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飢渴的怪物,劃破夭空的劍
《RIGHT×LIGHT》 · 司 · 1.8萬 字
友月死了?這怎麼可能……
這怎麼可能,我——
1
我無法理解眼前的光景。
像是先前還在房間裏的友月家親戚全都戴上了圖案複雜的面具,以及友月的胸前插了一把黑色利刃;另外,從她身後刺進黑色利刃的人——居然是友月灘世,這一切的一切都讓我無法理解。
「友……月?」
「唔……啊……」
然而,看着一臉痛苦的友月,就算無法理解,我也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毫不遲疑,完全不留情地直接將右臂上的《貪食魔狼》往友月灘世揮過去。
「哼,彆着急,朱爾軍神的右手。」
可是,友月灘世拔出黑色刀刃,縱身往後一躍,拉開跟我之間的距離。我接住身子癱軟的友月,呼喚她的名字。
「啓……介同學……」
友月搗着胸口,輕輕睜開眼眸,身體卻彷佛到達極限般地失去意識。
「友月!」
「汝別緊張,她還沒死哦。每個人都希望自己能活下去!因此我無法直接給予跟她願望相反的『死亡』。不過,如果這個女孩自己希望縮短性命,就能夠實現了呢。」

友月穿着紅色禮服的胸口開了一個大洞,中央部位應該有方纔刺入的利刃纔對,然而我仔細一看,發現完全沒有出血的現象,反倒是顯現出一條又細又黑的痕跡,而且還出現了裂縫。
「這是……怎麼了——你做了什麼!你到底爲什麼要對友月……爲什麼?灘世!」
「那是詛咒哦,一種能會隨着精神力耗弱而擴大的烙印,你很快就能明白其中的意思了。我話說先在前頭,烙印本身不是魔術,最多隻是『傷口』,沒辦法透過魔狼解除。不過……呵、呵呵,你現在滿腦子充血,還沒發現嗎?你看看我是誰?」
聽到他說的話,我沸騰的大腦總算稍微冷靜了下來,恢復思考能力,
的確,這種說話的方式——我知道是誰,而且剛纔這傢伙還叫我《朱爾軍神的右手》,會這麼叫我的人只有一個。
他彈了個響指之後,那些戴着面具把我們團團包圍着的人們便紛紛往左右退開,玻璃牆面外的舞臺隨即映入眼簾。
在優耶澄澈透明的歌聲當中,響起了他靜靜的說話聲。
「——可是,那是不完全的型態,存在的只有被稱爲《真名》的容器而已。因此,如果其他因子遭到毀滅,爲了讓一切合理運作,它們就會進入《天使王》的容器中,你聽得懂我的意思嗎?」
的確我剛剛是用「未由」來稱呼友月,可是,那爲什麼是她由衷的心願?
總覺得我似乎曾在哪裏聽過這些話……是——看見愛莉莎的夢的時候嗎?
聞書,原本正在察看懷中友月狀況的我詫異地抬起了頭。
「沒錯,倒過來了,《天使王》早已顯現。」
剛纔明明是另一張臉孔,但是現在手拿着槍露出猙獰笑容的人,確實是——吉梅拉。
「嗯,包含美澄透子在內,剛剛死掉的那名女歌手,正是第七十一號因子擁有者,如此一來就萬事俱備了。」
這個字眼完全不符合現在的狀況。
「呃……」
「那不是你這傢伙可以替她實現的願望!那是她可以靠自己實現的願望!只要友月向我開口,我立刻就能回應她的要求。」
「一人。」
「不是姓,而是名字——」
愛莉莎——!
「倒過來?」
我的背脊竄過一陣寒意。
「除了《真名》以外,當其餘的七十一個因子擁有者生命結束時,那些因子就會在《天使王》體內轉生。唯一的障礙《停滯因子》——美澄透子也被你們處理完了,倒數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什……」
「因子保有者均是受命運之神眷顧的人,大部分的人名氣都不小,因此也讓這個世界發生了一些騷動。」
一起前往下一個地方去吧,只要我們肩並着肩,雨也會停——歌詞的內容縈繞在我的耳邊。
「容器的名字是——愛莉莎·柯朗諾·史特林·萊特。剩下的人數則是……」
我也想起來了,一直髮生的暗殺事件、愛莉莎身體的異常狀況——還有美澄的天使也因爲愛莉莎的碰觸甦醒過來。
「優、優耶……該不會就是……」
「天使王……密特隆。可是——」
但謎樣人物毫不在意我的想法,感觸良深般地顫抖着。
表演廳裏座無虛席,這間房間的燈光也逐漸減弱;接着,全部的燈光都變暗,就在會場的喧鬧聲響靜下來的瞬間,舞臺燈光亮起,票券上的美麗女性身影出現了,我的心臟猛然一跳。
我低頭看着尖叫不斷、陷入恐懼的現場,並把方纔發生的事和眼前謎樣人物所說的話連結起來。
「也就是說,終於輪到你們了哦!從現在開始,《鵺》的行動將專門針對容器的破壞和抹殺你們。所謂的『創造』就如同字面上的意義,因爲愛莉莎·柯朗諾·史特林·萊特——正是我的女兒。」
「你說『遊戲』?」
「名……名字?」
他在說什麼?如此一來,《羣聚》的目的不就已經達成了?
「爲、爲什麼……」
不知不覺間,珠洲裏優耶已經唱完一首歌,會場響起熱烈的鼓掌聲。只見一名像是工作人員的男子往彎身鞠躬的優耶走近。
「你知道天使有幾個名字嗎?」
原本因爲優耶的死亡而憤慨不已的我,在聽到這句話時意識瞬間凍結。這傢伙方纔說的容器就是指——愛莉莎。
我想表演廳中的每個人都有這樣的想法,現場頓時陷入鴉雀無聲的氣氛。
「哼……說得也是,那只是我的藉口。」
「唔嗯,看起來汝的問題有一大堆呢!要我全部都回答也可以,反正都已經到了這個階段,其實也沒什麼祕密可言了。可是——汝還有時間聽嗎?吉梅拉已經……開始行動了哦?」
他指着那些受到面具支配的友月家親戚們說。面具大概就是陣在友月邸一戰時所使用的「狂信者之面」……這麼說來,友月曾經說過,在那次事件過後,大家都失去了那段時間前後的記憶,或許那是一種可以在某種程度下介入精神層面的魔術。
只爲了……爲了這種事,這些混蛋就殺了專心聆聽教會鐘聲,並因爲能唱歌給孤兒院的孩子聽,臉上就露出滿足笑容的她?
