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消逝的平靜,無聲的到訪
《RIGHT×LIGHT》 · 司 · 2.1萬 字
天使大人,好久不見!
雖然妳或許已經不記得了……
1
「很好!快攻!」
從對方手中搶下球的隊友如此大喊,我也連忙奔了出去。茶色的籃球從我頭上飛過,傳到了隊友山崎手中。
山崎一見機不可失,立刻迴轉身體,,運球衝進對方三人聯防的陣營之中。我一邊追着山崎,一邊從外側切入,趁對手的注意力集中在山崎身上的當下,我掌握了空檔。
接着,我對着被兩人的防守阻擋了攻勢,因而停下腳步的山崎出聲大喊:
「喂,這邊!」
「遠見,拜託你了!」
山崎手上的籃球在穿越對方選手的胯下之後傳了過來。我一把抓住高高彈起的球,直接擺出投籃的姿勢。
我的身旁無人防守,完全沒受到阻擋,於是我將意識集中在籃框上。
周圍的聲音逐漸遠去,呈現出像是將籃框完全收入感覺內部一般的錯覺。
我一定不會失手的!
在確信了這一點之後,我立刻投籃。手上的籃球以我預期的軌跡,進入籃框之中。
「啪沙」一聲,就在籃網隨之晃動的瞬間,喧囂再起。
「太好了——!」
我聽到身後的山崎發出歡呼,而在那之後,宣告比賽結束的哨聲也隨之響起。
我反射性地確認得分,只見負責計分的同學正在變更原本顯示還輸兩分的計分板……比賽的最後結果,我們倒贏對手一分。
「哦——贏了!」
我低聲呢喃着,此時不知是誰從後頭一把勾住我的脖子。
「幹得不錯呢,遠見,時間正好,真是讓你賺到了!」
這預期之內的反應使我一邊搔着頭,一邊走到友月身旁,坐了下來。
「怎麼可能呢~~」
我抱着自己的頭,像是受了重傷一般。只見陽名既詫異又憂心地盯着我的臉。
「真是的,遠見同學,你怎麼在這時候澆大家冷水呢,當然要趁現在的這股氣勢一口氣贏下去呀!」
「這——啓介哥!你居然騙我?太卑鄙了!」
「友月,妳、妳辛苦了!」
「陽名,就算我允許妳可以一輩子對我惡作劇,但是我可不會照單全收,如果是這麼露骨的小動作,我還是會要妳道歉的。更重要的是,妳身爲一個占卜師,居然這麼容易被騙,這也是妳自己的錯。」
我晃動的視野捕捉到一顆「咚咚咚」地在地上彈跳的籃球。
說到這個,最近友月和冬上完全不隱藏對彼此的敵意。一般而言,這很可能會發展成如同以往一般的慘劇,然而現在的教室裏卻沒有像當時那樣昏暗沉濁的感覺。雖然或許是我自己想太多,但我認爲這兩個人即使彼此敵對,卻並不是相互厭惡對方。
目前正在進行一年兩度的班際球賽。這是學校固定會舉辦的比賽,但卻受到持續至兩個禮拜前爲止的神祕連續殺人事件影響,順延到今天才正式舉行。身爲體育股長、花了不少時間準備比賽的山崎,自然是情緒高昂。
當我帶着尷尬笑容與她視線交會,她立刻冷冷地哼了一聲,別過了臉,及肩的黑色長髮隨之晃動。
「沒這回事啦,啓介同學,你不是也投籃得了很多分嗎?」
砰——!
「嗚嗚~~你明明就知道現在的我如果不集中注意力,根本就『看不見』嘛……!」
班上男同學聚集而來的視線的確讓我感到刺痛,然而使我壓力更大的是另一道目光,我只得自己用力地甩開了手。
「是啊,那些傢伙們的眼神可恐怖了,搞得氣氛和以前完全不一樣,感覺很難待下去。」
由冬上率領的隊伍在女子B組獲得了冠軍,這不只是因爲冬上本身的運動能力不錯,她的領導能力也非常優秀。撇開個性部分不論,冬上確實是個不平凡的人物。
我掙脫了心情很好的山崎,走向位於體育館一角,班上同學們所在的待機處。
山崎爲了宣揚自己的成就,硬是選在這個時間插話。天助我也!
一聽到這句話,我馬上抬起了頭:
「啓介哥——小心!」
「冬、冬上!」
雖然時節已近七月,卻仍可見梅雨的蹤跡。我走在陰暗的天空之下,只見遭到雲朵遮蔽的陽光顯得非常微弱。
雖然我如此斷定,但是陽名搖着頭表示這是意外:
「我姑且聽聽看妳的藉口好了……妳現在這是在幹嘛?」
走在身旁的友月如此呢喃着。
「哈哈……那是因爲我只會投籃啦!畢竟我的運球技術太差,沒自信能越過任何一個人,所以只能擔任在接到別人傳球之後投籃的工作,可是在面對四班的時候卻完全沒有辦法發揮自己的能力,要是我的技術能再好一點就好了……說起來真的有點不甘心。不過算了,光是女同學這邊獲得了冠軍,就讓人感覺心情變好了!」
也就是距離待機的同學們稍遠、抱膝坐着的女學生——友月未由。
我戰戰兢兢地望向直到現在,視線都還散發出強烈壓迫感的那個人。
「嗯?你是指什麼?」
可是她的口吻卻十分地冷淡,感覺得到她正在壓抑自己浮動的情緒。
「——果然是妳,陽名……」
「我們還沒有遇到四班對吧於他們班上有好幾個籃球隊的,絕對不能小看——」
「沒這回事。」
我原本想吐槽山崎。卻被一旁插話的爽朗聲音給壓了過去。
我正準備解釋,友月卻斜視着我,低聲說道:
我只能無奈地仰天嘆息。
「我、我也很努力哦,妳有看到我傳球傳得很棒吧?」
「一點都不辛苦,我的比賽還沒開始呢!」
我感受到有別於籃球直接撞擊的另一種頭痛,不禁扶額。這位名叫朝之宮陽名的少女,對現在的我來說,就像是天敵一樣。
「可是我看你好像很開心呢?」
「是啊,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看來真的是我扯了大家的後腿……」
雖然這些事情讓我煩到有點累,不過目前的日常生活依然平靜得像是奇蹟一樣。我仰望着堅固的體育館屋頂,心裏一片豁達。
她果然還在生氣。不過,對我來說,能夠讓她的怒氣成功地轉移到元兇冬上身上,這也算是一件好事。
「冬上同學真的很令人頭痛呢!老是讓啓介同學困擾,如果她再不收斂一點的話……」
「痛~~」
「妳是故意的吧?」
轉過頭的我,臉上不由得一陣抽搐。只見佇立在那兒的,是身穿體操服、臉上浮現着燦爛笑容的美少女。或許是因爲運動時會有所妨礙,所以她把烏黑的長髮綁在身後,彷佛小馬的尾巴一般,輕輕地晃動着。
我才一開口,友月便立刻以冷淡至極的口吻響應。只要我一跟冬上說話,她就一定會這個樣子——友月和回學校來上課的冬上兩人,目前的關係依然險峻。若以友月的立場來看,我能理解看見自己的敵人和自己的朋友走得很近,感覺一點也不有趣——但這畢竟不是出自於我的本意。
