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慶典的喧囂,綠S的羽聲
《RIGHT×LIGHT》 · 司 · 1.8萬 字
1
清晨的空氣微寒卻清新。
我打開窗戶,深深吸了口氣這樣的空氣。涼涼的空氣流進肺裏,令我渾身一顫,但我的意識也因此清醒過來。
可能睡得比平時早,設定的鬧鐘沒響就睜開了眼睛。
一想到今天就是正式登臺了,我就冷靜不下來。所謂郊遊前的心情大概就是這種吧。
天空還是昨天那個樣子全都是雲,不過沒有下雨的徵兆,以慶典日的天氣來說勉強過得去。
目光移向地面,便看到被宅子所環繞的中庭。在那裏,掛着朝露的花草將庭園裝點得更加美麗。
爲了按捺住迫不及待的心情,我一時遠遠地性傷者花草,這時看到北樓一個房間的窗簾打開了。
因爲在視野邊緣,沒看到人的身影,但房間在北樓的應該只有未由。大概他跟我一樣醒得太早了吧。
「……對了」
我忽然想了起來,便拿起放在枕邊的手機。
「上次約好要跟她打電話呢」
想必未由也跟我一樣坐不住,不知道該幹什麼。我從通訊錄裏選擇未由的號碼,打了過去。
嘟嚕嚕嚕嚕、嘟嚕嚕嚕嚕、嘟嚕——。
跟上次一樣,提示音斷在了響第三聲中途。
『喂喂,啓介同學?』
手機裏傳出未由的聲音。
「早上好未由,那個……你已經行了嘛?」
『嗯,你怎麼知道?』
聽未由的聲音有些驚訝,我苦笑着對她解釋
「我從窗戶往外看,結果看到北樓有房間窗簾打開了,就猜會不會是你的房間」
聽到我這麼回答,愛莉莎向我投來不滿的目光。
抬頭看去,那裏展開的是一片足以令你忘記那裏還有天花板的浩瀚星空。
之後我們繼續閒聊,一直聊到當初設定的鬧鐘響起。
「——嗯,盡情期待吧。當然由衣也是」
「是嗎,果然會緊張啊」
我有些尷尬地這樣答道,結果傳來輕輕一笑的聲音。
這是我們三個的約定,是應兌現的諾言。
由衣對我點點頭。
「我也看到你了」
『這、這算偷窺喔。我,還穿着睡衣呢……』
『嗯……』
「是嗎……那我就好好期待咯?」
「因爲,這片天空超級漂亮啊。一想到慶典結束之後……它最後還會回到這座城市的天上,肯定會覺得開心吧?是吧,由衣?」
學園迎來傘陽祭當日。儘管天空中依舊烏雲密佈,但絲毫影響不到慶典中校園的火熱氣氛。
『我就是覺得,挺好心的。嗯,我也一樣喔。剛剛醒來,一想到今天要在許許多多的觀衆面前演奏,我就睡不着覺了』
『嗯,在正式表演時全都發揮出來吧』
「嗯,要是隻有在慶典的時候能看到,我也覺得有些傷心。但以後還有機會看到——我就非常開心」
這正是我關心的事情。聽鶇說小鈴提出想來,然後由修女陪伴。
我們離開星象儀後,入口等待的人開始排起隊。我們爲待太久向左庭同學道了歉,然後便離開這裏。
掛斷電話時,我從窗戶向未由的房間看了一眼,未由也從窗簾縫裏把臉彈出來,向我輕輕招手——
她露出微笑。由衣見狀,也一樣伸出了小指。
九歌全體成員預定在表演開始半小時前在準備室集合。
「什麼太好了?」
「由衣,你這麼感慨我很開心,但重頭戲還在後面喔?」
「嗯……之前亂的都是我」
我感到自己被寄予過剩的信賴,苦笑起來。
「愛莉莎,由衣,最好試着躺下來看。站着的話,星星會被自己的影子擋住」
『沒問題的。啓介同學非常努力,我們一定能夠獲得想要的結果。因爲,迄今爲止一直都是這樣啦』
由衣開心地驚呼出來。
我嘆了口氣,感慨自己真是沒用。
未由也開心地這樣說道。
