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RIGHT×LIGHT》 · 司 · 3194 字

你……
記得自己揹負的命運嗎?
嘰、嘰——
我的腳步聲擾亂了緊繃的寂靜。好幾百年前就矗立在遠離人煙處的廣大平安式宅邸中,連靜默都沉重地堆積着主張其存在。將之打破的我屬於異類,也是不請自來的客人。每當體重加諸於腳尖上,木地板便會響起悲鳴,彷佛責難着我一般。
嘰、嘰……
每踏出一步都磨耗着心神。感覺好像違反了這個地方的規矩,令我靜不下心來。我慎重小心地盡力想要抹消腳步聲。
——嘰。
可是卻失敗了。我滿懷焦慮地瞪着走在前方的寬闊背影。身穿西裝帶領着我的他不發出任何聲音,在昏暗的走廊上前行。彷佛昭示着這地方應有的樣貌般始終保持沉默。
怎麼樣才能安靜地走在這條老舊的木製走廊上呢?我看着他的運步方式心想。就算試着配合他的步伐把腳踩在同樣的位置,地板還是會響。一而再再而三地反覆譴責我的無禮。
嘰、嘰、嘰——
接下來我又聽了多少次刺耳的聲音呢?最後我終於歸納出一個結論。
他之所以不會打破寂靜,一定是因爲和這個地方同化了的緣故。長時間待在這裏的他想必已經往返這條走廊數幹次了,所以大概變質成跟宅邸相襯的人了吧。
這也就是所謂的經驗。第一次走在這裏的我求之卻不可得的東西。身爲友月家當家直屬祕書的他花了幾十年學會的技術,首次踏進這裏的我不可能模仿得來。
我轉念一想,有黠粗魯地把腳放下。
嘰!
一個特別嘈雜刺耳的聲音響起。剎那間,他倏地停下腳步,我不由得縮起身子。原本以爲要捱罵了,但隔着他的背看到畫有水墨畫的紙拉門時,我才發現只是路走到盡頭罷了。
「——我把未由小姐帶來了。」
他以低沉的聲音向紙拉門後方喚道,於是一個嘶啞的嗓音回應「進來」。我緊張地倒吞一口氣。
這房間該不會是——
友月家當家居住的這座宅邸是由走廊連結數棟建築物所構成,即便是親戚也只有一部分人才獲准登門造訪。房間的紙拉門上分別繪有月夜的風景,其月齡的名稱便是各個房間的名字。最靠近入口的房間是月亮塗得黝黑的《朔之間》,基本上越往深處走,月亮就變得越圓。而如今我眼前的紙拉門上畫着不可能存在的景象——掛着兩輪滿月的夜空。
所以我將它藏在心中,希望不過是一場夢。可是外婆所說的話,以及真摯地凝望着我的眼眸,迫使我捨棄天真的期待。
「——是。」
她以嘶啞的嗓音呼喚我的名字。
在那之後無論睡着還是醒着,我都會一再回想起來。
大家都睡着了呢……
房裏……還有更深層的空間嗎?
在被舅舅收養之前,我始終過着跟友月家毫不相干的生活,當然也就不曾見過外婆。上次造訪宅邸時,當家纔剛脫離險境,無法親自會客,而是由旁邊的祕書代爲接待親戚,所以這是我第一次跟她碰面。
我吸了口氣,停頓一拍後纔回答。不能透過祕書,必須親自告知的要事想必非同小可。我有種預感。如果沒錯的話……那恐怕是不容拒絕的事情吧。
「——您好,外婆。」
——咖啷、框咚。
我稍微睜開眼睛望向窗外,列車似乎正好駛上了鐵橋,廣大的河川反射着燦爛的陽光。
僅在傳言中出現過的最深處的房間。據說所在位置比平常謁見用的《滿月之間》還要裏面的當家專屬房間。雖然感覺走了很久。但我沒有想到竟是被帶來這種地方。
然後我的命運被昭示了。
「您是……指什麼呢?」
這時我感受到視線,便抬起頭來。然後剛好對上了手抓着紙拉門,就這樣面無表情地低頭看着這邊的一雙眸子。黑漆漆的——眼睛。他的頭髮與鬍鬚都摻雜着花白,西裝則是灰色的,但只有那對眸子是探不到底的夜色。彷佛光照不進去的深坑裏充滿了黑暗一般。刻劃着皺紋的臉上不見任何表情。
某人的聲音這麼問道。我回答我不想死。
跟語氣相反,聲音聽來像是出自於年輕女性。
想得起來的就只有這樣而已。當時在病房內發生的事情……果然不是作夢嗎?
