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RIGHT×LIGHT》 · 司 · 5807 字
〈玄室〉。
過去有個男人從這世界篡奪了奇蹟,而這裏便是他的長眠之所。
他以一道名爲〈天牢0;Wolf-Rayet1;〉的障壁,將神明、惡魔、精靈等〈高次元存在〉所棲居的世界隔絕開來,令顛覆公理的魔幻技術——魔術變成了過去的遺物。這片空間,已經被這位魔法師「停止」了。
這裏位在半徑約二十米的大廳中央,外觀是一個小小的黑色穹頂狀半球體。人稱簒奪者的魔法師——赫斯·史特林在那裏,與時間一同處於定格之中。
但是,這樣是不行的。因爲我妨礙了他的計劃0;故事1;。
因爲不願失去重要的人,爲了把失去的奪回來,我訴諸抗爭。
代行他意志的人偶已經倒在了〈玄室〉一角。
取而代之,大廳被修拉操縱的人偶擠滿。人偶數量恐怕有上百隻。
人偶呈好幾層的圈圍在烏爾特小姐和修拉周圍。
我站在大廳的角落,看着這一幕。
出擊的時刻——已經臨近。
再過不久我們就要奔赴戰場,營救愛莉莎他們。
我和由衣剛吵完架,彼此起誓作爲二位一體的〈魔狼0;Fenrir1;〉出戰。現在還沒過多長時間,雖然傷已經讓烏爾特小姐治好了,但體力並沒有恢復,眩暈還是會斷斷續續向我襲來。
但沒時間給我休息了。因爲〈方舟〉的解凍停止了,我們所在的〈箱庭0;Garden1;〉的時間流速已經比外界要慢了。我很不放心,說不定一切都爲時已晚了。
『哥哥,沒事的。只要我們一起——肯定沒事的,肯定能把一切都取回來』
我心頭裏傳來由衣的聲音。
——嗯,你說得對。
我撫摸右腕之上的銀手鐲,在心中回答由衣。
由衣就在這裏。控制着〈魔狼〉,擁有〈魔銀之鎖〉力量的妹妹跟我在一起。
「啓介同學……」
「嗯,是〈流轉星龍〉的……準確說是修拉的背上喔」
「……這棵樹?但它還遠沒有大到能到天上的程度啊」
我緊緊握住右手,把接下來要做的事情銘刻在心。
「傳送……那麼,這裏難道是——」
天空快要被樹根徹底覆蓋。從正天頂上倒立生長的大樹所發出的光,把漸漸沉淪於黑暗的街景染成了陰森的綠色。
少年直視少女的目光,嘀咕起來。
這裏已經不是過去那個過去理所當然用白晝來稱呼的世界了。這裏是規則遭到侵蝕,常識已被破壞的空間。是受另一套法則所支配的世界。
少女被長着金色葉子的樹的樹幹牢牢抓住,從約兩米高的地方俯視着少年。
少女——愛莉莎聽完艾諾克這番話,苦笑着說道
「……抵抗又能怎樣?愛莉莎,你就是個被奪走了自由,什麼都做不了的公主大人。會來就你的騎士也已經不在了。你應該很清楚纔對,所以你之前才感到絕望不是嗎?」
聽到艾諾克這番話,愛莉莎倒吸一口涼氣。
我環望周圍,我們現在腳下是一片有起伏的藍色地面。白色的翅膀穿梭於雲間,一直展開到地平線的另一頭。我繼續環望,看到了拖曳着的粗壯尾巴,然後又在另一側看到了長着金色犄角的巨大生物的頭部。
口氣似是揶揄,實際卻是示弱。愛莉莎察覺到自己說錯了話,懊悔地咬緊臼齒。艾諾看看到她那個樣子,揚嘴笑道
「——在即將物質化之前傳送到了方舟外面。畢竟那個大廳根本容納不下呢」
褐色是樹根的顏色。如裂紋般淹沒穹頂的,大樹的顏色。
「難道不是因爲……你讓那傢伙把鈴喫掉了嗎?」
白色是雲的顏色,是形狀隨風而變,沒有止息的白色。
「流轉星龍0;L?vateinn Milky-way1;」
不對——我之前所站的,是這種藍色的地板嗎?