在人工夜空之下,我們對出手克己的星辰立下了一個實驗。
未由的話音中帶着幾分芥蒂。
2
愛莉莎非常開心地嘀咕。
罩子裏要脫鞋後才能進,裏面撲了墊子,額定三人,正中央放着投影儀。
愛莉莎嘟噥着。她每天都會去看夜空,所以肯定知道。
「這樣的天空……我從沒有看到過。星星正排列成我所不知道的形狀」
我本想告誡由衣,我們不能強人所難。可是,由衣的雙眸之中已充滿了絕不動搖的神色。
「雖然還有一些時間,還是先去集合吧」
「就快到了……那時接在秋天之後的季節」
「爲什麼謝我?」
「冬天?」
現在慢慢走過去,大概剛剛好。
「畢竟你那麼期待,就不想給你看半吊子的狀態啊。昨天細孔還沒封好」
『……啊,看到啓介同學了』
「啓介,這種時候你要更有底氣地肯定啊。我可是超期待的。昨天組裝的時候都沒進去過……」
「是嗎……那等到了冬天,我們三個再一起來看這片星空吧」
愛莉莎聽我這麼說,想了想之後問我
「不可以啊!哥哥姐姐還有大家都那麼努力,演奏肯定超棒。我想讓鈴也聽一聽!」
「說好了」
愛莉莎問由衣,由衣也點點頭。
「我也要和哥哥約定」
「哇啊……」
遠遠看到未由的身影又縮了回去。
說着,我率先躺在了墊子上。愛莉莎和由衣也學着我躺在了我兩側。
但由衣嘀咕了一聲。
『是啊,昨天聲音才終於交融在一起了』
『沒騙你喔?我相信啓介同學,希望啓介同學也相信自己』
愛莉莎這樣說道,但由衣搖搖頭。
「一直都是這樣……嗎」
『呵呵,原來是這樣……謝謝』
整個教室被暗幕封住,天花板上吊着大量星型裝飾,然後淡藍色的燈光將它們照亮,營造出夢幻般的氛圍。
「硬要說的話也沒什麼事情,只是醒太早不知道該幹什麼,覺得你心情可能和我一樣,就試着打了電話……」
『啊,我沒那個意思。而且,昨天非常完美』
「那麼,從這座城市裏也能看到嗎?」
說着,我只想黑布包括的半球狀大型罩體。
我不明白,對她問道,然後她把臉轉向我,微微一笑。
「是啊……以外行人來說,我覺得已經做得相當不錯了」
「昨天練習的效果那麼過,正式出場肯定也沒問題的」
「——但是今天也必須演奏出跟昨天一樣……不,演奏得比昨天更好纔行啊」
因爲纔剛剛開場,我們二年二班由在三樓,現在門口沒有特別多人。估計人潮還沒有湧到這裏。我向站在接待臺的左庭同學問候了一聲便招愛莉莎和由衣進去。
「——啊……夜空」
「是嗎——太好了」
傘陽祭舉辦兩天,而多數同好會的表演在第一天進行。雖然初中部加高中部有兩所體育館,但預約早已是飽和狀態。其中,我們第九綜合歌樂團拿下的表演時間爲七分鐘。這個時間還包含了準備與收拾的時間,只演奏一曲的話無可挑剔。這也多虧了冬上的交涉。
「——小鈴她,會來嗎」
燦爛的漫天星辰遍佈黑暗的世界,這正是大夥協力創造出來的夜空。
「——你說得對,不相信自己又豈能發揮出實力」
由衣話一說完便飛奔而去。
我點點頭,左手緊緊勾住愛莉莎,右手緊緊勾住由衣。
「能看到啊,到了冬天就能看到」
「我還是決定去接她過來!!」
由衣左右牽着我的愛莉莎的手,向我問道。她一如既往地戴着草帽,穿着連衣裙。雖然她本人並不覺得冷,但這個季節或許也該改變服裝了。
「這就要看鈴自己的意願了。由衣不用在意啦」
愛莉莎這麼問就像在考驗我。我看看她,苦笑道
「哥哥,哥哥,那個星象儀很厲害嗎?」
不過在這之前,我和還莉莎一起帶着化作人形的由衣去了我們班教室。我將輪值推到了第二天,但並不是爲了由衣,而是爲了履行昨天的約定。
