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交疊的心,連接的路
《RIGHT×LIGHT》 · 司 · 2.4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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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莉莎·柯朗諾·史特林·萊特。
是長得像咒語一樣的,自己的名字;是連奇蹟都能夠引發的,魔術師的名字;但也是現在什麼都做不了的,我的名字。
就算能夠使用魔術,我也到大不了那個地方,幫助不了在那比雲端還高的地方奮戰的他。
我,只能——抬着頭眼巴巴地望着。
以時間來算,那場戰鬥應該非常短暫吧。
啓介喊出〈天牢〉召喚的〈啓動語〉後,隨即夜空中除了月亮星星全都消失了。當他向月亮伸出手,緊緊握住的瞬間——他就不見了。
明明剛纔還在,但一切就像假的一樣。既沒發光也沒聲音,人直接就沒了。
變滿的月亮閃耀白光,在遙遠的高空具現成狼。夜空中又再次出現星辰,並且顯現出另一個月亮。那個月亮是黑色,在夜空中不凝目而視根本分辨不出來。
本來同墜落於山間那邊的〈流轉星龍〉四翼綠蛇停止攻擊,以驚人的速度飛上天空,就如同一顆自地面墜向天空的逆向流星。
蛇影遠去,消失不見,黑色月亮立刻發出綠色的光。那光就像繩子鬆開一樣離開月亮,變成一隻發綠光的大蛇與狼對峙。
狼和大蛇都無比巨大,從地面上都能看清它們的身影。
二者在天邊展開激烈戰鬥。
我們一邊關注戰鬥,一邊趕往傷勢嚴重的〈流轉星龍〉身邊。我使用飛行魔術,未由召喚炎馬戴上了陽名和鶇,在山間那邊降落。〈流轉星龍〉可能已經到極限了,當我們抵達的同時消失了。
沙土崩塌,被掃倒的樹木中滾落着許多破碎的人偶。它們是方舟的人偶,身上刻畫的幾何學圖案失去了光芒,
「小愛莉莎,過來這邊!」
我聽到修拉阿姨的聲音,趕過去時發現倒在地上的烏爾特阿姨。修拉阿姨以半透明的姿態漂浮在烏爾特阿姨上方。
「傷害雖然已經轉嫁給人偶承擔了,但過負荷還是造成渾身到處出血。修拉也已經到極限了,拜託小愛莉莎替修拉治療烏爾特姐姐吧」
「我知道了」
我點頭答應,施展至於魔術堵住了烏爾特愛意的傷口。昏迷的烏爾特阿姨立刻甦醒過來,維持倒地的狀態看向天空,呢喃起來
「——啓介和由衣,在爲我們戰鬥呢」
「怎麼……回事?」
說着,烏爾特阿姨在周圍張望,像是在找什麼。大概是發現了要找的東西,結果她下了山坡。在那裏滾落着一棵已然粉碎的大樹。烏爾特阿姨蹲下去摸了摸那樹的碎片。
「修拉,已經夠了。這些孩子不需要憎恨的目標。她們理解了現實,依然堅信啓介他們會回來。我們不需要打擊她們的那份心吧?」
「剛纔……〈天牢〉的具現解除的時候,大家沒感覺到嗎?光和風中的啓介和小由衣的存在——」
然後我們被送走了。送往缺少了啓介的,日常。
修拉阿姨一口咬定。氣氛頓時在緊張下凍結,我們無言以對。
烏爾特阿姨語氣溫柔地慰勞我們。這番話——就像在告訴我們一起都已經結束了一樣。那是確信已經不會再有任何事發生的口氣。
「這個、那個……對不起。但是……就算你們這樣——」
我們堅毅的目光反倒把修拉阿姨弄得快哭出來。烏爾特阿姨看不過去了,站到修拉阿姨前面。
烏爾特阿姨望着城市的燈火說道。陽名也點點頭。
「——這個嘛,這個時間他們會不會在「他們應該在的地方」呢。既然逃過了最初的那一陣樹化,記憶應該會留下來」
——噗通。
「我說啊——大家都仔細聽好」
「學長會回來。要休息也要在接學長回來之後」
「愛莉莎……然後還有你們」
我抬頭看向個子高高的烏爾特阿姨的臉。
戰鬥越來越激烈,白光和綠光混在了一起,彼此逐漸喪失身體的輪廓。
風掃遍整座城市,把燒焦的氣味,把沉澱着敵意與憤怒的戰場空氣,全都吹走了。
「否定……?全部都當做沒發生過嗎?」
我把快要摧垮的心振奮起來,喊了出去。修拉阿姨好像嚇了一跳,身子往後縮。
「那麼,連大和灘世叔父……」
我感覺到眼皮的外面暗了下來,慢慢睜開眼睛。
烏爾特阿姨說的話讓陽名愁雲滿面。
「——啓介說,他想要繼續日常生活。所以,啓介會到的地方一定是日常」
未由看來也一樣,沒有反對。烏爾特阿姨把我們的態度當做同意,把大夥聚集在自己周圍,詠唱傳送魔術。
「……那又、怎樣啊。按道理是會演變成這樣,我一開始就知道。但是啓介答應我了,他答應會讓我對他說「歡迎回來」!」
我懷着祈禱注視遠方的白狼和大蛇。
「這棵樹大概是被〈流轉星龍〉的身體壓垮的,已經徹底死掉了。像這樣的,就算是神也不能復原了。只有已逝的生命——是回不來了」
「嗯……」
那團懸浮與月亮與地球之間的烏紅色巨大肉塊,表面噁心地蠢動着,但這一定是戰鬥尚未結束的證明。
金色的光將我們包裹。
未由對這句話產生了反應。她將一隻羊望着天空的視線放了下來,向烏爾特阿姨問
「——烏爾特小姐,我也贊同愛莉莎同學的意見。啓介同學約好會回來,所以我要等下去」
烏爾特阿姨站了起來,俯瞰着城市低聲說道。
話哽在喉嚨。要說什麼都沒感覺到肯定是撒謊。因爲我被那股溫柔的風包裹後,冥冥中地確他們獲得了勝利。
「我也答應啓介哥等下去了。這是一輩子的約定,啓介哥不回來我就傷腦筋了」
然後從森林的縫隙中投來城市的光亮。整座城市——恢復了電氣的燈火。
我在心中呼喚我最重要的人的名字,呼喚我最喜歡的人的名字。
回過神來,未由她們也都把臉抬了起來。大家雖然是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但誰都沒再埋着頭了。
不安的情緒順着腳下往上爬。但當我差點害怕起來的時候,一隻雪白的手放在了我的肩上。
「這……」
我聽到烏爾特阿姨的呢喃。
但這個時候,修拉阿姨插進了我和烏爾特阿姨中間。她以半透明的形態漂浮在半空中,依次看了看我們,說
未由、陽名還有鶇都沒有否認修拉阿姨的說法。大家緊緊攥着拳頭,垂下了臉。
清新的空氣充滿胸膛,我也確信了。
「——!? 」
周圍的景色爲之一變。
只能仰望的那場戰鬥,就在剛纔,結束了——。
是啓介和由衣贏了。
被這麼一問,我搖搖頭。
沒有喜悅,沒有悲傷,未由沒有表情地把貼到胸口。
「沒錯,所以你們也回到日常中去吧。我送你們回家。這總沒意見了吧?」
烏爾特阿姨對我們掃視一圈,問道。
「——過隙輝耀0;Past Glow1;」
「愛莉莎……」
——不要輸啊。
專注治療的我也循着烏爾特阿姨的目光,再次向夜空仰望。星羅棋佈的夜空中,兩隻野獸繼續戰鬥着。
「另外,人心也是難以改寫的。我們一切都沒有忘記,這就是證據。但在異界顯現的同時樹化後做夢的那些人,大概記憶會變成空白,然後填上了合情合理的記憶」
烏爾特阿姨非常嚴肅地開口。
我茫然地嘀咕起來。
「大概是因爲〈天牢〉獲得勝利,因異界引發的現象被「否定」了吧」
烏爾特伯母神情悲傷起來,向我投來憐憫的目光。
「烏爾特姐姐等等,修拉來解釋。因爲就是修拉拜託啓介他們接受使命的」
「未由……」
然後我、烏爾特阿姨、修拉阿姨、未由、陽名還有鶇,都一聲不吭地見證這場決戰。
我們周圍是一片靜謐的森林,到處能聽到蟲鳴。樹梢在風中擺動,夜空掛着一輪散發着淡淡光輝的淺黃色半月。〈天牢〉也已無影無蹤。
傳來輕微的浮游感與眩暈——這是我所早已習慣的傳送的感覺。
「——這樣啊」
「啓介和小由衣……回不來了。結果已經很明顯了」
聽到這話,鶇擔憂地嘟噥
我把手放在未由的手上。未由——也在發抖。
過了一會兒,肉塊的顏色突然變了。那是純白色——被替換成了具現後〈天牢〉同樣的顏色。
鶇擺出頑固的表情注視烏爾特愛意。
我咬緊臼齒。我的確知道,我身爲魔術師深知〈召喚〉的恐怖之處。正因如此,我不論如何都不願啓介去召喚〈天牢〉,所以不惜豁出自己的命尋找過讓啓介保持人類之身的可能性。可是……。
心臟猛烈跳動,冷汗打溼了後背。
「那兩個孩子,贏了啊……」
答案從我自己嘴裏說出來,我也沒法反駁了。確實留在這裏也沒有意義。最開始的抵抗也無非是意氣用事。
「被樹化的人們和遭破壞的城市應該已經復原了……但除此之外的就不好說了」
陽名走到我面前說。
烏爾特阿姨挨個撫摸我們的頭髮之後,喊了我們所有人。
被挖開的沙和土,倒伏的樹木,破碎四散的人偶碎片,全都消失不見了。我身上破破爛爛的制服也修好了。不……應該說,是正確地「恢復原狀」了纔對吧。
什麼都看不見了。那光太刺眼,我閉上了眼睛。
修拉阿姨點點頭,泄氣地垂下腦袋。烏爾特阿姨隨即來到我身旁,把手輕輕放在我腦袋上。
「那麼小雪、山崎學長還有宮島學長是什麼狀態呢?」
這不應該。和沒有結束。
純白的球體耀眼地綻放光輝,天空與大地也被染成了統一的白色。
「別這樣啊……爲什麼用那種眼神看我?」
白狼和綠蛇相互撕咬,變成碎肉交融在一起,最終形成一個球體。
「是的……回不來了」
——啓介、啓介、啓介!!
