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RIGHT×LIGHT》 · 司 · 4948 字
我舉起右手,並深深凝視。
——簡直像是到剛纔爲止都還和由衣牽着手一般。
——這個過分鮮明的世界是記憶的重現?抑或被捏造出來的夢境?——
廣大的羣青色平原,但那卻是手抓不到、腳踩不着的無底深淵。我抬頭仰望聳立眼前的白色船頭,遠方吹來的海風撥亂了頭髮。
我不是第一次來海邊,也不是第一次見到船,但卻從未在這麼近的距離下觀察所謂的客輪。
「好大啊——……」
「是啊……」
聽到身旁傳來妹妹的驚呼聲,我點了點頭。雖然不像都市的高樓大廈那麼高,但抬頭仰望時,脖子還是會感到痠痛。船身的橫幅也寬得嚇人,簡直就像一面隔絕海洋與陸地的牆壁。
「喂,啓介、由衣,要是再拖拖拉拉的,船就要出港囉!」
走在前面的父親回過頭來催促停下腳步的我們。
「你在說什麼啊,時間還很多呢。別急,慢慢來就好。」
母親訂正道,並苦笑着勸阻性急的父親。但把父親的話當真的由衣,在聽完母親所說的話之前就衝出去了。
由於揹着長途旅行用的沉重揹包,由衣的腳步讓人看了很不放心。
「喂,跑太快會跌倒哦。」
就在我這麼提醒的時候。
「呀啊!」
由衣果然失去平衡了,不過她立刻抓住一旁路過的男人的衣服,好不容易站穩了身子。
「………………」
男人停下腳步,一臉驚訝地俯視着由衣。他臉上戴着太陽眼鏡,看不出底下的表情。身材十分高大,明明是夏天,卻又一身全黑的裝扮,醞釀出一股異樣的壓迫感。
「對不起。喂,由衣,你也跟人家道歉啊。」
「不會有問題的啦。」
由衣像是勉強擠出聲音似地呼喚,並拚命緊抓着我不放。我用空下來的左手牢牢抱住她的身體。
海水從鼻孔和嘴巴灌進來,寒意與鹹味將受到衝擊而陷入朦朧的意識拉回。
「再見啦,我要去船頭那邊的甲板看看下一樣的景色。」
剛纔的晴天簡直就像騙人的一樣。和那女孩交談時,明明直到海平線爲止都還晴朗得連一片雲都沒有。
由衣以有點生硬的語氣道了歉之後,那個男人只說一句「——小心點。」就離開了,八成是同一艘船的乘客吧。
「……哥哥,好無聊哦——」
我本來想再去後方的甲板看看,不過他們或許已經回船艙裏了也說不定。就在我猶豫着不知道該往哪走的時候,由衣突然從通往船內的門後跳出來。
由衣簡短地回答後,便抓起我的手,使勁地拖着我走。
「等等,喂!」
居然連臉上都表現出來了,我連忙繃緊顏面的肌肉。看到這樣的我,由衣又露出不開心的表情,突然把我帶往跟船艙不同的方向。
「可是人家又沒有跌倒。」
——現在回想起來,那個男人說不定就是——
「還真快啊。」
在接下來的旅途中,這傢伙是想拿什麼當消遣啊?
「——海鷗先生跑哪兒去了呢?」
我一露出傻眼的表情,由衣便鼓起臉頰、快步走向父親他們身邊。看來我似乎是惹她生氣了。不過算了,反正上了船後,她的心情肯定馬上就好起來了。
……噗通。
我虛應故事地這麼提議後,由衣的眼神亮了起來。
「由衣,你興奮過頭了。要是出發前受傷,旅行就不好玩了不是嗎?」
發現自己正墜入海中而胃部緊縮的我,在撞上海面前試着把由衣拉向自己身邊。
「沒看到呢。」
「怎樣啦?」
「欸,我們一起去船裏探險啦。」
『由於天候狀況不佳,請各位客人盡遠回到船內——』
聽我這麼一說,由衣只是回頭瞥了我一眼,然後問了一個完全無關的問題。
剛纔那是什麼?
隨着一陣爆炸聲響起,船身大幅地晃動起來,我和由衣手牽着手飛到了天上。
船出港後約莫過了兩個小時,站在受到燦爛陽光照射的後方甲板上,由衣百無聊賴地呢喃着。
因爲要說明感覺有點難爲情,所以我搔着臉頰簡短地說。
「不要,你找爸爸或媽媽陪你去吧。」
在沒有立足之處的半空中,我只是一味地尋求可以依附的東西。同時往自己的手上傾注力量,以免自己放開在猛烈刮來的冰冷風雨中、唯一能感受到溫暖的由衣的左手。
「咦!有海豚先生嗎?」
「嗚……要、要你管。」
「要不然有什麼?」
——我的記憶應該在被甩出船外的時候就中斷了纔對——
不過——距離太遠了,而且分不清楚上下左右。我只是一個勁地遊着,好逃離試圖將纏在身上的衣服與由衣的體重一併拖進去的黑色深淵。這時,前進的方向突然閃爍起耀眼的白光。在那道光芒的照耀下,我明白海面就近在眼前。
「喔,由衣,你跑到這來啦?這下就省去找你的功夫了。爸爸他們也跟你在一起嗎?」
——哎呀,這是什麼?——
我一邊回想着剛成爲朋友的那個有點奇怪的女孩,一邊遵照擴音器裏傳來的廣播前往船內。分開時她說什麼自己就快死了,那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叔叔,對不起……」
什麼——?爲什麼……明明……明明只剩這麼一點距離而已!