相信自己……。如果有值得相信的東西,那就只有日日積累的練習。我覺得這肯定就是之前冬上所說的「手段」,是達成願望所需的方法,是靠自己的力量去實現願望的力量——
愛莉莎和由衣跟着我走進來,她們訝異地望着星辰的箱庭。
「不是的,我……對不起。不過我真沒看到穿的是什麼衣服」
所以,我積極地這樣說道。
「可是,由衣——」
「嗯」
『真的?那就算了……然後,這麼早打電話給我,是有什麼事嗎?』
我一邊回答一邊從窗戶把臉伸出去,向北樓那邊看去。這時,未由突然在玻璃窗那邊伸出臉。
「好漂亮的星星啊……哥哥」
我們的演出順序是上午的第四號。爲了獲得充分的表演時間,我們專門選擇了人還不太多,競爭率低,開場後不久的時段。
愛莉莎以前說的話,這次又從未由口中說了出來。
「嗯,因爲這是冬天的星空」
說完,愛莉莎把右手舉到我面前,只伸出了一根小指。
「喂!? 」
我連忙想喊住她。
「沒事的!就算帶不過來,我也一定會趕在哥哥你們演奏開始前回來的!!」
可是由衣這樣喊過之後便拐過了走廊轉角,從視野中消失。
「愛莉莎,怎麼辦?」
我不知該不該追上去,便問愛莉莎。結果愛莉莎對我苦笑
「……我不想強迫鈴,但也沒辦法阻攔由衣。因爲,她這麼做是爲了我們」
「也對——就拜託由衣試試吧」
說完,我們繼續前往體育館。下了樓梯來到一樓便發現,來玩的人一下子變多了。傘陽學園的學生就不說了,外校學生、小學生和大學生都很多。但我又覺得,這一幕跟上屆傘陽祭的景象相比有着不足之處。
「怎麼了?」
見我認認真真地盯着人羣,愛莉莎問了過來。
「沒什麼……就是在想,成年人來得是不是太少了」
這所學園的學生多爲住宿生,因此很多學生家人會遠道而來參觀。然而放眼走廊,四十歲以上的人卻屈指可數。
「是嗎?話說,忠志他們不會來嗎?」
愛莉莎自然而然地嘟噥起來、
「咦……你說舅舅?」
這麼說倒也是,我今年曾歸省回家,他們也有可能會過來。雖然並沒有聯繫過,但學園方面應該發過通知。
我爲什麼沒有想過這種可能呢?照理說,反而應該由我主動去確認一遍。這樣一來也能告訴他們我們首日又表演了。
「忠志他們說不定已經悄悄過來了喔?」
愛莉莎興奮地說道。
「——稍微到處轉轉吧,反正還有時間」
不久,綠色的光芒下落到觸手可及的地方,確確實實是葉子的形狀。大家都吵着落向自己附近的光芒伸出手,更有甚者相互爭搶。
腦袋突然痛得要裂開。就跟昨天一樣,閃現出天空開裂的幻象。
「不行了!沒辦法把所有人攔在校舍裏!」
「從連廊可以出去!」
「繞過去!」
我不知道這不安有無應驗,但眼前的人正變成樹千真萬確。
愛莉莎感到不解。我什麼也沒回答,再次邁出腳步,離開了校舍。
但是,真正的異變此時才正式開始。
「不能去!危險!」
此時——我感覺在擦身而過的人潮中看到了一個金髮少年。交錯僅在短短一瞬,眼角無法捕捉其身影。但是,那綠色的眼睛彷彿將我射穿——
我覺得我認識,但卻又想不起來。要是能好好看到他的長相,肯定能想起來。
爲了一掃悶悶不樂的氣氛,我向愛莉莎提議。
愛莉莎嘶啞地呢喃起來。
「——旋阻烈風0;Hinder blower1;!」
事情鬧成這樣哪裏還顧得上文化祭。不知道其他大夥有沒有事。
聲音,滑進我的耳朵。
一樓……二樓……三樓……我們最終達到校舍的屋頂。愛莉莎猛地把門打開,朝天空望去。
剛纔的聲音是怎麼搞的?