我聽不懂他說的話……再說,我們這麼悠閒地交談,真的好嗚?可是,四周都被戴面具的人團團包圍,想抱着友月從這裏離開並不容易。
「放心吧,我不會違反約定。我很欣賞汝能漂亮地抵達此地,這件事就由我來收尾吧!等這些人清醒過來之後,與婚約有關的所有記憶都會消失。」
直呼其名嗎?話說回來,友月曾說過我用姓氏叫她有點怪怪的,當時的她好像有什麼話想對我說,或許是想要我直呼她的名字也說不定。既然如此——
我愣愣地凝視着眼前的光景,來不及跟上情況的發展……這怎麼可能?應該不會發生的!
不會錯的!看到她之後,我確定她就是昨天跟我聊天的那名女子。
「沒錯,說起來我還沒自我介紹呢!我的名字叫——哈利·萊特,是所有愚昧願望的肯定、讚美者。我的女兒同樣也姓『萊特』,汝記清楚了。」
「啊……?」
昨天我們相遇時,她臉上的笑靨和交談的內容,現在正不斷地在我的腦海裏打轉。
「讓我告知汝吧,容器的名字,還有剩餘的人數。」
「不是全部哦。這場相親是原本就決定好的,只是狀況稍微有點複雜,所以我把它變得好懂。如果沒有我的提議,汝應該也不會想到闖進這裏、帶走這女孩就能解決一切吧?」
聲音很有層次,歌詞發人深省,一切的一切都讓我再度感受到昨日感受過的堅強。
「天使的……名字……?」
沒錯,對方是在與歐魯一戰時協助我,把《羣衆》的目的是「讓天使復活」的情報透露給愛莉莎知道,教唆她殺害美澄的……謎樣人物。
那名男人沒有去調整麥克風,只是停在優耶身邊。優耶一臉狐疑地面向那名男子。男子嘴角揚起,以非常自然的動作從懷裏掏出黑色鐵塊——他的眼眸閃爍着紅色光芒。
他低頭看着我目瞪口呆的臉,然後笑了出來。
我低聲說着,並從剛哪的那席話中感受到一股異樣氛圍。先前因爲那是夢境,所以我並沒有深入思考。不過,我們和從美澄身上誕生的天使作戰,並且將其毀滅;如果他剛剛說的話是正確的,那麼其他的因子有可能會在某個地方甦醒……還是說,當時的片天使因爲還沒完全成形,所以沒問題呢?
「呵呵,你發現先前現象的矛盾之處了嗎?不過因爲順序是倒過來的,所以那也是理所當然的。」
「汝無法理解這份心意嗎?真是笨啊!不過那也是……這女孩自己盼望的,我沒辦法左右。儘管這女孩還有許多願望,卻幾乎在同時放棄了,畢竟她明白自己揹負的責任。我一開始也看不出來該替她實現哪個願望纔對,不過最後終於找到了——很微小的……她本人也能接受的小小心願。」
「可惡!」
我回想起來了,暗殺事件是從那之後纔開始頻繁發生的。
「靈魂以因子的形式潛藏在人類的體內,如果世界發生扭曲的話就會發芽,成爲《片天使》。可是,若是世界扭曲的程度太大,天使反而被打倒的時候,他便會與其他因子結合,再度顯現;也就是說,名字與靈魂數量就像是階級一般的存在。然後,當全部的七十二個靈魂合而爲一時,出現的天使王名叫密特隆。」
珠洲裏——優耶。
「我想讓這女孩退出舞臺。無論如何,結束與開貽的時刻即將到來,如果有個可以喚出《悲嘆魔王》的魔女存在,會讓我很傷腦筋呢!在我擬定的計劃當中,這女孩是不能存在的異端分子。」
「呵呵,其實是很小很小的心願哦!可是她由衷地祈求,綻放出強烈光芒……這個女孩呀,希望你能叫她的名字。」
——我沒聽見槍聲。可是珠洲裏優耶的額頭被打穿,鮮血飛濺散在舞臺上……隨後倒落而下。
「結束……與開始?」
不會吧——我突然感到一陣惡寒。
音樂聲緩緩響起,聚光燈照耀下的優耶拿起麥克風,開始唱歌。
友月被迫違背自己心意結婚,在這種情況下哪會許什麼願?
「本來那女孩很快就要沒命了,所以這件事也沒什麼意義;不過她最由衷的願望實現了,想定會比直接死去還要幸福嗯。」
「沒錯,我這次的目的就是『實現這女孩的心願』。不過光是實現她的願望就不好玩了,所以我試着安排了一些節目。讓汝跨越《鵺》的難關,救出遭到囚禁的公主……如何,故事情節讓人興奮吧?」
然而,哈利·萊特見狀,只是輕輕地揮了揮手,友月家親戚們臉上的面具便隨之消失,全部的人紛紛倒落在地上。
「叫名字……?」
「嗯,守護這個《物質界》的天使擁有許多名字——一共有七十二個,這同時也是他靈魂的數量。」
他看着舞臺上的優耶,輕聲說道。
「嗯嗯,沒錯,倒數計時即將結束。朱爾軍神的右手啊,你要不要一起看看呢。」
我以爲他在開玩笑。再怎麼想,他都是《方舟》的人,我無法理解他們爲什麼要幫《羣聚》達成目的;而且,爲什麼愛莉莎又會是《天使王》的容器呢?
「難道說——你就是利用愛莉莎身體的……」
——哈利·萊特……我對這個名字有印象,愛莉莎確實提過一次,他是愛莉莎的爸爸……是現在代理《方舟》之長職務的赫斯,史特林的徒弟兼好友。
剛纔這傢伙說了,吉梅拉是來殺我們和——破壞容器的。
「所有的靈魂都聚集到《天使王》身邊了,接下來就是把暫時借用的容器——封印破壞掉;如此一來,七十二條靈魂就會形成該有的樣子。這比創造那女孩還要多花上許多歲月,猶如走鋼索般的漫長日子呢。」
我咒罵了一聲後站了起來,舉起右手。愛莉莎現在蕪法動彈,如果就這樣被殺的話,一切就完了。無論如何,我都必須逃離這裏,趕到愛莉莎身邊纔行——
「當然啦,朱爾軍神的右手。雖然這副身體連內臟都壞光光了,不過爲了這次可以玩得盡興,我還是借來一用。雖然殘缺不全,但仍有記憶存在,所以用起來很方便哦!如何,對汝而言,這應該也是場可以玩得盡興的遊戲吧?」
確實是這樣沒錯。因爲他提出了一個簡單的解決方式,所以即使認爲可能是陷阱,我還是來了。
「別開……玩笑了!一切都是你搞的鬼嗎?」
那的確是友月的內心訴求吧,儘管我能理解的只有一點點。
「你說……什麼?破壞?創造?你在說——」
我不太明白地追問。
「女……兒……?」
不過,當大腦紛紛回到現實、開始思考之後,衆人隨即一齊失聲尖叫。
——破壞……容器?