「這麼說來,忘了問她的名字呢。」
就算我驚訝得大聲抗議,最後也只能任憑由衣抓着我的手,就這麼踏出腳步。
轟嗡嗡嗡嗡嗡嗡嗡!
在顛倒的景象裏,我看到船就像開玩笑似地逐漸被壓扁。
「剛纔的姊姊是誰?」
咚唰啊啊啊啊啊啊!
「……爸爸跟媽媽在房間裏面。」
「……就算哥哥不說,這種事情人家也知道啦。」
總覺得由衣投來的眼神異常冷淡。
「唔~~……」
「如果覺得無聊的話,就學我看看海吧,還滿有趣的哦。」
眼角捕捉到右手末端的由衣。由衣似乎因落海的衝擊而失去意識了,這樣下去的話——
我急忙跑過去對男人低頭賠不是。
「什麼也沒有,硬要說的話就是海跟雲吧。」
我再度抬頭凝視着船,然後爲了不落後父親他們而邁開腳步。
「所以你是自己一個人來接我?要是迷路的話該怎麼辦?」
「我說你啊……」
「沒有。」
——啊啊,對了。快樂的回憶就到這裏爲止。
「喂喂,現在又還沒下雨,不用那麼急也沒關係喔。」
我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甚至沒想過要去理解。
但現在沒有閒功夫去思考心頭湧現的疑問了,我要趕快到海上——到有空氣的地方。
我忽視由衣的抱怨,目不轉睛地盯着海面瞧,不過由衣卻死命扯着我的衣服下襬。莫可奈何的我只好轉頭望向靜不下來的妹妹。
「那麼鯨魚先生呢?」
不知道爲什麼,由衣應答的語氣很粗魯,她還在爲剛纔的事情生氣嗎?
「咦?什麼啊,你看到啦?那個……我是第一次見到那個人喔,我們稍微聊了一下,然後就變成朋友了。」
「……哥、哥——哥——」
我發現由衣還是沒打算放棄的樣子,於是便轉過身子背對着她。
由衣乾脆地說。
「哥哥,你一個人嗤嗤笑的樣子,感覺好惡心。」
雖然被捲起漩渦的海流翻弄,但我一確定右手手中仍有觸感,便立刻用單手和雙腳划水,朝海面前進。
結束探險回到船艙後不久——
一陣幾乎不像落水聲的衝擊音貫穿耳朵,由於我是以頭下腳上的姿勢墜落,頭蓋骨就像遭到鈍器毆打般嘎吱作響。
在眼前延展開來的是一片彎曲的景色,船頭觸及了那片景色的邊界。
不料就在指尖即將觸及海水與大氣的交接面時,右手顫抖起來,同時全身上下也開始麻痹,身體無法自由移動。
——沒錯,在這之後我遇見了灰髮的少女——
海的正上方彷佛有流星劃過一般。
「呼——算了,等下次見面的時候再問吧。話說回來,由衣他們會在同一個地方嗎?」
我無視由衣的碎碎念,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後,便出發尋找僻靜的場所。
「從哪邊看還不都一樣……」
「嗯——……像這種沒有任何遮蔽物的景色,感覺不是很新鮮嗎?」
「哼——……」
「你根本就不知道嘛!」
「我已經膩了啦。」
——奇怪。我沒有這段記憶,我不記得有過這種事——
聽我這麼一說,由衣皺起臉來。
「——回房前先去探險一下吧!」
風勢增強,雲像是被扯碎似地轉變形狀,同時以飛快的速度流逝而去。從沒有障礙物的海面仰望天空時,可以如實地看出天氣的變化,藍天正逐漸被塗抹成一片灰色。
「…………這樣哪裏有趣啊?」
噗通、噗通、噗通!
脈動逐漸增強增快,聯繫着由衣的右手掌心就像灼燒似地熱了起來。
然後……
——噗通!——
「————!」
我倏地掀開棉被坐起身子。
「咦……奇怪?」
昏暗的房間,掩蓋了窗戶的窗簾,擺在房間一角的書桌,置於其上的筆記型電腦,亂七八糟的講義,鋪在地上的棉被硬邦邦的觸感,躺在牀上發出微弱鼻息的金髮少女——愛莉莎。
錯不了,這裏是我的房間。我看了看時鐘,現在才清晨四點。
「剛纔的——是夢吧……」
客觀來看,我根本沒有必要這麼問自己,可是——我卻混亂了起來。
最初看到的記憶幾乎可說是『過去』本身的忠實重現,不過中途開始卻發展成我毫無印象的故事。當然,那在夢裏也是常有的事情。
然而記憶裏沒有的部分卻也帶着毫不遜色的真實感,那股脈動也是——
我舉起右手,並深深凝視。掌心被汗水弄得溼淋淋的,帶有些微的熱度。
簡直就像到剛纔爲止都還和由衣牽着手一般。
剛纔的夢該不會真的是『回憶』吧?我——莫實沒有放開妹妹的手不是嗎?