校舍入口被風牆堵住,撞上去的人被紛紛彈開。
愛莉莎對紛紛紅了眼的人們表現出害怕。
我反射性地抬頭望向天空。我的目光沒有半分遲疑,直接發現綠色的光從那烏雲彌補的天空中飄落下來。
「太好啦!!」
有人慌忙地驚呼起來。面對看不到的牆壁突然出現,動搖的情緒擴散開來。可是他們看到發光的葉子仍在校舍外面飄落而下,動搖立刻消散。
「怎麼了?」
我和愛莉莎靠在牆邊,以免被他們撞到。
其他人見到這一幕頓時放聲嘶吼,變得更加急紅眼地追尋葉子。
「可以嗎?」
因爲我們附近也落下了一片,周圍的人蜂擁而至。
同樣的異變在別處也開始發生。拿到葉子的人們紛紛變成樹。即便如此,人們仍舊沒有放棄追求葉子,從校舍往裏依舊不斷有學生往外衝。
可是人潮如泥石流一般席捲而去,我根本攔不住,一下就被撞飛。
愛莉莎抓起我的手飛奔而起。我們筆直衝向臺階,朝樓頂跑去。
我不由低語。
「……謝謝。可是這樣下去的話——」
「喂,你們怎麼回事啊!? 」
「唔!? 」
這簡直是隻有妄想中才可能實現的滑稽願望。
愛莉莎不甘心地呻吟道。
在那裏,綠色的雨傾注而下。愛莉莎兩手向天高舉,放聲宣告
「發光的……葉子」
正當我叫喊之時。
呢喃的並不是我。周圍的人紛紛不禁驚歎。
「是發光的葉子……能實現願望的發光的葉子……」
一位女性抓到了葉子,歡呼起來。然而下一口,葉子變成了一捆幾乎拿不下的鈔票。
我在全身毛雞皮疙瘩的感覺轉過身去,但那裏只有一臉驚訝的愛莉莎,流逝的人潮之中找不到金髮的人。
甚至有人這樣喊了起來。
「啓介!你沒事吧?」
「就是那個葉子啊!還用說嘛!!」
我搖搖頭,朝通往體育館的連廊走去。當我們途中從鞋櫃前面經過時,看到從校門到校舍的長長道路上擺着攤店,運動場上還開着跳蚤市場。
得到發光的葉子之後,有的人手裏變出寶石,有的人手裏冒出金塊。
火焰包裹葉子僅在一瞬,立刻被綠色的光輝彈開。
愛莉莎判斷現在沒工夫管又沒人看到,使用了魔術。
大氣嗡嗡聲震動起來,天空的景色渙然歪曲,肌膚感受到了蜇人的熱量。下一刻,視野之中的發光葉子全部化作火球。
「啓介!事已至此,我要直接把原因打爆!!」
愛莉莎說的得意洋洋,但表情又立刻警長起來。
「原因!? 」
一位女性拿到第二片葉子時,發光的葉子突然萌發出藤蔓,將女性吞噬進去。那速度實在太快,我和愛莉莎都只能眼睜睜地看着。
「這是分子振動引發大超加熱,在落到地面之前把它們全部燒盡。火焰可不是未由獨有的呢」
將女性包裹的藤蔓繼續相互纏繞,變成粗壯的樹幹,向地面深深紮根。接着,樹的枝丫上茂盛地長出綠油油的柚子。
「不會吧……」
「——痛!? 」
站在附近的男生們臉上浮現激情,嘴裏喃喃私語般重複着。
我問過去。
光不只那一個,而是源源地不斷叢雲從中冒出來。那綠色的葉子,像雪一樣開始飄落。
「——!? 」
「這——」
「城市已經被封閉了。時辰已經到了,啓介」
「啓介……那是——」
愛莉莎循着我目光看去,驚訝地呢喃。
「變成了……樹?」
相比眼前的神奇現象,他們更想得到發光的葉子,奔向其他出口。
豈止不害怕,他們非常開心,一個個面帶笑容追着朱葉子。
右手攥出一手的冷汗。
「愛莉莎,我們先回房子裏」
周圍充斥着異樣的熱情,利慾薰心的人們拼盡一切,形同野獸。
「魔術被無效化了……這簡直就像——」
外面已是森林——不,是一片樹海。樹木將人吞噬,不斷增加數量,想離開校舍都變得困難。茂密的枝葉遮蔽了天空,建築物裏逐漸變暗。
