時,我喫了一驚.
『——縣奈波市架河屋町今天凌晨發現焦屍。案發現場爲清幽的住宅區……』
「雖然沒帶傘來,但我打算中午回去一趟,應該沒問題吧。」
我在心中擬定計劃,同時期望能有機會跟咲姊再度交談。
「真不爽真不爽。實在有夠不爽的。明明這傢伙就是個瘟神啊。」
見兩人後退,男學生突然露出不安的表情。
在托盤上盛了早餐端來的小茜舅媽大叫。
別說鄰居了,居然被更麻煩的傢伙發現……
乘客只有我、愛莉莎、友月,以及變成小狼的由衣而已。所以我用左手把玩着家裏的鑰匙回答,並沒有特別留意吵吵鬧鬧的愛莉莎。
若是被附近居民發現的話,或許會拖上很久也說不定。不過遠見家跟鄰居的交際並不廣。我想偶然遇到的機會應該很低。
「早啊。友月,你還覺得困嗎?」
「沒、沒什麼啦。不說這個,既然所有人都到齊了,那就趕快喫飯吧。我肚子都餓扁了呢!」
我看着新聞問道。
愛莉莎也沒在聽我們說話,自顧自地看着窗外大聲嚷嚷。由於搭公車也是第一次經驗,她一直都很興奮。
不曉得是不是察覺到客廳的氣氛變緊繃了,友月開口問道。
忠志舅舅神情凝重地否認。
友月的聲音又降溫了。其他男學生們像是被震懾住似的一動也不動。雖然從這個角度無法窺見友月的表情,但我明白友月正在生氣。
友月踩着顫顫巍巍的步伐在我身旁坐下。
「對啊對啊,就是說嘛。我想起來了。沒記錯的話,這傢伙全家就只有他一個人活下來吧?與其說走運,倒不如說噁心呢。」
用完餐後,我們跟忠志舅舅拿了託他保管的家門鑰匙,搭公車前往老家。
可是——現實才會不管我的計劃怎樣。
聽見呻吟聲傳來,我抬起了頭。只見友月右手正抓着男學生的脖子。
「住口。你們又懂啓介什麼了?不要再說那些難聽話了。」
「啓介同學會痛哦?」
「嗚啊!? 」
小茜舅媽笑了笑,然後闔起手掌。我們也傚法她的動作開始享用早餐。日常生活的氛圍眨眼間帶走了沉重話題的陰影。板着臉孔的咲姊也自然地跟除了我以外的人交談。
「我說你們啊,與其跟這種傢伙在一起,倒不如跟我們玩怎樣?你們長得超可愛的,如果是爲了你們,就算蹺掉補習——」
「沒有啦,就剛纔電視上在播這附近發現焦屍的新聞,所以大家嚇了一跳。」
由於奈波這裏有藉由填海造地來擴展平地的歷史,所以老居民多半住在山丘的斜坡上,新搬來的則是在流入大海的河川兩岸平地興建房屋。搬來這裏以後才建立家園的老爸當然屬於後者。所以老家跟舅舅他們家有段距離。
「好恐怖……我要走羅。這傢伙太危險了。」
「這……這傢伙是怎樣?快、快點……放開我!」
「哦……好恐怖呢。」
「啊,啓介同學。那個——」
其他人見狀咲然大笑。不過捱了巴掌的男學生緩緩將臉轉向愛莉莎,額上冒出青筋。
友月回過神似的鬆手。男學生獲釋後一屁股跌坐地上不停咳嗽。
「啊啊。會放好幾枚大煙火哦。畢竟是奈波最大的夏季盛事嘛。大家一起去看吧。」
冰冷的聲音令我背脊寒毛直豎。好久沒聽到友月這種毫無起伏的聲音了。過去面對冬上跟友月的叔父時,她也曾發出同樣的聲音。
「——哎呀?你不是遠見嗎?」
側腹傳來膝蓋重擊的觸感,我喘不過氣地跪倒在地。悶痛慢了一拍才擴散開來。
還住在這個鎮上的時候,我從未聽說過這麼大條的新聞。
「哎呀,愛莉莎也真是的。那就開動吧。」
「八月七日……是下個禮拜天啊,就快到了呢。」
「真可怕……說到架河屋町,那不是很近嗎?」
「等、等一下!怎麼可以就這樣被人瞧不起……」
我滿懷戒心地解釋着。我對這些傢伙沒什麼好印象。當初剛升上三年級時,他們纏上了因爲海難事故而稍微引發話題的我。事故發生後我成天對人提心吊膽也是被盯上的原因吧,不過幸好當時有人袒護着我,所以沒受到更嚴重的欺負。但我知道這些傢伙一直看我不順眼。
公車抵達離老家最近的公車站,付完車錢下車的瞬間,我明白了這點。
是我……想太多了吧。
「不過這也沒辦法,畢竟是意外嘛。可是你繼續待在那裏的話,我又會不小心絆到你哦。」
我覺得奇怪,便開口發問,於是愛莉莎連忙把手舉到眼前左右擺動。
雖然男學生這麼大叫,但這時響起了友月的聲音。
這些傢伙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愉快地嘲笑着蹲坐在地上的我。
莫名其妙地大笑一陣後,那些傢伙將視線栘向了愛莉莎她們。
愛莉莎瞪着三人直截了當地說。
「哈,暑假啊。天氣這麼熱我們還得天天補習說,你可真輕鬆啊。」
三人目不轉睛地打量我、愛莉莎跟友月,同時包圍了我們。
「哎呀!那不就是這一帶嗎!」
公車行駛在沿海的道路上,外頭延展着藍色的海與天空。洶湧的積雲甚至讓人覺得有股重擔壓在身上。
不過話才說到一半就中斷了。愛莉莎往前踏出一步,賞了正在說話的男學生一個耳光。
忠志舅舅也帶着嚴肅的表情專心聆聽報導。
「……會痛哦?」
如果能夠順利找到CD,就算慢慢確認老家的狀況也花不了太多時間吧。
雖然友月這麼回答,但卻搗着嘴打了個呵欠,似乎不像我那樣心生不吉利的感覺。不過我發現愛莉莎正有些詫異地看着這樣的友月。
男學生倏地逼近愛莉莎。我心想這樣下去不妙,便插進了兩人之間。可是剎那間,男學生轉而將憤怒的矛頭指向了我。
我感受到危險的氛圍,於是環顧起周遭。因爲會給舅舅他們添麻煩,我不希望事情鬧大。可是這一帶都是圍牆高聳的民宅,沒有半個行人,不能冀望有人跳出來勸架。
「嗯……有一點。我想……大概是比平常稍微早起的緣故。哎呀……?發生什麼事了?」
『遺體損壞嚴重,身分尚未查明,不過現場有縱火的痕跡。目前警方正朝殺人棄屍兩方面進行調查——』
愛莉莎連忙搖晃她的肩膀。
我當下這麼判斷,然後栘開視線。這時,我正好跟進入客廳的友月對上了眼。
這些傢伙……居然冷不防出手。
事出突然,我閃躲不及,硬生生喫了一記。有一部分也是因爲我太大意了,沒想到對方會做到這種程度。
「喂,這女人不正常啊。她的眼神是認真的。」
「——嘎!? 」
「咦——?啊……」
「早安,啓介同學。」
「——嗯!」
今天去過老家後如果還有時間的話,就帶友月她們去古堡遺蹟看看吧。
「忠志舅舅,最近這種事件很多嗎?」
「……我只是趁着暑假期間回來而已。」
啪!
「白癡,那是因爲我們考不及格吧。」
纔剛回到奈波就突然發生事件,這讓我隱約有種不祥的預感。不過新聞很快進入了下一節,主播開始朗讀發生在其他地區,光聽就讓人覺得毛骨悚然的兇惡事件。看完之後,我重新認知到全國各地都會發生可怕的事件。
友月開心地點了點頭。
「啊——對哦。可是啊,總覺得……好像有點不爽哦?」
被勒住脖子的男學生眼裏滾起沸騰的怒火,但其餘兩人卻害怕似的跟我們拉開了距離。
「怎麼了?」
友月指着張貼在公車內的海報。上頭畫了大片的煙火,還標註着夏季慶典的日期。
「……呃……咳、咳!」
「別說傻話了。老是發生這種事情還得了啊。」
「咳、咳咳……你、你這混蛋開什麼玩笑……」
不妙……
「呀哈哈哈哈哈!被打了耶。遜斃了!」
「而且還帶了女人回來啊?」
「你太不小心羅,遠見同學。」
感覺到對方有再度攻擊的跡象,我僵住了身體。可是疼痛卻沒有降臨在我身上。
回頭一看,身穿制服經過公車站旁的三個男生正停下腳步看我。雖然染了頭髮,個子也長高了,但這些人我都認得。我在國三的時候跟這些傢伙同班。
「這傢伙是怎麼搞的……煩死了。」
「哦?真的是遠見啊。怎麼,你不是離開鎮上了嗎?」
那傢伙企圖扯開友月掐進脖子與喉頭上的手指,可卻聞風不動。明明友月才用了一隻手啊。
「啓介,你看你看!好驚人的積雲啊。今天說不定會下午後雷陣雨哦。」
「等、等等,未由!快住手!」
「會放煙火嗎?」
不曉得纖細白皙的手臂是哪來這種力氣,被掐着喉頭的男學生面色發青。
「啊,歹勢啦。你突然竄出來,害我腳撞到你了。」
「你……又打算做什麼嗎?」
「咿!? 」
他幾乎是反射性地起身遠離友月。這時,一陣咻嚕嚕嚕的引擎聲接近。公車從我們坐過來時相反的方向開來,停在對向車道上。

見乘客下車,男學生們一瞬間露出放心的表情。
「……嘖,我們還穿着制服,要是被抓包就麻煩了。而且仔細一想,對付遠見這種人根本是浪費時間……」
雖然口氣強硬,他們卻加速退離。
「汪!汪!」
由衣對着他們的背影狂吼。他們身體爲之一顫,隨即拔腿狂奔,眨眼間就消失不見了。
「雖然做得有點過火,但總算是把人趕走了。未由……剛纔那是演技對吧?」
愛莉莎窺探着友月的表情問道。
「咦……啊,嗯……」
友月支支吾吾地點了點頭。雖然明顯另有隱情,但愛莉莎好像就這麼認同地露出笑容。
「那就好。因爲事情感覺是我挑起的,謝謝你幫忙擺平羅。真是得救了。要是未由沒有出手的話,我們所有人都要被打得鼻青臉腫了。」
一席玩笑話讓氣氛重歸和緩。
但我從愛莉莎的語氣中感覺到像是有點硬裝出來的不自然,因而隱約感到不安。
2
四周傳來的蟬鳴聲令我回想起三年前的夏天。我逆向走在全家一起去旅行時的路上,朝自己家前進。大概是腳邊碎步而行的由衣也在一起的緣故吧,我總算有回來的感覺了。
在有公車站的路上走了一會兒,彎過轉角後,遠見家就在前面了。不知道該不該說走運,我們沒有遇到更多認識的人就到了。途中由衣迫不及待似的跑了起來,爲了追她,所有人都跑得有點氣喘吁吁。
「哇,真的耶。上頭寫着遠見!」
愛莉莎用手指描着刻在石制名牌上的姓氏說。這一帶較新的房子每間外觀都相同,除了門牌以外幾乎沒有可以主張個性的東西。不像舅舅家那樣是日式房屋,而是和洋折衷的一般住宅。
「不要太吵哦。附近鄰居出來的話會很麻煩的。趕快進去裏面吧。」
「那當然。」
「奇怪?擺到哪裏去了……」
「你、你小心點啦。」
今天天氣很熱,所以小茜舅媽讓我帶着水壺出門。我從揹包內取出水壺交給友月。友月抱冰茶倒入兼作蓋子的茶杯內,咕嚕咕嚕地一飲而盡。
「愛、愛莉莎,你……」
已經在房內四處搜尋起來的愛莉莎問道。
她說撲通撲通跳……
「因爲這裏是以前我跟由衣共用的房間。由衣睡上鋪。雖然小學三年級的時候,由衣也有了個新房間。不過每次我想把這裏拿來堆東西時她都會生氣,所以就一直保持原樣了。而且偶爾她也會睡在這裏,到現在上鋪還是由衣的領地哦。」
