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迷惘的選擇,昭示的話語
《RIGHT×LIGHT》 · 司 · 3.9萬 字
我第一次主動接近,第一次想要接近的——大概是未由吧。
1
於黑夜造訪同時現身的是過去的敵人,在《羣聚》中以《梟》爲稱號的男人。而他也是愛莉莎的朋友——美澄透子的養父。我們不明白應該跟美澄一起去了美國的歐魯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更摸不清楚他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救救透子……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愛莉莎正顏厲色地詢問歐魯。
「——你什麼都沒聽說嗎?」
歐魯抬起頭反過來問。
「嗯,我完全搞不懂是怎麼一回事。昨天才收到透子寄來的信呢。雖然有些讓人在意的地方,但上面並沒有寫什麼特別的事情。」
「這樣啊,你也是……」
歐魯嚴肅地輕聲說。
「所以告訴我,透子發生了什麼事?還有該從什麼之中拯救透子,這些全都告訴我。敵人到底是誰?」
聽了這句話,歐魯的臉扭曲了起來。
「纔沒有——什麼敵人呢。事情沒有那麼單純。好吧,我就把一切告訴你們吧……說來話長,可以換個地方嗎?」
「嗯。」
愛莉莎點了點頭。見愛莉莎同意,歐魯便領着我們開始移動。
「欸,那個大叔是誰?」
還對歐魯龐大的軀體感到恐懼不已的由衣這麼問我。
「那個人是昨天提到的美澄的爸爸。雖然發生過很多事情,但那個人沒有外表看起來那麼壞,你放心吧。」
「嗯、嗯。」
雖然由衣一副半信半疑的樣子,卻開始目不轉睛地觀察起歐魯,不再一味地躲在我背後。
「……那位少女是?」
「沒錯。若是沒這個打算,我也不會親自過來這裏了。如果打電話的話,一旦透子拒絕就完了。那孩子的決心相當堅定,不當面講是不可能說服她的。就算你今明兩天做不出結論,後天早上我還是會在車站剪票口等到最後一刻。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你能促使那孩子選擇長久過着幸福的時光。」
歐魯中斷話語,用力握緊了粗壯的拳頭,然後什麼也沒多說就離開了家庭餐廳。
「問題——我不知道該不該這麼形容。對透子來說,那反而算是天上掉下來的好機會。」
「姊姊?」
「是啊,如果手術順利,那樣的結果是最好了。」
「嗯。治療不順利嗎?我看信上寫着沒問題啊……」
「你說的手術有那麼危險嗎?」
「那孩子的身體受非常嚴重的難治之症所侵蝕。直到三年前那種病都還找不到治療方式……不過現在有醫院正嘗試着施行新療法,多虧你們的朋友介紹,透子才能以臨牀實驗的受試者身分住院。關於這件事情真的很謝謝你們。」
「原來如此,看來我似乎涉入你們的隱私了,對不起。不過《方舟》的公主身上也感覺得到跟以前不同的部分,她找回身體了嗎?我們明明離開這個國家纔沒多久——卻好像已經發生很多事情了呢。」
「的確,現在的投藥治療發揮了效果,大幅遏止了病情的惡化,不過那是有極限的。就算能夠活得長久,透子還是得一輩子做爲病人安靜過活。對身體造成負擔的事情——比如生產等等的事情全都無法被實現。我希望透子能夠獲得這種幸福。」
「真的嗎!? 什麼嘛,看你擺出一副嚴肅的表情,我還以爲一定是什麼壞事,結果是好消息嘛!」
「這個嘛……是啊。由衣是靠我的魔術化爲實體的存在,跟以前的愛莉莎一樣都不具備肉體。」
「期限……到什麼時候呢?」
「不,手術的確有其風險,但成功率絕不算低,是現在已經很普遍的移植手術。那孩子的病——以症狀來說是器官衰竭的一種,以前也曾嘗試過移植治療。然而最根本的病因不在臟器,因此就算移植了健全的臟器也只能爭取時間,遲早還是會再度受到疾病侵襲。不過若是並用現在這個新療法的話,好像就能避免移植後病情復發。聽說第一位患者成功根治了,可是第二位卻——」
「機會?」
「是啊,畢竟沒有正確解答嘛。啓介……我想了很多,雖然還沒得到結論,但你願意聽我說嗎?」
愛莉莎驚訝地反問。
「欸,啓介,你覺得透子會不會跟我想的一樣?接受手術後假使失敗了,屆時連原本應有的時間都會失去——你覺得透子會不會是害怕這種可能性才拒絕接受手術呢?」
「她大概是想幫愛莉莎的忙吧。不過我也覺得這問題對由衣來說太困難了。」
「啊啊。這方面也是說來話長,想知道嗎?」
見歐魯的身影往店外消失,愛莉莎求助似的伸手把身旁的由衣抱過來。
歐魯停下腳步轉頭望向愛莉莎。
歐魯帶着沉痛的表情點了點頭。愛莉莎的身體瞬間振顫了一下。
「失敗了,是嗎?」
我原本還以爲一定會去杏無人煙的地方,頓時覺得有點掃興,不過飄散空氣中的食物香味讓我肚子餓得咕嚕叫了起來。這麼說來,現在已經是晚餐時間了。
「我啊,很清楚歐魯的意思。因爲……我們同樣希望透子不僅要活得久,還要把病治好過着平凡的生活。這是很難得的機會,要是接受手術後能夠恢復健康的話,我沒什麼好反對的。」
拿起送上來的玻璃杯喝永潤喉,並點好餐點之後,歐魯便鄭重地開口說:
愛莉莎突然噤口不語。
「真正的理由我不清楚,那孩子也不肯告訴我,不過我能想像。爲了抓住那個可能性,透子不得不接受手術。她大概是害怕這點吧。」
「讓我……稍微考慮一下。」
「該說其他理由嗎……總之我就是覺得不太對勁。這不像透子的作風。」
「沒錯。那是非常實際的問題。」
「這事只有你辦得到。」
「我知道了。那我也不多嘴了。不過按照剛纔的說法,美澄的事情跟《羣聚》或魔術無關是嗎?」
「嗯。可是……我無論如何都會想到失敗時的情況。如果失敗的話,到時候透子將從這世上消失。我好怕。若是透子維持現狀不接受手術,至少還可以避免這種結局。因爲歐魯說過以現在的狀態也能活得很久,透子一定也——」
「沒辦法。我明白這不是可以馬上得出答案的問題,雖然想盡早回到透子身邊,但我還是再等一會兒好了。如果下定決心的話,就過來這裏吧。」
之後歐魯就默默地擺動雙腿,帶着我們前往離鬧區有段距離的家庭餐廳。喧鬧的店內有許多攜家帶眷的客人,女服務生們穿着十分講究的制服忙碌地來回穿梭。
我這麼回答,可是愛莉莎卻露出了無法釋懷的表情。
我一邊在腦袋裏整理歐魯所說的話,一邊插嘴說:
「不……雖然我有興趣,但我已經喪失了過去身爲《羣聚》一員的自己。也因爲這樣,我才能跟透子一起活下去。我不打算知道太多。」
這麼說完,歐魯注視着被其氣勢壓倒而愣愣地張着嘴巴的愛莉莎一會兒,便拿着帳單站起身子。
「我真是對不起由衣,居然讓她連作夢都在煩惱。明明這是我不得不思考的問題啊……」
「你說拒絕……爲什麼!? 」
「啊啊。如今透子眼前出現了新的可能性,順利的話,或許可以把病徹底治好也說不定。」
「我……嗎?」
「啊啊,當然。」
歐魯垮下寬闊的肩膀,和愛莉莎對上眼,旋即低下了頭。
「你說同行,是要我直接去見她的意思嗎?」
「的確,這樣肯定會猶豫不決啊。我能體會她的心情……」
那句話不僅是自言自語,也是在詢問由衣跟我。可是我和由衣也跟愛莉莎一樣得不出答案。的確,這很『實際』。事實無可動搖,哪怕愛莉莎是魔術師,甚至是世界守護者《天使王》的容器也毫無意義。
前例只有兩件,其中一件失敗了。不管實際成功率爲何,美澄身上還是形同揹負着五成失敗的重擔吧。
「這個嘛……應該是吧?我也想不到其他理由了。」
「等一下!如果透子接受了手術,然後……失敗的話,你不會後悔嗎?」
不知道是不是覺得很在意,歐魯回過頭來詢問我們。剎那間,由衣發出短促的慘叫聲,然後又拿我當擋箭牌了。
「如果只是這樣的話,我就沒必要來了。透子她啊,拒絕了這個可能性。」
「謝、謝謝你。」
「所以拜託你說服透子吧。如果是你說的話,透子也會聽進去吧。」
「怎麼了?愛莉莎。」
愛莉莎消極地回答。歐魯收斂氣勢,勉勉強強地說聲「好吧」。
這天回到宿舍後,我們也很少對話。大家各自思索着該如何回覆歐魯。不知道是不是想累了,在愛莉莎先回友月家一趟的時候,由衣發出微弱的呼吸聲沉沉睡去。自窗戶進來的愛莉莎看了皺着眉頭睡着的由衣,不禁露出苦笑。
愛莉莎以無力的聲音道歉,歐魯聞言嘆了口氣。
愛莉莎坐在牀邊呢喃着說。
「太好了……那麼到底有什麼問題呢?」

「那麼……首先從透子的現狀開始說起吧。」
愛莉莎歡呼起來,然而歐魯卻大大地嘆了口氣。
「我先走了。帳我會先結好,你們慢慢來吧。」
歐魯眯起眼睛輕聲說。由衣的耳朵跟項圈當然用帽子跟披肩藏起來了,不過他似乎感覺到什麼不對勁的樣子。不愧是前《羣聚》的魔術師——而且還是幹部級別的。
儘管明白這種思維太不經大腦又過於輕率,我還是忍不住這麼想。
「——無論如何都必須動那個手術嗎?靠現在的治療法不行嗎?」
「……我該怎麼做纔好呢?」
愛莉莎有點畏縮地倒抽了口氣。
面對我的問題,歐魯沉思了一會兒,可是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我沒有理由拒絕。如果愛莉莎需要我才能整理好心情的話,不管什麼我都願意聽。
「雖然我不太清楚,也無法完全肯定……但我總覺得透子跟我想的不一樣。」
「可是……」
這麼說完,歐魯便拿起置於桌角的家庭餐廳傳單,在背面寫下旅館的名稱與房間號碼,然後把它交給了愛莉莎。
「手術本身很成功,但排斥反應似乎很嚴重。臨牀實驗上身爲第三例的透子有獲知風險的權利,所以我也跟她解釋過了。恐怕就是因爲這個緣故,透子纔會拒絕接受手術吧。」
「如果要趕上透子回覆是否接受手術的期限,我最晚必須搭後天的首班電車前往機場。機位我已經改成現場候位,你一決定就能馬上出發。如果你有意說服透子的話,希望你能跟我同行。雖然還有護照的問題,但如果是你的話,怎麼樣都有辦法潛進去吧。」
「所以愛莉莎的意思是美澄還有其他拒絕手術的理由嗎?」
「但我希望透子接受手術。我請主治醫生暫時先等候最終結論,不過手術需要捐贈者,不能拖延太久。已經沒有時間了,可是靠我無法讓她改變心意……」
「不,抱歉。我應該先消除無意義的疑慮纔對。透子的病情並沒有惡化,雖然透子目前正在接受投藥治療,但治療充分發揮了效果。原本預測只剩半年的生命也能長久延續下去了吧。」
爲了讓由衣放心,我邊摸着她的頭邊解釋。
「這樣啊。不過她看起來似乎不是普通人……」
「大概——會吧。而且還會後悔得無以復加。可是即使如此……」
愛莉莎不安地詢問。
「對不起——我考慮了很久,最後還是不知道怎麼做纔是對的……」
「第二例的失敗也讓我感到不安。不過爲了透子將來漫長的人生,我認爲這是值得賭一把的機會!」
之後料理送上來,大家開始用餐,不過愛莉莎卻一直保持沉默。爲免打擾到愛莉莎,我、由衣還有歐魯都默默地動着筷子。不久,所有人的盤子都空了,餐具也都撤下之後,愛莉莎總算開口了。
「請說。」
愛莉莎繃着臉催促着。坐在我跟愛莉莎之間的由衣也挺直背脊豎耳傾聽。
「她是我妹妹,名叫由衣。她知道情況,所以就算談到魔術相關的事情也沒關係。」
「愛喫什麼儘管點。我請客。」
我不懂愛莉莎在說些什麼,愛莉莎感覺到的恐怕是跟美澄交談時間不多的我無法體會的吧。可是我也不打算嗤之以鼻不當一回事。
「不,如果是你就能讓透子的心意動搖。那孩子認爲自己的命是你給的,應該還有商量的空間纔對。」
「透子已經決定了吧?歐魯辦不到的事情,我不認爲我辦得到。」
我道謝着說。今天還真是節省餐費的一天啊……不過既然帶我們來這種地方的話,那就表示事情就算讓外人聽到也不會有麻煩吧。
就某種意義上來說,有應該打倒的敵人存在或許還比較輕鬆。
「那麼……要確認看看嗎?其實今天我跟友月打聽了美澄住院中的醫院電話號碼。」
歐魯氣勢驚人,我感受到跟過去拳頭相向時差不多程度的壓力。不過愛莉莎並沒有點頭。
我從口袋裏取出剛纔沒能交給愛莉莎且皺成一團的便條紙。
「這個——難不成是因爲昨天我很擔心透子的關係嗎?」
「是啊。就像歐魯所說的,在電話裏或許很難說服美澄,不過好歹還是能確認美澄在想些什麼吧,」