愛莉莎甚是訝異,但發光的葉子這時仍在繼續自天空蜂擁而下。要是碰到,我們也有可能變成樹。畢竟,我們完全搞不懂其中原理。
「錯不了!就跟我以前撿到過的一樣!」
愛莉莎幫撞飛之後跌坐在地上的我起來。
「——搖顫空音0;Air Quake1;!!」
純白色無聲的爆炸橫掃天際。
對此情此景最難以置信的人,反而是身爲魔術師的愛莉莎。我理解他的心情。這個世界不應該存在魔法。〈方舟〉的人豈會留下可以使用的魔術——。
「怎、怎麼回事!? 」
難道,大原他也——。
「是啊,那現象怎麼看都太離奇了,可是卻沒有任何害怕……」
「什麼情況?」
「這種事……怎麼可能啊」
愛莉莎難受地看着那些追尋葉子的人們,說道。
「怎麼搞的……發光葉子的傳聞我也聽過,但這個反應很反常啊」
「——真的嗎?發光的葉子……那個傳聞中的?」
我大聲呼喊,向攔住往外跑的人們。
側眼望着那些小攤的愛莉莎開心地喊了起來。
將信將疑的人面對天空中的景象,也顯露出好奇心。
那些人怎麼看都不正常,我便帶着愛莉莎又回到校舍入口。可能因爲葉子落不到有屋頂的地方吧,這邊的人完全沒有聚起來,然而想要葉子人卻大批大批地從校舍裏往外跑。
「就像一場糟糕的噩夢」
我們又往外走。今天甚至不需要在鞋櫃換鞋,傘陽祭期間允許直接穿戶外鞋進入校內。
「不……來之前肯定會聯繫的。我看至少今天不會來了」
怎麼回事?他們明明看到了人變成樹的瞬間啊。
「愛莉莎,這邊!」
而我發覺,來往於附近的人們也都停下腳步,跟我們一樣抬頭望着天空。本來充斥着腳步聲與說話聲的校園,被突如其來的寂靜所籠罩。
大原的身影在我腦海中閃過。他過去同樣追求發光的葉子,然後,上學路上長出了一棵樹……。
還有之前去接的由衣——
發光的葉子在一瞬間被那光輝所吞沒,消失無蹤。白光的衝擊波掀起暴風,愛莉莎在暴風的拍打下呻吟
「這是……〈星之咆哮0;L?va Breath1;〉!? 」
我聽說過,不對,還親眼見過。我在夢中窺見愛麗絲的記憶時目睹過這個魔術,是曾從內側擊穿〈方舟〉結界的,〈流轉星龍〉的高階魔術。要說愛莉莎之外還有誰會使用這個魔術,那就是——。
「愛莉莎!好久不呢!!」
一個令人懷念的聲音從天而降。這個聲音大約兩個月沒有聽到了。
身襲黑白基調的法衣,金髮隨風飛揚,一位身材傲人的女性站在高空。她法衣上勾勒的幾何學圖案正微微發光。
「阿姨!」
愛莉莎交雜着驚訝與歡喜喊了起來。
沒錯,這位悠然俯視着我們的女性正是烏爾特·柯朗諾·史特林。是愛莉莎去向不明的阿姨,是來自〈方舟〉的魔術師。
「——真是的,好不容易纔進了城。要是不用〈星之咆哮〉打破境界,現在還不知道該怎麼辦呢」
烏爾特小姐降落到我和愛莉莎面前,抱怨道。
「阿姨,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你爲什麼在這裏?」
愛莉莎跑向烏爾特身邊,按捺不住地連連發問。
「等等,我也還沒弄清事態全貌,總之先看上面」
說着,她指向天空。我和愛莉莎跟着看過去。
烏爾特小姐的魔法不止橫掃了發光的葉子,還剝開了覆壓天空的雲層,那透露出藍天。但——。
「什麼啊……那是——」
愛莉莎愣住了。但是,我對這一幕卻似曾相識。
天空發生了蛛網狀龜裂。不……仔細一看那並不是開裂。
是根。數根侵蝕了藍條,一直包裹到了地平線。然後在天空中最高的位置……有一個顛倒生長的大樹。它明明在遙遠的高空中,卻釋放出巨大的壓迫感。