我感到柔和的風吹拂而來。威風是柔情而溫暖,就像把我包起來一樣。
「這麼說,以整座城市的規模來考慮,可能會有相當多的人留下記憶呢」
「烏爾特阿姨?」
「你們願意相信啓介的承諾,我非常理解你們的心情。但是在山裏等也沒有意義對吧?啓介回來的話,會到這裏來嗎?」
「修拉認爲,啓介和小由衣完全掌控了〈天牢〉並戰鬥下去。然後他們成爲了〈天牢〉本身。他們應有的姿態已經不是人類了。所以……他們變不回人類了啊。小愛莉莎,你其實知道會演變成這樣吧?」
「很可能是這樣。據我「看」到的,城裏沒有出現騷動和混亂的跡象。恐怕就連發生過異變本身都沒有察覺到」
「是啊。不過那畢竟是少數,就指望他們把那當做一場夢吧。你們沒什麼可擔心的。大家真的——都非常努力了。我把你們送到家,然後好好休息吧」
「等、等一下啊……烏爾特阿姨,現在回家是不是還太早了。我還不能回去。啓介還——沒有回來不是嗎!」
*
友月未由0;Tomotsuki Miyu1;。
這是,我的名字。
但是,自從我成爲「友月未由」的順便,我便超討厭這個名字。
烏爾特小姐把陽名同學送回女子宿舍,把鶇同學送到教會後,便傳送到了我的宅邸。我和愛莉莎同學還有烏爾特小姐一起打開便門的鎖進了院子。修拉小姐將半透明的身體變得更加稀薄,隱去了身形。
九棚和香織笑着迎接許久沒有現身的烏爾特小姐,向我問了今天文化祭的情況。此時我才終於想起來,今天是文化祭的第一天。
「嗯……演奏很順利喔」
我懷着回首遙遠過去的心情答道。儘管沒有正是表演,但我覺得,我們的——第九綜合歌樂團的演奏非常成功。因爲那時,我們的聲音傳進了那唯一的觀衆心裏。
九棚就像當做自己成功了一樣替我們開心。香織小姐好像只是看到九棚開心便心滿意足。看來他們不記得異界化期間的任何事情。
然後他們告訴我,剛纔冬上同學還有山崎同學向宅邸打過電話。兩人態度驚慌,山崎同學那邊好像還出現了宮島同學的聲音。確認他們三人安好,我鬆了口氣。
他們大概不同於九棚和香織小姐,留下了記憶。肯定是因爲這樣纔會混亂。
「——未由,我可以給他們打電話嗎?我要把發生了什麼……最後怎麼樣了,仔仔細細地告訴他們。你可以先休息了」
烏爾特小姐這樣說道,決定自己攬下這個沉重的任務。我能撐起自己的心就已經捉襟見肘了,便心懷感激接受了她的好意。
「謝謝,那就有勞了」
我道過謝,看了看大廳的立鍾。時間是七點半。
我謊稱自己在小攤喫的太飽,喫不下晚飯,決定回自己的房間。我現在沒心情笑着和他們圍坐在餐桌旁。愛莉莎也說不喫晚飯,一副想不開的表情去了自己房間所在的西樓。
我本想半途先和他一起走,但不知道該聊些什麼纔好,最後還是目送她的背影離開。
我打開通向中庭的門,從花壇之間穿過前往北樓。平時不去注意的花香感覺格外芬芳。
我心中一陣苦悶,快步穿過了中庭。走過北樓的走廊,登上臺階,打開位在二樓的臥室門,進屋後我把門一甩,門猛烈關上的聲音格外響亮。
「………………!」
我對心急火燎的自己感到煩躁,一拳重重地揍在牆上。
我順着高低鋪的梯子下到地上,走進窗戶。凝視外面呈現的「夜」。
拍她肩膀應該能讓她注意到我,但一碰到她就會窺見她的心。
——爲什麼是「朝」?麻雀中午也在叫啊。
「我是……朝之宮,陽名」
一方面也是因爲室友未由姐姐不在。她會自己的宅邸去了,可能是想一個人靜靜。我也是這樣的心情,實話說這樣挺好。
她被樹巨人釋放讓我放下心來,我便向她搭腔,但她沒有注意到我。我走近了,甚至繞到了她面前,依舊沒能讓她發現我。鈴閉着眼睛,一心一意繼續祈禱着。
我相信他一定會回來。
「朝之宮陽名」這個名字裏寄託了那樣的感情。
我一遍又一遍呼喊想要就在身邊的人的名字。
「……啓介、同學」
我猜想可能發生了某種情況。趕往山裏的時候我用過〈炎鬃軍馬〉。山中光線很暗,於是我把魔術維持下來,沒有解除。但炎馬突然間自己就消失了。那時愛莉莎同學的治癒魔術照亮了周圍,其他大夥應該並沒有在意這件事……但我卻非常喫驚。
鈴估計也記得異界化時候的事情。她內心一定有許許多多的想法。
結果他嫌麻煩地這樣告訴我
回到禮拜堂,鈴的身影已經消失了。我在鐘樓的時候應該會發覺她離開,所以她應該是剛剛離開的吧。
我打開升降口的蓋子,開始沿梯子離開鐘樓。
我不堪忍受,裹在被子裏不爭氣地哀求。
朝之宮陽名0;Asanomiya Hina1;。
啓介同學說過喜歡我。雖然那很有他個人風格,是個非常扭曲的答案……但我很開心。
這是因爲我心中的憤怒已經消失了嗎?還是說,〈天牢〉召喚或是天邊的戰鬥對〈悲嘆魔王〉造成了某種影響呢?
「爲什麼回想起,這種事來呢……」
「我在哭什麼啊,啓介同學明明會回來的」
我走近窗戶,仰望被遮擋在雲間的半月。
我小聲念出由六個字音構成的名字。
「————」
「學長……你覺得,我該怎麼做?」
這種事大概不可以去做。
我閉上眼睛,集中精神,去意識魔術的〈通道0;Pass1;〉。但我沒有任何感覺,感受不到〈悲嘆魔王〉的存在。
——誰知道呢,就是憑感覺。我總覺得……麻雀是終結黑夜的鳥。
與連大之間的因緣已經做了了斷,我不再需要過大的力量。然而力量真的消失之後,我卻六神無主,就像心中突然變得空落落,沒了依靠。
但是有一天,那個名字變成了我最重要的東西。有個愛管閒事的人找到我,把鶇當做了我的「別名」,當做了友情的證明。
我最開始不喜歡這個叫法。我本名是〈一鶇0;Thrush-one1;〉,不太會發這個音的少女擅自開始用那個名字來喊我。
*
——————。
但是,我恐怕今後都不會把「我」交給啓介同學之外的人吧。雖然我的一生才走過十多年,但我能夠懷着確信這樣講。這是因爲,我已經把自己的一半——把「友月未由」寄託在他身上了。
鈴到底在對誰祈禱,又在祈禱着什麼呢?