「啓介老是愛多管閒事呢……」
這麼說完,愛莉莎微笑着用雙手握住了便條紙跟我的左手。
「喂、喂。」
互相接觸的手傳來溫熱,讓我慌了起來。
「電話等我下定決心之後再打,要不然根本無法認真商量。」
愛莉莎這麼說着從我手中輕輕接過便條紙。
「是嗎?這樣也好。如果懷着不上不下的心情去談,一定會被美澄的想法牽着鼻子走吧。」
「嗯。可是——我能在後天之前找到答案嗎?」
「如果覺得很困難的話,要不要試着跟我和由衣以外的人談談呢?如果像剛纔那樣討論的話,或許會有什麼新發現也說不定。」
「拜託別人……這樣好嗎?明明是我必須自己決定的事情說。」
「只要不把責任全都推給別人,我認爲這倒也無妨。參考不同人的觀點也是找出答案的捷徑啊。」
「是啊……時間也不夠我一個人慢慢想了。不過要找誰呢?」
「只要是可以信任的人,不管是誰都沒關係吧。畢竟這事又沒有牽扯到魔術。長輩方面的話,烏爾特小姐和九棚先生不都是適合的人選嗎?」
「的確,如果是阿姨和九棚——」
愛莉莎呢喃着說。
「另外也可以找友月、陽名、冬上,還有山崎跟宮島。」
「……到陽名爲止是還可以信任啦。」
「我有東西想讓你看看。如果你想知道『還沒結束的事情』,今晚十二點就在房間的陽臺上等着。只能自己一個人喔。」
獲得同意後,我便開門踏進房內。房間格局寬敞,裏頭擺放着有格調的傢俱與大張雙人牀,感覺是個很舒適的空間。不過此處構造卻很酷似過去我發現友月的親戚變得面目全非時的房間,令我不禁萌生一種討厭的既視感。
這麼解釋過後,九棚先生說要爲我們帶路,隨即邁開腳步。雖然嘴巴上回答「是這樣啊」,但其實我早就知道了。因爲離開房間之前,愛莉莎就說了她會先單獨找鳥爾特小姐商量看看。如果是親人的話,就算我跟由衣不在身邊,她也能毫無顧忌地說吧。
由衣彷佛訴說着瞭解般用力吠了一聲,隨即追上愛莉莎。
2
「不過烏爾特小姐,愛莉莎之所以會感到迷惘是因爲受到歐魯的請託,不是那傢伙的錯……」
「我啊,不希望讓愛莉莎跟透子那孩子的命運扯上關係。如果愛莉莎成功說服透子接受手術,最後卻失敗的話,那孩子內心將會受到很大的創傷。身爲監護人,同時也是方舟的一員,我不能讓她冒這種險。」
隔天,我跟化身爲小狼的由衣一起拜訪了友月家。由於是禮拜六的早上,周圍的住宅區靜悄悄的。我按下對講機的按鈕,站在監視器照得到的位置一會兒後,電動門便一邊發出嘰嘰的尖銳聲響一邊打開。
「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愛莉莎?」
「——可是愛莉莎應該會不顧自己,選擇爲美澄設想過後得到的答案纔對。而且她想聽的應該也是爲美澄設想的建議。因此,雖然不知道怎麼做纔是好的……但我不能幫烏爾特小姐的忙。」
「啓、啓介同學……?」
「我什麼也不知道。就是因爲不知道,我纔會在這裏。我不過是把方舟導向更好的未來的『舵』罷了。」
我感到有點意外。因爲我總覺得烏爾特小姐的個性會討厭走消極又保險的路。
「等一下,啓介。」
「沒什麼。只是她找我商量某件事情,然後我給了她建議罷了。不過話或許是說得有點難聽也不一定。」
「愛莉莎小姐的話應該在烏爾特女士房裏纔對。用過早餐後,愛莉莎小姐說有辜要商量,便隨烏爾特女士一同離開了。」
「如果愛莉莎選擇了說服美澄呢?」
這麼說完,九棚先生便轉身離去。向他道過謝後,我敲了敲烏爾特小姐房間的門。
烏爾特小姐不悅地咒罵着,從她的話裏我感受到一股違和感。
可是那是東館的其中一室,並不是這裏。
「事情沒那麼簡單喔,啓介。」
怪叫聲重疊在一起。我的視野裏有個僅着內衣露出白皙肌膚的少女。在窗外照進來的朝陽之中,連原本呈強烈反差的肌膚與黑髮也相互輝映,綻放清透的美厭。
沒錯,是黑髮。不知爲何,眼前以不成體統的模樣僵住不動的並非愛莉莎……而是友月。
跑過去之後,我才發現自己應該做的事情其實是相反的。
「歡迎你來,啓介。」
「是的。畢竟我有事要找烏爾特小姐。」
「是嗎?我想應該是你的錯覺吧。不說這個了,你來接我了啊。我先回房準備,你等我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腳軟了,友月砰咚一聲坐在地上。
心臟跳得厲害。雖然從房內到這裏的距離很短,但我恐怕用了人類的極限速度行動吧。爲了平復心情,我做了個深呼吸。
我靠着以前在宅邸過夜時的記憶來到北館二樓——愛莉莎的房間前。這層樓每個房間都非常大,房門間隔很寬,所以走廊看起來特別短。
「是嗎……那我就此告退。如果還有其他事情的話,請隨時吩咐我。」
「話說得有點難聽——愛莉莎找你商量的是美澄透子手術的事情對吧?你到底是怎麼對她說的呢?」
聽我這麼回答,烏爾特小姐滿意地點了點頭。不過我的話還沒說完。
我頭也不回地答應之後,便打開了門。
「怎麼了?你臉色很難看喔。」
「哈、哈……」
「啊,啓介……」
我下意識地脫口說出連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的話。
儘管對她的問題有些困惑,我還是點了點頭。
愛莉莎很快斷言我的擔心是杞人憂天,便朝正對我來時方向的樓梯跑走了。她的樣子果然很奇怪。
不過如果可能的話,我希望是已經結束了。
「是嗎?啓介知道啊。的確,愛莉莎問我透子這孩子該不該接受手術,不過我斥責她說問題不在這裏。既然那孩子決定不接受手術,結論就已經出來了,不需要干預人家的決定。」
我出聲呼喚後,愛莉莎才以遲緩的動作轉頭望向這邊。
硬是將視線自近半裸的友月身上抽離後,我飛快地離開房間把門關上。
「那個,我是遠見……遠見啓介。我有些話想跟你說。」
這是我第一次跟烏爾特小姐面封面交談吧。我一邊這麼心想,一邊問及令我掛心的事情。
「打擾了。」
我只敲了一次門就把門打開。在我房裏度過每一天的愛莉莎應該就在裏面纔對,所以我也不等回答……就不客氣地採取行動了。
「未、未未未未由?爲、爲什麼……」
「——啓介耳朵真尖呢。我說溜嘴了嗎?」
「是。我也不想讓愛莉莎嚐到痛苦的滋味。」
「爲了愛莉莎好?現在不是在說美澄的事情嗎?」
「這是爲了那孩子好喔。那個叫什麼歐魯的男人也真是的……居然把這種麻煩事帶來。」
或許烏爾特小姐纔是最不該商量的對象也說不定。我抱着這種預感邁開腳步,開始尋找被斥責後應該正沮喪着的愛莉莎。
「——是。」
「那麼我告辭了。」
看來冬上、山崎、宮島似乎是不合格的樣子。畢竟今天才第一次進行比較像樣的對話,這也沒辦法。不過因爲由衣一事的關係,愛莉莎或許已經對冬上提起戒心了也說不定。
「剛纔愛莉莎好像從這裏跑出去了……發生了什麼事嗎?」
「是嗎……真可惜。不過你願意保持中立的話,那樣就夠了。」
烏爾特小姐露出苦澀的表情。
「哈嗚……」
友月白皙的肌膚唰地染成了紅色。該怎麼說呢?雖然以前曾經看過友月接近裸體的模樣,但那時是晚上,跟現在的印象截然不同。
「我進去羅!」
「我不懂你的意思……」
「「——咦?」」
「啓介嗎?好,你進來吧。」
「呃,那個,很、很漂亮喔。」
烏爾特小姐佇立在房間正中央的一張小桌旁。桌子旁邊擺着兩張椅子,但其中一張卻不知道爲什麼倒在地上。
我對失望地垂下肩膀的烏爾特小姐低頭行禮。
這麼說完,愛莉莎露出了像是獲得些許支持般的表情。
雖然整層樓悄然無聲,但房間裏卻感覺得到人的氣息,還有微弱的聲音自內側傳來。大概就是這個房間沒錯吧。雖然不知道烏爾特小姐實際上說了些什麼,但我得趕快讓愛莉莎打起精神纔行。
「方舟?」
「是嗎?我還以爲自己說得夠簡單明瞭了呢。算了,總之,我不想讓愛莉莎受到無謂的傷害。那是我現在應當引導的未來。那孩子八成也明白吧,我想應該已經不用擔心了。」
「……你能答應我不把現在我要說的話告訴愛莉莎嗎?」
九棚先生領着我前往西館三樓,看來烏爾特小姐的房間似乎不在我以前住過的北館。當我視線掃過並排的門扉猜測着是那一間時,其中一扇門從內側嘎一聲地打開了。從房裏出來的是愛莉莎,她低着頭,看起來沒什麼精神的樣子。
剎那間我直呼了她的名字。不,我們約好兩人獨處時以名字互稱,所以這麼叫也沒錯,不過這只是因爲我太慌張了。
「啊,抱、抱歉!我現在馬上出去!」
我不明白爲什麼烏爾特小姐會提到這個字眼。如果是站在阿姨的立場想要以愛莉莎爲優先的話,那還可以理解,不過除此之外似乎還有其他理由的樣子。
從深藍色的眼眸中甚至看不出烏爾特小姐的情感。
想起愛莉莎離開房間時的表情,我忍不住這麼說。雖然明白烏爾特小姐的意思,但也不用責怪愛莉莎吧。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啓介也能幫忙阻止她。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由衣,去跟着愛莉莎。」
短短的幾秒鐘內,現場陷入了沉默。
門後傳來含糊不清的聲音。
愛莉莎早我們一步用魔術回來了。要去接直到剛纔爲止還在同一個房間裏的人總覺得很怪。我對在玄關迎接我們的九棚先生說明來意。
「我知道了。謝謝你。我一個人只會一直煩惱而已,多虧有啓介,我才能繼續往前思考。」
我轉身準備離開房間,可是烏爾特小姐卻叫住了我。
「——是誰?」
「烏爾特小姐……知道些什麼嗎?」
「喂、喂,你還好吧——」
烏爾特小姐彷佛看穿我想法似的說。
「沒關係嗎?遠見同學。」
九棚先生看着愛莉莎與由衣跑走的方向問。
「好,那麼既然明天放假,我就跟你一起去吧。」
我蹲下來輕聲對以小狼的模樣走在身旁的由衣說:
「欸,啓介。你以爲打倒哈利之後——一切就結束了嗎?」
可是謎團還是很多。愛莉莎的祖父赫斯·史特林創造《天牢》最根本的理由,原本已經消滅的《魔狼》反過來制服了《天使王》的矛盾。還有眼前這位女性依然停留在這個城鎮的事實……一想起來就沒完沒了。
我回答不出來。的確,《魔狼》的真面目、三年前的真相,還有哈利·萊特那個以愛莉莎爲核心的計劃全貌都已經被揭開了。《羣聚》意欲再度讓魔術重回世界的企圖也被我們打破而宣告落空。
「汪!」
「呃,是這裏吧……」
「哈……呼。」
「這個……」
「那、那個……啓介同學?」
這時,隔着門傳來了友月的聲音。
「那、那個,真的很對不起!我以爲這裏是愛莉莎的房間……」

我拚了命地道歉。這完全是我的錯。仔細一想,假使裏面的人是愛莉莎,結果說不定也一樣。居然肆無忌憚地隨便開門,我不禁對自己的愚蠢感到傻眼。
「這樣啊……我才應該道歉,不好意思嚇着你了。我已經穿好衣服了,你可以進來羅。」
「好、好的。」
老實說,剛纔的影像還不時浮現腦海,我很擔心自己能不能正視友月的臉。不過咕嚕地吞了口唾液後,我還是打開了門。友月穿着色調穩重的襯衫與長裙站在衣櫃旁。
「…………」
兩人的視線尷尬地兜在一起。友月的臉頰還有點紅。
「那個啊……」
友月以生硬的語氣打破了沉默。
「——這、這裏是特別給客人使用的房間。陽名同學昨天留下來過夜,所以我也睡在同一個房間裏……愛莉莎的房間在西館二樓喔。」
這麼說起來,昨天友月跟陽名最後似乎留在宅邸的樣子。
「我都不知道呢……不過陽名好像不在——」
「她好像有什麼事情要處理,已經先回去了。我因爲睡晚了——剛剛起牀纔看到這個留言。」
順着友月的指尖望去,只見桌上放了一張用圓潤的字體寫着『看你睡得很熟,我就不吵你先回去了』的紙條。
「這樣啊,所以我跟陽名錯過羅?情況我都瞭解了——那個,你不生氣嗎?就算你想打我一、兩巴掌,我也甘之如飴喔?」
如果是愛莉莎的話,恐怕早已一腳踹來,鹹是施展魔術把我打飛了吧。
「打、打你巴掌?」
友月驚訝地尖着嗓子大叫。
「觸手可及的地方,是嗎?跟啓介同學最親近的人果然是愛莉莎嗎?」
「果然沒錯。我試着套了一下話。」
「咦?啊啊,其實啊——」
「那、那個啊,你冷靜一點。其實愛莉莎是爲了由衣而來的——」
或許是我想太多了也說不定,不過如果友月是覺得離我很『遙遠』纔不肯說的話,那我就得徹底糾正她纔行。我稍微加快腳步來到友月面前,然後頭也不回地說:
友月輕描淡寫地表示同意。雖然我過去也曾數度提及同樣的話題,但友月的反應總是像這樣。