我們二班的男子A隊最後只得到了第二名;順帶一提,宮島所在的B隊則是最後一名。雖然宮島的運動神經不差,但因爲太顯眼,使得比賽最後變成了他的個人秀,也因此被對手層層防守,纔會造成這樣的結果。不過那傢伙捨棄勝利而達成的背後灌籃,倒是引起體育館裏的觀衆一陣騷動。
「等等,是山崎嗎?這樣我很難過耶,快住手!」
例如上個禮拜,某個還學不會教訓的人想去找友月的麻煩,而這時冬上卻因爲其它人對友月出手而顯露出不悅的態度。自那件事之後,就沒人再去找友月的麻煩了。
因爲疲勞感的連續侵襲,使我再次垂下了肩膀。
「友、友月?妳現在又在生什麼氣呢?」
陽名懊悔似地緊咬牙根。雖然以前就曾聽說過在她失去魔術師的力量之後,『看見』的力量多少有所衰退,不過即便如此,她占卜的命中率還是很不錯,只不過如果不確實切換成占卜師身分的話,似乎就無法發揮實力。追根究底,這也是因爲她天性純真,所以才容易上當。
「有啊,我看到了,你的助攻真的很棒呢!不過沒關係嗎?你不是要去當下一場比賽的裁判嗎?」
在先前的事件結束之後,好不容易回到學校的冬上一直都是那個模樣——雖然不知道她心裏在想什麼,總之她開始頻繁地湊近我,完全大意不得。
「你們兩個的感情很好嘛,啓介同學,我看你很開心嘛!」
雖然冬上以略帶寂寞的聲音說着,不過當她瞥見那個瞪着我的人後,瞬間露出了滿意的表情。
我望着正在興頭上的山崎,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冬上在我眼前輕輕揮了揮手之後,隨即領着幾個女同學前往其它的比賽場地。
「是的,我因爲投了好幾次球都投不進籃框,所以現在正面對牆壁進行投球練習……然後手一不小心滑了一下……」
「咦?」
她在丟下多少能當成證據的臺詞之後,拾起了籃球離開。久久一次成功地讓對手無話可說,使我露出了滿足的微笑。
也是因爲這件事的關係,現在的學校生活非常平靜。如果要說我還有哪裏不滿的話,那就是我總是會無端被捲入兩人的紛爭當中。除此之外,還有另一件事……
冬上自然而然地握住了我的手,用力地上下揮動,但是我的臉上卻冒出冷汗。
「沒辦法……今天我道歉,不過下次我一定會做出不需要向你道歉的惡作劇的!」
「我就知道。妳果然是故意的吧!」
腿部肌肉已經堆積了不少乳酸,使腳步十分沉重。由於接下來還有「訓練」,我不禁開始後悔比賽時爲什麼要那麼賣力。
「也是啦,因爲啓介同學現在被所有的男同學們瞪了……」
「啊哦~~好痛好痛!」
「——已經可以了吧?請妳快點放開!」
「啊~~真對不起,你沒事吧?」
友月的臉上露出苦笑,看來她的心情似乎好轉了些。
「真是薄情啊——我們兩個之間用不着這樣針鋒相對吧?」
我由衷地將這份疲憊感告訴她,而友月彷佛仔細觀察似地凝視了我一陣之後,吐出了一口氣說:
就在我聽到某人叫我名字而回頭的時候——
「喂、喂!你的反應也太冷淡了吧?這下子可是二連勝了哦,二連勝,我們現在要準備邁向冠軍了!」
友月的嘴角雖然浮現着笑意,但聲音卻非常冰冷,讓我的背脊感到一陣寒意。
乍看之下像小學生一樣的嬌小少女一邊這麼說着,一邊來到我的面前。
「我說呀,剛纔那是冬上她自己……」
「僅限」這場大會非常忙碌的體育股長山崎,連忙去接手裁判的工作。被留下來的我,失望得連肩膀都垮了下來,以認真的眼光凝視着冬上:
「手啦,我的手,現在旁邊的人都在看了啦!」
「妳是故意的吧?」
對於眼前這個一直在裝傻的女孩,我只好使出了撒手鋼——
頭部側面感受到一陣鈍重的衝擊感。
「才、纔沒這回事,她那樣絕對是故意找我碴,妳知道我這樣有多辛苦嗎……?」
「啊……真的嗎?真的有那麼痛嗎?對不起,我可能丟你丟得太用力了……」
「——呵呵,算了,反正我也看到『有趣的表情』了,那就先這樣吧,遠見同學,接下來你也要加油哦,我現在要去幫B隊加油了。」
冬上詫異地偏着頭問。
2
「——不過,真的是很可惜呢。就只差那麼一點,感覺上應該真的可以獲得冠軍的……」
說實話。其實現在最恐怖的人是友月,不過我可沒傻到去破壞她好不容易好轉的心情,只得附和着她。
「咦?我沒在生氣呀!」
「啊,沒錯,慘了!」
「怎麼可能呢?」
不過身旁響起的冰冷聲音,立刻讓我的笑容爲之凍結。
到底是招誰惹誰了呀……
「剛纔的你真是太帥了呢,遠見同學,我看了很感動哦!」
喪失了組織庇護的陽名,可說是完全沒有棲身之處。因此她目前處於暫時接受友月資助學費的狀況……在宿舍裏,她和友月也是室友,因此兩個人的感情應該不錯纔對……所以我完全不知道友月生氣的理由何在。
「…………也是。」
在說到這裏之後,我的腦海中突然掠過友月和陽名所屬的A隊沒有獲得任何名次的這件事……當然,因爲運動神經比較好的選手都在冬上那一隊,所以也不能據此作爲孰優孰劣的標準……
「啊,當、當然……友月妳們這一隊也很認真在比賽的……!」
見我慌慌張張地補充,友月不禁失笑:
「沒關係的,我沒事,你也不必那麼認真啦,不過,要是——我們必須和自己班的同學對戰,那我就會很認真了……吧!」
由於考慮到隊伍數量以及比賽效率,A隊會對上的就只有其它班的A隊而已——也就是說,在這一次舉辦的大會里。完全分成A、B兩組決定勝負,所以不會碰到同班的另一支隊伍。
「友月妳……眼中簡直完全只有冬上了嘛!」
對我喫驚似的發言,友月倒是認真地點了點頭。
「嗯,因爲我——是絕對不會輸給她的!」
要是在以前,她的話中應該會充滿強烈憎恨的語氣,但是如今的友月卻能以開朗的表情說着。
冬上和友月之間一定發生過什麼事,不過我並沒有特別去追究,因爲這件事畢竟是屬於兩位當事人的問題。
不過還是庇覺得到兩人原本扭曲的關係,現在已經步入了正軌,即使不作追問也能察覺到。
我相信——她們一定已經不會有事了。
「呼……終於到了!」
這裏是離住宅區有段距離的自然公園,而我們到達的地點則是位於更深處的一座小山丘上。
體力已經消耗不少的我,無力地仰躺在草地上。
「你好像已經脫力了呢,啓介同學!」
友月以帶着笑意的聲音如此說道。
「是啊,真希望那傢伙今天可以放過我們,不用『訓練』……不過我相信她絕對不會對我們那麼好的。」
我一邊這麼回答,一邊不悅地在心裏吶喊着——
「這樣子的話——妳會生氣也是理所當然的。」
「只是『家』中有些事情罷了。明天、還有後天的星期六……我可能會離開市區。因爲要去的地方有點偏僻,所以手機或許會打不通。如果有什麼重要的事,可以先告訴陽名。我有給她緊急聯絡的方式。」