魔方陣強烈地釋放光輝,整個大廳染成了金色。
「就是與這個世界的連接。〈樂園守護者〉終究是異物啊,是原本不存在的東西。所以要是少了與本來便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之間的聯繫,它的存在就不能確定下來。雖然它的基準是我們……但還是不夠。異界具現需要與「世界」相連」
「啓介同學!」
愛莉莎,你一定要平安無事。我一定會救你。
我理解迴路已經完成。最後所要宣告的,乃是即將顯現的〈高次元存在〉的〈真命〉。是用以擊碎常識,釋放非常實的〈啓動語〉。
我在腦海中嘗試思考過,但還是沒能很好地組織成語言。只不過,我已經把與她的手相互觸碰當做理所當然——感受到那自然的距離。在我心裏,未由就是這樣的女孩。
「沒錯,問題就在這裏。這就是「你必須絕望」的理由」
修拉輕描淡寫地答道。
他一直在那裏,一言不發紋絲不動地站在校舍屋頂上的大窟窿旁。似是樹強行模仿成人型的姿態,腦袋和身體是綠色,手和腳是褐色,全身質感就是如假包換的樹皮。就算被愛莉莎瞪着,他還是毫無反應。
藍和白,佔據白晝天空的顏色。
「——我知道了」
艾諾克指向天空。愛莉莎目光轉向上空。
愛莉莎露出察覺到什麼的表情,看了看束縛着自己的樹。
「沒錯,正如你的想象。沉睡在你體內的〈天使王0;Metatron1;〉是這個世界〈物質界0;Malkuth1;〉的影本。你的樹汲取其中的力量而生長,當它與逆生的天樹相連的時候……異界就會真正具現,我和你將成爲〈樂園守護者〉的意志」
所以,我也要保護她。
藍色是天的顏色,是比大海還要幽深得多,摸都摸不到的藍色。
「……太沒氣度了吧?」
聽到稚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轉過身去。應該剛纔還空無一人的地方,現在有一名半透明的少女漂浮着。她的容貌和愛莉莎如出一轍,身上穿着繪有幾何學圖案的法衣。她就是〈流轉星龍〉的終端,修拉。
愛莉莎很驚訝,反問艾諾克。
泛着光輝的綠色和黯淡深沉的褐色。
「抱歉了,有兩種人不論如何都不能容忍。一是啓介那樣的英雄,二是「死不絕望」的人」
〈形式語〉到此就四節了。要發動最高階魔術的話,再詠唱〈啓動語0;Trigger1;〉就可以了,但詠唱還沒有結束。
白晝就是這樣的世界。黃昏的紅與夜晚的深靛都還尚且遙遠。
「世界……難道——」
在人偶們中心,烏爾特小姐嘹亮地唱響〈形式語0;Sharp words1;〉。漂浮在她頭上的修拉,身體突然煥發淡淡的基色光輝。與之相呼應一般,刻在人偶們全身的幾何學圖案也開始發光。
少年眼中是暗淡的光輝,而少女卻是充滿霸氣的強烈光輝。
「你看看天吧」
*
烏爾特小姐聲音變得更高,更加嘹亮。
同時我還感到一瞬間的浮游感。這種感覺就像是地板突然消失了一樣,讓我嚇了一跳,但低頭一看,地面依然結結實實地存在着。
「我保護你。雖然現在可能是啓介同學你比較強,我還是要保護你」
綠色是葉子的顏色。是來自天際倒轉生長的大樹上,發光着的茂密綠色。
少年身穿鑲邊的白色修道服,站在散亂着瓦礫的校舍屋頂上,仰望着少女。
「不巧,你想讓我想起「原本的目的」好保證自己安全,但這是白搭。因爲你就是實現我目的所需的最後一塊拼圖」
然後在這被侵略的天空下面,一名少年和一名少女正在交談。
「那是〈形成界0;Yesod1;〉的具現,〈樂園守護者0;Gabriel1;〉。但它有一半是幻影,還沒有完全獲得實體,並沒有在這個世界紮根。明明我、連大還有鈴,所有因子都已經覺醒了,你覺得這是爲什麼?」
她——友月未由是我的同班同學,是和我並肩作戰過的同伴。我第一個主動「想要接近」的人。然後現在……。
「我?」
和我牽着手的未由對我示意上方。上面沒有天花板,是浩瀚的藍天。