「我……在想什麼蠢事啊。」
我不禁對自己感到厭惡。就算每晚爲海難事故的夢魘所苦,我也從沒看過這種隨心所欲的美夢。
在那片波濤洶湧的海里,我因爲貪生怕死而放開了手。明明早已決定不再逃避,要一直揹負着這個罪過而活,事到如今卻還做了這種夢……是因爲發生太多事情,讓我變軟弱了嗎?
「真沒出息……」
由衣——你被甩出船後……到底在想些什麼呢?
愛莉莎再度咕噥地說着夢話。對於她的問題,我沒有答案。
由於事故當時的記憶斷斷續續的,我自己也沒深思過。我一直以爲由衣也在什麼都沒搞清楚的狀況下跟我分開。
「對不起,由衣。」
要是我能像那場夢一樣做出冷靜的判斷,或許就不會放開妹妹的手了也說不定,但現在纔來後悔早已無濟於事。
「莉露,你……跑哪兒去了呢……?」
真是可笑的錯覺。我對此也有自覺,但我並沒有打算要放棄莉露.
思考『如果』這件事本身,就像背叛不是嗎?
不過,如果沒在那裏醒過來的話,接下來又會演變成什麼情況呢?
「今天放學後要去探望友月,還得繼續搜索啊……」
「——我已經不想再失去什麼了。」
這個假設十分可怕。
不知道是不是腦袋仍昏昏沉沉的關係,我總覺得好像還會看到夢境的後續,這種想法讓我不禁搖了搖頭。
我的罪是事實,發生過的事情本身就是我的罪過,而我也下定決心要揹負它了。
還是說——
「…………算了,不想了。」
那個黑色毛球不在這讓我感到非常寂寞。昨晚在因爲莉露失蹤而驚慌失措的愛莉莎面前,我雖然裝出一副平靜的樣子,不過看到悄然無聲的房間時,空虛感始終縈繞胸中揮之不去。那時我才發現,有莉露在的那段短暫時光讓我得到了滿足,感覺就像是欠缺的東西又回來了一般。
「嗯……莉露……」
熟睡的愛莉莎好像很難受似地發出呻吟,我不禁抬起頭來。
之前我曾幻聽似地數度聽見由衣的聲音。雖然我有點期待那個聲音能回答我,但房間裏只是一直保持寂靜而已。
「……由衣,你看到……這隻手變得空空如也的那一瞬間嗎?」
那大概只足普通的夢吧。不過,就像那場夢一樣,如果由衣還有意識的話呢……?
我對着右手輕聲道歉。
莉露——那是我用魔術創造出來的黑色幼狼的名字……
昨天莉露從房內消失後,我鞭策着悲痛的自己到處尋找它,但最後還是沒有發現,就這樣精疲力竭地睡着了。
而儘管程度上有所差別,我現在卻再度嚐到了像是失去家人時的滋味。
可是如果再加上怨恨與悲傷這些『情感』的話,罪惡感就會變得沉重到幾乎讓我崩潰。
莉露是被誰帶走了嗎?還是自己跑掉了呢?……莉露是命名爲《銀鎖黑狼》的魔術,既然不知道這樣的它有什麼能力,自然就無從判斷。只不過我不願想像它是消失了。
「莉露——愛莉莎很擔心你哦。當然,我也是……」
所以我只是因爲『放開了手』這個事實,飽受後悔與自責的意念苛責。
那是我首度抱持的疑問,因爲被罪惡感吞沒而從未觸及過的想像。
我在心中低語。
我大概或多或少把莉露和由衣重疊在一起了吧。或許是因爲作了夢的關係,也或許只是因爲兩者嘻鬧玩耍的小動作很像的緣故。
儘管明白不會得到回應,我還是忍不住這麼問。
是否和現實一樣,我最終還是放開了手嗎?又或者兩人一起沉入海底?
但想像卻一面倒向壞的方向,妄想無法遏止地越變越大。
一想到目前懷抱的幾個現實問題,方纔看到那幅情景的真實感才逐漸淡去。
脫口而出的呢喃靜靜地消溶在昏暗的室內。
腦海裏浮現出黑色毛球嬉戲的身影。雖然我無法判別那是作夢還是幻聽,但我最後聽到由衣的聲音是在和莉露一起睡的時候。當時的記憶很模糊,所以我不記得自己說過些什麼,不過我確實感覺到由衣的存在。
但經過剛纔那場夢之後,我頭一次思考起由衣自身的感情。
對我而言,這股寂靜就像是由衣憤怒與哀傷的象徵,然而我也明白這只不過是我的一廂情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