「友月真是太了不起了……」
我摸着屁股回答着,愛莉莎卻一臉不滿地蹙起了眉頭。
我目送着友月的背影,低聲地如此說道。
在我清楚地表達出自己的狀態之後,愛莉莎露出一副「拿你沒辦法」的態度,聳了聳肩。
一瞬間,愛莉莎的肢體動作突然變得僵硬。見她這樣的反應,我的頰邊淌下了冷汗。這種背脊發寒的感覺,就像是爲了避免踩到地上的圖釘,結果反而踏到了旁邊的特大號地雷。
「現在已經不是說早安的時間了啦,妳是怎麼了?平時妳不是連叫都不用叫就會自己出現的嗎?」
乍看之下,或許會覺得這說法有矛盾,但其實友月的訓練重點在於使用不需要咒文的、新發現的未定義魔術。根據愛莉莎所言,這本來應該是不可能實現的技術,但是對友月來說卻已經具備一定程度的可行性。
愛莉莎一邊打着呵欠,一邊實體化降落在地面上。
「對方是誰我還是知道的,他是現在方舟的代理領導者,不但是外公的弟子,同時也是他很要好的魔術師朋友,名字叫作哈利-萊特。不過我『並不認識』那傢伙。」
「咳啊!」
「妳說的話……真是讓我難以理解。」
「所以,愛莉莎……妳別太看得起我,還是請妳仔細地教我作戰方法吧!照現在的這種狀況下去,我根本不會有所進步的。」
「請再加點油好嗎?不過話說回來,啓介……你有在認真練習嗎?」
根據愛莉莎的說明,雖然同樣是冥想,但是她讓友月做的訓練卻是和我完全相反的內容。相對於我的訓練目的在於不讓魔術爆發出來,友月的訓練則是要駕馭「已經爆發出來的」魔術。
接着,如立體影像投射一般,我的頭上浮現出一道正在賴牀的人影——
對於她沉重的語氣,我只能尷尬地點了點頭。看來似乎是觸碰到了很敏感的部分。爲了轉換現場的氣氛,我連忙問了其它的問題:
我連忙將上半身向後仰,好不容易纔在掠過額頭的狀態下躲過她這一招。雖然因爲攻擊的態勢,愛莉莎處於背對着我的狀態,但她那隻劃過半空中的腳隨即着地,並且以它爲軸心,直接朝我的腹部使出迴旋踢。爲了避開這比剛纔更強的一擊,我連忙飛身往後抽退。
「……我……我認輸了。」
「是!」
在簡單的交談之後,「啪」的一聲,友月蓋上了手機蓋。

「嗯?爲什麼妳的魔術是妳媽媽教的,體術卻是由阿姨負責呢?」
「小由是很特別的,她和高次元存在——也就是悲嘆魔王之間的波長,可說是異樣地相符,所以才能達到這種境界。如果是她的話,只要再努力鑽研到一定程度,即使被捲入作戰之中也沒有什麼好擔心的。然而啓介卻不一樣,除了要會使用需要詠唱咒文的魔術之外,還必須在那段時間內存活下來纔行……所以——這種訓練是絕對必須的!」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希望不是什麼麻煩的大事纔好……」
這陣衝擊將肺部的空氣擠壓出來,使我瞬間感到呼吸困難。
我一邊發着牢騷,一邊站了起來。趁着伸展着背脊的時候看了一下週圍,並在稍遠處發現閉目坐禪的友月。在友月周圍不斷迸散的火花,正可作爲她沒在打瞌睡的證據。
「嘖……其實這更恐怖……」
如果是平常的話,精神應該能更集中一點纔對……
「啓介,我要上了哦!」
「因爲我打從出生以來都沒看過他啦,他隱居在方舟深處,從來就沒出來過!」
『……你的口氣好像我礙到了你一樣。哼,我只是因爲今天太吵,所以稍微有點睡眠不足罷了!』
「原、原來如此……」
「不過該做的事還是得做,好了,啓介,還有小由,要開始了哦!」
我隨口問起臨時想到的問題,卻讓愛莉莎的表情瞬間黯淡下來。
正當我想求助而將視線轉向友月時,只聽見周邊突然響起與當下的氣氛一點都不搭調的電子音,是首耳熟能詳的童謠——紅蜻蜓。
在先前的作戰當中,自己創造出魔術的我可說已經是一名魔術師,然而卻不具任何關於魔術的具體知識和技術,甚至沒有再次施展出先前魔術的自信,所以最後就演變成了愛莉莎和友月交互對我進行基礎指導的情況。
正當我低聲呢喃着的時候,在我身邊的愛莉莎也跟着點了點頭說:
說實話,我能在先前的戰鬥中存活下來,已經是件不可思議的事了。
我也學着愛莉莎的姿態,握拳擺出架式——第二種訓練就是過招,也就是以實戰形式磨練屬於戰鬥技巧的體術。然而實際上——
愛莉莎低聲地、像是咒罵似地喃喃自語。
「喂?啊——原來如此……嗯嗯……好,我知道了!!」
「妳說妳怎麼會知道……是指不知道爸爸是誰嗎?」
「愛莉莎,不好意思,我有一些事情要處理,今天的訓練就到此爲止……可以嗎?」
閉着眼睛坐禪的我,心中不由得這麼想着。雖然說是訓練,但要做的事其實也只有兩件。而現在是冥想的時間,也就是把目光投向自己的內側,想象『通道』那一端的高次元存在。若是越能將想象具體化,從中引導出來的力量也會越大;此外,如果能進一步地清楚意識到『通道』的存在,據說也能抑制魔術的爆發。
「因爲媽媽的身體很虛弱……所以這方面的指導才由阿姨負責。」
友月對着雙手叉腰的愛莉莎點了點頭。
愛莉莎一邊這樣說着,一邊拉開距離擺出架式。
友月做完爲了預防萬一的提醒之後,便快步走下山丘。
『喂!我們到了,起牀了!』
「好。將軍!」
陣——是一名從方舟中偷出魔術的男子。他原本也是『羣衆』裏的魔術師,對於陽名來說是猶如哥哥一般的存在。而兩個禮拜前,由應該已經死去的陣的殘骸所引發的『黑血之徒』事件,便是我們與陽名相遇的契機
話說到此。愛莉莎從我的身上離開。
我表達出疑惑。只見愛莉莎的視線從我身上挪開,話裏則帶着輕蔑的態度:
話雖如此……但我真想先睡一覺再說。
「真拿你沒轍,既然沒有辦法集中精神的話就只是在浪費時間而已,我們進行下一個訓練好了……由我來讓你清醒過來吧!」
雖然愛莉莎輕輕地點了點頭表示允許,我仍因擔心而開口詢問友月:「發生了什麼事嗎?」
「你少騙人了,我看得一清二楚,請你認真一點!」
呈現半透明的愛莉莎以一臉沒睡醒般的表情這麼說。
友月突然睜開眼睛,站起來走向放在草地上的書包,並從中取出手機,貼在耳邊。
「即使你這麼說,不過因爲我的體術就是以這種方式從我阿姨身上學來的……所以我也不知道其它的指導方式。記得阿姨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與其學習,還不如直接習慣它』。」