然而友月卻露出爲難似的表情搖了搖頭。
「是啊——我也不曉得。」
「還好啦……不過,謝謝你。還有抱歉。既然不打巴掌的話,下次我請你什麼吧。」
我對內心的動搖感到害臊,於是轉過頭離開了房間。
我說完之後,友月大大地嘆了口氣。
「我纔不會做出那種事情呢……雖然不太清楚,但啓介同學也很辛苦呢。」
友月以有些悶悶不樂的語氣輕聲說。
「我辦不到的。這麼困難的問題我根本回答不出來。反而……我纔想問呢,面對沒有正確解答的抉擇時該怎麼辦纔好——」
雖然我總覺得友月想要逃避這個話題,不過那也很有可能是我誤會了。所以我決定不再追究下去,轉而開始解釋美澄的事情與愛莉莎的煩惱。
雖然我點頭答應了,但還是覺得友月的樣子有異,於是又接着說:
「這個嘛……我也想幫忙世界上所有陷入困境的人,不過這種像是正義超人的事情不可能辦得到,而我也無意去做。只是因爲愛莉莎人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而已。」
我搬着新桌子走向桌椅不翼而飛呆立不動的友月時,那每一步都是憑着我自己的意志踏出去的。當時的想法如今也依然存在心中。
「啊啊……」
「嗯。那就請你再買學生餐廳的麪包給我好了。啊……可是結業式過後就已經是暑假了呢。」
這麼說完,友月愉快地笑了。我感覺冷汗流過了背脊。
「這個嘛,是還不至於那樣啦……呃——咦?你剛纔說了什麼?」
「找九棚?」
「是嗎……也對。那麼接下來果然只能找九棚先生商量了嗎?」
因爲精神放鬆的關係,我未經深思熟慮就把不經意想到的事情給說出口。
我說這話的用意是要友月有煩惱就說出來,可是她卻只是面露苦笑點了點頭。
糟糕,我幹麼刻意把話題拉回來啊……
在充滿面具附身者的街道上遇見愛莉莎時,我爲了擺脫困境而借出了身體。結果落得不管願不願意都得零距離與她朝夕相處的窘境。不過在那之前我還有更想跨越的『距離』。在狹窄的教室中被無形的牆壁阻隔而無法靠近,位於我斜後方窗邊的座位……
「這樣啊……既然是爲了愛莉莎着想,這麼說倒也沒錯——可是好像不太對勁。」
我這麼回答,心中打定主意不再去想關於叔父寄來的信。
「啊,啓、啓介同學!愛莉莎的房間已經過了喔!」
見氣氛緩和下來,我鬆了口氣。
那八成是玩笑話的延續吧,但我一瞬間卻心跳急違加速。
「拜託你羅,啓介同學。」
「那個啊,的確,愛莉莎或許是最接近我的人也說不定。」
聽了我說的話,友月露出有點落寞的表情,將視線從我身上轉向前方。
「啊,對了。胸口的傷——看起來好像痊癒了,這下我可以放心了。」
友月的聲音搖擺不定。
「是啊。我也有點想不通。所以我想找出愛莉莎,如果她還沒做出結論的話,那就再跟其他人商量看看。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未由也能幫忙。」
「那就等到九月再請吧,我會記得的。」
由於友月一直面向前方說話,我看不太出她的表情。雖然難以推測友月發問的意圖,但我總覺得一定得好好回答纔行,於是我緩緩地開口說:
友月的側臉看起來有點令人擔心,我不禁呼喊她的名字,可是友月卻用微笑掩藏起那個表情。
我概略地陳述方纔烏爾特小姐所說的話。
「——所以,因爲得不出答案,我們纔想說先找其他人商量好了。」
「是啊,要是之後又發生那種情況,不曉得會遭遇什麼樣的下場……」
「——那個啊,我會想要幫助愛莉莎是因爲那傢伙正身陷迷惘之中。既然知道她在煩惱什麼,那我當然要伸出援手啊。未由有困難的時候,我也一定會幫助你。所以有什麼事情儘管找我商量吧。」
「若是又不小心看到誰換衣服的話,那可就麻煩了。我直接帶你去吧。」
「可是就算是沉重的負擔好了,你也不是對誰都會伸出援手吧?」
「嗯——是啊。如果是九棚的話,我想一定可以幫得上忙。不介意的話,可以讓我來開口拜託他嗎?我也很好奇九棚會給出什麼樣的答案。而且,我還有件事情想要問他。」
「咦?」
「那可真是幫了我個大忙。老實說,我跟九棚先生並沒有那麼熟……另外,可以請你順便告訴我愛莉莎的房間在哪裏嗎?」
「咦?」
「是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因爲你們每天都在一起嘛。愛莉莎在宿舍沒有大吵大鬧吧?」
「咦?這、這樣果然不夠嗎?可以的話,希望你不要使用可能會致死的魔術……」
「不,好像也未必如此……」
「呃——那、那個……嗯……」
聽到友月難得挖苦地這麼說,我不禁苦笑起來。
「可是,我第一次主動接近,第一次想要接近的——大概是未由吧。」
「不用謝我啦。我也很開心啊,畢竟大家一起去比較熱鬧。冠上友月的姓氏之後,我從來沒有爲了玩樂而去旅行,所以我覺得很興奮呢。」
「未由?」
「——不過在美澄的事情有個着落之前,心情實在是高興不起來啊。愛莉莎一定就更不用說了。」
「不過我不希望被愛莉莎當成我默認了她的行爲,所以我發現的事情要保密喔。」
「沒有,吧。那時候痛得厲害,我什麼也不記得了……不說這個,啓介同學,你找愛莉莎有什麼事呢?」
「抱歉,那個,我並沒有盯着你看喔。」
「這問題很複雜呢……還是找烏爾特小姐商量最好吧?」
「這個嘛……畢竟現在我就算不情願也得跟愛莉莎在一起啊。昨天被山崎點出來之後我才發現,在那傢伙面前我大概展露了平時絕不表現出來的一面吧。這個意思應該比較接近。」
「真、真的嗎?你該不會是想先讓我鬆懈後才突然襲擊我吧?」
「愛莉莎不是我說說就能綁得住的人。只要有想做的事情,她可以扯裂任何枷鎖自由翱翔。跟我——完全相反。」
「不、不要鬧我啦!」
「沒關係啦,啓介同學。我本來就有想過可能會變成這樣。」
「——我不管被看到幾次都不會生氣喔。如果對象是啓介同學的話。」
這麼說完,友月笑了。我也跟着笑了起來。
「嗯,謝謝你。」
「…………只有這點你一定要記得。」
「抱歉羅。」
「是啊……對不起,明明你纔剛跟我解釋過情況的說。啓介同學——真的好厲害呢。無論何時你都拚了命地想要支持愛莉莎。我或許根本就覺得事不關己也說不定。」
「啊啊。說穿了,我們身邊的大人頂多也只有烏爾特小姐跟九棚先生了。」
「我想也不是無論何時啦……況且這問題太沉重了,憑愛莉莎一個人恐怕無法承擔。」
說完非常難爲情的話後,我忍不住快步離開友月身邊。
聽完我說的話,友月點了點頭。
由於現在只有兩人獨處,我試着稍微深入地刺探下去。
友月帶着憐憫的眼神注視着深陷疑心病之中的我。
聽到出乎意料的回答,我不禁愣住了。對日常生活中經常遭到愛莉莎過度報復的我而言,友月簡直就像女神一樣。
在宿舍沒有大吵大鬧?這話聽起來好像知道愛莉莎偷偷進出我宿舍的事情一樣。
「你真的沒有什麼眉目嗎?」
對我來說,三年前被海難事故搞砸的海上航行就是最後的旅行了。
這麼說完,跟在後頭的友月曖昧地笑了。
「我也差不多,好久沒去旅行了。」
「嗯、嗯。沒關係的,謝謝你的關心,我很開心。」
「不過爲什麼會突然痊癒呢……雖然我是覺得這樣很好啦。」
「啓介同學,你、你誤會了,我沒有生氣喔。雖然覺得很難爲情……但我知道你沒有惡意。」
剛纔看到宛如白瓷般的肌膚上,哈利·萊特刻下的黑色傷痕連一點痕跡都沒有了。雖然曾聽友月說過痊癒了,但這還是我第一次親眼確認。
在友月回神追上來之前,我持續走了許多無謂的距離——
「啊啊,我也是。謝謝你還招待我們去別墅玩。」
當我們在走廊上並肩而行時,友月開口了。
不過友月好像又覺得不舒服似的紅着臉低下了頭。
一反預期,友月的語氣很平靜。
咚咚。
3
「——對了,啓介同學。我很期待旅行喔。」
經過剮才的教訓,敲過愛莉莎的房門後,我耐心地等待回應,可是卻遲遲聽不到回答。身旁的友月呢喃着說:
「該不會不在吧?」
「會、會嗎……」
因爲還沒有從出自自己口中的陳腔濫調所造成的精神創傷中恢復過來,我無法正眼看着友月,不過友月卻好像不太在意的樣子。我心想只有我一個人慌了手腳也太遜了,於是勉強打起精神又敲了一次門。
「愛莉莎?」
當我呼喚她的名字時,門內傳來啪嗒啪嗒的腳步聲。
「哥哥?」
門咔喳一聲打開,化爲人型的由衣探出頭來。
「啊,你在啊。愛莉莎呢?」
「在裏面喔。對不起,因爲不知道敲門的是誰……」
「畢竟被九棚先生看到的話,由衣會很傷腦筋呢。那個,我可以進去嗎?」
「嗯。啊——」
由衣點了點頭,可是一發現友月在我身邊,她就逃也似的跑回房內了。
「我……該不會被討厭了吧?這麼說起來,爲住的地方起爭執的時候她也很怕我。」
友月有點落寞地輕聲說。
「不,我想沒這回事喔。由衣很怕生,她只是看到友月出現嚇了一跳而已。」
我一邊慌慌張張地幫忙緩頰,一邊進入房間。
「啊,啓介、未由。」
抱膝坐在牀上的愛莉莎彷佛現在才注意到似的看着我們。然後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站起身子。
「抱歉,啓介,你是來接我的吧。我有點在發呆,不小心忘記了。」
「不會。對我來說,這是值得高興的事情。這一定也是多虧了遠見同學吧。故事可能稍微長了一點,那我就開始了。」
「我過去曾有兩次在友月家的職責與自身的心情之間搖擺不定,跟愛莉莎小姐一樣對不知道正確解答的問題感到困惑。第一次是我念高二——剛好和未由小姐與遠見同學同年時發生的事情。跟之前的未由小姐一樣,未世小姐收到了婚事的指示。」
「嗯。比方說九棚的心情跟友月家的職責互相牴觸的時候,你會怎麼做……之類的。」
我把卷成一團的布拉直,準備用曬衣夾夾起來,可是友月卻突然大叫,害我嚇了一跳。
「我反對了。我說不可能逃得出友月家,被抓回來是顯而易見的結果。可是未世小姐的意志很堅定。她說如果不跟他在一起的話,就算活下去也沒有意義,甚至不惜以性命相逼——於是我才答應放她逃走。」
「——不、不行!」
友月一臉意外的表情。那一定是因爲九棚先生的敘違跟她腦海中對母親的印象不符吧。
「真的嗎!? 我想聽。因爲九棚不太常說這種事情……」
「我嗎?」
「怎麼了?友月。」
「……啓介同學這個笨蛋。」
友月驚呼。
「所以你不說服美澄了嗎?」
愛莉莎肯定跟烏爾特小姐所熟知的她不同……
「可是九棚還是選擇這麼做對吧?」
「——謝謝您,未由小姐。這點……我也明白。而且更重要的是,如果兩人沒有結合的話,未由小姐也就不會在這裏了。」
「九棚先生,我也來幫忙。」
「可是如此一來勢必會提及未由小姐的母親——未世小姐。這樣可以嗎?」
「那麼……?」
在我們出聲呼喚之前先發現我們的九棚先生這麼問。
「媽媽居然做出這種事情……」
指示——那大概是指不容違抗的命令吧。潛入家族會議時,我也曾看過本家的當家代理祕書高壓的說話態度。
希望落空了。不,這也有可能是鳥爾特小姐或愛莉莎的東西——
「那……那個,九棚先生,有其他女僕……有其他女性在這座宅邸裏工作嗎?」
「是的。那是我爲了上高中而寄住在友月本家時的事情。」
聽了這句話,我有點放心了。
「是啊。九棚怎麼想呢?不管什麼都好,請你告訴我。」
「你、你的內褲還真成熟啊。」
「咦……媽媽嗎?」
身旁的友月往前踏出一步點了點頭。
面對我的疑問,九棚先生露出了帶有自嘲意味的笑容。
「要說完全沒有是騙人的,畢竟未世小姐最後失去了生命。想到我捨去的選擇前方可能存在着未世小姐還活着的未來,我就不敢說自己是正確的。」
「我把未世小姐私奔一事加油添醋一番,然後透露給婚約者知道,藉此讓友月家顏面掃地。如此一來,友月家就不得不負起責任做個了結,與未世小姐斷絕關係,而未世小姐也能從友月家的束縛之中獲得解放。可是我很迷惘。友月家在背後撐腰的組織爲數衆多,我知道就算得到了自由,他們兩人也會過着艱困的生活。而且一旦未世小姐被逐出家門,我就再也無法見到她了……」
「那個,我們有件事情想跟你商量——等你工作結束之後再談也沒關係。」
「嗚~~……」
九棚先生對友月投以溫柔的視線。
「毀掉歸處?」
「那麼接下來要不要找九棚先生談談看?友月也說會幫忙拜託了。」
「…………」
方纔與烏爾特小姐對話時讓我耿耿於懷的東西之一,大概是對她像這樣冷漠地對待愛莉莎感到焦躁吧。