「說話真繞彎子。不就是你想讓我絕望嗎?」
修拉和人偶們身上散發出的光匯成線,相互交纏開始勾勒出複雜的圖形。這個過程估計是烏爾特小姐她們將用〈通道0;Pass1;〉將彼此聯繫在一起,意在構築出最適應目標魔術的迴路。
「就是這樣。但你你玩我接下來說的話之後,你一定願意絕望,你由不得不接受絕望。以你,絕對會那麼去想」
艾諾克用餘光瞟着巨人說道。
「我可沒打算一直搭理你,所以少給我說那種話。你再說下去,我怕是連你都饒不了了」
我沒有朝她看,但點了點頭。
烏爾特小姐詠唱第五節〈形式語〉。
暗自下定決心後,我繼續專注於大廳中正在執行的儀式。
「彷徨,遊蕩,忘卻了止步,徘徊不息之人」
「祈願即流轉,幽暗的蒼藍之海,流轉的光輝長河。馳騁於浩瀚蒼穹的星之龍」
「——你也夠無聊啊。乾脆別管我,趕緊把你的目的實現了不好嗎」
兩人一樣都金髮碧眼,但眼眸中的光輝卻不一樣。
「是啊,的確不會有誰來救我了吧。如果是被抓走的公主,放棄也無可厚非吧。不過抱歉了,我不是那塊料,我纔不是乾等着狀況好轉的公主。我會憑自己的力量開闢生路……因爲,這一定纔是啓介嚮往中的「我」!」
我聽到咆哮。
但是——這座城市的天空被不可能的顏色所侵蝕了。
「輪迴的生命,週而復始,所前往的方向,是羣星的盡頭」
艾諾克的語調變得冰冷而尖銳。愛莉莎彷彿感覺一把刀子比在眼前,在驚愕中鉗口。
而且,我身邊還有支撐我的人。少女肌膚雪白通透,柔軟的手指在我左手輕輕交扣,烏黑亮澤的及肩秀髮搖擺起來。
而這次利用可謂是修拉手腳的人偶們作爲輔助媒介,準備具現出超越上次規模的〈流轉星龍〉。
艾諾克如此揚言,愛莉莎在短暫一瞬顯露出怯弱。所以愛莉莎奮力搖搖頭,爲了驅散膽怯,朝艾諾克狠狠瞪過去。
愛莉莎說的沒錯,這棵金色的樹最多也就四、五米。
不,這這不短了……在那之後——留下愛麗莎脫離戰場之後,「已經都」過去一個小時了。
大樹的根越來越粗壯,分枝也越來越多,逐漸將藍色和白色驅離。原本的天空漸漸塗抹成黯淡的褐色,太陽的光芒也被遮擋,取而代之開始由發光的綠葉照亮城市。
我住過一週的小島已經遠遠甩在身後,爲〈方舟〉上的生活畫上了句點。
烏爾特小姐準備施展的魔術所需的〈形式語〉是五節。也就是最高位魔術中〈召喚0;Summon1;〉所需的節數。
愛莉莎聲音在顫抖,對守候在艾諾口身後的巨人怒目而視。
「——英雄不哭,是嗎」
「纔不是喫掉,只是攝取罷了。鈴的因子已經與連大同化了。然而異界之所以還沒有完成具現,是因爲連接不足的關係」
接下來前往的地方,有未由的仇敵八朔連大。未由曾被化作樹巨人的連大打得遍體鱗傷。我不會再讓悲劇重演,我絕不讓未由被帶離到我夠不到的地方。
拜爾小姐高呼的同時,光芒以修拉爲中心膨脹起來。我眯起眼睛見證這一切,但太過耀眼什麼都看不清。
「那可不盡然。你肯定會絕望。不……我一定會讓你絕望」
「……連接?」
「目標乃淤滯之所。風啊,暴流啊,摧垮停滯!」
「唔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引導同等的重點,宣告同等的起點,向那光輝!」
畢竟,外界的時間也纔過去一個小時。
似是摸索着正確的形態,圖式逐漸變換形態。原本混沌的團向有規律的圖形集約。魔方陣這個詞在我腦中浮現。
愛莉莎強行撬開已經繃緊的嘴脣,嘲弄了一句。
這段時光似是漫長實則短暫……不論是體感上還是實際上。
少年——艾諾克一副不理解的樣子搖搖頭。
看來我們連留戀的機會都沒有,已經飛離了〈方舟〉。
「得了吧,愛莉莎」
「那我們做不了朋友呢」
「是的,我已經哭完了。艾諾克·凱特爾——我絕不向你低頭」