我小心翼翼地發問。不過外婆卻搖搖頭,閉上了眼睛。她的表情非常沉痛,暗示着接下來要說的事情十分不祥。
那絕不可能是自然痊癒。雖然記憶曖昧模糊,有可能是場夢也說不定,但在那間病房裏我——
我往貼在自己胸口的手使勁。那裏過去曾經有『傷』。破壞精神,讓裂痕蔓延整個肉體的詛咒黑傷。傷痕的侵蝕隨着使用魔術消耗精神力而逐漸惡化,讓我在醫院裏遊走於生死交界之間。我想起了當時模糊的記憶。
——君想活下去嗎?
——那麼君要揹負命運嗎?如果是這樣的話,妾身就救君一命吧。
巨幅晃動與聲音將我的意識拉回了明亮的世界。
「是……」
我對自己的外婆,同時也是友月家的現任當家,友月未永低頭致意。
那輪在大白天綻放光輝的月亮接下來應該會變得越來越飽滿吧。
外婆筆直地注視着我的眼睛,以憐憫的口吻發問。
三天前,即大家一起去海水浴的隔天友月家當家宣告的期限。
不過不是外婆,而是她背後的聲音宣告的。
「……?」
太陽將逐漸揭露目前看不到的部分,令月亮扭曲醜陋的真面目顯現。既然今天是上弦月,那麼再過一週又一天就會迎向陰曆十五日的滿月了。
我輕輕將手貼上胸部。過去胸口上侵蝕我生命的傷痕已經不存在了。
「——最長也只到下次月圓吧。」
「救了我的……是外婆嗎?」
爲什麼……要看我呢?
由於室內相當昏暗,之前我都沒有察覺到。外婆身後並非牆壁,而是竹簾。那兒隱約有個影子在晃動。我原本以爲那是外婆被火光投射出來的影子……但其實不是。在竹簾後方的是某人的輪廓——
以前當家陷入病危狀態而首次被傳喚到這座宅邸時,我也沒來過這種地方。既然被叫到這裏,那就表示當家個人有重要的事情要親自召見。
儘管感到困惑……我卻不是毫無頭緒。
我討厭什麼都辦不到就結束了。我有想要幫助的人,所以點頭同意了。
就在我低着頭的時候,耳邊傳來紙拉門刷地打開的聲音。走廊上凝滯的空氣流動起來,撫過我的臉頰。不知道是不是有在焚香,一股甜膩的氣味直衝鼻腔。
……《雙月之間》。
我無法故意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心裏早就猜到果然會是這樣了。
可是月亮不會停下來。星體的運行不可動搖。
我並沒有忘記。我之所以沒跟任何人講過這件事情,是因爲自覺可能需要付出龐大的代價。一旦說出來就會讓大家——讓啓介同學感到內咎。
「到下次滿月爲止——」
如果我的時間真的要結束了,至少在那一刻來臨之前——我希望能夠一直當我期望的『友月未由』。
「你好啊,未由。」
「…………」
察覺祕書好像開始跨步移動了,我趕緊跟上免得落後。來到房間中央時,祕書停下腳步,滑行似的退到旁邊。被寬闊的背影擋住的視野頓時大開,坐在深處的人物現身了。在左右兩側紅色燈火的照耀下,一位個頭嬌小的白髮老婆婆自充滿室內的深沉黑暗中浮現出來。
*
直接見到的友月未永本人比想像中還要嬌小,給人一種柔和的印象。深深刻劃着皺紋的臉跟母親的面容有些重疊,眼裏充滿溫柔的光芒,跟之前不顧我的意志專斷獨裁的人物形象大不相同。
我將視線移向坐在對面座位上的少年,以及戴着麥杆草帽的女孩。少年把手拄在窗邊託着腮迷迷糊糊地打盹,女孩則是依偎着少年呼呼大睡。
「你……記得自身揹負的命運嗎?」
我肩膀上也承受了重量。仔細一看,金髮少女正把頭靠着我酣睡當中。
「雖然有很多話想說,但今天把你找來這兒不是爲了聊天,而是因爲有事情不得不告訴你。」
言語緩緩地自外婆口中道出。
其實我一點都不想問。但我卻不得不問。
「歡迎你。之前你來的時候沒能見上一面,我感到很遺憾。」
我不想……看到那幕景象。
我低聲呢喃。
我苦笑起來。因爲不能移動,我再度望向窗外。明明還是白天,湛藍的天空卻可見浮現着一輪白色的上弦月。
最後那聲音說了。命運之名,那就是『朋月未永』。
僅在漆黑的病房內聽過一次的嗓音。
我知道在那裏的是以命運爲代價拯救了我的誰。
我害怕得別過視線。從以前我就很怕帶我到這裏來的祕書。不僅一副高高在上的態度,連心裏在想些什麼都看不出來。
「是君能夠繼續當『友月未由』的時間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