「……嗚……嗚……」
「啊……抱歉,只是有些喘不過氣來。我沒事哦。大概是剛纔稍微跑了一下的關係吧。」
「啓介,爲什麼還有上鋪呢?」
「嗯、嗯……」
「最近我也覺得或許是這樣。精神體應該忠實呈現了肉體纔對,可是那畢竟不是真的。有些事情只有肉體才曉得。」
「我去其他地方探險!」
「……我回來了。」
「由衣一點錯也沒有。不要在意,好嗎?」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呃,呀啊!? 」
「那把拖鞋拿出來吧。」
「未由姊姊?」
「看得出來嗎?」
「對不起,未由姊。都是因爲我太着急了……」
「愛莉莎,小心腳下哦。」
「不,可是就算這樣……難不成你身體不舒服嗎?」
友月撫摸着由衣的頭,並且搖了搖頭。
「只有肉體才曉得的事情?」
「對了,我去整理房間!我也要找個東西。」
「雖然我也想整理……不過現在不是做這種事情的時候吧。」
「啊啊,這裏有茶。」
然後我帶大家前往二樓。被窗外投射進來的陽光一照,走路時揚起的塵埃便在空中畫出白線。
現在先找咲姊的CD吧。我就是爲了這個目的纔來到這裏的。
不過愛莉莎非但沒有抽身,反而把臉埋進了我的胸膛。意想不到的行動讓我停止了思考。
我打起精神,在昏暗的房間內,以及置於可動式桌上的電腦周圍到處巡視。這臺電腦可以當成播放器使用,所以旁邊也堆了好幾張CD。
「——這裏是我的房間,那邊是由衣的房間。」
「跟另一個家比起來,這裏果然還是比較像啓介的房間。書架上都是漫畫跟雜誌,地上也亂七八糟。」
「是啊……」
可是聽到門後傳來微弱的嗚咽聲,我停下了手。
不知道爲什麼,友月有些靦腆地點了點頭。
「我啊,雖然很高興自己不必繼續當精神體了,卻覺得有點寂寞。成爲穿透體時,我可以看見跟啓介相同的東西,感受同樣的事物。可是肉體區隔開來後,感覺就好像豎起了一道牆壁。不過就算現在變回精神體了,我又會感到有所缺憾。」
不曉得是不是一直沒有開關的關係,開門時的手感比記憶中的還要沉。我使力抓着門把往自己的方向一拉,昏暗的玄關頓時張口噴出滿是塵埃的空氣。
與其進去裏面安慰她,現在這麼做好像還比較好。這裏是由衣的房間。既然她在裏面哭,我就不該貿然闖進去。或許由衣正在整頓自己心中三年的時間也說不定。
總覺得這樣下去就無法保持平常心了,於是我出聲呼喚她。
愛莉莎爬上梯子觀察牀上,看過擺放書架上的書後,便在房內走來走去。
「咦?」
「謝啦,由衣。」
「的確,你臉色是恢復正常了……不過還是稍微休息一下會比較好。一樓守夜時收拾過,什麼東西都沒有,所以去我房間吧。」
「嗯。謝、謝謝你,啓介同學。」
「嗯,我知道了。」
我無奈地聳了聳肩,然後打算先敲門問問看由衣。
「是啊……不過這也太髒了吧。」
「抱歉,友月。我去其他房間找一下,你就待在這兒吧。」
「是這個嗎?」
我告誡過興奮的愛莉莎後,便推開小門入內,把玄關門鎖打開。
在我的催促下,友月有些過意不去地坐到牀上。
愛莉莎笑着仰望我,然後總算離開了我。接着她指了指自己的左胸。
這麼說完,我進入屋內,愛莉莎她們也尾隨在後。門一關上,由衣便綻放銀光變回人型了。環顧過我們家後,由衣輕輕嘆了口氣,臉上露出放心似的表情。她大概有種肩頭重擔稍微放下來的安心感吧。我也一樣。就算沒有人迎接我們,這裏還是我們的家。
「啊,對哦。」
「哦——……」
「——謝謝你。我冷靜下來了,啓介同學。」
這麼說完,愛莉莎便快步跑到不曉得哪裏去了。
我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數急遠上升。
「不,我只是沒什麼體力,不耐熱而已。啓介同學,有沒有什麼可以喝的呢?」
「哥哥——我們回來了呢。回到我們的家。」
「之前啓介說過我跟還是精神體的時候不一樣吧?」
聽到由衣擔心的聲音,我才發現友月的樣子不對勁。她滿臉通紅,呼吸急促。手還攀着牆壁,好像連要站着都很喫力。
「愛莉莎?」
愛莉莎苦笑着道歉,但她卻沒有想要馬上離開我的意思。
爲了甩開無益的推測與思考,我搖了搖頭。不知爲何——我有點害怕。
「探險探險~~」
「……你可別亂碰,會掀起灰塵的。」
「友月,你怎麼了?」
瞥了友月一眼後,我嘆了口氣,死心地打開自己的房門。迎接我的是闊別三年極爲熟悉的風景。
由衣再次遞出拖鞋,同時向友月道歉。
堆積了三年的塵埃遍佈家中各個角落。如果脫了鞋踩進去的話,腳底會變得黑漆漆的吧。
我也確認了置於書桌旁的收音機裏面,可是卻找不到。剩下只有可能是全家共用的電腦周圍,或是由衣的房間了。
「——暫時讓她靜一靜好了。」
愛莉莎手忙腳亂地推開我,然後走出房間。
愛莉莎道過謝後便接下拖鞋,可是友月卻把遞給她的拖鞋啪嗒地弄掉了。
書桌、書架及雙層牀。我走近下鋪抽起被單,把它收進代替衣櫃的壁櫥裏。
友月點了點頭。愛莉莎理所當然地跟着我離開了房間。
觸碰到異性會心跳加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就像愛莉莎所說的,還是別想太多得好。這樣……就行了。
把水壺還給我後,友月像是要讓我放心似的露出笑容。
上樓後,我指着眼前的兩個房間說。每個木製名牌上都寫了名字。
「啊哈哈……抱歉,啓介。」
由衣打開鞋櫃。看到擺放其中的四雙拖鞋,我心情有些動搖。由衣把老爸老媽的拖鞋分別遞給愛莉莎與友月。
應該……不會吧。
「愛莉莎,你好像很開心嘛。」
我跟愛莉莎一起下了一樓來到客廳。除了時鐘跟櫃子外,此處空無一物。原本放在這裏的沙發、電視、電腦都在葬禮時被堆到隔壁父母親的寢室裏了。我踏進隔壁幾乎化爲倉庫的房間。由於窗上掛着遮光窗簾,這裏比其他房間還要昏暗。
沒記錯的話,那是張我沒興趣的古典音樂集。咲姊說「偶爾也要聽聽這種音樂」,硬是把它塞給了我。不過書架上卻不見類似的東西。
我拿起最上面的CD拂去灰塵。那是張我隱約有印象的古典音樂合集CD。記憶復甦了。沒錯,我是在全家去旅行前幾天跟咲姊借了這張CD。對古典音樂毫無興趣的我不想特地一個人聽,便把它擱在這裏。
「啊啊……」
「唔……又沒關係,小氣。話說回來,啓介。你不是來找跟小咲借的東西嗎?東西在哪?」
纔剛說完,愛莉莎就被旁邊的什麼東西絆着失去了平衡。我連忙抓着險些跌倒的愛莉莎的手把她拉回來。不過愛莉莎的身體比想像中輕,我不小心用力過頭,結果兩人就這樣抱在一起了。懷中感覺得到溫暖柔軟的熱塊。
我想起了原本的目的,於是將視線轉向佔領書架一角的音樂CD搜尋起標題。
「——如果沒有身體的話,這裏八成就不會撲通撲通地跳了。」
「友月,我想下鋪應該沒那麼多灰塵,你就在這裏休息吧。」
「我、我在說什麼莫名其妙的話啊!? 那、那個,剛纔那個不曉得該說是肉體與精神之不可分性的證明,還是魔術見地上的驚異發現……啓介不要想太多哦!」
由衣慌忙地這麼大叫,然後衝進了自己的房間裏。
當我按捺着心中動搖找尋適當的話語時,愛莉莎突然面泛桃紅揮了揮手。不知道爲什麼,那模樣看起來非常可愛。
「——所謂身體真是不可思議呢,啓介。」
不過這樣目的就達成了……
我拿着CD離開房間。原本我也想過去找愛莉莎,不過因爲覺得兩人獨處時氣氛又倉變得很尷尬,我便一個人回到了二樓。在由衣房間前豎耳傾聽時並沒有哭聲傳來。
已經……沒事了吧。
下了這個判斷後,我敲了敲門。
「由衣,我事情已經辦完了,你怎麼樣?」
我這麼問完,門後頓時傳來咖嗒咖嗒的聲音,然後由衣以慌亂的聲音回答:
『我快好了。可是哥哥你不準進來哦!』
「呃,爲什麼?」
『你別管那麼多!等一下我就會去哥哥的房間了。』
「我知道了。」
我心想她大概是不想讓人看見淚痕,便乖乖退開了。然後我就這樣回到自己的房間。
「啊,你回來啦,啓介同學。要找的東西找到了嗎?」
站在窗邊的友月回過頭來。我還以爲她一定躺在牀上,所以嚇了一跳。
「啊啊。不說這個,你最好還是多休息,別看窗外了。從這裏只看得見隔壁家的牆壁吧。」
這裏視野不像舅舅家那麼好。窗戶頂多僅是用來換氣的程度。
「別擔心,我身體已經沒問題了。而且我也喜歡從這窗戶看出去的景色哦。像這樣稍微探出身子,就能從住宅的縫隙間看到狹窄的風景。」
友月如她所說的臉色很好,看起來似乎恢復精神了。
「是嗎?友月說了很有趣的話呢。」
「——我啊,最近不管什麼東西部想盡可能找出優點。這樣一來,就不會一味地厭惡或憎恨了。」
「難不成你是在說冬上的事情嗎?」
「——友月,你今天身體好像有點不舒服,我們還是回去吧。古堡遺蹟等明天以後再去。」
「我探完險了。啓介有找到小咲的——」
「不,畢竟那是爲了救我,你不需要道歉。反倒是我纔要跟你道謝……」
聽完我說的話,咲姊露出複雜的表情。
「就算這樣好了……也沒必要那麼急吧?」
「怎麼這樣,我沒事啊?」
我起身搖晃友月的肩膀,但卻沒有反應。看來她似乎是失去意識了。
不過這時響起敲門聲打破了靜止的時間。門咖喳一聲打開,金髮碧眼的少女探出頭來。出現在門後的是愛莉莎。
「咦……?未由?」
途中可以從公車的窗戶看到聚集了許多人的地方。看熱鬧的羣衆與攝影機在平凡無奇的道路上竄來竄去。難道那就是今早在新聞上看到發現焦屍的現場嗎?去程時只顧着講話,我都沒發現。
「——奇怪?哥哥,發生什麼事了?」
「咦?嗚哇,咲姊!? 」
雖然想到房內的事情不免心生困惑,但我還是老實地道了謝。事實上剛纔一席話讓我非常開心。因爲那是我內心最想聽到的話。
「啓介同學,不要太勉強自己哦。要是啓介同學有個什麼萬一,我……」
「啊、啊啊,我好得不得了呢。」
「還?我什麼也沒有——」
咲姊粗魯地說。雖然我差點本能地讓出路來,但一懇起目的,我又停下腳步。
「那是……」
「——啓介同學真溫柔呢。不過我明白。我壓抑不了憤怒。爲了某個人的憤怒比爲了自己的憤怒要強得多了。之前我都不曉得。」
彼此接觸到的地方好熱。我聽得到友月的呼吸聲。
連我都覺得自己怎麼會發出這麼軟弱的聲音。裏面聽得到嗎?