我曾問過一次這個名字的由來。因爲我覺得,這個名字比其他名字更加講究。
第一次用「鶇」來喊我的少女——鈴似乎也跟我一樣。我來到禮拜堂時,看到了她小小的背影。她當時正在那裏祈禱。
因此我放棄和鈴說話,上了鐘樓。然後現在,我已經吹了大概半小時的夜風。沒聽到禮拜堂開門的聲音,鈴肯定也還在繼續祈禱。
所以「鶇」是個重要的名字。它代表現在的我的唯一名字。
但是……我不想忘記我是「笹代未由」我不想失去爸爸媽媽陪伴在身旁時的自己。
「我……一點用都沒有啊」
我念出我心總最重要的人的名字,呼喚出這個世上我最最相信——比對自己還要相信的人的名字。我相信着他,所以我把我的一切託付給了他。因爲最喜歡他,所以我希望它能將我的感情全部接受。
我鼓起勇氣對他說,一起去我過去住過的小鎮。
所以——我和啓介同學許下了那個約定。
所以我繼續祈禱——「快點」回來吧。
鶇0;Tsugumi1;。
「欸……?」
房間裏光線昏暗。窗戶外頭除了遠遠傳來的汽車發動機聲音什麼都聽不見,靜悄悄的。
所以向神祈禱無濟於事。學長答應過會回來,他要是能憑自己的力量回來應該早就已經回來了。
設施的建築物裏傳來小孩子們的聲音。這個時候晚餐差不多喫完了,大家正從食堂回房間吧。
我吹着夜風,從教會的鐘樓望着設施的燈光。待在這裏讓我回憶起和學長還有小雪相遇時的情景。我成爲「鶇」時的記憶在眼前重現。
——好痛。
但實話說吧,這名字不過是許多假名的其中一個。〈羣聚〉的成員要服從命令,在各個國家執行各種工作。「朝之宮陽名」是我在日本活動時的名字。爲我起這個名字的人,是對我來說就像哥哥一樣的陣·海道·洛姆威爾。
這是我的假名之一。但現在,它已經是我表示自己的名字。麻雀很小,是弱小的鳥,在黑暗中什麼都看不見,只能老老實實待着。我比誰都軟弱,我覺得這個〈鳥之名0;Code Name1;〉非常貼切。
我用手背擦掉淚水。
實話說,我覺得這看得太簡單了。扭曲的答案說不定只能得到扭曲的結果。
「啓介哥……來幫幫我吧,啓介哥……
但是,那個曾像哥哥一樣引導過我的人說過。麻雀是麻雀是終結黑夜的鳥。
回憶,將我侵蝕。
手紅起來,火辣辣的。以前我打上去的力氣更大,而且這種撞傷瞬間就自愈了。然而現在我卻弱到這種地步,疼痛也沒有消失。被〈天使王〉之劍砍過自後,我真的變回成了普通人類啊,而且……。
水底掉在桌上散開。用油性筆寫的名字沒有暈染開。
可能是錯覺。但是剛纔……我覺得我好像在風中感知到了「心」。
風兒拂過我的臉龐,就像在安慰我。
*
我絕不能逃避,決不能害怕也絕不能認輸,我不能移開眼睛,直到終結這段「夜」,我絕對要把「朝」照出來。於是,我目不轉睛地「看」向黑漆漆的星空——。
我不知道我該怎麼做,但我沒辦法老老實實繼續待着。既然學長自己束手無策,我就必須爲他做些什麼。
這是對話的後續,是段雖然開心卻又沉痛的記憶。但是……想起「回答」後,我睜開了眼睛。
我東倒西歪地來到擺在房間角落的小桌子前面,手指在桌上寫的平假名上滑過。
我把手鐵在胸前。
啊啊……所以纔會回憶過去吧。
我,一點都沒變。我只是拿啓介哥填補我心中的空隙,藉此勉強能夠站起來罷了。當內心的支柱搖搖欲墜的時候,我也就撐不住了。
「ささしろ0;Sasashiro1;、みゆ0;miyu1;」
我將精神感應的感度提升至最大,豎起耳朵,但夜風中已經讀不出任何東西了。
「啓介同學……啓介同學…………啓介同學——!」
我掀飛杯子坐了起來,從上鋪俯看漆黑的房間。
讓呢喃隨夜風飛去,說出應該得不到答覆的提問。
我還希望他了解過去的我。希望他和我一道去尋找「笹代未由」。
但是,我卻無法清晰地回憶起曾是「笹代未由」時的自己。友月這姓氏是被替換上的,我被換成了我超討厭的東西,結果我開始討厭那樣的自己。
我是不是也該祈禱,讓學長他們能夠回來呢?
我躺在牀上嘀咕起來。天花板很近。畢竟是高低鋪的上鋪,這很正常,但偶爾會有種錯覺,認爲自己正身在非常狹小的地方。
鈴可能已經找到了她該做的事情。我打開牀開門去到外面,忽然吹氣一陣強風,似是在我背後推了一把——。
這是我被收養前的名字,是我真正的名字。
我還是受不了孤孤單單一個人,我想要讓我依靠的人,想有人爲我打氣。我害怕房間裏的黑暗,害怕黑夜的氣息越來越深。
我想不明白,但之前作爲依據的「力量」全都喪失了,這應該是事實。
我的,名字。
「明明應該已經不需要了纔對啊……」
哎——現在我已經沒有那時那麼討厭自己名字了,只是有些不喜歡。正因爲我成爲了「友月未由」,我才遇到了一些人,所以我不願否定一切。
我現在精神負擔好大,沒力氣去鼓勵誰,也不想被誰鼓勵。面對自己的麻煩一面已經是極限了。我深深地瞭解到,自己到底有多麼依戀「遠見啓介」,
但我想不到祈禱對象。這個世界存在着神,在同異界的戰鬥中獲得勝利的〈天牢〉正是最接近神這一概念的存在。換而言之,成爲〈天牢〉的學長他們自身就是神。
〈方舟〉的魔術師烏爾特·柯朗諾·史特林說,讓我們回到日常。但是,我不論如何都不認爲那是正確答案。
實話說,我肚子餓了。但是讓我加入到大家的日常生活中,我還有些抗拒。
〈雀0;sparrow1;〉在清晨鳴囀的,這名字剛好對應那個的雛鳥。
只是告訴我啓介哥回不來了而已,我就那麼動搖。我沒辦法像愛莉莎姐姐和唯有姐姐那麼堅毅。就算在大家面前逞強了,但也撐不了太久。
就像瘡疤被揭開,還沒好全的傷口又滲出血一樣——本以爲陳芬起來的回憶,肯定一直都在往外流。
*
冬上雪繪0;Fuyugami Yukie1;
我打開鑲着我名牌的門,進了房間。我一邊用餘光看着正在桌旁默默學習的室友,一邊在牀上坐下。
「歡迎回來」
室友頭也不回地說道。
「我回來了」
「電話裏講了什麼?看你很慌的樣子」
她停下學習,向我問過來。
「沒事——不是什麼大事」
「喔」
對話就這樣結束了。自動鉛筆在筆記本上剮紙張的沙沙聲又響了起來。明明是在文化祭期間,她卻還這麼用功。
我把手裏的手機隨手往枕邊一扔,人往牀上一倒。
剛纔……烏爾特小姐來電話了。我怕打擾室友學習就出去接。
然後,我就被告知了。異界化的這座城市裏發生的事情,還有遠見同學和小由衣已經不會回來的事——。
「根本沒有什麼大不了的……真敢有什麼大事,看我饒不了你」
我嘴裏低聲呢喃。
此時我發覺自己在生氣,在生「遠見啓介」的氣。
我恨不得立刻狠狠揍上去。
——煩躁到這個份上,很久沒有過了呢。
上次說不定還是被任友月同學用魔術宰割的時候。
對我來說,他應該是爲數不多的「人」吧。
『愛莉莎,我可沒說要去做「和啓介一樣的事」喔?我說的是,「像啓介一樣去做」就好了』
「——行吧,出發」
但聽到這句話,我心猛地一跳。
「…………」
「突然打電話過來……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嗎?」
沒錯,我知道。我總是在身旁看着啓介,所以我不可能不知道。
我接過遞來的受話器,響電話呼喊。
在我發呆的時候,又來了一聲呼喚。是九棚的聲音。
「……是啊,那怎麼可能嘛」
「咦……?」
因爲在我統治的班級裏一個「人」都沒有,我要多殘忍就可以多殘忍。但是……我輸給了他。不知不覺間,友月同學和遠見同學都不再是人偶了。然後——我瞭解到了和人玩要更快樂。
「是啊」
一直盯着學園祭上應該已經演奏過的曲子樂譜的宮島通抬起臉。
「這樣啊——太好了」
*
「是啊。啓介絕不會撒開我的手」