對方這麼輕易就同意我說的話,讓我感到很疑惑。
我已經完全聽不進優耶的歌聲了,一股非常糟糕的預感油然而生。如果事實就像他說的一樣,我們等於是被宣告死刑。
「願望?你到底實現了友月的什麼願望啊?」
「你去吧!我不會阻止你的。」
「什……!」
儘管搞不清楚他心裏真正的想法,不過我還是抱起了友月,沒再看哈利·萊特一眼便走了出去。
我身體的惡寒並未消散。
那傢伙之所以會放我們走,似乎是認爲無論我們如何抵抗都毫無意義可言。
2
『——請不要慌張,聽從工作人員的指示。』
整座大廳仍陷在混亂當中,我揹着友月快步在走廊前進,只聽到館內從剛剛開始就不斷重複同樣的廣播。我考量到必定很難直接到外面去,於是搭電梯到地下停車場,準備從那裏出去。一路上沒有任何警衛……不對,有個像是警衛的人,現在卻倒落在陰暗的地方……
這一定是吉梅拉乾的。我一路到VIP室都沒看見警衛,看來也是他佈下的局。
演場會現場發生的事件似乎還沒傳開,對於從停車場出來的我們,來往於路上的車輛並不怎麼關注。現在正是夕陽西下的時刻,天空一半染着紅霞,一半呈現深藍色。
慶幸還沒產生騷動的我急着趕路。我經過火車站前,然後混入大馬路上的人潮之中。
「唔……這裏……是?」
當我來到橋上時,在背上的友月動了起來,發出聲音。
「友月,你醒過來了嗎?」
「我……爲什麼……」
我把先前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還沒弄清狀況的友月。當我說完之後,宿舍也出現在我們眼前了。
「怎麼會……舅舅竟然是——」
友月掩不住自身驚訝,因爲沒人能想像到愛莉莎的父親隱藏在她舅舅的身體裏。
「可是——現在最重要的是愛莉莎。我沒事了,放我下來吧,啓介同學,我可以自己一個人走。」
「咦……可是你胸口的傷不要緊嗎?」
「嗯,身體直到剛纔都麻麻的,不過現在只有傷口稍微有點刺痛而已。」
這座山丘的確是特別的地方,
「抱歉,如果莉露有什麼萬一,愛莉莎會很難過的。雖然你是我的魔術,但我不知道能不能再次變出相同的你……別擔心,如果有恐怖的傢伙來,只要你乖乖的,對方就不會理你,你聽懂了嗎?」
眼前的愛莉莎全身綻放出光芒。
「謝謝……」
「這、這隻小狗是?」
我們一邊擬定作戰計劃,一邊走出宿舍。
「你千萬別逞強哦。」
「遠揚……之風。」
「什麼?我們是瞬間移動到這裏來的,他已經發現了嗎?」
不過,我們沒有選擇往上游方向去的權利,因爲在往學校的那條路上——有一頭野獸。
然而,當我們正準備離開房間時,只見莉露汪汪叫着,亦步亦趨地跟在我的身後。
當我們走下宿舍樓梯時,友月這麼問道。
「已經隔了好幾年,這次我可以使出全力了!本大爺會讓你見識我的『血』!本大爺可是進行各種混血的《塊》,所以什麼都不是;相對的,我什麼都能做到!」
「愛莉莎!」
「哈!我纔不會再施展魔眼那種無聊的能力。那一招對你不管用,而且一旦使用魔眼,其他的《變化》能力還會受限。」
「——莉露,你留在這裏。」
「這裏是——自然公園嗎?」
「——迅疾光輝!」
「追上羅!誰叫你們移動到上風處,本大爺的嗅覺可是很靈敏的。」
愛莉莎以發燙的手抓住我的肩膀,輕聲說道。發現她的盤算後,我也抓住友月的手。
儘管看上去十分難受,愛莉莎還是向找們提出了警告。
友月像是要證明自己說的話一般,穩穩地佇立着。雖然她用手去摸胸口上的黑色線條與裂縫,但看上去似乎真的沒問題了。
「貪食魔狼!」
「嗯——說得對,畢竟不論我們躲到哪裏去,一定都會被找出來。他就是在屋裏殺了舅舅他們的人吧?我想躲起來也沒什麼意義。」
當我們抵達終點,也就是有着矮籬笆的自然公園時,友月高聲喊叫:
我確切地掌握了我們的所在地——這裏距離男生宿舍有幾百公尺之遙。
「……如果隨意依賴別人的話,只會拖累對方。吉梅拉——不是一般人能對付得了的對象,所以我們必須去可以全力作戰的地點,到那裏等待他的到來。」
我的背上因爲愛莉莎的熱度而沁出汗水。我全速奔馳,友月緊跟在我身後,充滿戒心地四處張望。
怎麼可能——未免也太快了!
「……嗚。」
難道要在這裏交戰?
聽了我的話後,友月點了點頭,然後我們兩人開始奔跑起來。
我口裏唸唸有詞,詠唱起今天一直在發動的《姿態語言》——《貪食魔狼》。
「什麼!」
「在這裏就不需要用這種玩具了,本大爺就用牙齒和爪子宰了你們吧。」
友月搗着胸口,發出痛苦的呻吟聲。
對方是透過氣味追上來的嗎?真的是越來越不像人類了。而且,現在吉梅拉的腿比先前看到的粗上一倍,褲子已經變得破破爛爛的。
「唔……」
就在此時,從我背後傳來這樣的聲音。
「怒火之焰!」
「嘖——」
「愛莉莎!你醒過來了嗎?」
「咕嗚!」
哈利·萊特稱愛莉莎爲「容器」,所以愛莉莎的這種痛苦,或許是因爲體內所擁有的轉生天使因子的巨大能量,正在侵蝕她的精神體。
「好像是。啓介,能不能儘量改到裏面一點的地方?這個山丘……我不想因爲戰鬥弄髒……這裏。」
「唔、嗯!」
我不能讓對方碰到愛莉莎一根汗毛。
糟糕,現在雖然沒人經過,可是在這種地方,我們根本沒辦法專心交戰。
我背起全身無力的愛莉莎,如此告訴友月。
吉梅拉驚愕的表情消失在我們眼前,取而代之的是巨大樹木與青綠的樹叢。
我凝視着莉露那雙圓滾滾的黑眼珠,這麼說道。不知道是否因爲它是我變出來的魔術,所以總覺得我說的話它似乎可以聽得懂。
吉梅拉!
吉梅拉明明身負重傷,卻很有精神地放聲大笑。看到眼前的情況,我雖然感到不太舒服,不過還是小心戒備,同時也發現一旁友月的樣子不太對勁。
我簡單地向詫異的友月解釋,然後在莉露的帶領下來到牀前。
愛莉莎的聲音再度響起,此時一陣和緩的微風也隨之吹起。
變化……?