跟吵吵鬧鬧的去程相反,回去的路上交談並不怎麼熱烈。明明纔剛發生過那種事情,友月的態度卻意外地一如往常,不過愛莉莎卻鮮少開口,很快就結束了對話。
「咲姊,是我……」
咲姊不開心似的揪起臉來,不過看到CD封面後便閉上了嘴。
我驚訝地試圖抽身,但由於友月將體重靠在我身上,我就這麼踉踉蹌蹌艙地往後踩空。
這麼低聲說完,友月將貼在肚子上的手繞到腰後,倚靠似的抱着我。
「不……沒什麼。沒什麼……」
「這裏已經不痛了嗎?」
可是我認爲對方會催促我再說一次,所以就這麼靜靜等待迴音。不過就算等了再久,房間內還是聽不到半點聲音。
「啓介,同學?我怎麼會……」
這時,一隻白皙的手疊上了我拿着CD的左手。
於是友月不知爲何睜大眼睛扭曲着臉,一副看起來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可是因爲不敢當着愛莉莎的面確認這點,我把即將脫口而出的問題給吞了回去。
雖然腦袋一片空白,但我注意到友月的樣子有些奇怪。
「沒關係,我想要的是——」
從今天早上開始就有種好像齒輪對不起來——哪裏不對勁的感覺。包含焦屍的事情,以及友月跟愛莉莎的事情在內,前途似乎籠罩在烏雲當中。
愛莉莎一臉混亂地發問,可是我無法好好解釋清楚。
我的腳構到牀緣,正面朝上地跌倒了。壓在我身上的友月神情恍惚地看着我。
「如果未由差點就要失控的話,我會阻止你的。我不會再犯下那種失誤的。」
「——你在幹什麼?」
「爲了自己而生氣?」
「——我是友月未由吧?」
「這樣啊,你回那個家去啦……」
儘管這番話很矛盾,我卻明白她的意思。
「是啊,友月跟冬上都變了呢。」
「也有吧。雖然直到現在我都還是很討厭冬上同學,不過我或許稍微喜歡上她了也說不定。這件事可要保密哦?」
愛莉莎面露僵硬的笑容語無倫次地辯解着,並且試圖往後退出房間。
「可是啊,啓介同學,剛纔對啓介同學施暴的那些人……你有看到我對他們做的事情吧?」
這天午後天氣開始轉壞,到了傍晚就變成了傾盆大雨。
我從友月的表情中察覺到擔心。爲了替她打氣,我用名字叫她。
友月緩緩地將紅通通的臉湊過來。我被強到不像是女生應有的力量困住而無法動彈。不,其實或許是我不想抵抗也說不定。因爲這時我被髮月逼近而來的眼睛給迷惑住了。
我原本也想過今天干脆放棄算了,不過當時鐘的指針指向十點時,我覺得還是不能逃避,於是下定決定拿起CD。在公車內從友月那兒得到的鼓勵推了我一把。來到咲姊的房間前,我輕咳一聲,然後出聲朝紙拉門後方呼喚。
「咦?啊——呃,那個……那個。我,對、對不起,突然闖進來……可、可是,那個……」
咲姊吐了口氣。
可是儘管我的心情多少暢快了些,直到剛纔還很湛藍的天空卻開始逐漸被雲層覆蓋。彷佛驅逐着夏日陽光一般——
「我一直擱在老家。今天我去找出來了。」
我提到遺留在美傘市並未返鄉的同班同學。
咚咚。
友月勉強點頭同意,於是我們離開了老家。
「瞭解。不過,我想冬上大概也是這麼想的吧。」
愛莉莎渾身一顫停住不動。同時愛莉莎進房時停止動作的友月也宛如斷了線般倒下來。
一步踏進房裏的時候,愛莉莎的聲音與動作戛然而止。然後她緩緩地看着抱在一起倒在牀上的我們,緊緊按住心窩。
「別擔心。我有被愛莉莎鍛鏈過,那點程度一點都不算什麼。」
咲姊的事情也沒有好轉的跡象。
友月直眨着眼,好奇地環顧着我們。她不記得剛纔的事情嗎?
友月無力地笑了笑,然後將手貼在我的腹部上。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奇怪了。明明不久前我們還是那麼痛恨彼此的說……可是至少現在我心中並沒有像當時那麼憤怒。我想大概是因爲那是爲了自己而生氣吧。」
這麼說完,我遞出手裏的CD。
「對不起,如果愛莉莎沒阻止我的話,我或許會做出很可怕的事情也說不定。那時候我氣到眼都紅了。雖然我對愛莉莎說那是演技,但其實——我是認真的。」
友月對我說出了好像愛莉莎平常會做的鼓勵。
「沒問題的,啓介同學。一定會很順利的。」
這麼說完,我試圖起身,可是友月卻用力地按住我的肩膀。
身穿橘色碎花睡衣的咲姊把浴巾掛在脖子上,帶着紅通通的臉瞪着我。這樣啊,原來是去洗澡了。
我回過神來,連忙叫住了她。
果然沒錯……我心想。那時候的友月散發出演技辦不到的『殺意』。不過——
「我又覺得渴了……啓介同學。」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怎麼了?」
「嗯,自己受了傷很痛之類的生氣。不過那是自己的東西,可以靠自己解決。只要自己改變,憤怒的性質也會變化,替換成別種感情。所以我們纔會變成現在這種關係吧。」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啓介。」
「嗯、嗯……」
這時,由衣也跑過來,並且疑惑地歪着頭。
見了我的表情,友月彷佛看穿我心中想法似的沉下臉色說:
「——我之前都忘了。這種東西到底是從哪裏……」
「這個嘛……有點事。」
不過腦誨裏閃過了在公車站發生的事情。那時友月簡直就像是——
「可是……」
「——!嗚哇!? 」
爲了壓抑不安,我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從老家帶回來的CD。
我點了點頭。現在的友月跟怒氣攻心企圖報仇的時候不同了。
「咲姊,還記得嗎?三年前去旅行前你借給我的CD。」
就在我打哈哈的時候,友月扭動身體微微張開眼睛。
結果變成盡是我跟友月兩個人在說話。愛莉莎在交談過程中好幾次看着我,一副想說些什麼的樣子,可是最後還是保持沉默,一語不發。那熊度一點都不像愛莉莎,讓人覺得有點焦急。
「喂、喂,你沒事吧?」
「我不知道咲姊昨天爲什麼生氣,不過我想道歉。對於忘了還這張CD的事,還有爲升學問題吵架時說了過分的話——」
咲姊剛好在我們喫完晚餐纔回家,所以用餐時沒能跟她說上話。
「等、等等,愛莉莎,友月的樣子不太對勁!」
可是還來不及仔細看個清楚,公車就駛離那裏了。日常與非日常的距離瞬間拉開,往另一端消失了。
「咦?」
這時,一個聲音從出乎意料的方向——從旁邊傳來。
「你沒事吧?如果覺得渴的話,我去拿水壺給你。所以……你能讓開的話,我會很感謝你的。」
「我馬上走開。等到……還了這個以後。」
「啓介,同學……」
「閃開,啓介。我進不了房間了。」
「……謝謝你,友月。」
錯過現在或許就沒機會了,所以我把想說的話全都說了。咲姊默默地聽着我說。
「我不是希望獲得你的原諒。不過,我認爲自己那時傷害了咲姊。我拒絕、背叛了擔心我的咲姊……不對的是把自己縮在殼裏試圖逃避的我,咲姊並沒有錯……對不起。」
我低下了頭。維持這樣的姿勢大概三十秒後,我聽見咲姊呢喃自語的聲音。
「——真叫人不爽。」
「對不起……」
我只能重複這句話。
「不對。讓人不爽的……是我自己。」
「咦?」
我不懂這句話的意思,於是抬起了頭。
「啓介,你沒有錯。在我看來,就算你壞掉了也是往好的方向轉變。責怪你全是我的問題。以前是,現在也是。我不爽的……就是這點。明明我是你的姊姊啊。」
「咲姊……?」
「——抱歉,對你亂髮脾氣。」
別開視線這麼說完,咲姊硬是推開我進了房間,然後刷地關上紙拉門。
「啊,等一下!告訴我咲姊的問題是什麼。我會盡可能想想辦法的!」
我隔着紙拉門大叫。不久,咲姊以微弱的聲音回答:
「別在意。這種事對現在的你來說還太早了。」
這番話聽起來好像隱約帶着笑意,我不禁感到困惑。
「什麼意思?」
「——話說回來,你聽過CD了嗎?」
「啊……那個……」
我摸了摸鞋子,確定鞋子並沒有弄溼。雖然上頭附着着乾掉的泥土這點很讓人在意,但實在不像是曾冒雨出去過的樣子。
愛莉莎帶着不安的表情,不發一語地握着我的左手。最近愛莉莎很少主動碰我,我不禁心生動搖,不過我也默默地回握她的手。
不知道屏息等了多久……腳步聲再度響起並逐漸遠去。看來好像是下樓去了。我鬆了口氣。
可是當情緒總算平復,睡意開始襲來的時候,我意識到了。
沙沙沙沙沙沙——
我有種自己的角色被搶走……失去了容身之處的厭覺。
胸口有如針扎似的陣陣刺痛,焦慮在心中橫衝直撞。
聽到紙拉門開關的聲音,確認未由離開房間後,我坐起身子。
昨晚……?
不過跟預期中的相反,走廊上的腳步聲似乎在隔壁房間前停下來了。
*
自己心中的情感令我困惑。
未由……?