「哎呀,各位來這種地方有什麼事嗎……?」
「汪!」
「是啊。我相信未世小姐最大的幸福是跟笹代先生在一起,所以還是行動了。不過我到現在還是不曉得這麼做到底正不正確。」
「不,以前是有,但現在只有我一個人而已。我來了以後就辭退了之前的傭人。不過由於人手不足,我在想也該僱用新人了。目前是委託外包業者補足不足的人力。」
不過看到眼前的友月變得面紅耳赤,我明白再繼續探討下去也沒有意義了。
剛纔烏爾特小姐說得好像愛莉莎幾乎確定會乖乖聽話一樣。在《方舟》的時候,烏爾特小姐的指示或許接近絕對也說不定。
「不過我認爲媽媽結了婚纔會不幸喔。我家雖然沒什麼錢,但媽媽他們總是笑咪咪的呢。」
友月似乎按捺不住了,於是插嘴問。
「這樣啊……」
這麼問完,我才發現自己手中的黑色布條是什麼。那是綴有精緻繡花,看來十分高級的T字型內着,即一般所謂的內褲……腦袋裏冷靜的部分重新播放出大約十分鐘前看過的影像。那時看到的友月穿着白色內褲。
愛莉莎朝我狠狠地踹了下去,被遠遠踢飛的我撲倒在地上。
「未世小姐鬱鬱寡歡的樣子實在叫人不忍卒睹。我希望未世小姐能展露笑顏,於是不斷鼓勵着健康狀況惡化而臥牀不起的未世小姐,可是我說的話卻傳不進她的心中。這時,未世小姐向我表明了她在考慮私奔的事情。」
小聲地這麼說完,友月將內褲從我手中一把搶走,然後親自掛在曬衣夾上。仔細一看,旁邊還懸吊着胸罩,另外還有兩條女用內褲。
「不管什麼都好嗎?可是我認爲這問題稍嫌沉重,不是我這種人可以隨意評論的……」
到這裏都符合以前九棚先生私下跟我透露的部分。我記得兩人在那之後——
友月低下頭默默地逼近而來。這是我今天第二次失態,即便是友月或許也不會原諒我了吧。
「看來未由小姐已經會想要知道過去的事了呢。以前提到雙親的話題時,您總是一臉悲傷的表情,所以我纔會極力迴避。」
「拜託你。你肯說我反而會很高興的。」
「我還不清楚。阿姨的意見很正確,不過我還是很懷疑這麼做可以嗎?」
「沒關係啦。你被烏爾特小姐狠狠兇了一頓對吧?」
這座宅邸是如此寬敞。雖然我沒見過,但應該還有除了九棚先生以外的僱傭在纔對。我賭上一絲絲希望向九棚先生問道:
「那樣就很夠了。謝謝你,未由。」
「不要一直盯着看啦,啓介。」
愛莉莎這麼問。
友月跟愛莉莎點了點頭,於是九棚先生的話當年就此揭開序幕。
我反射性地將內褲遞給友月。
「不過未世小姐非常煩惱。當時未世小姐在就讀的大學裏有交往中的男性對象,在本家裏恐怕只有我知道這件事情吧。我自小就頻繁造訪本家,跟年紀較爲相近的未世小姐情同姊弟。平常都是我跟未世小姐傾訴,不過由於戀愛經驗少,未世小姐經常跟我商量那位男性的事情。」
九棚先塵臉上看得出痛苦的神情。九棚先生或許把友月的母親視爲超乎姊姊以上的存在也說不定。
我總覺得什麼都不做不太好意思,便從洗衣籃裏取出像是黑色布條的東西。看來這似乎是最後一件了。
這人什麼都能做啊……
沒錯——是白色,不是黑的。
聽了友月的回答,九棚先生微笑起來。
「——阿姨叫我不要干預透子的決定。我被歐魯的話困住,沒有考慮到這點……所以正在反省當中。」
「是的。那位正是笹代由紀鬥——即未由小姐的父親。雖然沒有直接見過本人,但只要聽未世小姐描述就能知道他是個人格高尚的人。兩人就讀美術專長的大學,聽說笹代先生擁有傑出的才能。然而在友月家看來,他只是個平凡人——無法爲家族帶來利益的人。交往一事若是曝光,別說遭到反對了,笹代先生甚至可能受到危害。身體孱弱的未世小姐過去從未揹負什麼重擔,可是自從婚事決定後,身邊的監視就變嚴密了,能夠見笹代先生的機會也因而減少。」
接着連由衣也跑來咬我的頭,我不禁着急起來。
「的確,這種情況過去曾發生過好幾次。可是如果要談論這個的話,就會變成像是在分享經驗談了……」
「嗚哇!」
「嗯,我想再跟其他人商量看看。我不是想讓誰來推我一把,而是希望有人能像阿姨那樣告訴我自己看不到的部分。我要——盡全力思考、瞭解許多事情,然後自己做出決定。」
「是的。不過從這裏開始纔是我的『選擇』。當時負責照顧未世小姐的我只要閉上眼睛裝做不知道,未世小姐是可以逃走。可是事情也就到此爲止了。我很明白兩人逃不出友月家的手掌心。生育我的九棚家在友月分家中屈居末席,負責在背後支持友月家。因此我十分清楚友月家擁有的情報網有多廣大。爲了讓未世小姐獲得自由,我知道只有毀掉歸處一途可走了。」
聽完這番話,友月反駁着說:
「好痛,欸……很痛耶,由衣!」
友月帶着認真的表情注視着九棚先生。這就是友月想問的問題嗎?剛纔的問題或許是友月懷抱的煩惱之一也說不定。
我原本打算辯解,卻不小心又脫口說出了沒必要的話。
愛莉莎這麼回答,友月也點了點頭。不過不知道爲什麼,九棚先生卻像是窺視友月似的眯起眼睛。
愛莉莎微笑着道謝。
「對、對不起!」
爽快答應我們的九棚先生指了指幾乎快空了的洗衣籃。
雖然無意協助烏爾特小姐,但如果那是愛莉莎的選擇,我也不打算插嘴多說什麼。我這麼心想,同時開口問。
愛莉莎垮下肩膀點了點頭。
「啊——對不起,九棚。讓你爲我費心了呢……」
「啊啊,沒問題。我已經快做完了。」
「——那就先不管愛莉莎的問題。九棚面臨困難的抉擇時會怎麼做呢?」
「你後悔嗎?」
九棚先生露出爲難的表情這麼回答。這時,友月插嘴說:
找一邊在心中佩服着九棚先生,一邊和愛莉莎與變身小狼的由衣一起跟上友月。
曬衣場位於通往東館一樓的後院。那裏可見老舊的庫房,以及如今好像已經沒在使用的加蓋水井。跟經過仔細照料的中庭相比,此處給人一種雜亂的印象。此外,隨風飄動的大量衣物也散發強烈的生活感。被單潔白得刺眼。在這之中,我們發現了把襯衫皺褶拉平掛在衣架上的九棚先生,便往那邊走近。
「是嗎……你聽阿姨說了啊。」
「嗯,我想不到什麼好的建議……只好改用這種方式幫忙了。」
看來我似乎在不知不覺中跟全體女性爲敵了。在九棚先生制止之前,我就這樣一直到處閃躲愛莉莎跟由衣——
在那之後,全身佈滿腳印與齒痕的我跟變得有點冷淡的友月與愛莉莎一起往客廳移動。雖然渾身刺痛,但我還是保持若無其事的表情看着愛莉莎與九棚先生交談。
聽了愛莉莎所說的話,九棚先生深深地點頭同意。
「那麼跟我來吧。這時候我想他應該在晾衣服吧。」
「我知道九棚跟媽媽關係很親密……那位男性就是爸爸嗎?」
「比起職責……九棚優先選擇了自己的心情呢。」
「這樣啊,您的朋友陷入了左右爲難的處境呢……」
友月確認似的這麼說完,九棚先生帶着苦澀的表情笑了。
「不……當時的我最後還是無法完全拋開自己的職責。考慮到過去建立起來的東西與將來,我只能在不讓自己曝光的範圍內幫忙……而且第二次——爲了讓未由小姐逃離這座宅邸而安排您就讀完全住宿制的學校時,我也不上不下地選擇了灘世先生目光可及的傘陽學園。無論何者都是避免自己完全喪失立場而做出的妥協。」
「九棚,這點我可以體諒喔。畢竟要是被趕出友月家的話,你就無法繼續保護我了吧?」
「……說得好聽一點或許是這樣吧。可是我從出生起就肩負着做爲友月家一部分盡心盡力的義務,並且一路被撫養長大。否定我的職責就等於是否定我本身存在的意義。我終究無法捨棄九棚這個友月分家的地位,況且我還聽說未由小姐進入學園就讀後過得很不好,我絕非做出了最好的選擇。」
低聲這麼說完,九棚先生望向愛莉莎。
「愛莉莎小姐,我認爲選擇本身並不存在對錯。無論選擇何者,在漫長的未來都有可能發生好事或壞事。所以這個世界上恐怕沒有所謂不悔的選擇吧。知道未世小姐過世之後,我纔開始這麼認爲。」
愛莉莎傷腦筋似的盤起手來歪着頭。
「所以選哪邊都一樣羅?」
「不,不是這樣的。未來會確實地依選擇而改變方向。剛纔說的只是我個人的心理建設而已。」
「心理建設嗎……是爲了什麼呢?」
「爲了把選擇的路——走到最後。什麼都不想就做出選擇任誰都會。可是將選擇付諸行動時沒有覺悟的話,最終只會停滯不前。」
愛莉莎手指貼着嘴脣呢喃着說:
「走到最後……所以歐魯纔會——」
帶着彷佛明白了什麼的表情,愛莉莎點了點頭。
「九棚,謝謝你告訴我這些。很有參考價值喔。」
「是嗎?能幫上您的忙是我的榮幸。」
向九棚先生道過謝後,愛莉莎便從位子上起身。
「——啓介,接下來我得跟陽名談談纔行。」
「跟陽名嗎?」
「嗯。現在的我沒有九棚所謂的心理建設。雖然不太清楚,但我總覺得爲了獲得那個東西,不像九棚那樣重新審視自己選擇的路是不行的。所以我不是要去找陽名商量——而是要去履行約定。」
友月默默爬着階梯,我們也尾隨在後。搖曳樹梢的風帶來有別於草木的氣味。那是稍嫌強烈,不適合以甜美形容的香氣——不久,來到開闊的地方後,我不禁對出現在眼前的景色感到目瞪口呆。那裏洋溢着令人頭暈目眩的諸多色彩。
「那就沒關係吧?不好好打聲招呼可是不行的喔。」
「嗯,好啊。反正我也打算回宿舍去。」
「因爲天氣這麼好,誰想得到要用傘啊。原來還有這種用途的傘呢。」
「嗯、嗯。那個,呃……我叫——遠見由衣。由這個字一樣,衣是衣服的衣。」
「太好了,她們好像打成一片了呢。」
現在——該做的事情……
友月拔高聲音這麼說,同時握住了由衣的手。
「九棚,職責跟心情兩者我一定也無法割捨。所以我——對我來說,九棚是正確的喔。」
雖然友月露出猶豫的表情,但她這麼說完後便開始前進。
「咦!? 大、大家怎麼會來這裏?」
4
愛莉莎惋惜似的吁了口氣。
「這樣啊,好巧喔。我們都一樣呢。」
「走這邊。」
「那個,我還沒正式做過自我介紹呢。我叫——友月未由。漢字寫成朋友的友跟月亮的月,還有未來的未跟理由的由。我跟啓介同學是朋友喔。」
「未由,如果方便的話,你要不要也一起來?我這樣子進不了宿舍,而且我也不知道是哪問房間。」
「怎麼了?」
面對愛莉莎的提議,由衣用力搖了搖頭,隨即隔着我和友月拉開了距離。
友月聞言,一瞬間瞥了愛莉莎一眼。
「咦?啊,哥哥!? 」
幾分鐘後,友月從宿舍大門出來了,不過她身邊卻不見陽名的身影。
「這點——你去了自然也會知道.」
友月往花田中前進。前方有個向日葵團團簇生的角落。雖然被花草遮掩,直到走近之前都無法發現,但有一位少女正蹲在向日葵花田前。
聽了友月的解釋,陽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由、由衣,雖然有點晚了……你好啊。」
「喔——……的確,陽光也是從天而降的東西呢。對了,由衣。天氣這麼熱,你就拜託未由讓你進去嘛。如果是由衣的話,傘影應該還遮得住。」
「未由,那個真是不錯呢。感覺好像很涼爽。」
友月肯定似的點了點頭後,便邁步走到陽名面前。
「我不是說過什麼時候告訴我都可以嗎?所以真的沒關係喔。的確,這個話題會想在這裏聽呢。」
聽到我的自言自語,友月這麼回答。
「沒、沒關係啦,姊姊。我又不熱。」
「啊……由這個字跟我一樣!」
「既然如此——應該沒關係吧。我大概有頭緒了,請跟我來。」
由衣高聲歡呼。紅、白、黃、紫……各式各樣的花兒時而簇生,時而交錯地盛開着。在花旁飛舞的蝴蝶也是形形色色,爲花田更添色彩。不知道爲什麼,只有這裏日照特別好,沒有高聳的樹木與密集的灌木叢。由於沒有任何遮蔽物,旁邊的女生宿舍一覽無遺。
連同化爲人型後戴好帽子與披肩的由衣在內,我們四人一起前往女生宿舍。由於太陽幾乎位於天頂,不能走在陰影處着實難受。
「是啊,我一直都沒忘。可是——我卻老是擱置沒有履行。陽名,對不起。」
一出宅邸,爬得越來越高的太陽頓時毫不留情地射來熾烈的陽光。清晨殘留的夜氣已徹底消失,氣溫也上升了不少。
「……墳墓?」
然後友月跟未由就這樣並肩邁開腳步。
愛莉莎羨幕地看着手撐白色陽傘的友月。
「——讓你久等了,啓介同學。」
由衣喫驚地大叫。
我聽到友月輕聲地這麼說。已經走出房間的我聽不到九棚先生的回答,但我的眼角卻捕捉到友月露出淡淡的微笑。
陽名面露微笑這麼說完,愛莉莎點了點頭。
「喂,由衣,不要躲啊。友月不是壞人,之前的戰鬥她也幫過我們,你忘了嗎?」
由衣冷淡地小聲回答。可是不知道是下是很高興獲得了回應,友月展顏而笑。