愛莉莎回答完之後,又再度失去了意識。
回答我的是一見到我進玄關便跑到我腳邊的莉露。它咬住我的褲管,打算把我帶進房間裏面。
果然,這傢伙不可能比我們更晚到;顯然他也覺得在宿舍房間裏交戰並不方便,所以應該是在等我們帶愛莉莎出來。
心裏感到疑惑的我依然持續詠唱着咒文。
「如何,你似乎是用右手當武器嘛?所以本大爺也配合你了,我們就先用這個來決勝負吧!」
「啓介同學!他來了!」
吉梅拉不禁咂舌,隨即高高躍起,閃過紅色火焰,儘管他直逼我而來,但時間已經爭取到了。
「說得也……是。」
就在耳畔傳來愛莉莎咒語的同時,四周的景色開始移動。
「汪汪!」
「好乖,等我們回來吧。」
聽見她的話,我想起在這裏度過的日子——愛莉莎在這裏讓我們聽風的聲音、跟友月交換承諾,還有每天重複的訓練。
「嗯嗯……剛剛,不久前。我還不是……很清楚狀況……總之,我們要《跳》了哦。」
沿着宿舍前方那條靠着河邊的道路往下游走去,可以到達學校;往上游走則可以抵達自然公園。
摸了摸它的頭之後,我離開房間。
果然是因爲優耶死了嗎……
不過,當我抬起頭之後,視線範圍內便出現一道叢山丘上面直奔而下的身影。我們花了幾十秒狂奔的移動距離,那道身影才縱身一躍就超過了;對方迅速地來到我們眼前。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總算知道爲什麼當初會顫抖了!正面衝突就會變成這樣啊……有趣,實在太有趣了!」
我跟友月彼此點了點頭,往自然公園的深處走了進去。走下山丘再往前一點就是公園的盡頭,後方則是森林,我們打算在那裏迎擊吉梅拉。
「唷,我等好久了呢!你們都準備好了嗎?」
我衝到痛苦呻吟的愛莉莎身邊,用手摸了摸她的額頭——好燙!跟早上的熱度比起來更嚴重了。
「咕……唔……」
到了宿舍之後,我們直接往我的寢室前進。儘管男生宿舍禁止女生進入,但現在已經沒時間管這種規則了!幸運的是,我們在沒有人發現的情況下來到我的寢室,我焦急地打開門鎖。
「啓、啓介同學,我胸口的傷……」
吉梅拉發出呻吟聲,往後抽退,他手肘以下的部位消失無蹤,鮮血從傷口噴濺而出——他的前臂被我的右臂奪走了。
「啓……介,到沒有人煙的……地方去……比較好。」
吉梅拉穿的褲子跟剛纔相同,不過已經脫掉上衣,只剩下背心。他順勢把手上拿着的槍扔進旁邊的河裏。
「——啓介同學,接下來要往哪邊逃?」
利牙與利爪的交會。
不過,回想起哈利·萊特說過的話,我實在不太放心。
我大聲喊出《啓動語言》,讓右臂出現陽炎之牙;我鬆開了握拳的手,張開五指,讓利牙釋放出去,迎擊吉梅拉直逼而來的龍之臂。
我在提醒友月的同時,也讓愛莉莎靠在欄杆旁,並且挺身把她護在身後。
如此大喊的吉梅拉隨即舉起他的右手。他的右手肌肉鑾得強壯……不——應該說是變得很巨大,而且似乎正變形成某種物體:肩膀部位像是如骨頭即將穿出般突起,黝黑的肌膚彷佛有鱗片覆蓋似的,手指化爲銳利的鉤爪。
「友月,你怎麼了?」
「嗯。」
「它叫莉露,算是我的魔術。」
「汪汪!」
莉露抗議似地吠叫。
吉梅拉腳下一蹬,如疾風般奔馳而來;然而我被他的變身引開注意力,口中的詠唱因此還沒結束。
「總之,在吉梅拉過來之前,我們先離開這裏!」
就在此時,友月的聲音響起,釋放出阻擋吉梅拉去路的紅色火焰彈。
「友月,你別直接看那傢伙的眼睛,那樣會讓你渾身動彈不得。」
就好像是……恐龍的肢體……原來如此,這傢伙的能力是《變身》啊!所以當時他槍殺優耶時看上去像是另外一個人——他可以隨心所欲地變身,也能藉此施展各種能力,簡直就是可怕的怪物。
莉露當場坐了下來,目送我們似地叫了一聲……看來它確實聽懂了。
「——啓介、未由,你們沒時間……發呆了哦!那傢伙已經往這裏來了。」
「喂、喂、愛莉莎!」
友月說話的同時移開了胸前的手。
「什——」
我大喫一驚。哈利·萊特在友月胸前留下的黑色傷口正在擴大,周圍的裂痕也逐漸擴張。
一旦消耗精神力,傷口就會隨之擴大……我的腦海裏響起那傢伙說過的話,萬一他指的就是——
「友月,你別再施展魔術了!越是消耗精神力,你的傷口可能就會越來越大!」
「怎麼會……」
友月詫異地低頭看着自己的傷口。
「喂喂,竟然無視我的存在,那麼親暱地在聊天?我話說在前頭,戰鬥現在纔要開始哦!」
吉梅拉對着我大喊,並緩緩地在我眼前舉起他那隻縮小的右手。
「這種程度是殺不死本大爺的!」
此時吉梅拉傷口流出的血已經止了,新肉從傷口開始長出來,手臂上的肌肉以驚人的速度增生;纔不到五秒,鉤爪之手已經再生完成。
就算受傷,也能透過《變身》療愈傷口嗎……
這樣太棘手了!如此一來,我就不能採取剝奪戰鬥力的方式交戰了。
「友月,幫我把愛莉莎帶到遠一點的地方去,我獨自跟他交戰就可以了。」
「可是——」
「你的傷口是哈利·萊特的詛咒!一旦傷口擴大,你會有生命危險的,所以你絕對不能再施展魔術了!」
雖然友月臉上露出不甘心的神色,不過她還是點了點頭,背起愛莉莎,從我的身邊離開。
「——我要上了,吉梅拉!」
爲了把他的注意力引到我身上來,我這麼大喊,並往吉梅拉的方向奔馳而去。
「哼,來吧!不過這次是雙手哦。」
吉梅拉的口中噴出火焰。
我確實能夠應付;雖然如此,卻變得無法轉守爲攻。
「哈,你別那麼害怕!本大爺是把你當成同類,所以纔會展現這樣的姿態哦!來吧,怪物同類,彼此貪求自己的慾望吧!」
「你別逞強了!你的傷口——又擴大了啊!」
強化雙腿之後的吉梅拉,輕易追上透過右手增加移動速度的我。因爲我採取的姿態不對,所以無法再迎擊緊追而至的左爪。
雖然友月額頭上冒出冷汗,語氣卻依然篤走。
脣角扭曲的吉梅拉迅速在雙腿上使勁,他那異樣粗壯的雙腿現在又膨脹得更誇張了。
我再度使出已經消失的牙。然而眼前的吉梅拉毫無懼色,從正面舉起右手鉤爪朝我揮下。
「——三頭獄牙!」
然而,吉梅拉立刻讓手臂重生,隨即直逼我而來。
「喝!」