『要是方便,請告訴我發生了什麼。我現在依然和你連在一起,所以我想成爲你的力量』
大概是因爲……我已經失去了身體裏的〈天使王〉吧。〈天使王〉現在已經連同異界被〈天牢〉吞噬,成爲了〈天牢〉的一部分吧。透子所擁有的天使碎片也已經不在我的身體裏了。所以,我們之間的牽絆也跟着消失了。
然而遠見同學違反了班上的規則。
「我說宮島」
但宮島隨口答道。宮島沒能陪伴到最後,但近距離見證過「決心戰鬥」的遠見。他回憶起遠見的身影,馬上就絕望不起來了。
『……我也,不知道你該怎麼做。換做我是現在的你,可能也只能乾巴巴地等下去。但是——換做是啓介同學的話會怎麼做呢』
「但是,剛纔我去遠見的寢室看過了……他不在啊……」
「說是遠見——不回來了」
我把一直得不出答案的苦惱傾吐出來。一陣沉默過後,透子開口了
「————」
「一樣、去做……」
話語中的溫柔浸透我心間。
在那層含以上,我認爲他過去曾是友月同學截然相反的人。畢竟友月同學一開始就無視班上的力量關係。
「繞路啊……搞太晚被管理員逮着要捱罵呢」
當講到我被艾諾克抓走還有失去〈天使王〉的經過時,透子非常替我擔心。當講到啓介說喜歡我的事情時,透子又替我開心。然後,當我告訴她啓介還沒有回來的時候,她回答的聲音十分深沉。
『既然這樣,愛莉莎你是不是一樣那麼去做就好了?』
我大喫一驚,閉上眼睛嘗試集中精神。但我同樣也感受不到與透子之間的聯繫。
見宮島完全不當回事,山崎臉上也恢復了幾分從容。
「透、透子?」
我們一直在書信交流,上次這樣童話還是在她上次猶豫是否要接受手術的時候。我很開心,但同時也心生不安。啓介現在去到了我夠不着的地方,我擔心萬一透子又有個什麼三長兩短。
「嗚……嗚嗚……」
「…………嗯」
我……一直在思考。
然而卻告訴我,他不會回來了。他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擅自犧牲自己拯救了世界。
「他應該是在繞遠路吧」
2
聽到這句話,我拿受話器的手更加用力。
「透子……」
「管你做不做得到……一定給我回來啊」
宮島失笑。電話裏講的已經很清楚了,他明白自己所被捲入的非現實冒險已經結束,而這就是結局。但他沒有表現出動搖。
『愛莉莎,你別哭了。我們之間神奇的聯繫消失了,我也很傷心,但我們還能這樣一起說話啊,我覺得這樣就足夠了。因爲真真正正地一起說話,不比那種冥冥的牽絆堅實得多嗎?』
一個人邁着東倒西歪的腳步走了進去。他是山崎勉,半小時前被宿舍管理員叫去接了個電話。這通電話講了很長。
「——我在,什麼事?」
我用發着顫的聲音,一點一點地講述了之前的經過。透子真誠地聽取我漫長的講述。
不要,不要。我不要牽絆消失。我——討厭失去啊。
「嗯?」
『另外……之前不論相隔多遠,我都能隱隱約約感受到你所在的方位,可是現在什麼都感覺不到了。所以我擔心你是不是出了什麼事。不過聽到你沒事就好』
山崎轉身走向房門,宮島也跟在後頭。
開門的聲音在不算大的二人寢室中迴盪起來。
我對啓介說過的話沒有意思懷疑,我堅信他一定會回來。但我不知道……真的應該就這樣傻等着嗎。
『我對啓介瞭解的並不深,但愛莉莎你肯定明白。因爲——那是你喜歡的人啊』
「!? 」
他有些開心,有些害怕。我知道他對班上的等級制度很敏感,感覺到他「有在識別自己的立場」。
以前並不是,不過是不入流的人偶。在我眼裏,他只是一顆我能隨意差使的棋子。說到底,教室裏的所有人都不過如此。在冬上家被灌輸的帝王學,將我無比輕鬆地推到全班統治者的位置。
剛一開門,外面的空氣流進了房間。柔風吹拂。
我由衷地鬆了口氣。
山崎也強行把臉扭起來,想笑。
宮島點點頭,但山崎的表情馬上就凌亂了。
「啓介會怎麼做?」
『我之所以給你打電話,是因爲我心裏有股莫名的躁動,平息不下去。其實我兩小時前就給你打過好幾次電話,但那時打不通……』
『——愛莉莎,久疏問候』
他第一次主動找我說話的事,我現在都記得。
「啥?你說什麼呢山崎。這怎麼可能啊?」
「我……也想那麼做啊。但我沒辦法,我手沒辦法夠不到啓介所在的地方啊」
宮島緩慢起身後,山崎總算以他「該有」的表情笑了起來。
我沒能當即回答她。兩小時前的時候,這座城市還處在異界化。電話恐怕打不到被隔絕的美傘市裏面。
「愛莉莎小姐,您在嗎?」
電話前頭傳來令我懷念的聲音。一股莫名的感情湧上心頭,令我視野模糊。
那一定就和幫助友月同學的時候一樣……擺出一下接受痛苦的嘴臉衝了上去。一想象這件事我就煩躁不堪。
『你不用那麼擔心,我沒事。術後情況非常順利,體力也恢復了不少』
傷心的感情與對啓介的感情重合在一起,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向門外回應。雖然不知道找我幹什麼,但我現在腦子裏只容得下啓介的事情,其他事只會讓我心煩。
啓介同學好像和愛莉莎同學她們約好一定會回來。他們竟然趁我不在許下諾言,我好不甘心。所以,你決不讓你這樣一走了之。
聽到敲門聲和喊我的名字,我睜開了眼睛,從牀上起身後把亂掉的頭髮整理一番。我明明沒睡着,也不可能睡得着。
恐怕山崎得到的解釋更加詳盡,毫無疑問得到了遠見啓介不會回來的原因,而且不容抱樂觀想法。
九棚默默行了一禮之後便靜靜離開了房間。
「請接」
山崎以沉重的語氣,簡潔地講了出來。
他要是不在——這場遊戲一下就變得沒意思了。儘管沒有根據,但我就是非常確信。
『——原來是這樣啊,啓介他……』
但是,我並沒有在做什麼。回到未由的大宅之後,我只是趴在牀上。
『重要的不是「怎麼做」,而是「怎樣存在」』【】どう在0;あ1;るか
我把臉埋在枕頭裏,向呻吟一樣沉吟起來。
我連忙打開門,只見門外是拿着電話分機的九棚。
他爲了保護友月同學,選擇和我對立。當時的我全當這是一場「人偶遊戲」,無非只是「敵人」增加了,以爲這樣一來「戲劇」會變的更有意思。
「我想也是。沒辦法——去找找吧」
我跟過去相比大概沒有多大變化,純粹只是學會了別的遊戲。
喀嚓。
不過眼前的狀況令我無計可施。到頭來我還是想不出來該做什麼,便任時光虛度。房間牆上掛着的古樸時鐘的指針已經轉過了九點。
「嗯……但是啓介答應過我了,他會回來的。所以我相信他。但是,我搞不懂——我真的應該乾等着嗎?」
『是的。在剛纔聽到的經過中,啓介一遍又一遍幫助你過。哪怕身在再遙遠的地方,不論多麼強大的敵人和高牆擋在前面,他都趕過來了,對嗎?』
隨即悲從中來,無以復加的悲傷令我忍不住嗚咽。
秋日的美傘市天氣即將轉涼,這溫暖的夜風格外稀罕,引人出門去到外面。
「愛莉莎小姐?」
「美澄透子小姐來電話找您」
「……謝謝你,透子」
我用嘶啞的聲音向她道謝,我的感情應該全都承載在這話音之中。受話器另一頭傳來微笑的氣息。
『愛莉莎,加油』
「——嗯」
打完電話,我飛奔出房間,一邊跑一邊用手背擦掉淚水。
我衝下了樓,穿過走廊,從南樓玄關大廳離開了宅子。
「祈願即流轉,幽暗的蒼藍之海,流轉的光輝長河。馳騁於浩瀚蒼穹的星之龍」
我一邊漆黑一片的廣闊前院中奔跑,一邊詠唱〈形式語〉。
「彷徨,遊蕩,忘卻了止步,徘徊不息之人」
你是什麼人。
如果我被這麼問,我會回答我是「愛莉莎·柯朗諾·史特林·萊特」。
「輪轉,閃耀,彙集,編織成夜之衣」
你是怎樣存在的人。
如果我被這麼問,我會宣言我是「魔術師」。
「引領無限的圓環,囊括無盡的黑暗,集結羣星!」
你是怎樣的魔術師?