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與其說是過招,倒不如說是我單方面地被她修理而已。愛莉莎的攻擊動作沒有固定的型態,根本就是亂來一氣,然而她飛快的速度,以及慣於實戰的無情攻擊,仍舊讓我難以招架。這並不是武術指導,而是在鍛鍊我對於捱打的忍耐強度罷了。
總算了解箇中緣由的我點了點頭:
愛莉莎就這樣在喘不過氣來的我身上坐了下來,同時這麼告訴我。
在陽名的事件結束之後,全新的日課取代了原本尋找身體的任務。我每天放學之後,都要在這個小山丘上進行「魔術」的訓練。
我一邊凝視着我的右手,一邊回想着。只見在手掌上有着一條直線,那是我的右手成爲『牙』之後所殘留下來的痕跡。三年前,沉入了大海的我被那名全身散發光芒的少女——也就是愛莉莎抓住了右手,因而形成一道神祕的痕跡。它同時也是因爲我無法救出妹妹而形成的詛咒——魔狼。魔狼的真面目是能夠吞噬愛莉莎等人所使用的三種魔術系統、並且藉其成長茁壯的「世界的看門犬」。雖然如今它能做的只有像是讓硬幣消失之類的芝麻小事,但一旦魔狼真的覺醒。便會吞噬掉所有與魔術相關的事物——當然也包括「我」在內。
「啪」的一聲,由於後腦勺受到衝擊,使我不禁喫驚地睜開眼睛。在轉過頭去之後,我的視線立刻和瞇細了眼往下俯視的愛莉莎交會。
轉回正面的愛莉莎用力地踏向地面,再次對我施展攻擊。
雖然應該要避開這個話題比較好,但是我仍因耐不住沉默而再次開口詢問。此時坐在我肚子上的愛莉莎,先是以冷漠的眼神俯視着我,接着別開了頭說:
「誰知道呢?不過你放心,我相信她不會自己一個人煩惱那些事的,如果真的有需要的話,她一定會說出來的!」
因此,一定要確實掌握『通道』,以及定義好對『高次元存在』的想象纔行。話雖如此……在我的眼瞼下,以往曾看見過的那扇牙之門,現在只剩下蒙朧的形象。一旦回想不出所有細節,自然也沒辦法找出『通道』。
「一點都不奇怪,那時的狀態根本就是奇蹟!當下的我什麼也沒多想就直接移動身體,只是在偶然的狀態下得到不錯的結果罷了。」
「如果你想躲開,那就記得一定要拉出更大的距離,否則的話——」
「……妳呀,不要一邊說一邊就打下去了好不好!我又還沒有睡着!」
「嗚哦!」
「當然很認真呀,認真到竭盡全力的程度了!」
『嗯……早安呀,啓介!』
愛莉莎伸出的手臂就這樣伸到我制服前襟。我纔剛想着「胸前的衣襟要被抓住了」,視野便已經天旋地轉,最後整個背部直接撞在草地上。
雖然這確實是一種超出常規的力量,然而卻不是絕對的。像是在對付最後變成高次元存在的陣,以及與陽名交戰的時候,這種能吞噬魔術的特性便不具任何意義。
「是、是,我知道了!」
只不過伴隨而來的風險也很大,除了精神狀態不適合的人很可能會變成廢人之外,也有不少內心遭到侵蝕的例子出現。
「喂,啓介,你再睡我就要打下去了哦!」
喂、喂,這位阿姨……實踐式教育雖然很好,但這也未免太偏差了吧!
「那、那麼,妳的爸爸呢?話說回來,我好像從來沒聽過妳提起他——」
「嗯……我總覺得有點怪怪的。啓介在實戰的時候應該是更——具爆發力纔對啊,動作也不會有所遲疑。照理說因爲你擁有『魔狼』這樣的王牌,能夠和陣纏鬥,應該不會這麼簡單就輸了纔對!」
「咚」的一聲,愛莉莎迅速往前踏出一步,並隨即使出了上段踢,即使裙底春光外泄也不介意。
「那傢伙的事我怎麼知道!」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因爲今天真的很累嘛,現在又要我冥想,不睡着才奇怪咧!」
小山丘上迎面吹拂的微風帶着微微的溼氣,不過依然讓人感覺很舒服。因爲太過舒服的關係,我的意識開始蒙朧,然後模糊不清、緩緩消失……
「嗯,沒關係。」
「——就會像這樣遭到連續追擊!」
愛莉莎齜牙咧嘴地催促着我。慘了,要是和現在心情很糟的愛莉莎對戰,說不定真的會被她殺了!
她們教我的基本上都是單純的魔術,主要只是透過『通道』讓精神同調,而後成爲「神明的一部分」,並運用其力量。根據愛莉莎的說法,這似乎被分類爲『同化魔術』,不但威力強大,而且不需要繁雜的儀式,是一種很方便的魔術。雖然需要發動咒文作爲效果的定義及密碼——也就是『姿態語言』,卻能極度迅速地將效果顯在化。
對於那位應該在方舟裏的阿姨。我不禁在心中暗罵了幾句。雖然的確曾聽說過身爲愛莉莎外祖父的赫斯,史特林一共有三個孩子,不過看來其中一位的性格似乎滿亂來的。
「你可別搞錯了,我根本不會在意這種連臉都沒見過的傢伙。我無法原諒的是——他居然不願意和我媽媽見上一面,你不知道這件事讓我媽媽多麼落寞……」
「啊,是我的電話!」
我也挺起了沉重的身體面對今天的訓練。
「——真是的,竟然讓我想到這麼無聊的事情,站起來吧,啓介,繼續練習!」
不知爲何,愛莉莎以篤定的語氣如此回答。
「爲什麼妳敢這麼肯定呢?」
「沒有什麼原因哦,只是單純這麼覺得罷了。啓介你不這麼認爲嗎?」
關於這個問題,我在思考了片刻之後——點了點頭:
「或許吧,雖然愛莉莎看起來好像沒在注意友月,但其實看得很清楚呢!」
「這是什麼意思?算了,你別再說這些莫名其妙的話,我們繼續訓練吧!」
愛莉莎硬是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拉了起來,並再度擺出架式。
「嗚……友月都回去了,今天的訓練不是就到此爲止了嗎?」
「不~~行,雖然小由她已經做得很棒了,但是啓介你完全不行!」
「所以我就說是妳的指導方式——」
「囉嗦,不要找藉口!」
接下來,直到夕陽西下爲止——我又好幾次被愛莉莎擊倒在地上。
3
搖來搖去、搖來搖去,不斷地搖晃着。
就像是被波浪晃動着一般。對我來說,大海是殘酷的,它奪走了我的一切;不過,現在包圍着我的波浪卻是溫暖的。
「——爲什麼我要做這種事……」
附近好像能聽到某個人的說話聲。這道聲音使我的意識恢復過來,我緩緩地睜開雙眼。
睜開眼的一瞬間,我的眼前充斥着金色波浪——那是由無數條滑動着的金線,合而爲一形成的海洋。
「嗯……這裏是……哪裏?」
在我低聲地發出疑問之後,原本緩慢的搖晃逐漸停了下來。
「啊,啓介,你終於醒過來了!」
「嗚……」
「好吧。那就如你所願——我們就這麼做吧!」
這麼說來,在我眼前的那片金色海洋不就是——!