這是我專屬的羈絆……我專屬的——
這樣事情好像會越鬧越大。身爲愛莉莎阿姨的她爲了愛莉莎可以做出非常荒唐的事情,美澄那件事情讓我體悟了這點。如果被她知道了使用魔術的事情,她或許會馬上飛奔而來也說不定。
小啓——爲升學問題吵架以來,咲姊從未用這個綽號叫我。
太好了…
「友月嗎!? 」
只有小咲在最後的對話中說了什麼聽不清楚,不過啓介「我回來了」那句話中充滿了喜悅。
雖然從午餐過後就一直在下了,但始終沒有歇止的跡象。明明不討厭下雨,我卻覺得呼吸困難,彷佛天空正壓迫着內心一般。
雨勢比六月的雨還要猛烈沉重……
「——介!啓介,快醒醒!」
啓介內心一定非常感謝。不是感謝我——而是未由。
「回來了嗎……?不——鞋子沒溼。」
冰冷的觸感在臉上迸裂。身體被晃動着。
我跟未由早早洗完澡,十點左右就已經關燈躺下了。雖然不曉得未由怎麼樣,但睡不着的我清楚聽見了走廊上的說話聲。
昨天之前甚至令人心情愉悅的疼痛,現在卻覺得妤難受。爲什麼呢……?
啪、啲——
「我、我知道了。」
這麼說完,我決定踏實地靠一雙腿找。
這時,隔壁的被窩有了動靜。我雖然嚇得僵住身體,但還是豎起了耳朵。
我想要這麼說,然後一起爲他開心。可是……我辦不到,
坐在枕邊俯視着我的是渾身溼透的愛莉莎。她不是穿着睡衣,而是繪有幾何學圖案的法衣。我無法理解情況,因而困惑不已。
「——歡迎回來,小啓。」
而且……在回程的公車上對啓介說一切都會很順利,爲他增添勇氣的也不是我,而是未由。
衣物摩擦聲混雜在雨聲中傳來。空氣微微顫動,我知道是未由站起來了。
「反正都拖三年了,你就聰完再還我吧。」
「雨下得這麼大,她真的出去了嗎?爲什麼……」
「所以你的意思是未由並沒有外出羅?」
「嗯……」
恐懼?我在害怕什麼呢?
「我想也是。不過靠步行要找到感覺也很難。愛莉莎,可以用魔術讓雨停嗎?」
「——還是不要好了。而且友月也不見得出了什麼事情。」
我們決定先確認後,便往玄關內看。結果友月的黑色鞋子好端瑞地擺在那裏。
希望醒來後我能變回平常的自己。要不然我有預感非常重要的東西將會遭到剝奪而失去。
我倏地起身。
「聽我說,未由不見了。我想她大概是去外面了。雖然我試着找過她,可是卻找不到……」
爲了不驚動忠志舅舅他們,我們躡手躡腳地前往玄關,然後借了把大雨傘來到外頭。雨滴猛烈地打在傘上。這場豪雨大到連撐傘的手都感受得到壓力。
「啊,我忘了。因爲太匆忙了……」
我尷尬地看着咲姊沒有收下,依然留在我手中的古典音樂集。
嘰——
剎那間我產生了討厭的聯想,但我搖搖頭甩開這種想法。
聽到迫切呼喚我的聲音,我睜開了眼睛。
《通道》原本是用來聯繫《高次元存在》的迴路,所以不必要地過度開啓會有侵蝕精神的危險。
打從心底放下心來後,我才發現之前厭受到的是恐懼。
太好了,啓介。
3
愛莉莎只是點了點頭,並沒有說出什麼有多可怕。之後我們再也沒有交談。在鎮上繞了一圈後,我們又回到家門前。
「欸,啓介擔心未由嗎?」
……啓介,你好像很開心呢。
我點點頭,意識到這是願意繼續來往的保證。
途中愛莉莎以幾乎快被雨聲蓋過的聲音問道。
黑漆漆的房間裏充滿了雜音。
「嗯。」
我跟愛莉莎一起走在暗夜中被雨水拍打的住宅區裏。在街燈的照射下,積水的道路倒映出整座城鎮,彷佛走在鏡子上一般。
「是可以啦……可是一旦操弄了天氣,不管多遠都會被阿姨發現的。這樣好嗎?」
「不曉得,不過再去房間看看吧。」
我再也忍受不了,於是鑽進被窩閉上眼睛,探尋着跟啓介之間的《通道》。即便被牆壁阻隔,我還是可以清楚感受到啓介就在近處。我原原本本地接受緩慢流過來的『意念』。
我裹着棉被豎耳傾聽雨滴衝擊地面綻裂開來的哀號。就算閉上眼睛,睡意還是不肯降臨。
難不成她又要外出嗎?
胸口傳來悶痛,我用手按住那個部位。
然後隨着溫柔的聲音響起,咲姊的氣息也退離了紙拉門。我傻愣愣地佇立在原地不動。
這樣好像就勉強睡得着了。
「……愛莉莎?」
「害怕?」
一切並未解決,也沒有恢復原樣。但我明確地感覺到凍結的時針開始轉動了。

是啓介的房間……
未由她——還沒回來嗎?
「我、我回來了,咲姊。」
每次想要跟啓介輕鬆攀談時,我都會想起白天發生的事情。啓介跟未由抱在一起倒在牀上。雖然看了之後的情況可以理解未由有點不對勁,可是那一瞬間,從開門到啓介回過頭來的短暫空檔——啓介跟未由之間好像存在着無法介入的氣氛。
她要……去哪裏呢?
「既然昨天有回來的話,那還是別太聲張好了。我們自己去找吧。愛莉莎,走羅。」
回過神來後,我連忙呼喊。
「找不到呢。對了,出門前有確認過友月的鞋子嗎?」
雨聲充滿了世界,將微弱的聲音都吞噬殆盡。
我連忙起身。在愛莉莎的帶領下前往隔壁房間時,在那裏的只有縮成一團睡着的由衣而已。
胸口充滿暖意,不安遠離了。
「我剛纔試着從空中找過了,可是在這種雨勢中根本找不到。」
「烏爾特小姐啊……」
除了緊要關頭外,身爲魔術師的我很少這麼做。
「理由我不清楚。不過昨晚她好像也外出了。」
可是我現在想求個心安。平常還能讀取得到思考跟感情,不過啓介現在睡着了,應該沒問題吧。
我們兩人就這樣漫無目的地在鎮上走來走去。
我繃緊了身體。心跳聲的週期感覺變快了。在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情況下,我將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聽覺上。
「……我也很擔心啊。不過更多的是覺得害怕。」
昨晚快睡着前聽見了玄關大門的開關聲令我放心不下。還有今早聽說的焦屍新聞、想要幫助啓介時的遽變、在家中發生的事情……我越想越心神不寧,於是悄聲接近紙拉門。
「那當然啊。難道愛莉莎不是嗎?」
愛莉莎撐着傘對我說。
這麼說完,我悄悄上樓。來到房門前時,我嚥了口口水,然後輕輕打開紙拉門。
「找到了……」
愛莉莎目瞪口呆地呢喃着說。友月正蓋着被子,嘶嘶地發出鼻息聲。
雖然有點過意不去,但我還是進了房間觀察友月的睡臉。無論頭髮還是露出被子的睡衣下襬全都沒有淋溼。
「我說愛莉莎啊,友月會不會只是去了廁所呢?」
「咦?聽你這麼一說,我是沒有確認過啦……可是她又遲遲不回來。」
「不過看起來很有可能是愛莉莎搞錯了呢。畢竟根本就沒有友月外出過的痕跡啊。」
雖然我這麼說,但愛莉莎卻急躁地逼近我。
「可、可是,未由回來後應該有發現我不見了纔對。不過她卻很平常地睡着了,這不是很奇怪嗎?」
「她會不會以爲你去廚房喝水了?一般來說都不會像愛莉莎那樣小題大作吧。」
聽了我說的話,愛莉莎咬住嘴脣沉默不語。
「——總之沒事就好。不說這個,愛莉莎,你這樣溼答答的會感冒哦。最好還是趕快換衣服吧。」
「我不要緊啦……你看。」
愛莉莎以不快的語氣這麼說完,幾何學圖案的法衣便化爲光粒子消失了。變回睡衣打扮後,愛莉莎指了指乾爽的衣服。
「剛纔那是代替雨衣的魔術衣哦。」
「但你頭髮還是溼的不是嗎?稍微擦一下嘛。」
「……我知道了啦。」
愛莉莎始終一臉不能接受的表情,不過我這麼叮嚀她後便離開房間。
仔細一想,關於昨晚友月『好像』外出了的說法也很可疑。愛莉莎一定是睡迷糊了吧。
這時我還樂觀地這麼心想。
「——早安,小啓。」
可是我自己確實也多心地將火焰的形象與友月連結,而且如果是魔術的話,就算下雨也沒關係。
除了中間的午餐時間,房間內只響起移動鉛筆的聲音與愛莉莎翻漫畫的聲音,對話也只有偶爾就不懂的部分發問的程度。不過我注意到愛莉莎的視線有時會轉向友月那邊。
但友月絕不會做出這種事情。
而且就算精力過剩的由衣開始到處亂晃,愛莉莎還是執意不肯離開房間。她並不是專心在看漫畫。證據在於都已經看了好幾個小時了,愛莉莎手中的漫畫卻還是第二本。
可是隔天早上,進客廳的瞬間聽見新聞播報聲時,我停下了腳步。
這天我跟昨天一樣和友月合作默默做着功課。因爲跟愛莉莎約好了,由衣一直待在房裏無所事事,但她看來果然還是很無聊的樣子。
在這種大雨中燒成焦屍?
她果然很在意友月嗎……?
看過今早的新聞後,這或許也是沒辦法的事情,但我覺得有點焦躁。
「早安。」
我說明完情況,友月嚇了一跳。
只是這樣愛莉莎必然會閒下來,不過她卻乾脆地點頭說「沒關係,我會看啓介的書」,然後窩在房間一角開始看起了漫畫。雖然書櫃裏的書大半都不是我的,而是瞬哥留下來的,但我並沒有特地糾正她的說法。
不過連續兩天發生這類事件也太異常了。還是發生在我們抵達奈波後——
「愛莉莎……感冒了嗎?」
雖然對友月說了沒問題,但愛莉莎昨晚發了高燒,我不禁後悔沒有更早發現。昨天她一定從早上開始就一直勉強自己吧。
到了隔天天空還是哭個不停,讓碩大的雨珠落到鎮上,以八月來說實屬難得。
「……我有擦啊。」
「果然發燒了……愛莉莎,明明昨天矛提醒過,你卻沒有好好把頭擦乾吧?」
「怎麼了嗎?愛莉莎。」
「……我知道了。」
「——不要。」
「因爲什麼?」
我自然地回了個招呼。於是咲姊有點猶豫地看着我,然後小聲說:
「爲什麼?」
「騙人,你這不是感冒了嗎?最好還是回房間休息吧。晚上我會拜託小茜舅媽做些容易消化的食物。」
剎那間,忠志舅舅哈哈大笑。
「啊哈哈哈!」
可是忠志舅舅卻笑個不停,連端料理進來的小茜舅媽也搗着嘴角笑了。
「——我知道了。不是兩人獨處就行了吧?雖然由衣大概會覺得無聊,但我就拜託她一直待在房裏吧。這樣能接受了嗎?」
雖然不認爲友月有直接關聯,但把事件帶到這個鎮上的或許是我們也說不定。因爲我跟愛莉莎至少還有《羣聚》這個敵人在。
友月聞言露出放心的表情。我見狀不免覺得遺憾,愛莉莎根本用不着擔心啊。
「因爲……」
「我說啊,愛莉莎可是病人哦。晚上乖乖睡覺,不要勉強。要是真那麼擔心的話,我會豎起耳朵仔細注意走廊上的腳步聲的。」
咲姊面紅耳赤地揪起忠志舅舅的衣領。
「啊啊,不過感覺不太嚴重,在房間裏睡一覺大概就好了。小茜舅媽也說會幫忙照顧她,不會有問題的。」
我疑惑地歪着頭,不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不過在準備跟忠志舅舅確認這點之前,咲姊就刷地打開紙拉門進來了。
這點愛莉莎似乎也明白,所以當友月察覺視線好奇地發問時,她別開了視線。見愛莉莎並沒有說出什麼輕率的話,我鬆了口氣。
『現場爲住宅區的道路,被害者應是在現場遭到焚屍。目前警方正在調查是否於昨天的事件有關。遺髏損傷嚴重——』
咲姊的出現緩和了帶有些許緊張的空氣。
不過由於專心做了兩天,功課已經消化掉不少分量了。以暑假來說,我們利用時間的方式算是很有效率的。
『——縣奈波市今天凌晨又發現了身分不明的焦屍。』
友月的樣子不見任何異狀,這讓我更加深信愛莉莎的懷疑不過是杞人憂天。
這麼說完,我走向愛莉莎。
——居然懷疑友月,這不像愛莉莎的作風吧?