如果被這麼問,我會自豪地說,我是膽小的,曾嚮往過英雄的魔法師。
我會告白,我是嚮往着,並愛上了最最強大的英雄。
「夜星法衣0; Veil1;!!」【】
我喊出〈啓動語〉,變化成魔術師所相稱的姿態。金色的光輝蓋住了傘陽學園的制服,具現爲描繪幾何學圖案的法衣。
「因爲,那是三個人一起許下的約定。哥哥和愛莉莎姐姐還拉過勾不是嗎?所以一定要三個人一起,否則就不算。正因爲是三個人——所以不算的」
所以,我也決定繼續掙扎。
「我……並不明白」
「由衣……?」
那些絲五顏六色,他們跟我在同艾諾克決戰之時借給我力量的光芒是同樣的顏色。那是大家的靈魂的顏色。
「嗯,連接強烈的〈通道〉也能夠這樣來使用。但是,它其實是更加單純的東西喔。成爲〈天牢〉之後,化作風圍繞着大家——這已經很明白了」
近處傳來聲音。我向身旁看去,去意識自我與他人之間的境界。隨後,半透明的輪廓浮現出來。
「〈通道〉?」
但是——理所當然地沒有得到迴音。
經她這麼一說,我明白過來了。以我扭轉不了的現實,愛莉莎他們正視圖去打碎。
聽哇這些,由衣以有些老成的表情點了點頭。
「不是孤單一個人」
〈天牢〉的具現解除後,我們變成了風,掃除了扭曲美傘市的異界之力。但風居無定所,我們如同踏上旅程的候鳥,應該已經遠離了這座城市纔對。然而不知不覺間,我們又回到了美傘市。如果說已經環繞了世界一圈,又未免太快了。
「沒事的,哥哥你還保留着容器啦。只要有力量來引導,你就能返回肉體。哥哥你消融在〈天牢〉中的肉體並沒有死亡。因爲在臨近極限之時解除了天牢」
我不敢相信地問過去。
我不知道啓介此刻身在何處,我也找不到有什麼辦法喊他回來。
「——哥哥,你知道嗎〈通道0;Pass1;是什麼嗎?〉」
我被震懾,這次由衣沒有移開目光,直面我說
「爲什麼……又回到了美傘市——」
「這就是……〈通道〉嗎?」
3
「——哥哥,別哭了。現在的話……能夠回去的」
「還不趕快……給我回來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不是和你約好過要一起看冬日裏的星星嗎?像這樣隨風漂泊,不久就能看到。還能看到其他地方的——我們陌生的國家的夜空」
身體消融在風中。感覺變得淡薄、廣闊,延展至整個世界。
由衣回答了我心中的疑問。
我嘆了口氣,苦笑起來。看來我最後連一個約定都沒能信守。
「等一下!那種事我不認同!我決不留下你孤單一個——」
我沒明白由衣的意思,向她投去疑惑的目光。但由衣掩飾一般輕輕笑了笑,反過來問我
我呼喚她的名字。從項圈中得到釋放的由衣向我淺淺一笑,隨風漂泊間指向夜空。
高高地、高高地、一直朝那天邊。
「這是指什麼?」
由衣爲了我放下心來,微微一笑。但她的話語中摻入了不容忽視的詞彙。
「嗯——我們已經什麼也做不了了,也不能改變我們的存在方式。我們不能引發那樣的奇蹟。但是——」
但由衣寂寞地笑了笑,搖搖頭。
我大喫一驚,屏住呼吸。雖然我們已經都沒有肉體了,但並不會傳遞所有的思考。我現在就不知道由衣在想什麼。然而,由衣卻讀出了我的心,並回答了我。
「由衣……」
「啓——————————介————————————!!」
由衣伸出手,觸碰我的臉。
「哥哥」
接近雲層時,我停止上升。放鬆了風的結界,然後緩緩下降。抬頭是星星和月亮,低頭是電氣的燈火。明明在黑夜之中,城市卻如此耀眼。這是啓介應該回到的世界。
「是啊……雖然大部分的約定都沒能遵守——不過唯獨這個約定……看來能實現呢」
「咦……?」
她那麼近,我卻碰不到她,也沒辦法讓她發現我。我正是這樣的存在,所以我感到無比悲傷。
聲嘶力竭的叫喊震撼了夜空,肺裏的空氣被全部轉變成聲音。最後氧氣不足,接着一陣眩暈,喉嚨火辣辣。
隨後——我聽到了。
我緊緊咬住臼齒。她是我想見的人,是由想要觸碰的人,是我想要陪在身邊的人。她正在這麼近的地方呼喚我。纏繞在我左手的,屬於她的〈通道〉把我拉向那邊。
我沒有就此一蹶不振。既然現在傳達不到,那就一直喊下去,直到傳達到爲止。
身着繪有幾何學圖案的法衣,金色的秀髮隨風飛揚,飄浮在半空中的魔術師正在用嘶啞的聲音呼喚我。
星辰在天空轉動,光芒沿大地泅泳。
所以我也繼續索求,索求那溫暖的手心——。
啓介從來沒有撒開我的手。他需要與我之間的聯繫。
我聽到了大家對我的呼喚。那些聲音變成細絲纏住了我的身體。
然後——。
我的聲音在山體上反射,響徹夜色中的美傘市。
質問後,由衣過意不去地移開了目光。
我着急起來,越來越強勢。但由衣以強硬的口吻打斷了我。
我開始不安。由衣講得好像理所當然,但那全都是我所不知道的事情。我們應該一樣都是〈天牢〉,然而爲什麼……。
風將我包裹,引向高空。
換上了黑白基調的魔術衣後,身體立刻變輕了一些。我將世界的「流轉」納爲自己的同伴,御風一躍。但這樣還不夠,我爲了飛向更高的地方,高聲一喊
「這樣啊……畢竟愛莉莎不在這裏呢」
「嗯。還不明白嗎?哥哥的身體有許許多多的〈通道〉連接着喔?」
我的手臂,我的身體——曾是人類之時的「遠見啓介」幻化成精神的輪廓。就在身旁,妹妹的身影也出現了。我們的手緊緊牽在一起,我感受到了她的溫暖。
由衣的馬尾辮擺動着,注視我。她脖子上沒有項圈。這應該是她由被〈天牢〉束縛之人轉變爲〈天牢〉本身的體現吧。
「什……真的、嗎?難道不是,已經無計可施了嗎?」
經有一這麼說,我觀察自己的身體。
「哥哥和我是不一樣的。哥哥你——在被呼喚。所以纔回到了這裏啊」
「遠揚之風0;Faraway1;!!」
我沿沒有終點、沒有盡頭的風之路遠渡他方。
「你說、什麼……」
「爲什麼?」
……啓介同學……啓介哥……學長……遠見同學……遠見——。
「不是的,缺少的是「我」喔」
說着,由衣指向地面。
我極力吸了口氣,載着我的情感傾吐出來。
「是〈通道〉拽住了哥哥」
「愛莉、莎……」
「啊……」
「啓——————————介————————————!!」
「——我就,回不去……了吧。畢竟沒有容器,終歸是沒辦法啦。另外,如果我不繼承〈天牢〉,哥哥你就無法完全變回人類」
「星星好美啊」
我們所正飄蕩的地方比雲層更高。但成爲了〈天牢〉的我,憑知覺準確掌握到自己此時身在何處。
「但那種奇蹟……真的能創造出來嗎?我已經是〈天牢〉了,這件事已經——改變不了了」
我花了一些時間才發覺移動的其實是我自己。而這段時間裏,景色變動。不同城市的不同天空向後流逝。
「咦……你是說我?那由衣你呢?你又會怎樣?」
由衣說到這裏停了下來,向雲端下面繼續胡漢的愛莉莎注視。
「咦……?」
我在疑惑中說道。
就算了這樣,我還是又吸了口氣,接着喊出來。
「不一樣喔」
但是,哪怕任何一件事也做不到——換做是啓介,他一定會堅持抗爭。只要是重要的牽絆,就算眼看就快失去,也要繼續拼命掙扎,再痛苦再難看也要掙扎。
「哥哥,你錯了啊。這樣可不算履行約定」
就算我這麼做沒有任何意義,就算在旁人看來只有掛機,我還是決定抗爭到底。
傳到天邊去啊,傳到地平線的那頭去啊,傳到啓介現在所在的地方去啊——我懷着祈禱大聲叫喊。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我一愣。但由衣眼神嚴肅,我便決定認真回答。
「那裏有呼喚哥哥的「人」。我說過的話還記得嗎?能將奇蹟引導爲現實的——只有人類喔?」
我想要去想由衣的這番話,但那麼美好的事情,我又不敢輕易接受。
掀起一個格外大聲的呼喚。那不是透過〈通道〉傳來的聲音,是從我們正下方——少女在雲層與大地之間正在叫喊。
但由衣又搖了搖頭。用似是看透了一切的——成熟的表情開口說
「……好像是連接精神與精神相之間,類似於路徑的東西吧?同〈高次元存在〉建立〈通道〉便能借助其力量施展魔術。另外愛莉莎曾是精神體時,爲了從我身上補充精神力也連接過〈通道〉」