「你是指什麼?」
「咯、咯咯……」
「等一下,你別亂動啦,都是因爲啓介你在訓練之後倒地不醒,我沒辦法纔會揹着你走的。再過一會兒就回到宿舍了,請你忍耐一下,不要亂動。」
在聽到愛莉莎毅然決然的說法之後,歐魯嘆了一口氣:
「嗯,有什麼話就說吧。不過我沒時間和你閒聊,你直接把和我們交涉的目的說出來!」
在這一瞬間,我心裏已經瞭解——悠閒而平靜的日子即將告終。
猶如來自黑暗,卻不發出一絲振翅聲響的——「梟」。
「——看起來,你們似乎弄錯了……」
愛莉莎一邊以側臉面着我如此說着,一邊再次移動腳下的步伐。
那是一道很大的黑影,彷彿不具質量一般,無聲無息地朝我們逼近而來。
「喂、喂,等一下!」
「你們想想看赫斯對這個世界所做的事情,再想想看自己所面臨的命運吧——他扭曲了世界的真理,從人類那裏奪走了神明,甚至連你也被選爲『芬里爾』這種不合理系統下的犧牲者……你認爲這是『正確的』嗎?另外,與你們立場對立,就表示我們是『壞蛋』嗎?」
雖然我暗自感到不安,不過並沒有表現在臉上,而是瞪視着歐魯。不讓他有機可趁。
這句話讓愛莉莎的表情更加險惡。
「別開玩笑了,現在我的身體不是在你們手上嗎?如果你們想用它來作爲交易手段的話,很抱歉,我是不會答應你們的要求的,因爲接下來我會用自己的力量將它給搶回來!反正只要上面有水晶封印,我也不必擔心自己的肉體受到傷害!」
感覺愛莉莎的怒氣即將爆發,我再次攔下她的手臂,並催促着對方。
這個出人意表的問題使我產生了疑惑。
糟了,在這種狀態之下還能戰鬥嗎?
「——我就知道,這根本是在浪費時間!」
歐魯雖然表現出鬆了一口氣的態度。但那股口氣仍透露出他的從容不迫。
「不必了,首先,如果妳真的要送我回來的話,那使用魔術不就得了?根本不需要這麼麻煩又引人注目吧……」
「說什麼拯救世界?這名義還真是光明正大啊!那麼,他到底救了什麼?幫助了什麼人?世上那些『除了求神之外別無他法』的弱者,都因爲赫斯-史特林而體會到絕望滋味,難道要說你們的『世界』不包括這些人在內?」
「也就是說,我所提出的方案是要消除和你們之間的對立關係,另外也是爲了請求你們的『協助』而來。」
「什麼嘛,就是因爲今天做得有點過分……所以我在反省之後纔會特別把你送回來耶!」
對方過於誇張的說法讓我一時語塞,而在我身邊的愛莉莎,身體更是爲之震顫不已。
「哼~~沒想到居然能夠裝傻到這種程度……就算相信你們所說的話又能怎麼樣呢?你們還不是早就準備好要和我們交戰。事到如今,你覺得我們還談得下去嗎?」
我平靜地說着。愛莉莎點了點頭。一邊盯着歐魯,一邊把我放到了地上。當我的雙腳接觸到地面上時,雖然覺得身體一軟,但還是努力撐住——
「愛莉莎……放我下來!」
愛莉莎以陰森的語氣低聲說着,歐魯則是感到有些傻眼似地搖了搖頭:
「這話是什麼意思?」
雖然愛莉莎以不甘願的眼光瞪視着我,但還是緩緩放下了手臂。
「不用啦,我已經沒事了,把我放下來吧!」
「『我們』?那是『鴉』——陣-海道-洛姆威爾,以及『雀』做的事吧?『鴉』的暴行,是他離開了組織之後做的,而關於『雀』的部分,則如同我之前所言,那並非出自『羣衆』的意思。」
我竭盡全力大叫。雖然愛莉莎已經因爲意識到自己可能會被其它人看見,而以穿着制服的模樣出現,但要是這副德行被其它人看到,那我可就沒臉再活下去了。
「這種事我纔沒想那麼多,你們『羣衆』不是由想取回魔術的人所組合的集團嗎?這樣的話當然就是我們『方舟』的敵人囉,不是嗎?」
「所以我一開始不就說了嗎?談這些根本就是在浪費時間,而且——即使我全盤接受你的說法,也不可能背叛『方舟』,我絕對會保護母親他們的!」
咦?
歐魯俯視着擺出備戰姿態的我們,不知爲何歪了歪嘴脣,或許是——在苦笑吧?但是我實在很難讀出他真正的表情。
「看來你還滿聰明的,這可真是幫了大忙!」
「是爲了拯救世界——我的媽媽是這麼說的。我也只知道這麼多,不過這樣就已經夠了!」
對於他所說的這段話,我感到不耐地插嘴:
我這才發現他是在忍住笑意。
愛莉莎的全身開始飄散出殺氣,搖了搖頭:
「這個……可是你們的所作所爲——」
「你幹麼到處東張西望呀?」
「——你們真的認爲『方舟』以及赫斯-史特林的做法是『正確的』嗎?」
「看來真的談不下去了……如果妳願意出手協助,將會是破壞『壁』最穩當的手段,不過現在看來必須放棄了。」
「可是——」
「因爲表情……母親這麼告訴着我的時候的表情。那是充滿榮耀、不帶一絲陰霾的表情,所以對這件事我深信不疑!」
是愛莉莎的聲音。直到此時,我才注意到自己正被她背在身上。
話說到此,歐魯停頓了一會,表情有些扭曲,不過我看不出他想表達什麼樣的感情。
「哦?看來你應該記得我的長相,不過交談的話應該是第一次吧,既然如此,還是要好好地打聲招呼。我叫歐魯,漢字寫成——『梟』,是『羣衆』的使者。」
然而,愛莉莎卻不一樣,沒有因爲對方的言語產生動搖,只是走到我的前方。
「誰知道呢?總之我們現在手上並沒有這種王牌,所以也沒辦法動手腳。如此一來,我們之間的交涉應該不會有任何困難了吧?」
感受到一股奇妙的不協調感的我在愛莉莎的背上四處張望。由於眼前的道路已沉入黑暗,難以辨別前後方究竟有些什麼,而街燈照不到的地方更化爲黑暗深淵,只聽得到河川在路旁流動着的聲響。
這就是以往率領着黑血之徒,輔佐陽名執行計劃的男子。
「就算是這樣……就算是這樣,這世界應該還是得到了『救贖』,我是這麼相信的!」
「啊——!」
瞬間清醒過來的我,立刻把原本幾乎整個埋在愛莉莎髮絲裏的臉抬了起來。到底爲什麼現在會變成如此令人害臊的狀況呢?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即使對方穿着西裝,依然無法藏住那壯碩的身型,而這傢伙彷佛在誇示其體格一般,挺起了胸膛,佇立在我們的面前。接着,只見那張棱角分明的微黑麪孔微微抽動着——過了一會兒我才理解到他是在笑。
「你這是詭辯,雖然你們口頭上說不喜歡,卻沒有出手阻止。如果照當時的情況繼續發展下去的話,會有很多人死掉吧?即使她的手段和你們組織的方針不符,但是陽名所能達成的『結果』不也是你們冀求的嗎?請你們不要把責任都推到她一個人身上!」