下面要進行的是最大規模的〈流轉星龍〉的召喚。同艾諾克戰鬥時,烏爾特小姐使用的似乎是能讓身爲媒介的自己平安無事的限制性召喚。原本召喚無法受術者意志控制,但修拉是〈流轉星龍〉的終端,所以她既能夠調節力量也能也能夠解除魔術。
「什麼啊……」
愛莉莎神色變得嚴肅。艾諾克準備說出她不該去聽的臺詞。愛莉莎大概察覺到了,但她雙手被樹緊緊束縛住,不能捂住耳朵。
「你的精神和肉體原本完美地封印了〈天使王〉。但由於你之前絕望,內心鬆懈了,現在能夠一點一點慢慢汲取力量了。本來你的心最終會完全潰決,這棵樹終會達到天際……但你卻重新振作起來了」
「總而言之——它現在不能從我身上吸走力量了?這棵樹不會再生長了?」
「就是這樣」
看到艾諾克點頭,愛莉莎臉上露出笑容。這是因爲,她知道了自己的抵抗是有意義的、但艾諾克卻非常遺憾地搖搖頭,說
「沒錯,照這樣下去不能指望〈天使王〉的樹繼續生長了。所以沒辦法……只好採取備用手段了,只好把這個是成立的所有人類都獻祭掉了」
「……欸?」
笑容瞬間就從愛莉莎的嘴角消失了。
「愛莉莎,你知道嗎定義世界的東西是什麼嗎?那就是「人」啊」
「人?」
「對,決定世界存在形式的恰恰就是人。所以把全城市的人類集中起來,就能夠在這個限定空間內培養出和你匹敵的世界樹。幸好鈴已經把大多數的居民都變成了樹,省下了不少功夫。不過變成世界樹一部分的人們會喪失自我意識,無法再變回成人就是了」
「你、你胡說什麼!鈴她……那孩子她把人變成樹纔不是爲了替你做那種事!她選擇的方法雖然不對,但她想要的是讓所有人幸福啊!」
「我當然知道,我也想尊重鈴的意願。要是情況允許,我也不想付出無謂的犧牲。所以——你知道嗎3;應該怎麼做5;了吧,愛莉莎」
「……!」
「你的話,一個人就能做到同樣的事情,你也不必喪失自我。瞧吧,你要當英雄的話只有這一條路。爲了拯救人們,你只能絕望」
「……我——」
點燃強烈意志之光的眼眸動搖了。艾諾克對她的反應心滿意足,嘴巴歪了起來。但他發覺愛莉莎張大眼睛時,非常詫異。這是因爲,愛莉莎臉上的表情看上去不是懊惱,而是驚愕。
轟嗡!
大氣動盪,空氣竄動。這是巨大質量的物體所造成的現象。
暴虐的句臣,現在成爲了支配黑夜的王——。
那隻巨大的手掌尺寸幾乎與艾諾克整個人一樣,艾諾克絲毫不能動彈,真個身體被提了起來。
巨人發出內容難以辨認的嘶啞聲音。
巨人的咆哮震撼虛僞的夜晚,同時整個城市中的——過去曾是人類的那些樹木,齊刷刷地躁動起來。
「——!? 」
「讓世界樹……和天樹相連……就能成爲神。這是真的嗎」
「你一開始就壞掉了……所以不會壞掉了、是嗎……我小看了、你的絕望呢……」
巨人把艾諾克高高舉起,就像向天空祭上貢品。
「你理智……什麼時候恢復了?見過友月未由、之後嗎?」
五根手指猛地把艾諾克一把抓住,包得嚴嚴實實。艾諾克沒有逃脫的機會,受擒於掌心。
「羣聚的魁首,要成爲神的人是我。我如果不當神,就還有人不受我支配。所以我絕不退讓,絕不讓給任何人!!」
艾諾克顰蹙着看向勢要把自己捏碎的傢伙。
艾諾克轉過身去,一隻巨大的手掌似暴風一般逼近。
擁有着明確意志的巨人坦坦蕩蕩君臨於校舍屋頂,那身影詮釋着他所持碎片之名——〈夜界支配者0;Sraosha1;〉。
巨人發出與黑夜支配者所相稱的傲岸聲音,對抓在手中的渺小之人說道
「理智那東西,一開始就不存在。我本來就活在瘋狂之中。從出生的那一刻起,一直都是——」
那正是此前一直一言不發的樹巨人——八朔連大。連大原本就像一棵真的樹一樣一動不動,卻渾身咯吱作響地讓植物化的身體動了起來,抓住了艾諾克。
那聲音就像是對他拍手,對他稱讚。
天空終於完全被樹根所覆蓋。白晝的陽光被遮蔽,黑暗的夜晚降臨。
「別廢話了」
「唔……連大,你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