友月這麼輕聲說完,愛莉莎對她投以嚴峻的視線。從昨晚的情況看來,不難推測愛莉莎的想法。可是愛莉莎所說的並沒有任何根據。
「…………嗯。」
惡鬼?
我原本也想過不要拖拖拉拉的直接問好了,但友月說不定會從這個問題察覺出自己被懷疑了什麼。只要愛莉莎能夠接受,事情就解決了。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儘可能不要引發糾紛,所以最後還是沒能把話說出口。
「情況跟當時不同吧?現在愛莉莎有身體,而且變虛弱了。所以好好休息吧。」
愛莉莎別開視線小聲回答。
晨間新聞又在報導發現焦屍的事情了。忠志舅舅看的報紙上,『連續燒死事件』的標題躍於紙面,看來已經完全被視爲殺人事件了。端粥過去時順便告訴躺在房裏的愛莉莎這件事情後,愛莉莎帶着不安的表情呢喃着說:
「……怎麼?」
友月好奇地看着我。
【八月二日 (二)】
多虧這種時候總是吵着說無聊的愛莉莎安分守己,功課比預期中來得有進展。有很大的原因也是跟友月合作解決了不懂的部分吧。看來友月似乎是文系的,雖然在國語跟英語方面很拿手,卻不擅長數學。
「欸,啓介同學。既然今天下雨,那要不要一起做功課呢?」
「什麼……」
想到這裏,我忽然回憶起昨天的事情。我放下鉛筆站起身子。
愛莉莎的行動簡直就像是在監視友月一樣。
當我陷入沉思時,耳邊傳來忠志舅舅不耐煩的自言自語。
我的想法總不可能傳達給她吧,可是這時愛莉莎卻打了個小小的噴嚏。
「你、你幹麼?啓介。」
我可以打包票這麼說。
我啞口無言地看着電視。先行入座的忠志舅舅與愛莉莎也目不轉睛地盯着畫面看。
「因爲我很擔心啊……今天我會好好確認看看的。」
我催促着支支吾吾的愛莉莎。愛莉莎雖然露出猶豫的眼神,但還是心不甘情不願地小聲接着說:
我不禁心底湧現怒火,語氣變得粗魯起來。
「愛莉莎……你就這麼懷疑友月嗎?」
愛莉莎勉勉強強地答應了。
「你來一下。」
看她這麼頑固,我也氣不起來了。
「……沒什麼。」
氣氛瞬間變得明快的容廳裏,愛莉莎跟友月摸不着頭腦地愣住了。
「早啊,咲姊。」
我驚訝地從窗戶望向外面。雨還在下,且並未減緩。
「啊,友月不要在意,繼續唸書吧。」
「這點小事沒問題的。我一點都不累哦。比起因爲《天使王》的負荷而動彈不得的那個時候,現在這樣簡直是小菜一碟。」
我去愛莉莎的房間鋪好棉被讓她躺下,然後去了一樓。在那裏告訴小茜舅媽愛莉莎身體不舒服的事情後,我便帶着心神不寧的由衣回到自己的房間。
「這起事件……跟昨天的一樣呢。感覺好恐怖。」
用完早餐,忠志舅舅跟咲姊都出門了以後,在回房途中友月這麼提議。
愛莉莎一邊嘶嘶地吸着鼻子,一邊抬頭看我。
這時,友月跟昨天一樣抱着由衣來到客廳。順着大家的視線望向電視後,友月沉下臉色。
「連續發現焦屍啊……希望可別又吵着說什麼惡鬼的纔好。」
「不、不準笑,臭老爸!」
「——要是我不在了……啓介跟未由就會兩人獨處了。」
不用燈油或汽油不可能辦得到這種事情吧,可是有辦法燒到無法辨識身分嗎?
懷着也是想要爲友月洗刷嫌疑的心情,我這麼說。
我抓起愛莉莎的手腕,有點強硬地把她帶到走廊。然後我把手貼在愛莉莎額頭上。
愛莉莎頑固地搖了搖頭。
「啓介同學?」
可是愛莉莎膽怯的表情頓挫了我的銳氣。
雖然愛莉莎猶豫不決,但總算還是點頭了。
「哈啾!」
愛莉莎含糊其詞地將目光從我身上瞥開。
是下雨氣溫下降的關係吧…
【八月三日 (三)】
的確,這實在不是能去古堡遺蹟的天氣,所以我答應了。於是我們決定在我那有大桌子的房間內唸書。
「你還在說這種話啊?」
「哈哈哈!哎呀,你真是個令人操心的女兒呢!哈哈哈!」
「我昨天一直都在睡,所以不曉得未由到底有沒有出去外面……」
「不是的。我只是……擔心。我很害怕啊。」
這天晚上關掉房間的燈後,爲避免自己睡着,我倚着紙拉門而坐,並豎耳傾聽走廊上的動靜。在一片黑暗中沒事可做卻不能睡的情況比想像中還要無聊,但開了燈光線又會從紙拉門的縫隙中透出去,於是我就這樣忍着。
這個房間裏只有附鬧鐘功能的電子鐘,所以連時針移動的聲音也不會響起。我只能聽着雨聲打發時間。雨勢好像漸漸變弱了。
刷……
當我不知不覺閉上眼睛,一腳踩進夢鄉里的時候,我聽到了紙拉門打開的聲音。
——嘰。
然後是走廊微微嘎吱作響的聲音。看來肯定是有誰從隔壁房間出來了沒錯。
愛莉莎應該睡得很熟,所以八成是友月吧。若是揶動身體,靠着的紙拉門就會發出聲音,我只得聚精會神地側耳傾聽。
嘰、嘰、嘰。
我原本以爲腳步聲會直接下樓,但不知爲何卻在這個房間前戛然而止。
難不成被發現了?
冷汗滑過臉頰。不過等了又等,紙拉門還是沒有打開,也沒有呼喚聲傳來。只有氣息隔着紙拉門動也不動地待在後方。
不過這時,我聽到其他房間的紙拉門刷地打開的聲音。
『——嗯?你是要夜襲嗎?』
走廊上響起咲姊的聲音。
『咦……?奇怪,我爲什麼會……』
那是友月的驚呼聲。站在紙拉門後的果然是友月嗎?
『什麼嘛,是睡迷糊了啊。我記得你是叫做未由吧,你的房間不在這兒,是在另一邊哦。還是太暗了找不到去廁所的路呢?如果是這樣的話,我順便帶你去吧。』
日啊,那個……沒、沒問題的,我知道怎麼走。』
『這樣啊。畢竟你住在這個家裏也四天了。』
『是。不過很謝謝你的好意。』
【八月四日 (四)】
『……我管太多了嗎?』
「……我到底要怎麼辦纔好呢?」
要去古堡遺蹟不是從奈波車站沿着坡道下行,而是必須逆向爬坡。我們經過平交道來到車站後方,然後在坡道上一個勁地走着。話雖如此,這條路也不是說多險峻。小學時我曾被帶來這裏郊遊幾次。
『別那麼拘謹。或許第一印象是很恐怖也說不定,但老實說……我並不是那麼可怕的人。』
愛莉莎表現出預料中的反應。儘管已經退了燒恢復不少了,她身體好像還是很疲倦的樣子。
夏季慶典即將來臨的禮拜四。窗外是晴朗無雲的好天氣,彷佛水分毫無保留地全數傾倒至地面一般。
雖然晨間新聞還在持續報導焦屍事件,但似乎沒有發現新的被害人。既然己經出現了三名犧牲者,會被做成專題報導也是理所當然的吧。根據小茜舅媽的說法,附近鄰居好像都在談論這件事情的樣子。
『啊——所以那時候你纔會生氣啊。』
雖然咲姊代我發問,但友月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友月發出了怪叫聲。
我抗拒睡意半睜開眼睛時,忘記拉上窗簾的窗戶後方可以看得見光亮。
明明話題以我爲中心,我卻聽不懂她們在說些什麼。
『是、是這樣啊……對不起。』
「其實我帶這個來不只是爲了作業哦。因爲很久沒做過這種像是郊遊踏青的事情了,找想拍些紀念照。」
『……我把他當弟弟看啊。其實我也想過差不多該離開弟弟了,但那是我的問題。我決定再思耐一會兒。』
我一籌莫展,只好這麼問。
我也離開紙拉門,躺進被窩裏。
不過我個人倒是想再看一下新聞就是了。我一邊這麼想,一邊斜眼望向友月。
撐着洋傘走在旁邊的友月這麼問道。她的樣子跟平常沒什麼兩樣,不像從昨晚的只香片語中感覺到的那麼令人擔心。
「——因爲啓介好像就要消失不見了……」
「就像字面上所說的,是戰國時代的城堡遺蹟哦。雖然山上只剩下石牆就是了。現在則是又興建了石碑及小祠堂,不過是個風景很棒的地方。啊……可是我打算把這個當成自由研究的題目,該調查什麼纔好呢?不巧又沒有資料館……」
「也對。那麼到了那邊以後,我來幫友月拍照吧。」
『喂、喂——』
愛莉莎別過臉去賭氣着說。不曉得是不是感冒導致體力下滑的緣故,她的捏力不怎麼強。雖然要甩開她厭覺很簡單,但一看到眼角浮現的淚水,身體就動彈不得了。
『……對小咲來說,那大概是啓介同學的缺點吧。可是就是因爲有這個缺點,我才能待在啓介同學身邊。』
咲姊低聲呢喃,然後就這樣下了一樓。她原本大概是爲了上廁所還是什麼的才起牀吧。
至少一定要讓她見識見識夏季慶典,我這麼心想。
這麼說完,友月從手抓包中取出手掌大小的相機給我看。
『是嗎?未由也能理解啊。不過……』
友月……她說的再一下是什麼意思?