「哼,我不否認我們的確抱持着那種心態,不過因爲『雀』而讓我們失去了交涉的機會,這個事實是不會改變的吧?我認爲雙方即使談談也不會有什麼損失,還是說——你們連聽都不想聽,就想把我大卸八塊了?」
「戰鬥?爲什麼我們之間一定要戰鬥呢?」
「嗯——妳是指『雀』的那件事吧?關於那件事一切都是誤會,會以那種形式協助『雀』其實並非出自組織的本意,但我們不可能違逆取得了強大力量的她,只好加入計劃。我們這些人本來就是在黑暗中生存的人,並不喜歡那種太招搖的行爲。」
說起來愛莉莎也的確是在關心我,所以我也很難再開口要求她放我下來,總之聽到一路上沒遇到任何人讓我安心不少。雖說這條連接宿舍和公園的道路離住宅區有一段距離,但平時仍多少會有一、兩個帶狗散步的人。或者是故意繞路閒晃的學生纔對——
「啓介,你爲什麼要妨礙我?這種人所說的話根本不需要聽,這傢伙是威脅『方舟』——也就是威脅媽媽他們的敵人,不管他們想說什麼,都不會改變這個事實,所以可以打倒他們的時候,就應該出手打倒他們!」
「是誰?」
「唔……」
「——你該不會是說要我們坐下來談吧?」
「光是聽到這些就很夠了!」
「那麼我再提出一個問題:你認爲剝奪人們所信仰的神明——也就是人類倚賴的奇蹟,這種行爲難道完全沒有錯嗎?除了己方所信奉的神明之外全部都加以排除,這種行爲難道不是最差勁、最惡劣的宗教鎮壓嗎?」
我連忙抓住那隻手,擋下即將要施展魔術的愛莉莎。
沒想到歐魯居然正面地響應我們狐疑的目光,回答說:「嗯,沒錯!」
像是要回答愛莉莎的問題似地,黑暗之中出現了一具龐大的身軀——那是一名身着黑色西裝的男子,一雙大眼如猛禽般銳利地直視而來。
「嗯,是這樣子沒錯,我們的確處於敵對關係,不過即使相互敵對,如果你們只想到戰鬥這個選項的話可說是思慮不周,應該還是有一些比較和平的手段吧?畢竟人與人之間有『語言』這種交流工具啊!」
當我聽着對方出言諷刺的同時,心裏也在思考着:雙方如果能夠談一談,倒是沒有什麼壞處,畢竟現在我們手上掌握的情報實在太少。
「啊……?咦?爲、爲什麼?」
「騙人!除了你們之外,還會有什麼人——」
「妳稍微冷靜一點,雖然我也信不過這傢伙,但是連一句話都不聽就直接出手攻擊他,總感覺有點蠢。無論是要對戰還是採取其它對策,我們都應該聽他說完之後再下判斷。」
「這是什麼意思?你不是來和我們戰鬥的嗎?」
就在我這麼說的時候,回頭看向我的愛莉莎對面——位於光線陰暗的道路另一端,出現了一道搖晃的黑影。
聲音突然響起,使愛莉莎終於注意到這道黑影。
「真是愚蠢,這根本就是盲信。妳憑什麼這麼說……?」
「真是的,別那麼着急嘛,我當然知道這是一個你們很難認同的方案,但這次的交涉沒有硬要你們接受的意思,畢竟我們都還沒正式開始細談……」
然而愛莉莎卻毫不猶豫地舉起手臂。
當愛莉莎發出怒吼之後,歐魯深深地點了點頭:
「不,這樣一點都不夠,因爲對我來說,還有一件非問不可的事……」
我不由得屏住氣息……因爲我曾經看過這張臉孔,當然也對這低沉的嗓音有印象,
「我把其它閒雜人等隔離了……」
我第一次看到愛莉莎臉上出現硬撐的表情。即使如此,她的眼眸依然散發着不屈的光芒,開口說道:
「搶回去?很可惜。妳的肉體並不在我們這裏,而且我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採取那種手段。」
「那麼,他爲什麼要做那種事?」
「不——妳不覺得奇怪嗎?」
「目的?敵對雙方彼此交涉的原因。不外乎幾個理由:交易,或者是和解,大概就是這些了吧。至於我要提出的目的則是後者,也就是說——」
歐魯露出銳利的目光,正面對我提出質問,而我只能愣在原地,根本想不出任何能駁斥他的話。思考了半晌之後,我真的開始覺得他說的沒錯。
愛莉莎的聲音迴盪在四周,接着便陷入了沉默。而歐魯的肩膀則開始震盪——
「我說啊,要是我施展魔術的話,不是會讓你變得更疲勞嗎?此外,如果只是不想引人注目的話,那你大可放心,我們一路走來,根本沒有遇到什麼人……看起來這條路好像沒有什麼人走嘛!」
「外公的所作所爲的確是與世界爲敵,但是他這麼做的理由不像你說的那麼自私!」
「原來如此——意思是說這已經與妳是屬於正義還是邪惡的一方無關了吧?不過……你怎麼想呢,芬里爾少年?」
話題突然轉到我身上,讓我的心跳加速。
「咦……?」
「你應該沒有意識到『方舟』是善是惡,只是在一片懵懂的情況下和我們交戰吧?而現在你明知道是惡,還是要依附那一方嗎?還有與我們交戰的理由嗎?」
「啓介,你不要被他迷惑,我們絕對沒有錯——」
「請妳閉嘴,現在應該由他自行判斷!」
愛莉莎雖然想插話,但是歐魯卻制止了她。
「那麼——你怎麼想呢?」
低沉的問話聲鑽入耳中,擾亂大腦,使我的思緒非常混亂。
到目前爲止,我從來沒想過愛莉莎可能是錯的……不,即使是現在,我對愛莉莎也沒有任何懷疑。然而,相信她和相信『方舟』——卻是兩回事。
該怎麼做纔好?我的腦中一片空白,想不出結論。
「啓介……」
愛莉莎轉過頭來看着我的臉,眼眸裏充滿不安。
啊——不行了!
我放棄理清混亂的思緒。如果再這樣下去,總覺得自己會失去愛莉莎。
我的眼神避開了擔憂地凝視着我的愛莉莎,硬是擠出了話:
「——我也無法相信你。請回去吧……」
聲音雖然無力,不過似乎還是傳到了歐魯耳中。只見他失望地搖了搖頭:
「可惜,看來我們的交涉完全決裂了。」
接着便轉身背對我們。
「還用說嗎?說不定那裏有什麼我們幫得上忙的地方呀!」
好不容易回過神來的愛莉莎,追在女孩後頭奔了出去,不過她這次沒逃過那些男人們的眼睛,被擋了下來。
「看來是失火了……」
愛莉莎想追上悠然地踏出腳步的歐魯,但我抓住了她的肩膀:
我回想起當時阻止愛莉莎攻擊歐魯的真意。
我們一邊留意不讓在下方看熱鬧的人發現,一邊緩緩降落,同時在煙霧瀰漫的屋頂上發現一道人影——只見剛纔進入房子裏的少女手上抱着一名小男孩。
沒錯——一旦愛莉莎爲了守護『方舟』而「主動」挑起爭端,我實在不曉得自己該怎麼辦……
可是,我完全沒有響應,只是緊閉着雙脣。
如果要說我在迷惘的話,究竟又是在迷惘些什麼呢?
「你怎麼那麼天真——」
「即使如此……那傢伙今天似乎並不想與我們交戰,如果我們主動出手的話實在是說不過去。」
但是現在又是怎麼回事?爲什麼我會如此心神不寧呢?