我在腦海裏設法牢牢抓住幻視中牙之門的《通道》,創造出咒文——《姿態語言》。
「真正的……怪物?」
然而,此時有一陣虛弱的聲音插了進來。
「咕!」
我連忙轉過身去,只見友月儘管面露痛苦神情,卻還是向吉梅拉舉起了手。
吉梅拉的火焰被更強的業火吞噬。
「那還不是一樣?那就是野獸的思考。那麼,本大爺也差不多該變身成《真正的怪物》了。」
吉梅拉轉開了頭,千鈞一髮地躲開牙的攻擊,卻無法完全閃躲,身體還是遭受到攻擊。
「咕!」
「你已經到極限了嗎?」
「吞食一切的心,世界的夾縫,阻擋了星辰的牙之門,禁閉了青空的天之牢——飢餓的、兇猛的、狂暴的——永遠也無法被滿足的……魔性之狼——」
吉梅拉嘴角揚起,左手與右手同樣化爲龍之臂。
超過三公尺高的軀體,擁有尖銳爪子的四隻手臂,以及滿口銳利的尖牙。如果要給對方取個名字的話,可稱其爲——龍人。
雖然失去雙臂,身體中央也開了個大洞,吉梅拉還是往地上一蹬,拉開彼此之間的距離。
然而,吉梅拉臉上猙獰的笑容並未消失,那種遊刃有餘的態度讓我感到不寒而慄。
我覺得自己像是被蛇盯上的青蛙,在我面前的是具有壓倒性優勢的掠食者,絕對不是人類。
「別開玩笑了,這怎麼可能有趣……」
我迅速地舉起右手,擋在身體前方。
火紅的——
「我來……想想……辦法。」
準備——不夠,不夠……牙——狼嘴的數量不夠。
結果一樣,吉梅拉的右手又被我的牙削下……可是他還有另一隻爪。
來不……及了——
「燃燒黃昏!」
友月說的確實沒錯,可是……
眼前是朝我逼近的兩隻龍之臂;不過,因爲手上有三張《嘴》,使我得以從容不迫的應對。
我必須避開纔行——!
我用右手擋住襲擊而來的吉梅拉,大吼:
「啊、啊……」
居然還能噴火……
我衝向了友月,撐住她感覺隨時都要倒下的身子。
我們開始你追我跑——我一邊反擊、一邊逃走,吉梅拉則是一邊讓手臂復原、一邊立刻攻擊。
我以《三頭獄牙》擺出架勢,面對撼地直奔而來的吉梅拉。
吉梅拉伸出四隻龍之臂,數量比我的手臂更多;不過,我可以使用的手臂是一隻或是三隻,在攻擊範圍上將會造成很大的差異。
「哈!」
我決定放手一搏,於是解除了《貪食魔狼》。畢竟,如果就這麼直接往下降落,一定必死無疑。
「啊……」
「哈哈,不錯哦!」
對啊,如果不足的話,祈求就可以了!這個想像與魔狼的本質非常接近。昨天也是,儘管不夠完整,我的願望卻還是實現了,我的《魔術》也因此誕生。既然如此——
沒錯,現在不是害怕的時候。愛莉莎和友月目前都沒辦法作戰,現在只有我能阻止這傢伙。
我的右臂劇烈振動,那種感覺逐漸擴大——手臂周圍產生猶如陽炎般的模糊輪廓。直到這裏一切都和《貪食魔狼》一樣;然而,我右手前方搖晃的影像輪廓分成了三道影像。
我因爲緊張過度而全身冒出冷汗,怎麼可能有心情享受樂趣。
「等一下……」
「什——!」
「愛莉莎!」
一陣轟然巨響讓連空氣爲之震動。
吉梅拉朝着我大叫,我則是因爲閃避的速度稍遲,導致胸口被割裂。然後,他不再窮追不捨,而是張開血盆大口,只見他喉嚨深處彷佛有火苗在燃燒。
「真不錯,你不這樣反而不好玩!」
「啊?有點覺悟吧!你啊——可是真正的肉食性野獸,現在你滿腦子應該都是要怎麼殺我吧?」
「嗯,對啊,這是爲了……爲了更享受這場戰鬥嘛!讓你拜見一下吧,這個世界上獨一無二的怪物!」
以吉梅拉爲中心的直徑十公尺左右升起了巨大的火柱。
驚人的熱氣流竄而過,讓我瞬間無法呼吸。儘管我的右手可以避免遭到火焰直擊,不過全身還是痛得像是受到了輕微灼傷,身體無法順利移動。
「啓介……同學,你一個人……打不贏那個人,我……也要戰鬥。」
吉梅拉的體能似乎源源不絕,無論肢體重生幾次都完全沒有疲態。相較之下,我感覺自己的意識逐漸朦朧起來。
吉梅拉使用人類的聲帶,以粗嘎的聲音大喊。
「看守深邃地獄大門的三顆頭顱,顯現你的模樣,以無底之口制裁罪人吧!」
「呀啊啊啊啊啊啊!」
「可惡!」
吉梅拉的模樣很像友月先前召喚的紅色的龍頭人身巨人《悲嘆魔王》,但眼前的他更像是爬蟲類生物,簡直就是霸王龍和人類混種之後的生物。
「哼,你還真有一套……」
吉梅拉鼓起雙頰,面對着膝蓋着地的我,喉嚨深處的火焰再度蠢動。
吉梅拉讓原本被削下的右爪重生,等待我往下掉落……糟糕,我在空中沒有任何抵擋他雙手攻勢的方法。
「——再來一次!」
三顆狼頭就像我手指的延長一般,可以隨心所欲地移動,它們如鞭子般彈射而出。
「什麼?」
「那就是你的絕招嗎?了不起……我剛纔還以爲自己真的死定了呢!我很久沒有感覺到生命受威脅了……哈哈,真是有趣,你不覺得嗎?」
愛莉莎不知何時恢復了意識,她正倚着公園欄杆撐起身體,直盯着我們看。
我別無他法,於是不假思索地以右拳擊向地面,塵土隨之飛揚,我的身體也跟着彈至半空中。森林裏的樹木都在我的下方,我低頭看向地面,發現塵土中的吉梅拉正在環顧四周。
隨着一陣風聲響起,致命的一擊往左邊而來,速度快得幾乎讓我躲不開。
我正好躍至他的正上方,只能直接落在他的頭上。
「沒關係,只是再施展一次的話……我還是有辦法的。我很清楚自己的身體,還——死不了的。」
如此說完之後,吉梅拉讓全身充滿氣力。只見他的傷口瞬間痊癒,雙手也恢復了原狀……不,非但如此,鱗片不只覆蓋住雙手,更覆滿全身上下,他的臉孔開始扭曲,犬齒有如尖牙一般,嘴巴裂到耳際,雙肩突起之後又長出雙臂,體格也隨着肌肉膨脹更加巨大,身上的衣物已經四分五裂,鱗片般的肌膚裸露而出。
「……我只是沒空想其他的事而已。」
我用其中兩個牙咬掉吉梅拉的雙手,剩下的一個牙則往他的頭部而去。
「那……」
「喝啊啊啊啊啊!」
「可是,再繼續這樣下去……大家只會被殺。要打倒那個人,慢慢攻擊他——是沒用的,如果只靠啓介同學一個人,無法給他致命一擊……」
火焰毫不留情地持着驚疑不定的我而來。
我瞬間受到那色彩的吸引。
沒錯,如果有多隻手臂,攻擊與防禦就能同時進行;如此一來,即使吉梅拉的手臂數量再增加,我也可以應付。
碰!