我停下腳步推着由衣的背,讓她站到友月面前。
雖然對友月家甚至持有山林感到傻眼,但這時我也產生了一個疑問。
「……陽名?」
「未由……姊姊?」
「嗯,對啊。」
「由衣——如果不介意的話……你也可以叫我姊姊喔。」
「請多指教……未、未由——小姐。」
「這裏是怎麼一回事啊?」
「哇啊,是花田!」
流過女生宿舍前的河川沿岸有一條路。往下游走是學園,再繼續往下走則是男生宿舍。不過友月卻不是朝那邊,而是往上游方向前進。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邊過去應該是沒鋪柏油的山路纔對。
「約定……啊——」
「你好……」
「有什麼頭緒?」
「沒、沒錯!這樣叫纔有變成朋友的感覺吧?」
愛莉莎脫口呢喃着說。
聽到我的聲音,陽名回過頭來驚訝地站起身子。此時,陽名背後的東西映入了眼簾。
「這一帶的山林好像是友月家旗下集團的所有地,所以我才請九棚幫忙調查。畢竟要是近期內有施工計劃的話,那可就麻煩了。」
「未由,你知道她去哪兒了嗎?」
「這裏的確是個讓人不想破壞的好地方,不過你怎麼會特地去調查呢?」
由衣跟哪才一樣搖頭。
隆起的土堆上立着一根粗木棒。那簡直就像是——
由於被拒絕了兩次,友月緊張地開口說。
我好奇地這麼問完,友月只回了一句「來了就知道」。
「這、這樣啊……」
「你真清楚呢。」
我嘆着氣這麼說完,身旁的愛莉莎心情好像很複雜似的呢喃着:
友月膘本想說些什麼,但卻中途打住了。
「嗯、嗯。這麼說好像也是……我知道了,以後我就這麼叫吧。未由姊姊。」
友月點了點頭,並且站起身子。我也起身向九棚先生道謝。然後找們尾隨着得意洋洋地離開房間的愛莉莎,不過友月在即將穿過門前停下腳步,並回頭看着九棚先生。
我輕呼着這個名字。如同友月所言,她人就在這裏。
「啊啊,原來是這樣啊……愛莉莎,你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呢。」
「明明只有我纔是姊姊的說……」
「我只知道她早上有事……不過大概——」
「這名字取得真好。請多指教,由衣。」
「那個……愛莉莎,你說要講的事情跟陣有關吧?」
「這樣會把未由擠出去的,畢竟那把傘那麼小。」
不知道爲什麼,友月臉頰微微泛紅地說出了這種話。
友月頹喪地垮下肩膀。她大概又以爲自己被討厭了吧。
聽了愛莉莎所說的話,我莫名其妙地動搖了起來。原因並不清楚,只是心底刺痛了一下。
「等到身體好起來了,我再告訴你陣在方舟上生活時的事情——我曾經這麼答應過陽名。雖然不是因爲戰爭結束就忘記了,但我心想晚點再說也沒關係,就這樣一拖再拖。不過,我知道現在該做的事情是什麼了。」
雖然擔心可能要爬山,但友月走沒多久便拐進了另一條路。從方位看來,這條路似乎通往女生宿舍後方。岔路很快變成了斜坡,長長的木製階梯往上延伸。
「我果然被……」
「嗯,她好像有回來過一趟,可是又出去了。」
「對不起,陽名同學。我明白這地方最好不要讓太多人知道,可是愛莉莎說想告訴你陣的事情……既然如此,我想說在這裏反而好,所以就把他們帶來了。」
「陽名不在嗎?」
愛莉莎一邊用指頭觸摸友月的傘,一邊佩服地說。看來她之前都不知道陽傘這個概念的樣子。
「是啊,這把是晴天專用。不是下雨天用的喔。」
剎那間我不明白她在說些什麼,但我馬上就想起來了。
「啊——不介意的話,要不要進來?」
「這點小事不用在意吧?」
抵達女生宿舍後,我們在附近等候友月去叫陽名出來。跟男生宿舍一樣,有條河川隔着道路流經宿舍前,我坐在護欄上傾聽流水的聲音。由衣跑到旁邊的橋上,越過欄杆俯瞰着水面。偶爾有認識的女學生經過,帶着饒富興味的眼神朝這邊看來,但我別過頭去裝作沒看到。因爲有愛莉莎跟由衣在,我應該還不至於被當成可疑人物,不過這樣反而更醒目了。
愛莉莎臉色不悅地瞪了我一眼,隨即快步追上了友月她們——
「要是在宅邸裏的時候說一聲,我就會借你啊……」
「聽說以前這裏原本有間舊神社,但因爲過於破舊又無人管理,於是便拆除重整了。自那以來,這裏就變成大家的祕密空間……然後在不知不覺間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我想這些花大概是女生宿舍的人種的,不過好像有一半已經野生化了。」
「在這裏?那個,陽名背後的……是墳墓吧?」
「——雖然搞不太清楚,但你這番話真叫人不爽。這是爲什麼呢?」
愛莉莎伸手指向木棒,陽名轉頭望去。
「是的。這是——哥哥的墓碑。」
「陣的!? 」
愛莉莎驚愕地大叫。
「可是埋在這裏的只是我擁有的各種哥哥的遺物。這不過是自我滿足罷了。爲了讓自己的心情做個了結,這樣是有必要的。」
「陽名……」
「不過機會難得,我就把墳墓設在陽光充足,可以瞭望宿舍的地方了。而且有這麼多花也不用上香供奉,放假的時候我偶爾會過來發呆呢。」
看着面帶笑容的陽名,愛莉莎露出了苦澀的表情。
「搶先我好幾步之前——陽名就已經好好面對了呢。」
「沒這種事喔。就像之前輕易被哈利·萊特利用一樣,我的心既軟弱又搖擺不定。所以纔會追求哥哥存在過的證據與痕跡,哪怕只有一些些也好。」
「那麼我說的話能幫得上陽名嗎?」
「當然。我覺得這樣就能把哥哥放在心裏堅強地活下去了。所以……可以拜託你嗎?」
「當然可以啊。我就是爲了這個而來的。」
愛莉莎挺起胸膛點了點頭。
「啊,不過在那之前……我能不能先跟陣致個意呢?」
「好的。如果愛莉莎願意把這個當成墳墓的話——請務必這麼做。」
獲得陽名的同意後,愛莉莎蹲在墓碑前祈禱似的交握雙手。
老實說,對我而言,陣不值得爲他的死哀悼。可是陣是我憑白己的意志親手殲滅的對手。雖然捨棄肉體成爲《高次元存在》的陣已經不是人了——不過殺了那傢伙的無疑是我沒錯,所以我不能逃避。
我站在愛莉莎背後默默合掌。
「…………」
我壞心眼地故意這麼說,想讓陣失了方寸。不過平常總是馬上道歉說「抱歉」的陣卻嘆了口氣,然後抬頭看着天空輕聲說起毫不相干的事情。
「羣聚白式!」
經過漫長的禱告後——愛莉莎總算開口了。
「哈哈……嗚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太輕鬆了,簡單到不行!受不了……大小姐真是太愚蠢了。居然這麼快——就能跟這裏說再見了。」
「嗯。就是在結界上開個洞對吧?」
「對的……嗎?謝謝你。」
然後陣當着倒臥地上的我面前轉過身去——笑了。
不過陣絲毫沒有放慢腳步,逕自登上階梯頂端。最後他用毫無感情的眼眸瞥了這邊一眼,便往結界彼端消失了……
「那些雲移動的速度比我所知的還要快上好幾倍。雖然已經習慣了,但我果然還是靜不下心來。只要再一次就好,我想看看遲緩到定睛凝視也分不出變化的天空。爲了做個了結。」
「我第一次見到陣,是在我儘可能救出乘船撞上方舟結界的人以後回到方舟的時候。那傢伙倒在沙灘上。」
爲了儘可能不被阿姨發現,我不像之前那樣竭盡全力破壞結界,而是採用了中和的方式。方舟的結界也是時間的邊界,所以我認爲用操控時間的術法或許也能暫時開孔。
「是啊,不管我做什麼,陣都不會生氣。雖然他會以妹妹陽名爲例挖苦我,可是也就只有這樣而已。或許是被阿姨威脅的關係,他從來沒有碰過我一根寒毛,真的是個很好使喚的人呢。不過我以爲那是因爲陣最重視我的緣故,整個人都樂昏了頭。」
陣看也不看這邊,就這樣哈哈大笑地爬上階梯。由於我中斷了精神力,結界的孔洞開始逐漸縮小,可是速度並不快。一定是因爲外頭的時間纔是正常的,相反的力量纔會難以生效吧。等到時光之流自然復原時,陣早就跑到外面去了。如果要現在馬上把洞堵起來的話,我只能使用跟剛纔一樣的魔術。不過我已經沒那麼多精神力了,況且嘴巴被蒙着根本無法使用魔術。
我不知道這對愛莉莎所謂的『心理建設』有沒有幫助,不過愛莉莎當着陽名的面正視了過去自己做出的『選擇』。
「不過就在某一天,陣第一次對我提出了請求……」
不知道爲什麼,陣有些遲疑,可是最後還是點了點頭。既然如此,我也沒理由猶豫。
那傢伙……也很辛苦呢。
「雖然我馬上就想把他帶出去,但卻被察覺異狀離開《箱庭》的阿姨發現……結果阿姨怒氣沖天地臭罵了我一頓。如果一五一十地全說出來,她一定會叫我別再出去,然後把結界的洞封起來吧。」
——那是天空湧現積雲,跟今天一樣酷熱的夏天某日。在藏書室做完阿姨出的功課後,我便出了城外。
「……也對。」
說到這裏,愛莉莎咬緊嘴脣垂下眼簾。陽名見狀也倏地低下了頭。
「謝謝你,愛莉莎。我會銘記在心的。」
「那樣好嗎?我有好好傳達給陽名了嗎?」
原本我打算像平常那樣捉弄他、取笑他,藉此打發時間,可是果園裏卻不見陣的身影。
「——慾望超越一切。從羣聚之中追求天之索,渴望高處的手臂。愚蠢的賢者啊。讚美願望、欽慕慾望、容許罪過者。其手一伸攫得順從的我。」
陽名聞言笑了。
「這個嘛……雖然講話很粗魯,但他很仔細地回答我的問題。明明單方面被開進牢房裏,他卻沒有嚴詞譴責我。現在回想起來,那應該是演技吧,不過當時我完全深信他是好人,還幫忙說服阿姨。《箱庭》內的協商結果好像也不差,最後陣就留下來負責照顧我了。」
愛莉莎跟陽名似乎都無法再多說什麼了。
「陽名可是露出了滿足的表情喔,所以應該沒問題吧?」
我也開始同情起陣了。
「我說陣啊,管理果園不是我的命令,而是阿姨分派的工作,所以不能敷衍了事喔。你甚至得幹得比我的命令更認真纔行。要是惹阿姨生氣的話,可不知道會遭遇什麼下場呢。」
我真的以爲陣精神錯亂了。
察覺到這個事實時,我大叫起來。
「嗨,大小姐。」
「現、現在道謝還太早吧?」
「這時陣恢復了意識。一定是因爲我們的聲音太吵了吧。阿姨說不能讓知道方舟祕密的人回去外面,便把陣幽禁在我們生活的城堡地底下。囑咐過我不要多嘴之後,阿姨就先回《箱庭》討論如何處置陣了。雖然陣有阿姨用自立型魔術做出來的人偶負責照顧,不過我還是對外界跟人類很感興趣,所以就嘗試隔着門跟他交談看看。」
愛莉莎……你果然很厲害啊。
「……這裏雲流動得太快了。」
「真像愛莉莎的作風呢。當時哥哥是什麼樣子呢?」
「奇怪……?」
陣很正常地向咚一聲着陸的我打招呼。剛纔那個大概是看錯了還是什麼的吧,這麼判斷的我責問起陣爲什麼丟下了果園的工作。現在回想起來,那或許是跟陣接觸的《探求愚者》也說不定,不過當時的我沒有想到方舟上有其他人在的可能性。
烏爾特小姐的反應也是理所當然的吧。畢竟她應該知道《方舟》外有吞噬法則的防衛系統《反牙》。不過當時《反牙》被哈利·萊特變成附有安全裝置的東西,並做爲《魔狼》寄宿在我的右手裏。雖然沒有即刻現身之虞,但當時的烏爾特小姐不可能知道這件事情。
遍佈每個角落的各種花卉與飛舞的蝴蝶讓由衣樂不可支,在花田裏到處跑來跑去。
「啊啊……」
我之所以沒有馬上降落到陣身邊,是因爲他旁邊好像有誰在。可是我一眨眼,那就像幻影一樣消失了。陣注意到我,於是抬頭仰望着這邊。
太陽還沒有爬得很高,這時候陣人應該在果園纔對。那地方離城堡有段距離,走路過去很麻煩,於是我施展飛行魔術飛上了空中。
我毫不猶豫地這麼回答。陣愣住了,我從來沒看過陣露出這麼可笑的表情。他一定以爲我會拒絕吧。
「——嗯。」
由於陣今天不惜丟下工作跑來這種地方,我認爲他真的很煩惱。而且比起對陣所說的話感到疑惑,我反而更覺得高興。我非常開心。雖然陣的要求很荒謬,但這是他第一次求我什麼。我——只消花上一瞬間。
我失去意識的時間應該不長。不過當我睜開眼時,嘴巴已經被東西蒙着,手腳也被綁起來了。
唐突的發問令我感到困惑,因爲我不懂這問題的意義,可是陣的表情非常嚴肅。
「大小姐,我有個請求。可以讓我看看真正的天空嗎?」
——這樣下去的話,陣就要跑掉了。
陣一大喊,虛空中頓時出現無數白紙。一張張白紙化爲螺旋階梯的臺階,不斷往結界上半部的開口延伸而去。
輕聲這麼說完,陣舉起了手。
就算閉上眼睛,腦袋裏也浮現不出禱告的話語。就這樣面對着眼皮底下的黑暗幾秒之後,我睜開眼睛。於是視線正好對上了抬頭仰望着我的陽名。