「哥哥啊,〈通道〉其實很簡單就能建立。只需要瞭解對方——只是這樣而已,就會誕生出細細的聯繫。然後隨着彼此加深理解,聯繫就會變得更加緊密。人與人、人與動物、人與神明……任何事物之間都能建立〈通道〉」
「我已經不是孤單一個人了。〈天牢〉中還有爸爸媽媽。所以,不用哥哥你陪着也沒關係。我留在〈天牢〉也……不會寂寞」
「可、可是……!」
「哥哥,我留在這邊纔是正確的。這裏——就是我正確的容身之處」
由衣這樣說着,緩緩鬆開了牽在一起的手指。
「由、由衣!? 」
我右手連忙用力。由衣已經鬆開了手指,我如果不用力抓住,她手就要滑走了。
「放手吧哥哥。現在妨礙愛莉莎姐姐他們引發奇蹟的人就是我。哥哥明明快要變回人類了,就因爲和我連在一起才被〈天牢〉禁錮着的啊」
原來是這樣啊,因爲我更加接近人類,所以〈天牢〉的知識與感官纔不及由衣。
仔細一看,我半透明的身體正不斷恢復實體,但唯獨和由衣牽在一起的右臂卻依舊透明。只要鬆開這隻手,我真的就能變回成人類吧。但是……
「……!不要,我死也不要!!」
在黑暗的大海中失去由衣時的記憶又重現出現。我回想起手中變空的瞬間。
「我……已經決定了!在〈方舟〉上……下定決心和你一起戰鬥的時候就決定了——我絕對不會撒開你的手!!」
「但是——不撒開我的手,就不能抓住其他手了喔?哥哥要放棄愛莉莎姐姐和未由姐姐嗎?打破和大家之間的約定也無所謂嗎?」
「——怎麼、可能無所謂啊!所以我要帶你走,你也要和我一起回去!回到大家都在的地方去!」
愛莉莎她們的〈通道〉將我引導向地面。我要帶上由衣一起,我要把那具身體拖過來。可是由衣就像被天空束縛住一般,紋絲不動。
「辦不到的啊,哥哥。有些東西是任何奇蹟都不能顛覆的。失去的生命就一定是回不來的。死去了肉體的我,不論如何都不能變回成人類了。只要和我在一起……哥哥你也變不回人類了」
由衣朝我抓住她左手的右手伸出另一隻手。
「所以,必須全部切斷纔行啊。和〈天牢〉之間的〈通道〉,〈魔狼〉的力量,以及和我之間的聯繫,全都放手吧!」
「由衣,你不是說過想和我在一起嗎!你不是說想和我一起生活——」
「嗯……這份心情現在依舊沒有變。不想離開喜歡的人是理所當然的啊。但比我的心情……我更希望更希望,哥哥你還有愛莉莎姐姐她們獲得幸福啊」
我們一起飄浮在風的搖籃中,緩緩向地面下落。
「……放開,這隻手。讓自己,也讓和大家一起幸福吧。這就是我的心願啊,哥哥」
還剩下食指和大拇指。一根手指抓不住東西,所以下一根就是最後一根。
我……放手了。
由衣的身影變得稀薄,漸漸向星空中消失。
愛莉莎俯瞰着地面的燈火,小聲對我問。
「——我就要選。唯獨這個願望一定要選!!」
鬆開與抓緊截然對立,這是最爲違揹我「存在方式」的行動。所以我的右手不能如願活動。不願失去由衣的心情試圖摁住我的手指。
我強行把聲音擠出來,問她。
我咬緊臼齒,剋制感情的爆發。由衣一定正在看着我,所以我不能哭。身爲哥哥,不能再在妹妹面前丟臉了。
在惹由衣哭泣的人是我。讓她傷心,讓他痛苦的人,還是我。
「什——什麼?」
到現在我總算明白哈利·萊特那番話了。他稱自己是「願望的奴隸」,「吾唯有追尋愚昧心願這一途,愛亦非吾所能爲」。
「啊——」
話說回來,這完全是公主抱的姿勢。
下落速度變慢,身體被溫柔地接住。
「由衣……我也要說對不起。然後還有——謝謝」
由衣大喊。她臉上表情看上去相當難過,似是忍受着痛楚。她打算強行掰開我的手指。
「哥哥……放手,放手啊……錯了啊,哥哥……你該抓住的不是我這隻手!你該抓住愛莉莎姐姐他們伸過來的手啊!!」
我盯着由衣的眼睛,提出要求。我想知道友誼心裏最大的願望。
即便如此,秋日裏的夜風還是很冰冷,但我不覺得冷。一位有體溫與我相互接觸,我一定不會凍着。
我用顫抖的聲音說道。不是以「遠見啓介」,而是以由衣哥哥的身份保證。
我也一樣。被「不願失去」的感情驅動而戰,同對我掠奪的力量去對抗。但與此同時,我也做不出與我「存在方式」相違背的行爲。正因如此,我不曾迷茫。正因如此,我沒有輸。
緩緩地在夜色中下落。城市的燈火越來越近,而月下的薄雲越來越遠,空氣也越來越溫暖。
「你——還喜歡我嗎?」
「啓介」
轉動目光,隨即與含淚笑着注視我的少女四目相交。
「拜託了……哥哥。我不要這樣!哥哥你爲了我留下來,我開心不起來!那隻會讓我痛苦啊!那樣根本——不幸福啊」
由衣屏住呼吸。理解的神色在她臉上擴散開來。淚水肆意,臉色通紅。
「——歡迎回來,啓介」
「——實在有點害羞啊」
我的內心被後悔所淹沒,這個解決沒有讓我感到一絲欣慰。就算這樣,我也是由衣的「哥哥」,所以我竭盡全力地逞強,朝天空露出微笑。哪怕一點點也好,爲了讓由衣放心——。
「哥、哥……」
揪緊的手指咯吱作響,動了起來。大概也就只抬起了一兩毫米,但足夠把我右手從由衣左手抽開。
我的身體恢復實體,被高空的風翻弄。
我望着夜空道謝。力量從身體裏散去,任風拍打身體。
我緩緩抬起眼皮,便看到了星光下熠熠生輝的金髮。
右手抖了起來,小指抬起了一點點。
不甘與憤怒湧上心頭,逼我捫心自問。
「再對我……講一次。拜託了」
我苦笑起來,向愛莉莎伸出左手。愛莉莎馬上領會我的意圖,用右手握住我的左手。
忽然——溫暖的風將我包裹。
如此一來,這就變成了我在任性。只是我自己不願失去由衣,所以才緊緊抓住她不放。我沒有理會由衣的感傷,讓她傷心,只是試圖把自己的「存在方式」強加給她。
「由衣……告訴我」
風好大,我閉上眼睛。我面朝上往下掉,背部感受着大氣的渾厚,等待着那一刻的來臨。
由衣說的話同時紮在我耳朵和心裏。
但我不會輸。因爲我是——由衣的哥哥。
她那對寶石一般的碧眼凝視着我,對我說
變回了人類後,我雖然用眼睛看不見了,但這句身體依然有〈通道〉聯繫着。大家的〈通道〉正引導着我。
我很清楚,放手纔是正確選擇,也是由衣的期盼。然而「遠見啓介」卻妨礙我這麼做。對任何東西都不願失去,不容忍失去,那個懦弱傲慢的自己攔住了我。固執到足以升格爲〈高次元存在〉的「存在方式」束縛着我。
「唔……」
「——我知道了」
我嘴上道歉,右手還緊緊地握住由衣的左手。
然後是——無名指。
「……嗯?」
「唔……!? 」
「……!」
「我也想讓你幸福啊!我想給你幸福啊!」
聽清了由衣說的話,我下定決心去面對,把阻擋實現這個願望的傢伙全部制伏。我咬緊牙關,狠狠瞪向自己的右手。我將死死抓住由衣手不放的自己右手手指定爲敵人。
我連向她到別的時間都沒有。當看丟了她的身影后,我才總算去意識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
一邊大顆大顆掉着眼淚一邊想把我手甩開的由衣,停了下來。
「把你最大的心願……告訴我。然後,「哥哥」來替你實現。不論什麼願望——絕對會!」
「啓介,你就像個公主」
身體穿透冰冷刺骨的大氣向下掉去,我注視伸向天空的右臂。
手一滑,我的手掌從由衣的小手中滑落。
「我的幸福,就是哥哥你幸福喔。哥哥——難道不對嗎?」
但是——!
我用愛莉莎的手做支點改變姿勢。愛莉莎製作的風結界中幾乎不受重力影響,就算不抱在一起,只要牽着手就能保持平衡。
我又重複了一遍,由衣擦掉淚水,點點頭。她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講出了自己的「幸福」。
三年前遭遇海難事故之後,頭一次——憑自己的意志放開了牽着的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當指尖分離的瞬間,由衣笑了。
在〈方舟〉上,由衣決定要獨自戰鬥。但是,她害怕變成〈天牢〉天牢後孤苦伶仃。所以我力排她的拒絕,強行握住了她的手。
轉眼間,由衣的聲音和身影都離我遠去,消失不見。
所以,一定會找到我。有個跑到天上來接我的人,所以我任憑重力送我下去就好。
唯獨對因爲任性而不肯放手的「遠見啓介」……我輸不了!