在下一個瞬間,原本應該與我拉開距離的吉梅拉——居然來到我的面前。
不過,我的右手擊向地面,透過加速度躲開鉤爪的攻擊;我的前發隨之飛散。
我祈求的是牙——不是隻有一個,而是三張嘴。那是看守地獄的三頭犬,名稱一如對「它」的想像,我根本想都不用想就已經決定好了。
得救了——可是這招難道是……
就在此時,我腦海中出現了某種想像。
「友月!你施展魔術了嗎?」
我準備施展《三頭獄牙》,卻因爲劇烈的疼痛而導致精神紊亂,無法隨心所欲。
夕陽西沉,夜幕低垂的世界,再次恢復紅霞滿天的色彩。
成功了——!
我用其中兩個牙咬斷吉梅拉的手臂,不過當然還有其他的爪子;我讓剩餘的一個「牙」擊向地面,透過反作用力躲開吉梅拉的攻擊。
爲了落地攻擊,我的右手朝下。吉梅拉嚇了一跳似地抬頭向上看,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此時,被火焰籠罩住的吉梅拉發出咆哮聲。只見吉梅拉在火焰中掙扎着,準備往我們這裏爬過來。
「已經——沒時間了。未由……先退開,你不能……施展魔術吧?」
「可是,愛莉莎也一樣!」
「我——是力量太多了,只要意識能維持清醒的話……嗚!」
然而,就在她手放開欄杆打算走過來的時候,她的身體失去了平衡,癱倒在地面上。
我嚇了一跳,連忙打算抱起愛莉莎,她卻微微睜開眼睛輕聲說:「我、我沒事……」
不過我不這麼認爲,愛莉莎的體溫似乎變得更燙了,而且體內似乎有股脈動般不停跳動。
「果然——」
不行。當我想這麼說的時候,周圍風勢突然出現轉變。
「嗚哦哦哦哦哦哦!」
火柱之中傳來詭異的聲響,那是吉梅拉發出的聲音。
只見火焰與風一齊被吸進同一個點。沒過幾秒,紅色火焰就全部在吉梅拉口中消失。
吉梅拉的全身被燒到潰爛,連手臂都炭化了;儘管如此,我似乎仍見到他的笑容。
「糟了——」
當我領悟到他打算做什麼時,一切已經太遲了。
眼前的視野一片赤紅。
吉梅拉吐出來的——是他剛纔所吸入的火焰。
「負傷之鎧!」
友月迅速詠唱魔術的聲音傳了過來,眼前出現了猶如紅色車輪的盾牌,阻擋吉梅拉的攻擊;可是盾牌似乎抵擋不住自身的魔術火焰,產生了龜裂痕跡。
那是絕對性的破壞,根源性的消滅,在我眼前出現的就是這種末日光景。
冗長的詠唱……這一定是高階魔術。友月如果現在施展這種魔術的話——
「未由!」
3
在光源前方的吉梅拉,如今已消失無蹤——原本應該是這樣的。
「啊……啊……」
友月已經伏趴在地上,在她前方的地面出現放射狀坑洞,彷佛連大氣都燃燒殆盡似的,吹拂起一股溫暖的和風。
儘管愛莉莎把吉梅拉的注意力從友月身上栘開,但她在那種狀態之下根本無法和對方交戰。
然而,我阻止不了他。
「去死吧。」
然後——我眼前見到的景色又爲之丕變。
「啓介同學……可以答應我……一個任性的願望嗎?」
愛莉莎的思考如濁流般流了進來,情緒如閃電般炸裂。
「絕不允許!」
我——怎麼了?
我聲嘶力竭地大喊她的名字,希望她能夠甦醒過來;然而,現實是無情的,友月完全沒有反應。
「……真可惜,如果本大爺是一頭只能在地上爬的猛獸,剛纔那一招就可以結束一切。」
噗通——噗通——
「羅……唆!如果你想殺未由……就得先打倒我!」
吉梅拉踹了一下地面,往愛莉莎的方向逼近。
「喂……你該不會……」
她完全不願停下腳下的步伐。
「再叫一次就好——叫我的名字。」
我大概是暫時失去了意識。一陣焦臭味讓我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蔚藍的天空,看來我應該是以仰躺的方式倒落在地面上,頭非常痛。我知道這種疼痛是什麼——這是豁出全力施展魔術之後卻遭到破壞的反作用力。
「橫掃……」
我的腦海有聲音響起。
「氣力耗盡了嗎?算了,既然就這樣結束了,我就讓你痛快地去死吧。」
這該不會……是愛莉莎的心聲吧?連這都可以透過《通道》——
友月臉上露出扭曲的笑容,如此說道。
吉梅拉似乎察覺到友月的舉動,於是加快了逼近我們的速度。不過他因爲身體尚未重生完成,動作似乎顯得有些遲緩。
『我纔不要讓那種傢伙奪走一切!奪走我最重要的朋友,最重要的人……絕對、絕對不行!』
「——嘆息咆哮!」
友月用輕柔的聲音詠唱起咒文。
紅色閃光大放光芒,佔領視線範圍的強烈光輝籠罩四周,非常類似友月先前施展《悲嘆魔王》時綻放出來的紅光。
「你想殺未由……我——不準!」
「友月……不要……」
「哼嗯——這麼說起來,我接到的最優先任務就是要把你碎屍萬段。好啊,那我就拿你先開刀吧!」
似乎有什麼巨大的東西由遠處慢慢地接近了,是吉梅拉……嗎?