我四處飛翔找尋着陣,最後在島的另一端——面海的斷崖絕壁上發現了一道黑漆漆的影子。
可是我得推着她的揹走出最後一步纔行。
「我知道了,包在我身上。」
挺直背脊仰頭直視着太陽的向日葵——感覺很適合現在的愛莉莎。

話聲中斷後,花田裏吹起了風,向日葵憲憲率牽地搖曳着。
我只是一個勁地對着陣呼喊。
「奔騰龍域!」
「——結界的開口自然閉起後,我愣了好一會兒。綁着我的似乎是魔術《闇黑咒縛》,隨着時間經過就解開了,但我只是一直仰頭看着陣消失的天空。不過一想到陣出去外面將會導致什麼局面,我才意識到自己得去追他纔行。然後等到精神力恢復到能夠再度打開結界後,我馬上飛出方舟。爲了家人,我做好了……殺死陣的覺悟。」
愛莉莎果然還是——
陽名興致盎然地問。
「——那傢伙跑去偷懶了呢。我要跟阿姨告狀。」
「嗚哈哈哈,雖然不太滿意,不過還是走吧。畢竟時間好像不多了。」
陽名苦笑着搖了搖頭。
雖然在嘴巴被蒙着的狀態下無法說話,但我還是一味地扯着嗓子大喊。我不知道自己當時在想些什麼,連想怎麼做都不記得了。
「啊啊,沒錯。身爲大小姐的監督者,提出這種要求不會遭受斥責嗎?」
「——成功了……瞧,看得到真正的天空了。陣,你看到了嗎?」
「……這樣可以嗎?你明白我說的話是什麼意思嗎?」
愛莉莎像是回溯記憶似的以不疾不徐的口氣輕聲說。
愛莉莎帶着有點扭曲的笑容回答。
陽名跟友月一起回女生宿舍後,愛莉莎在陣的墓碑前低聲這麼說。
「如果事蹟敗露的話,恐怕不是說教就能算了吧。不過陣想看天空吧?」
我讓時間加速,在方舟頂端製造出空間。操控時光之流的術式耗費很大,使用一次幾乎就會花掉所有精神力。雖然在讓方舟內的時間加速到跟外界相同之前險些失去意識,但我還是使盡了全部的力量。因爲我想陣一定會對我笑吧。然後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我總算成功讓方舟與外界的邊界互相融合了。
「咦?」
陣恍惚地仰望着緩慢移動的雲。然後他看着我,忽然把手伸了過來。他該不會又要摸我的頭了吧?我懷着這種期待閉上眼睛。可是……脖子卻傳來強烈的衝擊。
「……我不知道當時陣對我表現出來的溫柔是不是真的——可是在那之後每天都過得很快樂。不僅關於外界的事情多到聽都聽不完,我也很高興自己不再是一個人了。陣稱呼我爲『大小姐』,不管我說什麼他都聽。所以我也逼他做過很多過分的事。」
「這話是什麼意思?」
那追憶過去的表情之中充滿了快樂、悲傷,以及心痛。
然後我跟陽名望向還閉着眼睛的愛莉莎。我不知道她正在想些什麼,友月跟由衣在一步以外的地方看着我們。
「不,我的心情確實很複雜——但我認爲這麼做是對的。」
雖然知道發自陣口中的是《姿態語言》,但我的腦袋卻拒絕理解,什麼都無法思考。
接着愛莉莎開始對陽名訴說跟陣共同生活的瑣事。
「——願望流轉。深藍之海,流光之連。自遠方天空疾馳而來的星之龍。忘卻了漂游、洇泳與停止,不斷徘徊於永劫之人。遵循天理的時光之河,其氣息疾馳迴廊!」
沒錯,我——也有不得不做的事情。
雖然陣的樣子看起來有點奇怪,但我不以爲意地開始詠唱起咒文。
「這個嘛,像是當我的練習對象讓我摔一整天、直到我滿意爲止反覆潛入水中把漂亮的貝殼撿來、毫無意義地徹夜守着城門……之類的。」
「多、多虧哥哥沒有生氣呢。」
「……抱歉,我或許沒資格在陽名面前做這種事情也說不定。」
「只有面對年紀比他小的女性時,哥哥纔會變得稍微溫柔一些。雖然我也不太清楚,但過去大概發生了什麼吧。所以那或許未必全是演技也說不定。」
「不過,好像還有什麼……」
或許是我一廂情願也說不定,但我總覺得那時陣好像落寞地笑了。然後他把手放在我頭上說了聲「謝謝」。那大概是陣第一次主動觸碰我的瞬間吧。
「是嗎——你真的要幫我啊。」
「是什麼事情呢?」
「嗚——!嗚————!」
愛莉莎把手貼在胸前呢喃着。
「那你就閉上嘴巴看着吧。」
「——覺得痛嗎?」
爲了說出這句話,我不得不從肚子底部擠出力氣。
「咦?」
「胸口覺得又痛又悶吧?」
面對愛莉莎的反問,我下定決心又再問了一次。
「啓介,你怎麼會知道呢?」
愛莉莎帶着傻愣愣的表情問道。我不耐煩起來,於是忍不住說:
「你啊……難道還沒發現嗎?愛莉莎——喜歡陣對吧?」
「喜、歡?」
愛莉莎疑惑歪着頭,彷佛不懂這個字眼是什麼意思。
可是她的眼裏卻突然撲簌簌地掉下淚珠。
「哎呀——爲什麼……?」
「因爲悲傷啊。喜歡的人死了,任誰都會想哭吧。」
我避開愛莉莎的眼睛說。這件事情我老早就知道了,可是我不知道該不該讓愛莉莎意識到這點。畢竟那有可能傷到愛莉莎的心,而且我也沒自信能夠說服連喜歡的意義都不太明白的愛莉莎。
「或許……是這樣也說不定。現在我好像可以理解了。」
不過愛莉莎卻哭着點了點頭。變堅強的心與流逝的時間讓她接受了巨大的痛楚。
「愛莉莎……」
「現在的我已經跟以前大不相同——心境上也改變不少,可是對於還在方舟時的我而言,陣是很特別的人。」
哽咽之餘,愛莉莎硬擠出聲音似的這麼說。
「我總算……總算真正理解自己捨棄了什麼,還有選擇了什麼——我明白自己做出什麼樣的抉擇了,啓介。」
「——雨好大……」
「才、纔不是呢!喂、喂,住手啊!」
女孩帶着失焦的眼神這麼問愛莉莎。
「怎麼辦?啓介。」
見她沿路過來的腳步沒有絲毫迷惘,我不禁這麼問。不過愛莉莎卻搖了搖頭。
愛莉莎面有難色地問道。
我對歌詞有印象。那女孩正邊哭邊唱。理由我不清楚,不過考慮到優耶是跟這教會有關係的人,我大致可以想像得出來。
愛莉莎伸手指向圍欄內側。沿着圍欄種植的樹木旁有個小女孩正在哭泣。
掃除許多迷惘後,愛莉莎帶着清爽的表情說。
「雨水肯定會把我淋溼。衣服變重了,身體變重了,傘骨變重了。然後我停住了——」
「咦……」
「愛莉莎,你要去哪啊?」
「的確……是這樣沒錯。」
「啊哈哈哈哈!」
「你說的小優……難不成是指優耶嗎?」
愛莉莎帶着空洞的表情前進,絲毫無意止步。莫可奈何之下,我們也緊跟在愛莉莎的後頭。
「你、你沒事吧?欸……不要因爲這樣就哭啊。」
「所以問題不是要或不要說服美澄羅?」
走得有點腿痠的時候,我這麼開口問。
這時,愛莉莎中斷了歌聲。回過神來,哭聲已經聽不見了。蹲在樹木旁的女孩站起身子看着這邊。
「也不能……怎麼辦吧。」
「嗯——不過我還是想不到該怎麼做纔好就是了。」
不過仔細一聽,那卻有點像是某種旋律。
「……沿着傘骨……裂開了——雨不大的話……」
「就、就叫你別咬了!好痛!? 好痛好痛!」
「人……人家的別子(鼻子)~~~~」
那一開始聽起來只是普通的嗚咽聲。
「不,已經沒問題了。」
雖然嘴巴上這麼說,但我心想如果能讓愛莉莎忘記淚水的話,暫時被咬一會兒也沒關係吧。
雖然愛莉莎連忙制止,但女孩卻這樣一頭撞上圍欄倒在地上。
「那個,我不是那個什麼小優的喔。」
「喂、喂!你沒事吧!? 」
「小優……?」
這時,不知道哪裏傳來了鐘聲。從時間上看來,那一定是宣告正午時分的鐘聲吧。
「嗯,是這樣沒錯——那個,你是誰……?」
「啊,危險!要撞上圍欄了喔!? 」
「反正還有時間啊。慢慢想——」
我想起了以前曾在自然公園前交談過的歌姬——珠洲裏優耶。她說那鐘聲來自教會兼自己從小長大的育幼院。
「你別笑啊,快救我!」
愛莉莎從旁邊開放的教會大門繞進圍欄內側,衝向女孩身邊。然後她跪在地上抱起了女孩。
她是跟由衣散步時經過的嗎?
至少——在由衣的下顎越來越用力之前。
只有最後愛莉莎說得沒什麼自信。大概是因爲她對那個什麼還沒有底吧。
咚……咚……
愛莉莎用手背拭淚,同時開心地笑了。
「奇怪的事情是什麼啊……」
我無法理解愛莉莎言下之意,只能像鸚鵡學人說話似的反問。
「我覺得這樣很好。把說不說服的問題丟在一邊,照愛莉莎的想法去做纔是最好的。總覺得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呢。」
「嗯。雖然透子只有接受或不接受手術兩條路可走,但那只是結果,不是我採取什麼行動決定的喔。那選擇不歸我,而是屬於透子的。」
「不是……選擇?」
「哎、哎呀?爲什麼我會……我不知道喔。不過……就跟剛纔一樣,詞句很自然就浮現在腦海裏了。」
我連忙追上去問道,於是愛莉莎依然看着鐘聲響起的方向低語:
「——雨……要來了……我的……傘——破了——」
「哥哥!姊姊她!」
苦澀的情感蔓延心中。她跟美澄同樣都是天使因子的持有者,可是我力量不足,親眼看着她被奪走了性命。
愛莉莎歪着頭說。
這時,一陣微弱的啜泣聲傳來。我以爲是由衣哭出來了,可是她雖然按着鼻子,卻沒有流淚。
「啊——!? 哥哥害姊姊哭了!」
愛莉莎伸手握住了我的左手。
「所以我只要考慮——要爲面臨重大決定的透子做些什麼就好。大概吧。」
在那之後好不容易解開誤會的我按着陣陣抽痛的頭。如今我們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愛莉莎說想要些時間稍微整理一下思緒,於是我提議先閒晃一陣子。不知道是不是氣溫上升的關係,聽不到什麼蟬鳴聲。
「我也不太清楚……不過這鐘聲好懷念,讓我在意得不得了。」
「小優!是小優對吧!? 」
女孩帶着茫然的表情搖搖晃晃地走來。她的步伐讓人看了非常擔心。
「愛莉莎,你知道這首歌嗎?」
「不,是第一次喔。可是我的腳卻自然而然地動起來了。」
這麼說完,愛莉莎便用更大的音量開始歌唱。
「陣盜走魔術的時候,我立刻就追上去了。當時我並沒有做出選擇。事後回想起來,那只是表面上看起來如此。事到如今,我才明白自己捨棄了什麼。不過那不是我想丟才丟掉的東西,只是『當時』的我行動之下的結果。就像剛纔一樣,或許我事後會哭泣也說不定,但我只能照着想法行動了。」
我邊發牢騷,邊看着走在前面的愛莉莎。
因爲歐魯說憑愛莉莎應該能讓美澄改變心意,我纔會產生錯覺。面對抉擇的原本就不是我們。
「歌?」
「沒關係的。要是你不說,我想我肯定會一直都沒發現。再說現在我找到了非常重要的人,不像陣那時候是自己一廂情願——所以我一點都不痛苦喔。」
雖然聲音很小,但她跟着女孩的歌稍微唱和起來。
就在我產生這種疑問的時候,愛莉莎腳步變得越來越快,最後終於跑了起來。
我別開視線。優耶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既然無法讓她死而復生,我們就不可能讓那孩子停止哭泣。想到自己窩囊得阻止不了她的死,我忍不住想要掉頭就走。
變得越來越響亮的鐘聲途中停止了,不過愛莉莎依然繼續往前走。愛莉莎熟門熟路地在我之前從未來過的住宅區小巷間穿梭。
進入小狼模式的由衣衝過來毫不留情地啃咬我的頭。
「愛莉莎,你來過這裏嗎?」
「哎呀……真的耶,聲音不一樣。可是剛纔明明聽到小優的歌——」
「喂、喂,愛莉莎!」
愛莉莎好像連自己也覺得很不可思議似的呢喃着說。
「我記得那鐘聲是……」
「啊,啓介。你看那邊。」
面對把失望表現在臉上的女孩,我開口問道:
我感覺到衣袖被拉扯而回過神來,只見由衣正指着改變方向搖搖晃晃地邁步前行的愛莉莎。
「不是啦,我還沒做好決定。不過我知道該怎麼選擇了。不……不是選擇。只是知道要做什麼,一定是這樣沒錯。」
我原本想開口確認這句話的意思,但這時由衣卻大聲插嘴說:
「對不起,其實這不是我該干涉的事情。我明明就知道這樣會讓愛莉莎感到痛苦。」
「好像是。這大概是——優耶的歌曲吧。」
「那麼……難不成你?」
那是有着高聳鐘樓的教會。寬敞的建地被圍欄包圍,裏頭有兩層樓宿舍與看似運動場的空間。如果不是教會的話,或許會誤以爲是學校也說不定。這裏就是鐘聲的出處沒錯吧。優耶待過的教會應該有很多小孩生活其中才對,所以有宿舍也是很合理的事情。
這孩子該不會……
我一邊安撫痛得按着鼻子的由衣,一邊看着眼前的建築物。
跟烏爾特小姐與九棚先生談過,還有正視了自己一路走來的過去後,愛莉莎是否獲得了啓發呢?除了烏爾特小姐的建議,其他都跟是否要說服美澄的選擇沒有直接相關。雖然愛莉莎做好了心理建設,但她之後打算怎麼做呢?