愛莉莎放開我的衣袖,身體噗咚地倒向了我。
這時,走在友月腳邊利用傘影躲陽光的由衣吠了起來,彷佛說着不準忘了她一般。
我左思右想,最後還是得到了這個結論。友月肯定隱瞞了什麼。
「做個簡單的報告如何?歷史方面就參考現場的導覽板,或是去圖書館查……之後再拍些照片的話,我想應該就湊合得過去了。我有帶數位相機來,用這個吧。」
可是就算說謊也無法解決問題。儘管感到猶豫,用完餐後我還是原原本本地向愛莉莎報告了。友月正幫忙處理早餐的善後工作,由衣也還在一樓看電視。房間裏只有愛莉莎跟我而已。愛莉莎緩緩將粥送進口中,同時揪起臉來。
「嗯——這裏果然不痛了。」
『是啊。畢竟兩家離得不遠,上的學校又是同一間。小啓的父母親都在工作,多半很晚回家,所以我經常去幫忙煮飯哦。還會一起洗澡……』
『——我回房了。晚安。』
這下別說讓愛莉莎服氣了,反而可能加深她的疑慮。
4
『呵呵,是啊。看你從昨天起對啓介同學的態度就知道了。』
越往前走,周圍的田地就變得越多,同時住家也逐漸減少。再往前走下去,柏油路便中斷變爲通往林中的小徑。從這裏開始就是『古堡遺蹟』。
「等等,我沒聽說過這回事啊!我也要去!」
老實說,一想到要告訴愛莉莎昨晚偷聽走廊動靜的結果與這則新聞,我就覺得悶。
咲姊飛快地說。總覺得越來越不好再繼續聽下去了。幾乎快被遺忘的記憶再次復甦。這麼說起來,有段時期我曾跟咲姊和由衣一起洗澡呢……現在回想起來,實在令人非常難爲情。
我一邊小心不吵醒愛莉莎,一邊讓她躺回被窩裏後,便在小茜舅媽的目送中跟友月和狼型的由衣出發前往古堡遺蹟。
『這話是什麼意思?』
豎立在入口處的看板上標示着『前方爲奈波城遺址』。
「路上小心;,天黑前一定要回來哦,知道嗎?」
「這種事情我也不知道啊……」
「那是什麼意思?」
「你病才剮好,不要無理取鬧了。那感覺有一半像是在登山,對現在的愛莉莎來說太勉強了。」
「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欸,愛莉莎。老實說,因爲今天雨總算停了,我跟友月要去古堡遺蹟一趟。到時候我打算直接問她,不再偷偷摸摸的了。」
腦海裏浮現出友月過意不去地低下頭的情景。
那是再過幾天就要盈滿的美麗月亮。出神地看着雲間透出來的光輝同時,我緩緩地陷入沉眠。
我想起了雨夜中愛莉莎的自言自語,於是問道。
『嗚……不要取笑我啦。小啓這個稱呼也只是改回從前而已。算是我下定決心要好好當那傢伙的姊姊吧。』
我放心地道謝。於是友月稍微吐舌着笑了。
忠志舅舅似乎對於電視上擅加揣測的意見感到不快,途中便切換了頻道。「這城鎮都不會受到什麼正常的關注呢……」他以厭惡的語氣這麼低聲說。這麼說起來,早在我出生之前,那個古堡遺蹟就是因爲某電視節目而聞名。他大概是想起了這件事情吧。
『我明白。這樣下去是不行的。可是隻要再一下就好……我希望能持續多久就持續多久。』
我困惑地攙扶着她的身體。
不過把空容器放在托盤上後,愛莉莎露出咬緊牙關的表情抓住我衣服的袖子。
『未由真聰明呢。嗯,就是這麼一回事。』
『姊姊是嗎?看啓介同學也叫你『咲姊』,果然比起表姊弟,你們的關係更像真正的姊弟呢。』
「咦?這個嘛,可以是可以啦。」
紙拉門後方傳來友月的笑聲。
面露苦笑這麼說完,愛莉莎就這樣開始打呼起來。這是她諒解了的意思嗎?
「啓介,身體真是莫名其妙又不可思議,而且還很麻煩呢……我已經累了……」
見由衣滿足似的叫了一聲,我又爲愛莉莎不能一起來感到惋惜了。印象中愛莉莎說過要從這個鎮上寄信給美澄,不過她還沒好好觀光過,應該沒題材可寫吧。等到解開關於友月的誤會,愛莉莎也恢復健康了,到時候不只是古堡遺蹟,我還要帶她去各式各樣的地方。
「啓介同學,古堡遺蹟在哪裏呢?」
「汪汪!」
『你很重視啓介同學呢。』
雖然僅憑之前單方面的疑惑去質問她令我感到遲疑,但既然確定有什麼事情,那還是把它弄清楚會比較好。
友月似乎進了自己的房間關上紙拉門,沒有理會叫住自己的咲姊。
『洗澡!? 』
聽完我說的話,愛莉莎瞪大了眼睛。
「你在怕什麼呢?」
「因、因爲!不過——」
『真是的……上了國中就沒再這麼做過了。啊——小、小學的時候也只到低年級爲止哦!』
由於差不多快要無法保持清醒了,我閉上眼睛。不知不覺間,雨聲消失了。
「下次我也會帶着愛莉莎一起去。我保證。如果你又要說擔心我們兩人獨處的話,那你放心,由衣也會一起去的。」
「汪!」
友月的聲音聽起來好像被逼得走投無路了。
而且雖然無法確認她是否外出了,但友月的樣子無疑很奇怪。爲什麼她什麼也不做就回房去了呢?如果咲姊沒發現的話,她打算做什麼呢?
愛莉莎鬆了口氣似的按着胸口輕聲說。
『咦?啊,沒、沒有啦,我是說小時候!』
「我知道啦,由衣。你也一起拍。」
「…………」
「就說了我不知道啊。啊……可是我覺得有個辦法可以讓自己不再害怕。」
「——我知道啦。我也不認爲未由是犯人啊。」
直到樓梯傳來誰上樓的聲音前,我就這樣一直聽着愛莉莎規律的呼吸聲。
我借了便於行動的揹包,在裏頭裝了爲不耐熱的友月準備的兩壺水,以及小茜舅媽親手做的便當。
「……是嗎?昨晚什麼都沒發生啊。而且未由也沒外出——」
「愛莉莎?」
「話先說在前頭,沒有證據可以證明事件是在友月外出時發生的哦。」
「啊,照片啊!我都忘了……你真是幫了個大忙呢,友月。」
雨……停了嗎?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啓介同學也能一起拍。而且相機也有定時功能。」
——只能明天直接問問看友月了嗎?
可是聽了這個提議後,友月卻露出有點不滿的表情。
不過先不管這件事情。愛莉莎的身體既柔軟又溫暖,有別剛纔的意義上令我動彈不得。
「就算慢慢來,中午之前也到得了上面,我們就輕鬆走吧。」
我跟大家這麼說完,便開始爬坡。腳一踏進去的瞬間,空氣充滿了草木的芬芳。肺部吸飽空氣再吐出來後,疲勞就自然舒緩了。
「總覺得好像突然變涼了呢。」
友月收起洋傘呢喃着說。高大的針葉樹構成綠色頂棚阻絕了日光的直射,穿透葉隙間的無數光線落在樹葉堆積的地面上。
山路和緩曲折,到處都設有木製階梯。不知道是不是旭日高升的緣故,周圍不太聽得到蟬鳴,反而響起了互相唱和的尖銳鳥啼。
由於邊說話邊爬坡很累,一路上我們都默默地不斷行進。不過友月卻好奇地環顧周遭,好像不覺得無聊的樣子。她平時或許沒什麼機會來這類地方也說不定。
跟我同樣來郊遊過幾次的由衣熟門熟路地以狼的型態走在我們前面。雖然步伐很小,走起來八成很累,但當地人也帶來這裏運動或散步,所以也不能變回人型。
「——好棒,車站看起來好下面哦。」
走了三十分鐘左右來到開闊的地方時,友月高聲驚呼。從這裏可以更加居高臨望奈波的市容。因爲算是這個鎮上唯一的名勝,這裏還備有導覽板。
「奇怪?有車耶。」
環顧周遭的友月好奇地指着停在廣場邊的白色休旅車。仔細一看,好像已經有人坐在裏面了。
「啊啊,還有另外一條車道可以通到這裏哦。」
這個廣場不只有停車場,甚至備有簡易廁所。眼看着目的地就快到了。
「……總覺得好像被人捷足先登了呢。」
雖然友月故意裝作開玩笑的樣子,卻恨恨地看着車子。
「別這麼說嘛。你看,那裏已經看得到石牆了對吧?」
「啊,真的耶。」
看到我手指前方長了青苔的高聳石牆後,友月的表情亮了起來。今天友月的喜怒哀樂感覺比平常還要鮮明。
「那我們走吧。雖然從這裏開始路就變陡了,不過還要再走一會兒。」
我打氣着這麼說。
青年乾脆地點點頭轉過身子,但卻在走了幾步後停下腳步。
「會嗎?與其爲不知道是哪裏的誰死了而哀悼,爲可能有惡鬼存在而感到雀躍反倒要正常多了。正因爲如此,媒體纔會把它當笑話看啊。」
背後傳來引擎發動的聲音,我知道車子已經開走了。
「——哦,你們也來調查奈波城啊。」
如果事件持續發生的話,夏季慶典能否如期舉行就很難說了。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事態不要演變成那種情況。我一邊這麼祈求,一邊移動步伐,
青年覺得有趣似的扭動嘴角。
但我心想沒必要讓友月也承受不安,於是開朗地這麼說。原本一臉呆滯的友月也受到影響跟着笑了起來。
「你覺得在這個奈波作亂的惡鬼是怎麼殺人的呢?這事也很出名哦。」
青年回過頭來眯起眼睛說:
「不過我想惡鬼的真面目應該是山賊或敵兵就是了。只是故事有點怪力亂神,所以這裏就被一部分人當成靈異景點了。拜此所賜,聽說偶爾會有怪異的觀光客前來呢。」
「哎呀,你們不知道嗎?這樣啊……畢竟這面導覽板上沒有寫清楚嘛。」
「哎呀,嚇着你們了嗎?不好意思哦,我剛剛纔下車過來。然後無意間聽到有趣的對話,所以忍不住就開口了。」
到了現在,我纔想到來這裏的路上幾乎都沒看到小孩。明明現在是暑假啊。小茜舅媽也叮嚀我要在太陽下山前回去。
輕快地超越我們的由衣似乎已經到最上面了,她活力十足地呼喚我們。
「告示牌?」
「是、是的。好巧啊。」
友月有點慌張地搖了搖頭,然後催促着我說「不說這個,我們快走吧」。