「忘卻遲疑、彷徨與停止,不斷徘徊於永劫之人——無止盡的嘆息。淚水乾涸,內心染上鮮紅的憤怒……」
因爲雙眼睜不開,我只好閉上眼睛。
「友……月……快逃!」
「咕嗚!」
回頭看了我一眼的友月露出了微笑,如此說道;可是她腳下的步伐——依然沒有停下來。
「別去,未由!」
咚——咚——
然而,吉梅拉的動作迅如疾風,在愛莉莎唸完咒語之前就已經逼近她,並迅速抬腿踹飛她。
吉梅拉的身影從對面那片成爲焦土的森林出現。
「拜託你,啓介同學。」
友月呢?
那……並不是我的聲音。只見愛莉莎的全身綻放出驅趕黑夜似的光芒,她起身站了起來。
「嘆息帶來新的嘆息。憤怒衍生新的憤怒。王者只能絕望吼叫——」
我判斷已經盾牌承受不下去了,於是一把拉住友月,一把抱起愛莉莎,然後讓三隻狼頭在我眼前交錯。
這麼說着的吉梅拉,在友月面前翩然降落。
「愛莉……莎……」
吉梅拉的背上長出巨大的翅膀,腹部以下的部位如憑空消失般一直淌血,肌肉卻迅速地在復原中。
然而,《啓動語言》已經開始了。
「友月你快住手……你剮才的魔術……讓傷——」
突然,金色光芒迸射,愛莉莎身陷的樹幹也隨之彈飛。
吉梅拉還在。他不是在地面上,而是在半空中。
「住手—————!」
「——謝謝。」
別開玩笑了!友月會死?事情不應該是這樣的!我——
我緩緩地轉動頭部,視線落向聲音的來源;只見友月的大紅色洋裝被火燒得破爛不堪,她雙手搗着已經擴大至脖子附近的黑色裂痕。友月只是在我視線的死角,其實距離離我很近。
吉梅拉舉起他的鉤爪。
「別……去……」
儘管我大聲叫喊,友月卻一動也不動;不過她的背部還在微弱地起伏着,她還活着!
「——掠奪就是幸福。在滿是令人暈眩的血紅深處中,其勇猛之姿因疼痛而顫抖。毀滅希望的悲傷之王。」
吉梅拉詫異地眯細了雙眼。
「啓介同學,我沒事……」
我感覺全身劇烈疼痛,不過也因此知道身體目前仍是完好無缺的;然而,雖然身體有感覺,但依然動彈不得,唯有視線能環顧四周。我的周圍只有被燒成焦炭的樹木,大概是方纔火焰竄進森林裏造成的。愛莉莎則倒在我身旁。
我聽到聲音了。
『未由死了的話……我會很難過;如果不能再觸碰到啓介——我會很心痛。』
友月舉起雙手對着吉梅拉。
無論我怎麼叫喊,她已經不會再回頭了。
「別去……友月。」
『——我一定要保護未由,也絕對不讓他殺啓介!』
「嗚!」
隨着痛楚一起感覺到心跳似的節奏,與愛莉莎身體光芒的明滅週期同調。
「哈,你憑什麼這麼說?」
愛莉莎見狀抬起搖晃不穩的雙手,念出咒文——
「什麼!」
隨着盾牌清脆的碎裂聲,我們也被紅色波浪席捲進去——
光是轉頭就要耗費我全部的精神和體力,不過我還是繼續找尋她的身影。
愛莉莎身體發光的情況又更厲害了。她的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不過看起來應該平安無事。
可是友月無視於我說的話,繼續說了下去:
愛莉莎甚至還來不及發出哀號聲,整個人就以極快的速度被踹飛到樹林裏,一路上連續撞斷數十棵樹,埋進樹木殘骸之後,好不容勖才停了下來。
「我……會想辦法的。」
我透過《通道》感受到愛莉莎身上受的傷,那是讓人幾欲昏厥的痛楚。
愛莉莎腳步踉嗆,嘴裏說着強悍的話語;她的臉上炙熱發燙,感覺不太妙,彷佛再走幾步路就會跌倒。
「太慢了!」
凝視着我的眼睛這麼要求之後,友月隨即轉過身去,緩緩地往吉梅拉的方向一步步走過去。
讓人不敢置信的聲音讓夜色爲之動搖。
「友……月?」
綻放出耀眼光芒的愛莉莎,在沒施展魔術的情況下往上飄浮。她就這麼迅速地升空,然後停在半空中。
已經聽不見愛莉莎的心聲了,我現在完全無法理解到底發生何事。
噫噫噫噫噫噫噫——
隨着一陣耳嗚般的尖銳聲響,愛莉莎的四周產生許多光點。那些光點彷佛繪畫般留下軌跡,開始迴旋飛行。
軌跡之間彼此交纏,顯現出某種輪廓。
「什……」
那是體型巨大、大到不得了的人形;而且不只是輪廓,它緩緩現出實體,將愛莉莎包覆在其中。
結束繪畫的光點聚集在巨人的背上,姿態隨之一變,化爲綻放金色光芒的羽翼。
我腦中因此出現「天使」這個詞彙。
「這該不會就是……天使王?」
怎麼會這樣……愛莉莎明明就還沒被殺。
「哈、哈哈哈……這是什麼啊……」
吉梅拉抬頭凝視着眼前的巨人,發出乾笑。擁有三公尺巨大軀體的化,相形之下只不過像只老鼠。
然後,巨人的表面逐一地覆上鎧甲,手上現出一把直指天際的大劍。
他的頭盔上有一道十字形的凹洞,在其中的愛莉莎猶如被釘在十字架般束縛住。
接着,巨人突然面向我的眼睛……不,方向有點偏了,他正在凝視的人是——吉梅拉?