「愛莉莎,你還要跟誰商量嗎?」
「不光是陽名,我連自己的事情都一拖再拖呢……」
「呃……你也稍微克制一下力道嘛,由衣。」
「等一下,姊姊!」
由衣衝過頭撞上了我的背。
「呀!」
「對、對不起,我以爲哥哥做出了奇怪的事情——」
可是愛莉莎卻沒有離開的意思。她目不轉睛地看着女孩——然後動起了嘴脣。
女孩彷佛現在才注意到似的往我的方向看來。錯不了的,她眼睛看不見。剛纔她所在的樹下躺着一把視障者使用的白色手杖。
我連忙追上去免得走散,不過愛莉莎彎過轉角後突然停了下來。我在險些撞上愛莉莎之前穩住腳步,可是跑在後頭的由衣卻來不及煞車。
「對不起,我們看到你跌倒,所以擅自進來了。我叫遠見啓介,被你誤認成優耶的是愛莉莎。還有一個人你大概沒發現,那是我妹妹。」
聽了我的表達方式,愛莉莎跟由衣似乎也明白女孩的眼睛看不到了。
「我、我是由衣。」
由衣發出聲音表明自己的存在,女孩的表情稍微放下了戒心。
「是這樣啊……謝謝你們。那個,我叫鈴。」
女孩——鈴做了自我介紹。她外表看來比由衣還小,大概還在唸小學低年級吧。
「鈴,是嗎?這名字真好聽。不過剛纔看你好像撞到頭了,還好嗎?有沒有哪裏覺得痛呢?」
面對愛莉莎的問題,女孩點了點頭。
「大概不要緊……呃——」
可是正準備站起來時,鈴卻糾起了臉。
「好像是跌倒時扭傷了。小鈴,你知道哪裏有大人在嗎?雖然看起來不嚴重,不過還是先把你送過去好了。」
我這麼說完,鈴思考了一會兒,然後纔回答:
「這個時間的話,我想修女人大概在禮拜堂吧。」
禮拜堂嗎?大概就是那座有鐘樓的建築物吧。
「愛莉莎,小鈴好像對你比較放心,可以請你幫忙抱小鈴嗎?」
我邊這麼說邊拾起了手杖。
「我知道了。」
愛莉莎點了點頭,然後抱起了鈴。她體型很小,似乎不怎麼重的樣子。
優耶的歌……啊。
剛纔的愛莉莎並不尋常。我自己也產生了彷佛優耶正在唱歌的錯覺。
聽把鈴帶來的我們解釋過情況後,正在打掃禮拜堂的修女——大戶都小姐一次又一次地低下頭來。她的年齡大約二十歲後半,渾身散發穩重的氣息,跟簡樸的深藍色修道服十分相稱。
「不過姊姊唱得好棒呢。我也還想再聽喔。」
愛莉莎閉上眼睛豎耳傾聽。
「這是……」
「不……沒什麼。」
「是嗎……我太杞人憂天了。」
大戶小姐解答了我的疑惑。這時,方纔一直默不作聲的愛莉莎開口了。
「鈴——可以再拜託你一次嗎?」
「不會不會,我們才該道歉——」
雖然感覺好像開始無限迴圈了,但這時鈴的聲音插進來說:
「這個嘛……的確,她是逗弄了我好一會兒,還說我很有趣什麼的。」
愛莉莎輕聲低語。
「那是什麼事情呢?」
看着這樣的兩人,愛莉莎帶着略顯成熟的表情露出了微笑。那很像我過去曾經見過的歌姬側影。
「剛、剛纔那是優、優子姊的歌吧!? 」
我這麼輕聲耳語,於是愛莉莎苦笑了起來。
「認錯……鈴,那孩子已經去了天國羅。這你應該明白吧?」
「可以告訴我你跟優子交談時的事情嗎?」
「那個……這裏果然是優耶——不,是優耶小姐長大的設施嗎?」
「啊哈哈,嗓子好像有點啞了。」
接着又在禮拜堂爲孩子們唱了好幾次的愛莉莎用有些嘶啞的聲音笑了。每次唱歌的時候都有新的孩子聞聲而來,場面十分誇張。
因爲要應付纏上來的孩子們,天空已經開始泛紅了。
我點了點頭,隨即娓娓道來。那是發生在優耶遇害前一天的事情,她說演唱會彩排前會先到教會里唱歌。
聽了由衣所說的話,愛莉莎流露煩惱的神情。
「對不起,你不要再哭了好嗎?」
「欸,鈴。你——可以彈琴給我聽嗎?」
由衣跑到愛莉莎面前,邊倒過來走邊說。
「不,我覺得能遇到鈴他們真是太好了。拜此所賜,我好像……稍微看到想爲透子做的事情了。」
「哎呀,看來優子似乎很喜歡你呢。那孩子很少會說到自己的事情喔。」
我小聲告訴她珠洲裏優耶是天使因子持有者的事情。
不過我出聲呼喊後,她又變回平常的愛莉莎了。
「我也聽到了!」
「管風琴?」
「什麼事?啓介。」
小鈴眼眶泛淚,開始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
「咦?不在教會就不唱嗎?」
「咦?」
大戶小姐也露出難過的表情摸着小鈴的頭安撫她。
「——可是,我們在這裏耗了不少時間呢。明明還得思考美澄的事情纔行啊。」
「是的。鈴經常在這裏彈奏喔,也不跟着去外面玩,總是自己一個人……這孩子記得優子所有的歌,所以演奏都拜託她呢。」
「——我知道啦。可是愛莉莎的歌聲就是像到會讓人誤以爲小優回來了嘛。」
「是嗎?不過歌好厲害啊。居然如此震撼人心……編織情感寄託於歌聲之中——所謂的歌就是這種東西吧。」
「感覺有點像嗎……或許是這樣也說不定。」
鈴一臉好像快要哭出來的表情低下了頭。
「啊,好的。當然可以。」
「嗯!」
之後大戶小姐連聲道謝,還招待我們喫晚餐,然後我們才離開了教會。孩子們非常喜歡愛莉莎,一直央求她絕對要再來。
「那我彈羅。」
「——遠見同學一定是那孩子最後以『優子』的身分交談的人吧。如你所言,那孩子在這所設施裏專門爲我們開演唱會。鈴從以前開始就是那孩子的忠實歌迷,所以她最開心了。」
愛莉莎有點興奮地說。
「其實啊,我完全不知道剛纔那首歌。不過我總覺得只要聽過曲子就能再唱出來了。不,雖然不太清楚,但我想唱唱看。而且既然我的歌聲跟那個叫優耶的人那麼像,我或許能幫她實現約定也說不定。」
看起來跟鈴年紀相仿的男生大叫。
我也回以苦笑。剛纔最害怕的大概是我吧。當我安心於愛莉莎依然是原本的愛莉莎時,禮拜堂外突然一陣喧鬧,許多小孩開門飛奔進來。
「愛莉莎,你不怕嗎?對你來說,這就好像自己體內的『誰』擅自唱起歌來吧?」
據說遭到暗殺的歌姬,珠洲裏優耶是第七十一位《天使王》因子持有者。她的靈魂應該在愛莉莎體內轉生了纔對。連上愛莉莎的精神時,我也曾經見過自稱《在玉座上歌唱的天女》的優耶,那或許對愛莉莎造成了什麼影響也說不定。
「小優明明就說過……還要再配我的管風琴唱歌的……」
「嗯——……?」
這麼說完,鈴以穩定的手勢開始彈奏管風琴。她大概完全記住了鍵盤的位置吧,那琴聲連外行人的我聽來都覺得很棒。
「我不太會解釋——但我總覺得那首歌不在那裏就唱不出來,而且也不該在別的地方唱。啊,可是其他歌就沒關係幄。不過我大概沒辦法唱得那麼好就是了。」
大戶小姐高聲驚呼,鈴整張臉都亮了起來。
「嗯,好啊。我也想……再聽一次呢。」
「簡直就像是——優子又在這裏爲我們唱歌一樣……」
聽了愛莉莎所說的話,鈴活力十足地點了點頭,於是禮拜堂再度充滿了管風琴的樂音——愛莉莎的歌聲隨即了亮地迴響其中。
我瞥了由衣一眼,然後瞹昧地點了點頭。包含如今在這裏的由衣在內,三年前的海難事故讓我一度失去了家人。這裏的孩子們身世八成也相近吧。
「是那孩子的本名。珠洲裏優耶是藝名喔。」
大戶小姐低頭看着鈴說。
我也被剛纔的歌感動了,可是同時卻也感到不安。我想起了以前愛莉莎恐懼着自己體內的『天使王之魂』的樣子。
「我叫大戶都,在這所設施擔任副院長。這次給各位添麻煩了,真的非常抱歉。身爲負責人,我代海外出差中的院長向各位致謝。」
孩子們七嘴八舌地叫嚷着聚集到我們周圍。大戶小姐一臉好像很不好意思似的看着我們。愛莉莎露出笑容向鈴問道:
「那大概是因爲……」
「……愛莉莎,謝謝你。雖然愛莉莎不是小優,但剛纔的愛莉莎就是小優。我——還想再一次跟小優一起演奏……」
「——啓介,我果然知道這首曲子。雖然沒聽過,但我就是知道。」
「欸欸,修女。愛莉莎歌唱得很棒呢。因爲唱法太像小優,我不小心認錯纔會嚇了一跳。」
「是嗎……下次一起去教會的時候我再唱給你聽。」

我開口發問,然而愛莉莎卻搖了搖頭。
「是這樣啊。所以鈴真的感覺到我體內的那個人羅。」
我也持相同感想。兩人的音質絕不算像。可是傳達給我們的東西——蘊含在歌曲裏的情感卻跟優耶一模一樣。鈴手指離開鍵盤轉過頭來。
鈴困惑起來,沒有聚焦的視線往愛莉莎的方向徘徊。
「愛莉莎?」
「是的。你怎麼會知道這件事情呢……?電視等等的應該都沒有公開過纔對。你是優子的朋友嗎?」
鈴開心地答應後,便藉助大戶小姐的手坐到了管風琴前。
「你是遠見同學是嚼?你的感覺跟這所設施裏的孩子有點像。所以優子纔會想跟你搭話吧。」
「不,那也是因爲我們害鈴分心的緣故……對不起。」
禮拜堂是棟比想像中氣派莊嚴的建築物。天花板挑高,牆面上方鑲着彩繪玻璃。穿透彩色玻璃的光彩在地面描繪出花紋,房間一角甚至還有管風琴。
「的確是呢。不過既然承認了《天使王》就是我自己,那麼那個叫優耶的人也是我的一部分了。打從啓介定義我爲愛莉莎·柯朗諾·史特林·萊特·梅塔隆的時候開始,我就已經下定決心接受不是我的我了。」
見我笑着搔了搔頭,大戶小姐眯起了眼睛。
然後愛莉莎唱完了。不知不覺間,鈴跟大戶小姐都流淚了。
由衣好像無法理解似的歪着頭,但我大概明白。那是愛莉莎爲了不讓體內的優耶跟自己完全混淆的區隔吧。
「——腳步變輕了,身體變輕了,心靈變輕了。讓我們一起去下一個地方吧。只要並肩而行,下雨也不算什麼了——」
「……我第一次聽到呢。不過,雖然只有這點程度的交情,但我之前曾在這附近跟她稍微談過。她就是那時候告訴我的。」
我這麼說完,大戶小姐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看着走向教會的愛莉莎背影,我心想這到底算是好事還是壞事——
我算準時機這麼問道。
愛莉莎恍然大悟似的點了黠頭,隨即睜開眼睛,從曲子途中開始跟着唱。
禮拜堂的空氣隨歌聲震動。
澄澈的歌聲爲管風琴演奏的樂音更添生命。
「優子?」
「我也是!」
「還不能說。不過我打算先打電話看看,然後仔細考慮一個晚上再決定。雖然時間很緊迫,但明天早上之前我會確實找出答案跟歐魯見面。因爲必須早起纔行,你可得幫我設定好鬧鐘喔。」
「可是——小小的傘啊。不知道是誰牽起了我的手。互相交疊的傘開啓了道路——」
愛莉莎的表情裏沒有絲毫迷惘。
看來她似乎已經不需要幫忙了……
「我知道了,不會讓你賴牀的。另外,如果要打電話的話,你還是深夜打會比較好。因爲地理課上說美國跟這裏的時差有十四、五個小時。這通電話八成會打很久,大概凌晨十二點左右從友月家打如何?」
這樣的話,另一邊應該會是上午十點左右。我在腦海裏計算過後這麼說。而且愛莉莎這時間離開也對我比較方便。沒記錯的話,烏爾特小姐是叫我晚上十二點自己一個人在房間的陽臺上等着。
「時差?」
「美澄所在的地方几乎是地球的另一端,時間上當然會有誤差啊。」
「……這麼說起來,媽媽曾經說過我們站着的地面其實是圓的,這裏白天的時候另一邊就是晚上呢。畢竟不能離開方舟,我心想學了這種事情也沒用,所以就忘記了——原來透子在那麼遠的地方啊。」
愛莉莎盤起雙手感慨地呢喃着,然後抬頭仰望東邊的天空。
「怎麼了?」
我這麼一問,愛莉莎便露出苦笑。
「那個啊,其實我曾在天空另一頭感覺到透子呢。」
「美澄嗎?」
「嗯。這大概也是多虧了透子體內的天使因子吧,可是知道實際的距離後,我覺得有些意外……」
面對看起來有點落寞的愛莉莎,我砰一聲地把手放在她的頭上。
「從距離來看的確很遠沒錯,不過現在這個時代搭飛機不到一天就到了。而且還有電話,那絕不是什麼與世隔絕的地方喔。」
「——嗯,也對。」
聽了我所說的話,愛莉莎用力點了點頭,然後一直不斷地眺望天空——
5
昏暗的房間裏響起秒針刻畫時間的聲音。現在是深夜十二點前五分鐘。我悄悄爬出鋪在地上的被窩。
由衣一個人在牀上睡得很甜。愛莉莎爲了給美澄打電話還沒回來。
我穿着用來代替睡衣的襯衫直接來到陽臺。套上以前穿破以後拿來陽臺用的運動鞋,我俯瞰着外頭的景色。
說到這裏,烏爾特小姐暫時中斷話語,對我投以銳利的眼光。
雖然沒什麼自覺,但我明白我們揹負着多麼龐大的存在。
「嗯,沒錯。就像今天早上見面時說過的,我不能讓愛莉莎受到嚴重的傷害。這也是『爲了方舟好』。現在你應該可以理解這句話的分量了吧?」
「爲什麼辦不到呢?」
「那就只能拜託啓介了。讓愛莉莎打消這個念頭吧。若是那個叫透子的孩子因爲那孩子的行動而改變心意,一旦失敗了可能會釀成無可挽回的事態。」
「不——那孩子很脆弱喔。尤其是在這種事情上。」
環顧周遭後,我開口詢問烏爾特小姐。這是因爲附近一片漆黑,根本猜不出移動到哪裏了。
「不是身爲阿姨……嗎?」
在烏爾特小姐的催促下,我來回移動着視線。
「不,那跟選擇無關。離開宅邸前我曾想要警告愛莉莎,結果她反而搶先一步說只是有事情想確認而已。」
「這到底是……」
「那就請你告訴我你的推測。」
我這麼說完,烏爾特小姐無奈地搖頭聳肩。
「請等一下——《暉映陽燈》!」

「可是這兩者卻在哈利的干涉下改變了應有的型態。《天牢》化爲《魔狼》寄宿在啓介的右手裏,而《天使王》轉生成愛莉莎獲得了生命。說到這裏你應該明白了吧?如今啓介跟愛莉莎是方舟最重要的人喔。」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個最壞的情況一定很值得擔憂。可是我相信愛莉莎。不管結果是什麼……愛莉莎一定都會接受的。因爲那傢伙很堅強啊。」
「那麼,你有什麼事嗎?你不是說有東西想讓我看……」
「果然?」
往拉上窗簾的窗後看了一眼,烏爾特小姐便將手放在我肩上,簡短地念出魔術的《起動語言》。
當然,我知道烏爾特小姐很重視愛莉莎。她應該不太可能做出危險的事情吧。
「解釋啊……這麼困難的事情我辦不到啦。我揹負的職責是順着方向前行的『舵手』,所以知道得不多,頂多只能從得到的情報推測而已。」
「《方舟》的……計劃。可以請你解釋一下這是怎麼一回事嗎?」
「啓介看起來耳根子很軟,我還以爲只要舉出一堆不安要素就行得通呢。」
愛莉莎現在應該正在跟美澄通話纔對。
「既然得不到啓介的幫忙,那也沒辦法了。身爲《預言破壞者》,不管使用什麼手段我都要阻止那孩子最壞的未來。」
我總算看出了烏爾特小姐的目的。
「不管使用什麼手段,是嗎……」
在不詠唱的情況下施放了愛莉莎經常使用的高階魔術後,烏爾特小姐嘆了口氣。
經過一陣短暫的漂浮感與暈眩,眼前的景色變換了。
「危機?」
要不然我就不知道被帶來這裏有何意義了。烏爾特小姐究竟想對我說什麼呢?