根據描述,奈波城似乎是戰國時代初期治理這個地區的領主所建。不過因爲發生了『某件事情』,城堡建好還不到五十年就被燒燬,領主一族也滅亡了,之後此處便置於鄰近的守護大名支配之下。老實說,無論奈波城的領主,還是將奈波置於支配之下的大名都不是在歷史上留名的人物。就算讀遍日本史教科書上的每一個字,大概也找不到他們的名字吧。
「啊啊,就是這種傳說哦。惡鬼突然出現接連襲擊了鎮上的人們,甚至還燒燬了城堡。不知道哪個電視臺把這個傳說報導出來,結果這地方就變成奇怪的觀光名勝了。」
「啊啊,那我也要回車上了。想必菜津也覺得很寂寞吧。」
「嗯?難不成你是在車站幫菜津撿車票的人嗎?」
「啊,不,沒什麼。」
這麼解釋完,我聳了聳肩。
我承認後便環顧周遭。看來那位坐着輪椅的女性似乎不在的樣子。
「——我們太不小心了。」
「啊啊。可是我不能讓你們見面哦。要是你又對她送秋波的話,我可受不了。」
「奇怪,我剛纔沒說過嗎?就是……你們也來調查奈波城這句話。我跟菜津在大學裏主修歷史民俗學,從很久以前就對這個鎮上的惡鬼傳說很感興趣哦。」
友月露出微笑,然後把導覽板拍進照片裏。
「你在找菜津嗎?菜津留在停靠在那裏的車內顧車哦。雖然我們租了車,但從這裏開始就無法帶她上去了。」
走在我前面的友月頭也不回地附和着我。看她似乎沒察覺到我的動搖,我放心了。
不過犯人啊……的確,應該有犯人存在纔對。
沒錯,這條石階很斜,老實說不適合走在穿着裙子的女生後面。雖然還不至於看到內褲,但裙子底下露出的白皙大腿卻足以令心跳加速。
「是那輛車嗎?」
「那我就告訴你吧——是燒死哦。把人們燒了又燒,直到燒殺殆盡毀滅了這座城。」
「八朔……?」
「我叫八朔則秋。如果有機會再見面的話,直接叫我則秋就好了。我打算暫時停留在這裏一段時間。殺人的惡鬼被人殲滅——我想親眼見證這個過程。」
我們認識嗎?當我正猶豫着要不要發問時,青年賠罪似的行了一禮。可是之後看了我的臉,他卻露出驚訝的表情。
「咦?」
可是聽到友月出聲叫喚,我停下了腳步。
在我身旁一直保持沉默的友月訝異地呢喃着說。
親眼看到惡鬼被殲滅——那大概是指逮到犯人之前都會待在這個鎮上的意思吧。
雖然我回溯自己的記憶,但卻從未聽說過那麼具體的細節。
第二起事件發生時,我曾懷疑《羣衆》涉入其中。不過看事情有越鬧越大的跡象,這種可能性應該很低。那些傢伙很重視事件的掩蓋,即便壓制了整個芙傘市,他們還是幾乎不留痕跡地撤退了。所以不可能像這樣無謂地擴大騷動。
「被惡鬼……毀滅?」
我總覺得對那張臉跟聲音有點印象。
青年笑嘻嘻地這麼說,但他的話中有我無法理解的部分,於是我開口道出自己的疑問。
「你真是心胸寬大啊。又或者只是覺得這事沒什麼特別的呢?啊啊,如果讓你感到不快的話,那我道歉。價值觀這種東西是相對的。我實在是太愛菜津了,所以纔會覺得其他東西都不重要吧。原諒我。」
「對了,我忘記做自我介紹了。」
「……抱歉,我都忘了我們是爲了作業而來的。也對,就拍下來吧。」
「我不太喜歡這種說法。」
我懷着些許罪惡感加快腳步,跟友月並肩而行。
「啊,等一下,啓介同學。要不要在那邊的告示牌拍張照?」
「惡鬼傳說重演?你到底在說什麼呢?」
從剛纔起就在沉思什麼的友月露出茫然的表情回頭看我。
「嗯,這上面好像寫着這裏的歷史,拍下來就不需要作筆記了。」
「看來你好像想起來了呢。沒錯,這個城鎮接連幾天都發現了焦屍對吧?當地報紙的報導是寫說那起事件跟惡鬼傳說有關哦。不過真相應該是稀鬆平常的——雖然這麼說也很奇怪,但八成只是區區的殺人事件吧。可是對於喜好惡鬼傳說的人而言,這不是很令人雀躍的事情嗎?」
「這個嘛……我不清楚。」
這時,背後突然響起男性的聲音。我們驚訝地回過頭去,只見一位高個兒青年正站在那裏。他露出好像人很好的笑容低頭看着我們。
「還剩下一小段啊——」
「嗯,雖然有點兒早,但我肚子也餓了呢。」
「呵呵,不過有這種故事的話,報告好像就不難寫了。」

聽她這麼一說,我想起了來這裏的目的之一。
想到這裏,背脊突然冷了起來。如果這不是組織性犯罪的話,那麼這個鎮上就有『惡鬼』裝成普通人混進來了。
這全是小時候母親告訴我的。她經常嚇唬我說做了壞事就會被惡鬼喫掉。公開播故的電視節目似乎是靈異事件特集,聽說甚至還有非常可怕的模擬影像。不過因爲是不太好的傳說,鎮上居民好像都不怎麼歡迎,認爲有損城鎮的形象。這就是爲什麼今天早上忠志舅舅會說「報導奈波的方式都不正常」了。
那個人一定會很開心吧……
沒想到居然會有人把焦屍事件跟鎮上的傳說連結在一起。既然當地報紙登出報導的話,再過不久或許就會被全國的談話性節目拿來討論也說不定。如此一來,這個城鎮就會在奇怪的方面出名了。想到這裏,我就覺得鬱悶。
「是啊。不過這條石階走起來挺累的。」
「——那個,我們差不多也該上去了。」
「燒……燒死?」
「嗯……好像是個有點奇怪的傳說呢。」
這個人是大學生嗎……
聽了這個問題,我也想起來了。對了,抵達奈波車站後我發現有位坐着輪椅的女性掉了車票,於是叫住了他們。
我走向小時候毫無興趣,從未認真看過的導覽板。上頭簡潔地記載着過去曾坐落在這裏的城堡從成立到毀滅的過程。
這句話就某方面來說是事實,但我感覺自己跟能夠斬釘截鐵如此斷言的青年合不來。
青年——八朔則秋也沒問過我們的名字就離開了。
「汪汪!」
友月帶着詫異的表情說出了這個『某件事情』。
「所以你們真的是來做研究的啊。我們純粹只是爲了寫暑假作業而已。」
不知道爲什麼,聽完這句話,我心中湧現出強烈的焦躁感。
差點就看到不該看的東西了……
哎呀?這個人是……
我瞥了停在廣場邊的白色汽車一眼。這麼說起來,裏頭好像有人的樣子。
好奇怪的人啊……
不過這麼不重要的奈波城卻在部分族羣之中很出名,這有很大的原因是這個『某件事情』。那也就是這個鎮上的傳說,我連導覽板都不用看就知道了。
仰望由衣所在的地方這麼低聲說完,我連忙將視線拉回腳下。
我心想是時候結束對話了,便開口這麼說。繼續講下去也不會多開心。
「怎麼了?」
我皺起了眉頭,然而青年卻聳了聳肩說:
「累是會累,不過辛苦是值得的。你看——」
因爲這幾個月都置身在經常有生命危險的戰鬥當中,我已經麻痹了。但想到那種危險正潛伏在日常生活底下,我就覺得可怕。這也是忠志舅舅跟鎮上居民心中懷抱的不安吧。
腦海裏閃過幾天前發生的燒死事件。這麼說起來,忠志舅舅看到報導時也曾自言自語地說了『惡鬼』這個字眼。
雖然很在意,但因爲友月已經邁開步伐了,我便跟了上去。
「雀躍……這也太輕率了吧。」
「……不,沒什麼。不管這個了,到了上面之後來喫午餐吧。」
一這樣啊。則便如此,能夠在這種地方遇見目的相同的人還是很叫人開心。而且我跟你們運氣都不錯。沒想到居然會剛好碰上惡鬼傳說重演的時候。全園各地都有惡鬼滅村滅國的傳說,只是這裏特別有名,不過選了奈波真是太好了。」
每段落差很大又十分陡峭的石階形狀歪曲,所以必須想好要踩在哪裏纔行。我看着腳邊小心地一步步前進。
「我纔不會做出這種事情呢!呃,不說這個,爲什麼你們會來這裏呢?是來觀光的嗎?」
我們沿着石牆爬着通往上方的階梯。石牆是雙層構造,龐大的底盤上又修築了一圈小石牆。
不知道是不是自我介紹過的關係,總覺得還會在哪裏見到他。我搖了搖頭。老實說,他是不討喜的那種人。
這麼說完,我用力踩下最後一步。石牆上——原本有城堡的地方變成遼闊的草原,只有正中央矗立着石碑,還有隆起的土堆上興建了小祠堂而已。
不過這個臺地周圍沒有任何遮蔽物,城鎮、青山、碧海,甚至連遙遠的彼端都能一眼望盡。
「哇呵……景色比剛纔的地方還要好呢。」
友月笑着說,頭髮隨迎面拂來的微風擺動。她拿出數位相機嗶嗶地拍照。
「汪!」
先行抵達的由衣在設於石牆邊的幾張木製長椅前呼喚我們,大概是要我們在那裏喫午餐吧。
我跟友月交換視線點了點頭,然後走向由衣的身邊。把揹包放在長椅上後,身體變得輕快多了。
我從揹包中取出便當跟水壺放在長椅的正中央。
「好,那麼大家開動吧。由衣,現在可以變回來羅。」
我從石牆邊俯瞰廣場,確認過暫時沒人會來才這麼說。
然後三人便開始用餐。
小茜舅媽的便當相當美味,有着跟家裏喫過的料理不同意義上的懷舊感。比平常大兩倍的便當盒眨眼間就空了。我跟友月坐在長椅上喝着水壺的茶眺望奈波的遠景,悠閒地度過這段時光。
友月似乎還是經常感到口渴,多帶的茶已經所剩不多了。
剛纔三人拍過紀念照後,由衣就變回小狼的樣子在周圍跑來跑去。因爲這兩天都下雨無法外出,她大概有點精力過剩吧。
差不多……可以了嗎?
我斜眼窺探友月的表情,儘可能裝出偶然想到的樣子開口說:
「對了,友月,你有什麼煩惱嗎?」
「咦?爲什麼突然這麼問?」
看來我問得還是太唐突了,友月一時之間愣住了。
「沒有啦……因爲你最近樣子有點奇怪。」
「是、是嗎?」
「就是因爲不懂這點,啓介同學當初纔會被罵哦。不過你別在意。我覺得啓介同學維持現在的樣子就很好了。」
「那是……那傢伙好像有很多誤會。今天我就是想消除這個芥蒂——」
完全不覺得……?