哦哦哦哦哦哦哦——
那是巨人的聲音嗎?如地震般的聲音響起。然後,眼前的巨人緩緩舉起手上的劍,動作彷佛要刺穿天上的月亮似的,不過那是不可能的。沒錯——他之所以舉劍,是爲了往下揮舞。
「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很好!太棒了!」
不過,吉梅拉的臉上絲毫沒有畏懼之色,反而更愉悅地放聲大笑。

但眼前的景色,彷佛不知發生什麼天地變異似的,呈現出慘烈的樣貌。
喃喃自語着的少女表情突然變得險峻,抬頭凝視着天空。
『謝謝你——啓介!』
吉梅拉高舉右手,似乎想擋住那把劍。他似乎還有力氣,擁有鉤爪的龍之臂膨脹了數十倍;相對的,其他三隻龍之臂則隨之萎縮,身體也跟着縮小。他恐怕把《變身》的力量全部灌注在右臂上。
「嘎啊啊啊啊啊!」
「不用了,我只是逐一實現願望而已;不管是你們,還是想與強大敵人對戰的《鵺》的願望。《血》一旦遭到律法之劍的砍殺,很快就會化爲灰燼,祈求他安息吧。」
「什……麼……?」
我在地面上抬頭看着以夜空爲背景,如高山一樣聳立的巨人。
『不對……我是——』
「呵呵,魔女殘存下來,還可以取回容器的形狀?對這些人來說,這可說是不幸中的大幸,他們心願的強烈值得讚賞。」
「呵……呵呵呵呵呵……不過,除此之外實在不作他想。」
「——莎……」
「愛……莎——你的名字是愛莉莎·柯朗諾·史特林·萊特啊!」
『《鵺》的確是我們創造出來的作品當中,最不像人類的成果,然而他不過是混合物罷了,還無法達到我們想要的目標,只是一頭被創造出的棘手怪物罷了。到了這個階段,讓不符需求的《鵺》做爲未來新時代的墊腳石,確實讓人非常感激。』
當愛莉莎認識到「自己」與「我」的瞬間,我有種意識突然恢復的感覺,往下俯瞰的光景也隨之改變。
4
咕哦哦哦哦!
不過,吉梅拉完全不在意,持續噴出火焰。
「那麼,朱爾軍神的右手啊。該是汝完成任務的時候了。」
令人不悅的聲音逐漸遠離。
劍刃尖端指向友月。
『將扭曲……扭曲……』
『是……可是這種結局還真是不上不下呢。』
『也罷,以失敗品來說,他算是漂亮地完成任務了。』
「現在纔要解除戒律。以此終結——同時開始。具現化吧,『魔銀之鎖』。」
「不過,他們還是不可能逃出我的手掌心。魔女差點就丟了性命,《天使王》也一樣,只要有更強大的扭曲在眼前出現,就會顯現出吞噬容器的強烈意志。結果什麼也沒變,沒錯吧?」
低聲說話的少女,走近了失去意識的少年身邊。
裂痕的兩側有一具被劈成兩半的恐龍屍骸,再稍遠一點的地方則倒臥着一名少年和少女。
『不,那不是我的名字!』
「——鎖。」
『愛莉莎……對,我是愛莉莎!』
眼前有着倒落在地上的三個孩子和一具屍體,旁邊還有個面帶諷刺、看着這一切的金髮碧眼少女,她的頭上有隻蝙蝠正在揮舞翅膀。
少女走到少年身前佇立着,露出笑容指着他。
『您是指……什麼?』
我打算用盡全身的力氣大喊,卻只聽見輕微的聲響。
少女厲聲說道。
大氣爲之震動。長劍劃破夜空,朝着地面直斬而下。
果然是非常細微的聲音,但這次不再模糊不清了。我的聲音響起——
蝙蝠附和着那名少女所說的話。
爲什麼我自己會低頭看着我自己呢?這裏……這個視點難道是——
少女臉上的從容不迫初次消失。
『住手——我不要那麼做……!』
愛莉莎大聲喊叫,聲音泫然欲泣。
吉梅拉從口中向巨人噴出火焰彈。儘管火焰彈命中巨人的鎧甲,進而產生劇烈的爆炸,但巨人紋風未動。
激戰過後只留下爪痕的大地。
『——怎麼回事呢?』
「哼,辛苦了,《鵺》,汝與魔女交戰所產生的扭曲,開啓了最後的關鍵。」
那麼我就再叫一次……不,不管要我叫幾次都行——
林木被燒焦、地面上有個巨大的洞穴、地上的制縫則彷佛斬斷山脈般直至遠方。
*
『杜絕扭曲……消滅扭曲……』
可是,我的視線模糊不清。再度感受到身體疼痛的我,意識就這樣被拉進深沉的黑暗之中。
儘管如此,愛莉莎還是聽到了我的聲音,她出聲反問。
『斬殺扭曲……討伐扭曲……』
一陣低沉而讓人不悅的聲音從我腦內響起,那是什麼?
彷佛全世界都因爲這名少女的吼叫而感到恐懼似的。
「——《鸚鵡》啊,不要說什麼失敗品,你們努力了千年的結晶也是其中之一啊。」
「《魔銀之鎖》——別以爲汝能逃離我!」
少女對着從頭到腳被劈成兩半的屍體說道。
『我名爲天使王,要守護世上的真理——』
少女的臉部扭曲,語氣裏帶着怒意。
一頭兇猛的野獸挑戰一把將破空長劍,眼前的光景實在太超現實,我只能怔怔地抬頭凝視。
哦哦哦哦哦哦哦——
劍——落下了。
下一瞬間,我體會到了吉梅拉咆哮的聲音,還有全身遭受的衝擊——是我在意識逐漸遠去之前所感受到的……
『咦——是誰?』
『可是——我是誰?我回想不起來……想不起來!誰來叫我……叫我的名字……快告訴我!』
然後,我聽到愛莉莎的聲音——彷佛正在抵抗什麼似的痛苦聲音。
「的確不可能。如果是的話,代表朱爾軍神的右手已經……還是媒介?可是那個意志已經……」
「我要上了,大怪物!」
『怎麼可能!除了您以外,沒有人有辦法干涉啊!』
「《鸚鵡》,笑吧!都走到這個地步了,我們卻被自己的法術將了一軍。呵、呵呵……明明不該猶豫的——到達方舟之前,無論如何都應該讓事情成功的啊!』
然而,聲音的殘響隨風而逝,沒有出現任何變化。
樹林裏騷動不已。
「看我這一招!好好品嚐滋味吧!」
「別小看本大爺————!」
巨人再次發出聲音,那大概不是因爲吉梅拉的攻擊所發出的哀號聲——而是向吉梅拉發出死亡宣告。
那是吉梅拉——友月和……我?
「這是——爲什麼?竟然……沒有?」
在不知不覺之間——我正從非常高的地方俯瞰地面。
因爲蝙蝠的問話而沉默數秒的少女精簡地說道。
『……您說得是。』
『怎麼了呢?』
自己手上拿的巨大之劍映入我的眼簾,這果然是《天使王》的……是愛莉莎眼中的世界。
我已經沒有任何抵抗的氣力了;可是,就在我與世界即將中斷聯繫的前一刻,我的雙眼確實看到——巨人的身體化爲金色光芒之後崩解的景象。
雖然攻擊不是針對我或友月,但那股龐大的力量,讓我有種劍彷佛往自己頭上落下的錯覺,因而反射性地閉上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