但現在不一樣。由衣說的沒錯,〈天牢〉裏還有老爸老媽。由衣不是孤單的一個人,她不再需要懼怕孤獨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的,願望?剛纔都說過多少次了啊!」
「謝謝……哥哥。對不起……不能一起回去」
這就是支撐我一路走來的強韌,這就是一直以來侵蝕我的軟弱,是不願選擇不願取捨的,我的本質形態。但是——。
那樣的「遠見啓介」絕無敵手。那個「我」迄今爲止擊退過那麼多敵人,還將手中之物堅守到底,怎麼可能戰勝得了。
太丟人了。意識到後——依舊沒鬆開手,我簡直丟人丟到家了。
「我回來了……愛莉莎」
我想右手手指使出渾身力氣,違抗「遠見啓介」,讓手指鬆開。
4
「你啊……什麼叫還?我幾個小時前才表白的吧」
這是無可救藥的一意孤行,無非是個人要求,根源就是對失去害怕到無以復加的我。
但是……好牢。自己的手指牢固得就像金屬一樣。
零落的淚水打在我的臉上。我的胸口——有如刀攪。
「拜託了——由衣」
——我抓住這隻手是爲了什麼?
「對不起……對不起,由衣」
一點點、一點點……從由衣的手上剝開。
在星星與月亮守望的夜空下,我們相互致以歸還的問候——。
抱着我的愛莉莎眼角掛着淚花,笑起來。
我就這樣穿透薄薄的雲層,向地面墜落。但我沒有感到恐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沉重,沉重到用再大的力都不夠。
鬆開中指。
我詫異地回答後,她放下心來似地嘆了口氣。
「太好了……啓介的心,沒變。依然喜歡我!」
她一副真心開心的樣子摟住我的胳膊。或許她在擔心〈天牢〉召喚對我精神造成影響。
「嗯……我還是我。既不是英雄也不是〈天牢〉,是平平凡凡的人」
我先主動去意識也感受不到與〈天牢〉之間的〈通道〉了。這也就表示,我已經無法使用魔術了,也無法將由衣具現了。
我通過完全從〈天牢〉分離出去,得以變回成人類。
「啊,但是……沒變也就表示,你還喜歡未由對吧?」
她在足以感受到呼吸的距離拋來棘手的提問。但我沒有矇混過關。
「——喜歡。我只能回答你這個答案……對不起」
「用不着道歉……,誒關係啦。我也很討厭啓介身旁的位置被別人獨佔。那種不能留在你的身旁的感覺,我很害怕。所以,我能繼續做你「喜歡的人」就夠了。但是——」
愛莉莎瞥了眼地面。她似乎準備降落到人跡罕至的地方,我們的正下方沒有城市的燈火,一片漆黑。根據燈火與河的位置關係來看,應該是自然公園一帶。
「——啓介,我……想和未由平起平坐。所以……我有個請求」
愛莉莎一邊留意地面,一邊緊緊抱住我的胳膊。
「請、請求?」
「嗯……我,想和你接吻。想讓你來吻我」
愛莉莎用溼潤的眼眸凝視我。
「欸……?」
我不禁大聲驚呼。
「我……記得。你主動接吻就一次。你不能只對未由那樣。所以——我也要,好嗎?」
她說的恐怕是未由試圖召喚〈悲嘆魔王〉的時候,我用嘴脣強行堵住她的嘴那次。實話說,那根本算不上正經接吻。不過我主動接吻確實只有那一次。
她一邊呼喊我的名字,一邊撒嬌似地把臉向我蹭過來,我用右手去梳她的髮絲。
「啓介,剛纔的吻……要對未由保密喔?不然的話,我怕一下子又要被趕超了」
「嗯……是我,是鈴啊,院長先生」
被拉扯着臉,我抬頭望向星空。
灑着淡淡月光的森林裏,一名身着修道服的少年正躺在草叢裏。一個年幼的少女跪坐在他身旁,晃着他的肩膀。
「……是、鈴嗎?」
「大夥……」
少年用乾巴巴的聲音問。
有未由,有陽名,有鶇,有冬上,有山崎,還有宮島。
少女——鈴點點頭,握住少年的手。
和大家之間的約定,我已經信守了對吧。
山崎和宮島捧腹大笑。
我們輕輕落在草地上後,未由他們馬上跑了過來。
「哈哈——拗不過你。很不巧,我已經……連幸福是什麼都搞不懂了啊。而且我喪失了力量,不會再被承認爲〈羣聚〉的魁首吧。我應該遲早會遭刺殺。這樣的我,難以回應你的期待」
冬上慌慌張張想堵住鶇的嘴,但鶇溜了出去,藏到了我身後。
「愛莉莎……」
說着,鈴兩手緊緊握住少年的手。
「我聽九棚說愛莉莎同學飛奔出了大屋……然後我也忍不下去老實待着……在隱隱約約的感覺下去了學園那邊之後,碰巧遇到了陽名同學他們。然後就說,應該會降落到這裏——」
相連的感覺環繞着我,想通的心意盈滿心間。我被深深的安心感所包裹,溫柔地撫摸愛莉莎的後背。
她嘴上十分冷淡,但手被鶇從旁邊握住。
她在耳邊的細語令我流下冷汗。接着,摟着我的陽名也開始勒緊我的腰。
「——小雪,至少現在……講實話應該沒關係喔?小雪其實也想要去找學長對吧?」
鈴用深綠色的眼睛看向少年。
「溫柔……嗎。那你也不遑多讓。爲什麼呼喚我回來?我對你明明只是利用」
少年呻吟着抬起眼皮,眼中映出將自己喚醒的少女。
既然這樣,還有什麼可猶豫的。
陽名身後,冬上聳聳肩。
「她告訴我「這邊來」……「院長先生回來了哦」……然後我就沿着小由衣的聲音往前走……進到林子裏之後就發現了院長先生」
愛莉莎臉紅起來,依偎在我身上,閉上了眼睛。
「爲、什麼……我——明明輸掉了……」
「我只是把正準備翻牆的陽名同學攔下來罷了,無奈之下告訴了她偷溜出去的祕密路徑。跟過來只是純粹出於好奇」
冬上擺出壞心眼的表情拉扯我的臉。
「哈哈哈哈哈!遠見,你這臉真逗!」
鈴流着淚接着說下去
「嗚嗚疼!嗚嗚疼!嗚嗚疼!」
「不是天真。小由衣,非常溫柔……」
由衣應該正在看着我。她會不會和大家一樣在對我笑呢。
未由握住我的右手抵在自己的額頭上答道。隨後陽名默默地走上前來,猛地摟住我的腰。她肩頭顫抖,抬起含淚眼睛向我看來,接着未由的話說了下去
「一定是想讓遠見同學體會一下活着的實感吧。也算我一個」
用放開一個人,放棄一個約定的代價——我回來了。
「唔……」
不止疼還呼吸困難,我已經什麼都搞不懂了。
手還過愛莉莎的後背,將她緊緊摟住。
「————————」
「——啓介哥,我也「看」得一清二楚喔?所以開心的心情也下一子九霄雲外了呢」
愛莉莎從我懷中離開,惡作劇式地笑起來。看來愛莉莎很久之前就發現他們了。
小山上有幾個人影。光線太暗,看不到他們的臉,但我預料到都有誰了。
此時我發覺下方傳來聲音。我隔着愛莉莎向地上看去,只見地面已經很近了。那裏果然是自然公園,是我和愛莉莎還有未由做過魔術訓練的,充滿回憶的地方。將要降落的地點,就是那個只有一棵大樹聳立着的小山上。
我確確實實回來了對吧。
「學長,其實我是第一個到這裏的喔?這裏是最能強烈感受到學長的地方,所以我一直仰望着天空。不久之後我還發覺山崎學長和宮島學長也在附近,就帶他們過來了」
「——這樣啊,你的眼睛還留存着奇蹟啊。而且,就連你的心願也回應了……新神似乎相當天真啊」
迎接我的溫柔目光和話語,令我心頭湧上一股暖流。但是——
「就算這樣——院長先生還是給我的世界帶來了「色彩」。我知道,院長先生是真正爲我着想……所以我最希望能夠獲得幸福的人,就是院長先生」
我發出哀嚎,可二人就是不鬆開。
現在,愛莉莎正向我追求「幸福」,我也——被愛莉莎的眼眸深深吸引。
——讓自己,也讓和大家一起幸福吧。
說着,鶇示意站得離大家一步開外的兩名男生。
「呃……那我也……」
大夥抬頭望着我們,像我們招手。
「爲什麼大家都在這裏?」
「咦?咦?什麼?怎麼了?」
未由小心翼翼地揪住我的鼻子。
「啊,是這樣嗎?啓介,你想疼?」
和由衣之間的約定在耳中響起。我發誓一定要實現那個願望。
這次聲音清晰地響起來。是未由的聲音。下降到樹梢的高度後,微弱月光下大家的身影在全都能夠看清了。
少年苦笑,但鈴搖搖頭。