不妙,再這樣下去或許真的會來不及!就在我覺得沒辦法了而準備抽離原本擋住愛莉莎的手時,身旁有人走了過去。
我低頭看着柏油路面,行走在昏暗的道路上。腳步雖然沉重,但是速度依然很快。
愛莉莎充滿疑惑的聲音自後方追趕而上。
4
彼此已經有一段時間沒交談了。我順着愛莉莎指向空中的方向看去,只見該處瀰漫着迷濛往上竄的黑煙,同時能聞到一股焦臭氣味。
只見一派無謂地以輕鬆步伐走向燃燒中的屋子的,竟然是一個女孩子——她身上穿着略帶孩子氣、綴有蕾絲邊的裙子,一頭波浪卷長髮隨風飄逸,就這樣若無其事地直接穿越那些擋在屋子前面的男人。
在明知身後有道不安的眼神注視着自己的情況下——
「等、等一下,連妳也……到底是在想什麼呀!」
「遠揚之風!」
仔細一看,這棟房子的二樓以上似乎是住宅,一樓的雜貨店或許是家族經營的店面也說不定。
雖然由於圍觀羣衆太多而看不清遠處,但隱約看得見房子前面有好幾個男人正在相互拉扯——其中一人大喊着「讓我過去」,而另外兩個人正在阻止他。
愛莉莎停下了甩開我手的動作,以不安的表情凝視着我。
略微集中精神後,愛莉莎念出『啓動語言』——
「既然這樣一定要去救人才行!」
「該不會……裏頭還有人在吧?」
「不過剛纔既然聽到警鳴聲,消防隊應該馬上就會過來纔對吧——」
飛越大樓的一瞬間,天空豁然開朗。愛莉莎在往下瞥了一眼之後,立刻往那棟冒出黑煙的房子方向前進。
當然,因爲這個緣故,我必須揹負起像是擁有「魔狼」之類的負擔,但是我對這些事沒有恨意。假使在剛纔的談話後,歐魯便直接出手攻擊愛莉莎的話,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守護着她。
我非常感謝愛莉莎——感謝當時她在海上救了我,感謝她當時緊緊抓住我的右手。
「原來如此,這還真是個好辦法。」
「到底是怎麼樣嘛?」
「不要擋路,如果只是看熱鬧的話麻煩讓一讓!」
「拜託,愛莉莎……請做『正確的』事……」
默默地跟在我後頭走着的愛莉莎,低聲地問:
當我意識到時,話已經脫口而出。
愛莉莎以彷佛會被風一吹而散的細小聲音問着,而我轉過身去想對她點頭……
愛莉莎硬闖人牆,就這樣走向最前方,我則是對那些受到我們打擾的人們報以笑容。並跟在愛莉莎身後。
理由……存在於何處呢?
終於找到了像是答案的我將自己的手放在胸前。
「……我不知道。」
卻因爲腦中突然浮現「所謂的『站在我們這邊』究竟意味着什麼」的想法而停下動作。
「也太慢了吧,從剛纔就一直聽得到警鳴聲,可是消防車卻一直沒來不是嗎?」
「啊——好像是這樣沒錯,不過反正都變成這樣了,你就一起來吧!」
「不要亂來,現在裏面已經是一片火海了,什麼時候會崩塌都……」
「當然是要把剛纔進去的那女孩拉出來啊,讓開!」
說起來這傢伙的確是這種人沒錯……
圍觀羣衆的不吉對話,接二連三地傳入我們耳中——
「……啓介?」
關於這條命是爲了守護誰而戰的這點,明明一點問題也沒有……
「你不是很累了嗎?早點回去休息比較好吧!」
「等一下,我不會讓你逃走的,既然交談已經結束了,那你就只是敵人而已!」
我說出眼前所看到的事實。
於是我暫時把得不出結論的自問自答擱在一邊,依着自己的意思跑了起來。
「我有我的想法,到這邊來!」
「嗯……」
在我們愣在原地的這段期間,歐魯的身影已悄然消失在黑暗之中——
不過爲什麼我的心會如此不安呢?
「哇,爲、爲什麼連我也要一起去呀?這樣只會礙手礙腳的吧!」
實在不想直接回到宿舍的房間,因爲我需要時間整理歐魯所說的話。
「爲什麼又攔住我?下次碰面一定就是要交戰了……既然如此,倒不如現在就——!」
愛莉莎似乎能接受這種做法,臉上的疑惑隨即消失——然後點了點頭。
這時愛莉莎突然握住了我的左手,開始往看得到黑煙的方向奔去。
「咦——爲什麼?」
「對我來說不是問題——」
「走吧,啓介!」
是的……或許下次見面就會交戰,只要愛莉莎的身體還在那些傢伙的手上,就有和對方交戰的理由。然而若是歐魯所言屬實,那麼彼此交戰真的很沒意義。如果事情真的發展到那樣的地步。我又要爲何而戰呢?
愛莉莎連看都不看我一眼就這麼回答。我們瞬間遠離地面,以猛烈的速度穿越房屋之間的夾縫,旁邊的窗戶玻璃則因爲我們經過造成的風壓而出現裂痕。
男人們似乎也因大喫一驚而停止爭論,卻來不及將女孩攔阻下來。只見她進入了店鋪裏——舉止像是平常要去裏頭買書的客人一般。
由於聽見遠方傳來消防車特有的警鳴聲,我抬起了頭。
「那、那女孩在搞什麼鬼呀!」
「好像還有小孩被關在裏頭耶……」
這下換成愛莉莎與男子之間拉拉扯扯。看情勢不對的我拉着愛莉莎的手臂,將她帶離那羣由看熱鬧的人圍成的圓圈外。
不到一分鐘後我們就抵達了現場。那是位於商店街一隅的三層樓建築,一樓是小型雜貨店,而起火點似乎在二樓。陣陣濃煙從敞開的窗口冒出,偶爾還能看到裏面的紅色火焰。
嗚——噹噹——
「或許吧。不過……我還想要再走一下。」
再度開始旋轉的思緒形成了一道道漩渦。我像是沒聽見愛莉莎的問題一般,繼續往前走。
無法理解她內心想法的我,在被硬拉着手的狀況下發問。
「愛莉莎,住手吧!」
「啓介,你看那個!」
或許是對火焰感到恐懼,圍觀者只是遠遠地圍住這棟房子。
「啓介是站在我們這邊的……吧?」
「喂……你要到哪裏去呀?宿舍已經過了啦!」
簡短地回答後,我再次加快了腳下的步伐。
本來以爲只有愛莉莎一個人要飛過去的我,對着緊抓我手臂的她大叫。我不認爲自己在這種狀態之下能夠做些什麼,反而只會阻礙救人的過程。
「該不會是因爲前面在施工,所以必須繞道吧……」
愛莉莎理所當然地回答,接着便衝了出去。我愣愣地凝視着她的背影,臉上逐漸浮現笑意。
雖然這不表示我信任『羣衆』,但如果他們真的不是一個違背正道的『邪惡組織』。我還能和愛莉莎並肩作戰嗎?
「咦?」
「你迷惘了嗎?」
「——我有其它想去的地方。」
我的身體也跟着被往上拉。
在那之後到底走了多久呢?我們就這樣保持沉默,漫無目的地徘徊在夕陽西下後人羣依然絡繹不絕的商店街上。來這裏其實也沒有特別的理由——大概只是因爲我不想和愛莉莎獨處吧,
「嗯——沒問題。在這裏的話就不會有人看到了!」
像是要逃離來自後方的腳步聲一般。
我喃喃自語。
「啓、啓介?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是要妳在這裏施展魔術,然後直接飛進剛纔的房子裏去呀,應該有辦法從屋頂進去纔對……現在是晚上,而且煙霧又阻擋了視線,即使在天上飛應該也不會有人注意到。」
同時怯生生地以顫抖的聲音呼喊着我的名字。
我一邊說着,一邊把愛莉莎拉到附近的小巷子裏,同時四處張望——
仔細一看,屋頂上有一扇門,他們恐怕是被火勢逼到屋頂上的吧?這樣正好,省下了我們搜救的時間。不過問題在於——這名少女現在正往上看着我們所在的方向。
「喂、喂,愛莉莎,我們這樣會被看到的啦!」
「我、我也知道呀,可是又不能放任她不管不是嗎?總之還是先降落吧!然後再由啓介對她敷衍一下,畢竟你的口才比較好……」
「這也太亂來了吧……」
首先,我的口才根本就不好!