「什麼!? 回美傘市去……你突然說這什麼——」
「不是這樣的。我也想在暑假期間跟啓介同學多相處一會兒。」
愛莉莎也說了同樣的話呢,我這麼心想,同時點了點頭。
「我知道啦。既然未由對自己的行動毫無自覺,那麼就算問她本人也沒有意義。現在只能觀察情況了。至於是否跟鎮上發生的事件有關,遲早總會知道的。」
「我不是說這個。沒有自覺這點我也同意。要不然就有太多事情無法解釋了。我想說的是名字的事。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啊,我完全無法理解!」
「——我知道了。畢竟原本就是我嫌丟臉,要求視情況改變稱呼的。明明我就知道你很抗拒自己的姓氏。所以趁着這個好機會,我會讓自己習慣的。」
「啊……是這樣啊。」
「那是因爲未由希望我叫她的名字……」
「啓介同學——我要回去了。」
地點在二樓愛莉莎她們的房間。雖然愛莉莎已經復原到可以正常喫晚餐了,但洗澡對她來說還是負荷太大,所以她獨自一人留在房間裏。
她是不記得了嗎?還是不覺得異常是異常呢……?無論如何,這下事情根本兜不起來。
『如果是繼承了《高次元存在》的純正血統之人,就算能做到傳說中某種程度的事情也不足爲奇。只是在《隔壁》完成後過了幾百年的時代,這麼強大的混血兒還倖存着是很不自然的事情。不過既然都有奇美拉那樣的東西存在了,感覺好像也無法否定就是了。」
「剛纔已經說過不管什麼我都會做了。我不會食言的。」
「——不對哦。我啊,完全不覺得自己有哪裏奇怪。」
愛莉莎手貼着胸口苦笑起來。她的語氣聽起來混雜着自嘲與不安,於是我插嘴說:
「哦,真有意思呢。居然靠一個人就毀滅了整座城,搞不好是跟奇美拉同等級的怪物哦。」
「陽才聽啓介同學說我很奇怪,我真的嚇了一跳。你覺得這是爲什麼呢?」
我把從八朔則秋那兒聽來的事情原封不動地告訴愛莉莎。
「再說,用餐時間那是怎樣?幫我拿醬油,啓介同學——好,未由。幫我拿沙拉醬,啓介同學——好,未由。未由每換過一道菜……這種情況就重複上演一次!大家都看傻眼了啦。」
「可是爲什麼這麼突然……是因爲我說了奇怪的話惹你生氣嗎?」
「那又是爲什麼呢……?」
「所以說不用一再強調啦!而且你不需要連在我的面前也叫她未由吧!」
晚上一直站在我房門前的事情、回老家時情感表現激烈起伏的事情,還有按住我說自己口渴了的事情。仔細一想,除此之外還累積了許多細微的異樣感。
「因爲如果我不是我的話,待在這裏就沒有意義了。」
「你還來啊。這次又是怎麼了?你這樣簡直就像是——」
友月像是現在纔回想起來似的呢喃着說。
「愛莉莎認爲惡鬼是存在的嗎?」
那是我一五一十地說出今天在古堡遺蹟發生的事情後,愛莉莎所發出的第一聲。
我原本想勸她不要當真,但奇美拉這個具體的形象又讓我把話給吞了回去。奇美拉是貨真價實的怪物,乃由許多《高次元存在》的混血兒交配製造而成。最後它變成具有四條手臂,體長二公尺以上,可以用龍人來形容的姿態,將我們逼得走投無路。既然都有那種傢伙存在了,感覺就算有什麼惡鬼的也不奇怪。
看到友月露出猶豫不決的表情,我連珠炮似的說。我總覺得不能讓友月就適樣回去。而且我也希望大家能一起去夏季慶典,不要像今天這樣又少了誰。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可是總覺得好狡猾哦。」
「不過——仔細一想,我體內《天使王》的魂魄比《探求愚者》的血統還要超乎尋常呢。雖然沒有自覺,但實際上會受到什麼影響還不得而知。說不定我是比奇美拉還要可怕的怪物哦。」
「喂喂……」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回美傘市去。」
友月面露淡淡的苦笑,拿起水壺將剩下的茶全倒進杯子裏喝茶潤喉。接着她以自嘲的語氣呢喃着回答:
「你發現啦……」
聽了意想不到的一番話,我忍不住逼問友月。
「友月……你再說得更明白一點,我完全聽不懂啊。況且現在回去也太倉卒了吧。至少等到夏季慶典結束……你不是說過想看煙火嗎?」
「不、不知道爲什麼,我就是這麼覺得。」
「啊啊……這是阿姨告訴我的。與《形成界》之間的隔壁完成後,形質接近全局次元存在》的混血兒都變得很短命。因爲他們需要父母親,或是祖先《高次元存在》的力量來維持與生俱來的非凡肉體。可是有了《隔壁》後就無法如願了。所以到了現在的時代,擁有強大力量的混血兒,也就是《半高次元存在》全都滅絕了。」
「我——哪裏奇怪呢?」
「謝謝你。」
意想不到的一席話令我感到困惑。
「惡鬼?」
「啊,也、也好。這裏雖然有風,太陽卻很大。我們這就回去吧。」
「啓介同學果然這麼說了……我真是狡猾。如果小咲在這裏的話,感覺好像會捱罵呢。」
「焦屍啊……如果可以的話,我是希望能很正常地儘快逮捕犯人啦。再怎麼樣也不可能會有惡鬼存在吧。」
「就算你這麼說……總之,事情就像我說的那樣。未由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異常,可是她卻很害怕異常這件事情。我光是說不知道爲什麼就是覺得她樣子很奇怪,她就做出了想回美傘市的極端行動。所以我纔不能貿然追問下去。」
「我說啊,照你這麼說的話,我也是怪物啊。愛莉莎還記得我跟你大打一架,打到連山都變形了吧?」
「謝謝你,啓介同學。」
「不行……嗎?只要你這麼叫我,我好像就能暫時繼續保有自我了。我會努力不做出讓啓介同學跟愛莉莎覺得奇怪的事情的。」
這句話的效果非常戲劇化。剎那間,感情刷地自友月的臉上抽離。
「啊?爲什麼要提到咲姊啊?」
我把疑問說出口後,愛莉莎露出了不悅的表情。她大概是想起了父親吧。
由於她的反應太激烈了,我舉不出具體的例子,只好含糊地說。
「難不成在別人面前也要嗎?」
「嗯。所以我就不客氣地向啓介同學任性一次羅。不過這樣大概太爲難你了……」
「我果然有很多奇怪的地方呢。」
「——待在這個鎮上的期間內,我希望你能叫我未由。明明之前說過只有特別的時候才這麼叫,我也覺得這樣很厚臉皮……」
「——那算什麼嘛。」
我也不禁嚇了一跳。
「是嗎……不知道爲什麼就是很奇怪啊。難不成愛莉莎偶爾會用可怕的眼神看我也是因爲這個緣故嗎?」
「爲什麼?不是會變得很短命嗎?」
在喫醋哦。
「不……不說這個,話題焦點偏掉羅。總之,最好還是先暫時在旁邊照看着未由吧。愛莉莎也不要隨便問些蠢問題哦。」
「什麼?」
換句話說,《流星之龍》跟《悲嘆魔王》有血族存在也是同樣的道理。
「啊啊。那麼夏季慶典就一起去吧——未由。」
「這個嘛,我體內的確是流着《探求愚者》的血,不過肉體上也只是普通人哦。大概是因爲媽媽的血統比較強吧。又或者是因爲《天使王》的魂魄寄宿在體內的關係,使得《半高次元存在》的力量被消除了也說不定。不過就算混血的特性很強,以我的情況來說應該還是能活很久吧。」
「這個嘛……呃,是因爲沒想會被人發現自己在逞強……之類的?」
「是啊。如果你無論如何都要回去的話,我是不會阻止你的,可是下禮拜天就是夏季慶典了。」
「原本我就沒有打算要一直待在這裏了。現在這樣只是稍微提前一些而已。」
「嗯。因爲晚上照顧愛莉莎的時候,我偶爾也會覺得她有點冷淡。」
不過友月的眼神再三說明了這不是我能夠憑一點難爲情而拒絕的請求。
愛莉莎鼓起臉頰逼近我。
「啊啊,是這個鎮上的傳說啦……」
「咦?」
「禮拜天的話……或許還沒關係。不過——」
我點了點頭,硬是壓抑着羞怯說:
「不行哦,啓介同學。你要相信愛莉莎。」
看了我的表情,友月重重地嘆了口氣。
友月低頭說出了我無法理解的話。
不知道爲什麼,我沒有接着這麼說下去。我心中的某種東西制止了我。
可是友月卻搖着頭打斷了我的辯解。
「你沒聽到我剛纔說的話嗎?啓介。只要有辦法補充力量,混血兒就是超人。在《隔壁》的阻絕下,幾乎所有全局次元存在》都無法與《通道》連接了。可是爺爺爲了創造《隔壁》而借力的《高次元存在》到現在都還能取得聯繫。所以其中一尊《探求愚者》的血族纔會變成例外。」
聽完這句話,友月——不,未由生硬地點了點頭。
既然她每一句話都加上名字叫我的話,我也只能用同樣的方式回答了。
雖然這個請求比想像中還要簡單,但老實說,我覺得很害羞。
我故意拿被《魔狼》吞噬後與《天使王》交戰時的事情開玩笑。
愛莉莎皺起眉頭呢喃着說。
友月輕聲道完謝後,便以顫抖的聲音說出她的請求。
「你、你幹麼那麼生氣啊?我不也都用名字叫愛莉莎嗎?雖然不太清楚,但這件事對未由來說似乎很重要的樣子。所以得從平常開始適應纔行。」
友月帶着像是求助又有點拚命的表情注視着我的眼睛。
雖然猶疑不定,但我還是問了。
「那就好啦。有什麼問題儘管說,我會幫你的。只要我力所能及,不管什麼我都願意做。」
「是這樣啊……哎呀?不過仔細一想,愛莉莎不也是那個《半高次元存在》嗎?」
「煙火……」
「嗯?爲什麼有強大的混血兒存在會很不自然呢?」
於是愛莉莎收起氣嘟嘟的臉,帶着嚴肅的表情點了點頭。
「那可不像打架那麼可愛哦……不過這樣一想,就算有惡鬼存在,那也不會是我們的對手吧。」
愛莉莎也配合着我的玩笑話露出了堅強的笑容。
露出七成真面目的月亮底下——線條纖細的男性正推着輪椅走在可以俯瞰奈波市容的站前坡道上。坐在輪椅上的是身穿白色連身洋裝的黑髮女性。不曉得是不是睡着了,她閉着眼睛動也不動。
男性像是體恤女性似的緩緩推動輪椅。
輪椅嘰嘰的摩擦聲在安靜的夜路上回響着。
「連一片雲都沒有……夜空好耀眼啊,菜津。」
男性靜靜地呼喚女性。睡着的女性沒有任何反應,不過男性卻不以爲意地露出淡淡微笑。
「菜津在月光下最漂亮了。白皙的肌膚跟這頭黑髮都像是寶石一樣。」
男性停下推輪椅的手,從後面溫柔地撫摸女性的頭髮。
「可是難得月夜如此美好,這也太安靜了。明明月兒是這麼殷切地呼喚着,惡鬼卻不出現。不好玩,實在是——太不好玩了。」
男性以帶有些許不耐煩的口氣輕聲說完,便抬頭仰望天空。
「惡鬼不能太聰明。要強大、殘暴,而且愚蠢,不然就不是惡鬼了。最後——」
說到這裏,男性中斷話語眯起眼睛,彷佛要射穿月亮似的舉目凝望。
「——還得被人類消滅纔行。那是惡鬼的職責。」
這句話尖銳地射向天空。
就這樣仰望着月亮好一會兒後,男性忽然放鬆表情重新面向前方。
「來,我們差不多該回去了,菜津。無論如何,滿月都快到了。惡鬼就算再裝人也裝不久了吧。」
男性再度推着輪椅開始下坡。
嘰嘰、嘰嘰的聲音在夜晚的奈波迴響了好久、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