「嗯……看得見。我……還能看見啊」
但是——正像冬上說的那樣,唯獨活着的實感我已經體會得不能再多了。
山崎舉起一隻手說。
愛莉莎把冬上說的當真了,抓住我另一側的臉。
我向那柔軟小巧的脣吻了上去。脣與脣彼此接觸。
「哈哈,聽不到你們說什麼!」
*
「院長先生!醒過來啊,院長先生!」
陽名以冷徹的笑容緊盯着我。
——連在了一起。
「我就知道你肯定會回來,但沒想到竟然是從天上……」
「我發覺在天上「看」到了啓介哥的氣息,所以趕緊準備離開宿舍,碰巧被雪繪撞見……然後途中還撞見了未由同學,然後就一起來到了氣息的正下方」
我拼命想辯解不是的,但話根本說不出來。
「發現?鈴,難道你的眼睛——」
「啓介同學~!」
愛莉莎睜開眼,用心醉神迷的表情注視我。相視一陣,她的眼睛俄然滲出淚水,臉變得通紅。
少年一臉困惑地嘀咕起來。
宮島欽佩地嘟噥。
少年以看破一切的表情沉吟。
就這樣,我們只顧相互接觸,埋頭接吻。最後呼吸變得困難,我才帶着惋惜把臉離開。
唯獨未由愣愣地看着我們,好像沒搞清楚情況。
我左臂將愛莉莎進一步向自己抱過來,把臉靠近。
「喂!小鶇!」
「嗯……」
「啓介——啓介——」
鶇從身後緊緊抓住我的肩膀,我被脫離人類範疇的力量勒緊。
「那個,我……一直在祈禱。祈禱着院長先生能夠回來。然後——房間裏忽然吹氣一陣風,我聽到小由衣的聲音」
少年詫異地問,仔仔細細地觀察鈴的眼睛。
唯獨這件事……我特別在意。
「——嘿,遠見,我們接你來啦」
「順帶一提,學長你在天上都做了什麼……我可是全都讀出來了喔?」
「痛、痛痛痛!」
「是、是那樣嗎!? 」
鈴面色蒼白叫了起來。
「所以……你幸福就行了。我最後實現你一個願望吧。你儘管提,多少錢我都能調動,大部分的幸福我都能實現」
少年疲憊地說。
「……真的,什麼都可以嗎?」
鈴表現得很猶豫,向少年確認。
「沒錯,什麼都沒關係」
「那、那麼……我想要家人!」
「……啥?」
大概是這個答覆出乎意料,少年愣愣地張開嘴,盯着令。
「雖然修女說,孤兒院的大家都像一家人一樣,但是……我知道,大家並不能永遠在一起。所以我想要不離不棄的家人。如果不嫌棄……我想成爲院長先生的家人」
「我……當你的家人?」
少年愣愣地反問回去。
「嗯……不可以嗎?」
「咦?不……我說啊。不是好或是不好的問題——」
「那、那個,院長先生……喊哥哥就可以了。所以,讓我做你的妹妹吧——」
面對困惑的少年,鈴的聲音變小了。
「……妹妹、嗎」
少年的表情隨即變得嚴肅。見狀,鈴慌起來。
「那、那個,就算妹妹不行,其他也都可以!但、但是,我又不能做姐姐……啊,那就新娘子吧!讓我嫁給院長先生……行嗎?」
聽到這話,修拉的神色黯淡下去。
少年啞口無言,呆若木雞。
聽到這話,鈴臉上的陰霾總算消失了。她紅着臉向少年看去。
烏爾特的眼神帶着幾分憂鬱,仰望星空。
「傳達思念……就會得到回應。新的神——確實有些溫柔過度了呢」
「沒關係,因爲是一家人,任何地方我會一起去。啊,但是修女和鶇姐姐……會不會擔心我啊」
「鈴,出發了。在磨蹭下去,離羣的貓頭鷹0;梟1;就要逃掉了——」
女性悲傷地笑了,呢喃道。
鈴鼓起臉,對少年抱怨。那樣子真的就像家人一樣——少年知道,鈴正由衷地位「得償所願」感到開心。
少年的嘴諷刺地一歪,把鈴的頭髮撓得亂糟糟。
少年凝視滿臉放光興奮的鈴,自嘲地笑起來。
「烏爾特姐姐大人,溫柔沒什麼不好吧?」
「阿爾大人……已經不在了呢」
被這麼問,女性——烏爾特點點頭。
半月高懸,一名金髮碧眼的女性沐浴在皓潔月光下,在空中飄浮。繪有幾何學圖案的法衣在風中翻飛,她遙望地面。
鈴不安地等待少年答覆。沉默持續了大約十秒,後來少年肩膀微微顫動。
「嗯!」
隨後,在她身旁出現一位半透明的少女。
「保、鏢?」
「我說啊……父親大人時很厲害,但不可能看透到這個地步。這全是由衣她們努力贏來的」
「………………………………………………………………………………………………
「啊哈哈,修拉也自作主張了呢。但是……就是有一點點感覺。修拉認識的爸爸從來沒出過任何錯,所以就覺得這些也在計劃之內了呢」
「是啊……多虧了小由衣,爸爸不用變成〈天牢〉了。修拉也獲得了幸福……」
「——嗯」
「是的——從今以後,我就是你的家人。頭銜隨你定」
「是啊。但那位大人就是爲了這一刻一路奮戰,借給我們力量。所以,他應該沒有一絲後悔。從月亮延續下來的故事終於結束了。再後面——就輪到我們了」
「修拉,感謝與道歉都是用行動來表示的。所以你走吧。你身爲〈高次元存在〉的大前輩……應該有東西能傳達,能教授纔對」
「就是指保障生命的強者。我心裏有個人選。這趟旅途會有些長……沒關係嗎?」
修拉點點頭,輕輕地離開了烏爾特。
少年嘴角一揚嘀咕之後,坐了起來。
……………………………………………………………………鈴,我們還是先當兄妹吧」
——但對於準備腳踏實地往前走來說,這重量剛好合適。
「露娜……歡迎回來」
「………………」
就像送別二人一般——樹梢發出沙沙聲搖擺起來。
和服女性沒有回答,但胸口上下起伏,好像只是睡着了。
烏爾特抱着黑髮女性,仰望修拉消失在的那片天空。
「——你不用那麼悲觀。只要不拘於形式,人可以活得隨心所欲。總而言之……去僱個優秀的保鏢吧」
少年笑起來讓鈴放心,並拉着鈴的手邁出腳步。
修拉露出苦笑,表示了歉意。
「——修拉,不光是你。這對〈方舟〉來說也是超出最好預期的戰果。從結果來說,我們只失去阿爾大人——只是去〈悲嘆魔王〉便戰勝了〈世界蛇〉」
*
「烏爾特姐姐,現在這個狀況真的屬於——意料之外嗎?」
唯獨最後半句,鈴在觀察少年態度一般,語氣變得恭敬。
「但是……這樣一來,我就不能輕易死掉了啊」
得到烏爾特的鼓勵,修拉把臉抬了起來。她注視耀眼的半月,眼睛眯起來。
「啊,新婚旅行?」
她凝視抱在懷中的和服女性,用手梳着烏黑長髮。
「誒……不是說好隨我來定嗎」
「這是什麼話?同〈世界蛇〉之間的決戰本來應該在將近一百年後,然而以哈利反叛爲契機造成計劃錯亂,迫不得已才背水一戰的吧?」
看到少年笑起來,鈴不知所措。
然後她的手臂還環抱着另一個「奇蹟」。
「算是吧。不過今後就有些讓人擔心了。因爲讓他人幸福就意味着要分出自己的幸福……」
「唔……」
「哈哈哈……好吧,鈴,我滿足你的心願。畢竟話是我自己說的……我會負責任」
——好沉重啊。
「——設施我會去通知。不過只要事情順利,大概一個月後就能回來。你就當是次旅行就可以了」
她見證了所有「奇蹟」。
殘留在黑暗中的光之痕跡就像半月垂下的一條細絲。那細絲在夜風中吹散,沒一會兒便不見了蹤影——。
少年嘀咕着站了起來。鈴握着他的手,神色變得暗淡。大概是想起剛纔說的話了。
「……也對呢。對不起,烏爾特姐姐。修拉說了對小由衣她們很不禮貌話」
「嗯……」
她半透明的身體被光繚繞,化作細小的金色粒子消失在夜空中。
少年看着那樣的少女,果決地邁出腳步。他拉着少女的手,在前面領着她。
「真、真的嗎?」
重回寂靜的森林裏吹過一陣反季節的暖風。
「——哈哈、哈哈哈哈哈!」
少年表情非常嚴肅地提議。
「咦?咦?」
領將信將疑地問,少年把空着的手放到鈴的腦袋上,點點頭。
「結婚對象要慎重地挑,不然要後悔一輩子。這是哥哥的忠告」
修拉訥訥地嘀咕。
聽到修拉這麼說,烏爾特露出無語的表情。
半透明少女——修拉過意不去地垂下頭。
少年暗自呢喃。
鈴露出複雜的表情,但最終變成笑容。哥哥這個詞已經足夠令她開心了吧。
二人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