烏爾特小姐說得很懇切,但我無法點頭同意。愛莉莎與九棚先生、陽名、以及教會修女和孩子們交談,試圖摸索出自己應該做的事情。這是隻有愛莉莎才能決定的事,跟什麼《方舟》、世界的危機等等無關。
這樣……就行了吧。
「這裏是……?」
「聽說手術的成功率絕不算低。而且老實說,我認爲很難讓美澄改變心意。可是現在就老想着最壞的情況,還阻止愛莉莎做她想做的事情,這我辦不到。」
「就算這麼做也只是治標下治本。畢竟東西一旦變質就不會再復原了。因爲哈利的關係,方舟無疑不得不被迫修正計劃。」
「——迅疾光輝。」
烏爾特小姐苦笑起來。
居然隱瞞最大的根據說出這種話,這也太荒唐了。可是烏爾特小姐眼裏充滿真摯的光輝,看起來不像是在說謊的樣子,烏爾特小姐似乎確實有無論如何部要阻止愛莉莎的苦衷。我決定先將疑惑都逐出腦海,把烏爾特小姐的話全部當真來考慮。
釋放出來的金色箭矢被吸進森林,幾秒鐘後樹木便化爲光芒消失了。
「被召喚出來的魔狼乃是《天牢》本身。一旦魔狼受了傷,《天牢》也會受傷。雖然只是一時的,但《天使王》的劍曾經劈開『障壁』。這恐怕就是當時造成的結果。不該存在的景色,悄悄接近世界的危機碎片。」
聽了我的回答,烏爾特小姐露出了哀傷的表情。
「發現什麼……就只有非常嚴重的慘狀而已。」
「啓介——愛莉莎打算插手吧?」
烏爾特小姐點了點頭,隨即舉起單手厲聲高喊。
「……《天牢》與《天使王》是方舟最重要的要素,這點啓介也明白吧?」
「不,之前說的都不是騙人的喔。可是,我自己也知道手中的依據不足以讓你們真正擔憂最壞的情況。」
「是,我大概知道。」
不過——結論還是沒有改變。
聽了這句話,我內心一瞬間動搖起來。可是我還是點了點頭。
從面向山邊的陽臺無法眺望街上燈光,只看得見星斗照亮的天空與漆黑一片的山影。就算在四樓這麼高的地方,周圍還是充滿蟲鳴聲,並籠罩在潮溼的夜氣之中。雖說是夏天,感覺還是有點寒意。
我訝異地看着烏爾特小姐。
露出略帶自嘲意味的笑容後,烏爾特小姐便施展轉移魔術隨着光一起消失了。
「我跟愛莉莎……」
「不——那孩子終究是我的家人喔。或許我又要被討厭了吧,不過拜爾那時候我也是這麼做……」
烏爾特小姐哼地嗤笑着。
「……雖然那對我來說是有意義的根據,但對這個世界跟啓介來說卻非常曖昧模糊,所以還不能說。只不過我『看見』了,所以絕對得這麼做纔行。我知道這要求很荒謬,但這是最後一次了。反正不成也沒什麼損失。請你相信我有根據,然後幫助我。」
這麼說完,烏爾特小姐走近觸摸我的胸膛。
烏爾特小姐眯起眼睛,以別有含意的語氣輕聲說。
這麼說完,烏爾特小姐指向樹木傾頹的森林。往那邊一看我才發現樹木不對勁。樹幹與枝葉扭曲成奇怪的形狀,葉子還染成了全黑。
我有印象,我知道這裏。這裏是《天使王》跟《魔狼》互相搏鬥,也是我們跟哈利·萊特交戰的地方。
「——終極閃電!」
「不過啓介,我可以明白你的心情。你無論如何都不願意幫助我嗎?就算愛莉莎有可能陷入最糟糕的未來。」
「雖然我在這時候支開了她,但愛莉莎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已。」
總之,一切就看愛莉莎的選擇了。我僅需從旁支持愛莉莎的決定。
「——所以現在我不能讓愛莉莎做出危險的賭注。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所以說,你是打算欺騙我嗎!? 」
「我不知道今後會變得怎麼樣。雖然我負責『引導』未來,卻不負責『觀看』。不過我可以斷言你們確實揹負着重大的責任。如同剛纔的景色所示,某種不好的東西正逼近而來。我有義務要把『舵』打好,以便讓你們能夠克服那些東西。」
「是啊。那我們就先走吧,在這裏講太久好像會吵醒由衣呢。」
烏爾特小姐念出咒文後,周圍的景色再度變換,我們回到了宿舍的陽臺上。
「迅疾光輝。」
「你是說……美澄的事情嗎?」
「是的……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想要說服美澄接受手術,不過她一定打算做些什麼。」
烏爾特小姐應了聲「好啦」,隨即開口說:
「我的意見不會改變。再說愛莉莎也已經開始行動了。」
「啊——」
《天牢》是將精神存在棲息的《形成界》隔絕開來的牆壁。《天使王》則是被赫斯·史特林封印起來的世界守護者。無論何者都對《方舟》意義匪淺。
「你還真是遲鈍呢。瞧,就是那裏喔。」
「喔……是嗎?」
「晚安,啓介。你有乖乖地等我呢。愛莉莎在那邊的家看起來很匆忙的樣子,是你慫恿她的嗎?」
「唉……結論果然是這樣啊。」
不管看幾次,景色都沒有變化。
別干預美澄已經決定好的事情……那是她站在愛莉莎阿姨的立場力所能及的制止吧。
獨自被留在陽臺上的我抬頭仰望夜空。
「因爲愛莉莎現在看起來非常快樂啊。她露出了以前在方舟從未看過的笑容,所以我才希望儘可能對那孩子隱瞞方舟的事情。雖然不知道可以持續到什麼時候,可是我想盡力守住那孩子的日常生活。爲此,我只能站在阿姨的立場說服那孩子了。而且,啓介姑且不說,方舟的道理對那孩子八成是行不通的。看來我好像不瞭解透子這個人在那孩子心中有多大的分量呢。」
「爲什麼要來這種地方……」
「因爲這裏有我想讓你看的東西。啓介,你沒有發現什麼嗎?」
然後我等了幾分鐘。大概是正好十二點的時候,一陣金光閃過,烏爾特小姐出現在我眼前。她身上穿的不是在友月家看過的一般服裝,而是繪有幾何學圖案的法衣。
烏爾特小姐舉起手這麼一喊,我們頭頂上頓時產生金黃色的光球照亮了周圍。
烏爾特小姐身上有種不容分說的氣魄。不過我不能被她給震懾住。
這句話令我萌生不祥的預感。
「如果辦得到的話,我就不會跟啓介說了。」
崩裂的大地,被剷平的山,倒塌的鐵塔。旁邊看得到鐵軌的高架橋。
「烏爾特小姐有什麼根據嗎?」
不過這天直到入睡之前,烏爾特小姐輕聲說過的那句「那孩子很脆弱喔」卻始終迴盪腦海不肯離去——
「——我明白情況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嚴峻。看了那片異常的森林後,我也知道很多事情都還沒結束。可是……這個跟那個不能相提並論。我的回答還是一樣,這是愛莉莎自己決定的事情。今天一天那傢伙跟許多人交談,同時不斷地思考着。烏爾特小姐,我想這話你不該對我,而是要直接跟愛莉莎說纔對。」
*
爸爸已經有兩天沒來探望我了。我獨自待在病房裏。
他果然是在氣我不接受手術嗎……?
我覺得很愧疚。我最喜歡爸爸了。他把我拉拔到這麼大,還捨命保護我。如果是爸爸的請求,無論什麼我都會答應。
可是——只有這次我無法點頭。
既然都知道『最壞的情況』了,我就一定要避開它纔行。
這時,護士走進了病房。聽說好像是有人打電話找我。名字跟電話號碼都記下來了,有需要再由我們這邊打回去。這麼說完,護士便離開了。看了遞來的紙片上寫着的名字,我倒抽了一口氣。
「爲什麼……?」
我感到坐立難安,馬上就想使用房間裏的電話。可是就算按下了按鈕,傳呼聲還是沒響。
雖然平常是內線電話,但我明明就聽說也能撥打外線啊……
「啊,這個……要打去外面需要專用卡片啊。」
發現話機上有道縫隙,我纔回想起來。
印象中爸爸曾經解釋過使用方武,爲了保險起見還買了卡片讓我打電話。我連忙找出卡片推進話機裏。
我——動搖了呢……
對此我有自覺。我下定決心,用顫抖的手指確實按下對方的電話號碼。鈴聲響了一會兒後,突然咖喳地中斷了。
『——喂喂,透子?』
聽到那令人懷念的聲音,我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喂喂,聽得到嗎?奇怪,該不會是其他人打來的吧……』
「啊,是、是我,透子!對不起,因爲真的是愛莉莎來接電話,我有點驚訝。」
『太好了!果然是透子啊。謝謝你回電給我。』
「不,既然是愛莉莎打電話來,我當然要回電啊。對了——你怎麼突然打來呢?你應該不知道這裏的電話號碼纔對啊。」
我又回答不出來了。
「………………」
『不。的確,歐魯說透子不肯接受手術,所以託我來說服你,可是我還沒有決定。』
「什麼事?愛莉莎。」
「當、當然。我不可能不怕死。」
「我……真是敗給你了。」
『——謝謝你告訴我。那就再見了。我要做的事情已經決定好了:
『不是吧?手術的目的是爲了根治疾病、爲了活下去對吧?我不認爲透子是會逃避的人。所以拜託你,請告訴我真正的理由。』
『也對。我也是這麼想的。不過,那是你『最害怕』的事情嗎?你是因爲害怕自己會死纔不接受手術嗎?』
明天醫生會來進行最後確認。
儘管不知道愛莉莎想問什麼,我還是斬釘截鐵地回答。可是愛莉莎卻接着這麼問:
預期落空,我感到驚訝不已。
「這樣啊,對不起。愛莉莎一定是被爸爸拜託纔打電話來吧?」
「咦?那你爲什麼……」
怪不得這兩天爸爸都沒來探望我。沒想到他居然去了日本……
『剛纔不是說過了嗎?我有事情想問透子。透子決定不接受手術吧。歐魯說你的理由是害怕手術失敗。那是真的嗎?』
『——透子,聽說有手術這麼一回事對吧?』
既然如此,雖然對愛莉莎很過意不去,但我只能拒絕了。哪怕是愛莉莎的請求,我也不能接受。
她爲什麼會這麼瞭解我呢?真不可思議。可是,我卻也覺得愛莉莎理當如此。這或許就是所謂的『朋友』也說不定。
愛莉莎語氣中帶有嚴肅的色彩。不知怎的,我能猜出她接下來要說什麼。
說了這段開場白後,我便對愛莉莎道出自己的想法。
聽完我說的話,愛莉莎真的也沒說服我就掛斷了電話。
雖然對此有點掛懷,但我並沒有多想,就這樣躺回牀上。
『那麼——你怕死嗎?』
「是。我當然會害怕失敗啊。」
「好的,再見。」
「你聽爸爸說的嗎?」
「可是,她說要做的事情已經決定好了,那到底是什麼事情呢?」
『電話號碼我是從幫透子在那邊介紹醫院的人那裏打聽到的。因爲我有事情想問透子……』
我輕輕嘆了口氣。
「…………」
我握着聽筒放下了心。愛莉莎似乎也能體諒的樣子。
我說不出話來。
『嗯。他突然過來,害我嚇了一跳呢。』
「請你不要告訴爸爸。」
到時候只要搖頭,我『最壞的未來』就絕對不會到來——
『透子,爲什麼不說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