而且我覺得到了這個節骨眼上也沒有什麼好說明的了。總之我們就這樣降落在屋頂之上。
少女喫驚地張大了嘴,凝視着我們的方向。的確,看到有人在天空飛而感到詫異是理所當然的。不過該說是幸運嗎?她懷裏的小男孩似乎已經昏厥過去。

「呃……我們是來救妳的……」
愛莉莎尷尬地開了口,沒想到這名少女卻低聲地說——
「——天使!」
接着她露出微笑:
「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得救——更沒想到天使竟然會再次出現!」
直盯着愛莉莎瞧的少女如此說道。雖然是場美麗的誤會,但我還是決定把這件事先擱在一邊,開口說:
「別、別再說這些了!總之,這裏現在很危險,請妳趕快跟我們一起——」
不過少女卻喫驚地看向我這一邊——
「哎呀?你不是天使吧?感覺上好像只是個跟班……」
真是完全正確的指摘。接着她又繼續無視於我的存在,視線再次落在愛莉莎身上。而我雖然一時間說不出話來,但是這女孩的聲音還有動作,卻微妙地觸動了我心中的某個部分。
咦——?這女孩……好像曾經在哪裏……
在仔細地端詳她之後,我終於回想起來了,雖然現在天色昏暗難以分辨,但是她的髮色很淺,呈現白色與黑色顏料混合而成的——灰色。
我回想起來的正是今天早上的夢——那位在客船之旅上唯一一次交談過的少女——她的髮色也是灰色。
「我會給你——拯救的機會。」
面對這名深深鞠躬的少女——美澄透子,我與愛莉莎露出充滿問號的表情對望着。
「我知道了。那麼——我會伺機接觸對方。」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呀,真是的……」
歐魯臉上的表情顯然在逞強,彷佛在強壓洶湧而上的怒氣。
愛莉莎不知所措地搔着頭:
「咦?啊?這、這女孩在說什麼呀?」
女孩重新抱起小男孩,以滿是煤灰的臉對我們一笑後,便轉身離去。
「不對吧,汝之所以會和我接觸並不是因爲這種理由……只不過是因爲你有夢寐以求的東西罷了!」
歐魯以低沉的聲音發問。
「這本來就是我的任務……」
「在方舟外怎麼可能會有對我說『好久不見』的人呢!」
歐魯事不關己似地喃喃自語,並邁開步伐。不過由於後方響起了和先前不同的聲音,使他再次停下腳步。
「別弄錯了。對我來說,『無論事情如何發展都不要緊』。因爲汝帶有期望,所以我也給予建言……畢竟汝之願望對我而言具有同等價值。」
「我怎麼可能會知道?她不是愛莉莎認識的人嗎?」
「——魔術這玩意……還真方便呀!」
愛莉莎沒有掩飾她的疑惑,求救似地望着我。
「一切皆在預期之內。尤其公主的確很倔強,沒有任何懷柔的餘地;至於對芬里爾只要再多加着力,我想應該會有用的。」
「是啊,先前的事真是有勞汝了。我也很感謝汝,使我終於能在『這一邊』獲得自由……沒想到汝居然能在『鴉』的『那一邊』發現我的存在。」
「天使大人,雖然妳可能不記得了……不過,『好久不見』了呢!」
『嗯,這倒也是。「方舟」方面或許已經知道了我們的目的,不過就算知道——也無法阻擋了。』
歐魯的臉上滿是訝異。
「我之前真的救過妳嗎?妳大概是認錯人了吧!」
*
愛莉莎反射性地想叫住她,對方卻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是的,我已經喚來了。只是……這樣會不會太早了一點呢?」
被稱爲『梟』的歐魯停了下來,將視線轉向發話者一方。
「來吧,執我之手,讓我授予汝達成希望的力量,使汝自枷鎖中解放吧!」
在火焰與濃煙逼近的屋頂上持續交談也不是辦法,於是我們帶着女孩和小男孩一起降落到大樓後方。降落後,美澄透子便對我們保證「我會當作沒看過愛莉莎」。
「——我的心願……也……?」
「……怎麼可能!我只不過是……考慮到對於事發場合的影響罷了。」
在此之前皆能對答如流的歐魯,不知爲何對這個問題遲疑了一下。
悠然而悄無聲息地。
「啊,等一下——」
這段話讓歐魯的肩膀發顫。
聽到了我們對話的少女開心似地合掌:
「來散步,『羣衆』枯燥乏味得讓人受不了!另外我也有事找汝。」
「……這是什麼意思?」
「咯咯——汝剛纔撒了一個謊吧?說什麼『沒產生移情作用』……」
被留在黑暗之中的我們,聽着外側大馬路上響起的歡呼聲,歪着頭感到不解——
『嗯,要麻煩你徹底監視並報告一切經過了。』
「……這麼說來,妳不會把我們的事情說出去吧?」
『多花力氣引狼入室沒有意義,反正那已經有「鎖」附在上頭了。倒是如果沒辦法獲得公主協助的話,那麼這個階段的計劃就沒辦法繼續進行。只好如「他」所言,使用先前交給你的因子吧!準備好了嗎?』
若還不到人們入睡的靜謐深夜,真正的黑暗應該不會到來。不過在僻靜的小巷子裏又是另一種情況,這裏已經是籠罩在黑暗之中的夜世界。
「因爲不能讓恩人討厭我呀!」
在明亮街燈的照耀之下,昏暗的天空染上了紫紅色。雖說是夜晚,卻見不到月亮的蹤影。
在若無其事地回答着的歐魯前方是黑色蜷曲的『某物』——這個物體很小,怎麼看都不會覺得是人類。
如果這句好久不見的招呼是對我說的,我便能確認她是當時的那個女孩。不過她的這聲招呼卻是對愛莉莎說的……
『「梟」啊!看樣子——成果不如預期吧?』
高傲的聲音無視於他的問題,這麼說着。
「誰知道呢……」
「開什麼玩笑……這計劃不是——」
黑暗之中的影子伸出了蒼白的手臂。而歐魯在沉默半晌之後,終於伸出指節分明的手——微顫着碰觸了對方。
對話結束之後,只見歐魯視線前方的黑暗之中衝出一隻老鼠,並在附近的排水溝洞消失蹤影。那就是剛纔一直說人話,和歐魯交談的對象的真面目。
一道冷冷的,同時也威風凜凜、感覺得出高傲的聲音響起。是黑暗之中,一道小巧的身影正逐漸接近。
『你未免太掉以輕心了吧!時間所剩不多,這一點我們都很清楚。你該不會是產生移情作用了吧?』
在這裏,一道龐大的身影正在行走着。
「找我?我這個角色的『責任』應該已經結束了吧……」
「不,我絕對不可能會認錯天使的,不過就算妳想不起來也沒關係,只要能道謝我就覺得已經足夠了。那麼我帶着這孩子先走囉,他的家人一定很擔心吧!」
「的確是這樣沒錯……不過妳怎麼會這麼懂事呢?」
「不必擔心,這附近沒有『式神』,不會有人偷聽,因此——汝也不需要對我隱瞞內心的祕密。」
對於幾乎與黑夜同化的他來說,即使身旁有人經過,應該也不會發現到他纔對,然而在道路旁邊卻有個人物正和他交談着。不,與其說是人,倒不如說是——
那道影子以愉悅的聲音說出自己的目的:
「嗯,當然,這麼做也比較好吧?」
「既然如此,那你就該感謝我囉!」
「什、什麼——」
「這是指……回禮嗎?」
「妳的名字叫愛莉莎嗎?我是美澄透子,一直很想向妳道謝——愛莉莎,謝謝妳!」
「我乃汝之同伴,會給你力量。既然汝完成了這麼偉大的工作,我不回禮的話也說不過去。而且,我使用了汝之『戰利品』,欠汝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