烏爾特小姐將手比成手槍,這樣說道。然後她剛纔不知唸了什麼咒文,連『形式語0;Sharpwords1;』都省略掉,直接喊出『啓動語0;Trigger1;』
「異界化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變成了別的世界。現在連普通人也無法進入,而且沒有任何人注意這座城市。這座城市現在被擺在了意識之外——也就是世界的外側」
「不是的,怪就怪你那個白癡老爸哈利,所以你不可以往心裏去。事情很簡單,〈魔狼〉就是隔絕世界的障壁本身,因此魔狼受了傷就會變成世界的窟窿,魔狼流的血就是「另一側」世界本身……事情就是這樣」
「真乖」
「說起來,大約一個星期前,我好像看到了烏爾特小姐你的身影……」
「估計是的。這座城市被封鎖,恐怕也是那玩意的手筆」
「……我知道了」
「謝謝。我覺得啓介變得可靠了呢。這是揹負着什麼,有東西想要去守護的人才有的表情」
我嘟噥着問道,烏爾特小姐點點頭。
既然如此,真的太險了。
「不,〈星之咆哮〉會干涉世界法則本身,是接近魔法領域的高階魔術,即便是天使也不能安然無恙。所以推測,那棵樹並沒有實體吧」
大概察覺到了我的態度,烏爾特小姐嚴肅地朝我看過來。
我感覺內心輕鬆了幾分。
我不知道這樣講算不算淺顯,或者說只是我理解能力太低?
「——我看不透內部的「未來」,身爲調整者對於大規模干涉又必須慎之又慎,便決定暫且觀望。當然,我從外面進行了許多嘗試。但到了今天,情況急轉直下,這座城市全部異界化了」
我表示同意,但愛莉莎拍了拍我肩膀。
「所以愛莉莎,還有啓介,你們絕對不可以在這裏使用〈天使王〉的力量。性質相同的力量容易融合,搞不好會受到侵蝕。明白了嗎?」
今天很少見到學生的家人也是它在搗鬼嗎?我沒想起舅舅和咲姐,可能也是同樣的原因。
愛莉莎也嚴肅地點點頭。
「那個……實話說,我聽不懂」
「難道,必須把它給找出來!? 」
「也沒有看到山崎和宮島?」
「雪繪還好嗎?」
烏爾特小姐揚嘴一笑,指向天上的樹。
「此話怎講?是我害的嗎?」
「阿姨!別把我當小孩子啊!」
烏爾特小姐百思不得其解。天樹毫髮無損。攻擊準確命中,但烏爾特小姐的魔術沒有爆炸,直接穿了過去。
「次火力全開再來一擊。半吊子的魔術對天使不起作用,喫我毫不放水的高階魔術吧!修拉,代理詠唱0;Short cut1;!!」
我太害羞了連忙逃開,把被弄亂的呢頭髮理順。
抹消掉髮光的葉子似乎純屬偶然。雖然這確確實實忙了大忙,但也暴露出一個問題。
烏爾特小姐看到愛莉莎露出不安的神情,摸了摸她的腦袋。
「嗯。不過情況允許的話,其實並不想讓愛莉莎知道……」
「很正常,非常冷靜」
「是,我覺得儘快跟未由他們匯合比較好。我也很擔心由衣那邊……」
結果愛莉莎突然插嘴問未由。
「沒有實體……也就是幻影嗎?」
我這麼一問,烏爾特小姐瞥了一眼,似是在留意愛莉莎。可能這裏面有什麼不願意被愛莉莎聽到的話。烏爾特小姐雖然表現出幾分由於,但還是直接開口說道
聽到這麼說,未由應了一聲,向烏爾特小姐鞠了一躬。
「這樣啊……」
看來果真沒有看錯。愛莉莎揪了下我的側腹抱怨「發生那種事倒是告訴我啊」。「對不起」我真誠地向她道歉。
「哦,那是露娜的——更正,我那時打算藉助月亮的力量將精神體投影進來,但力量不夠,一下子就消失了」
烏爾特小姐翻手一揮,示意羣山環繞的正坐美傘市。
我失落地垂下肩,心裏祈禱着他們沒事。
如果此言不虛,就表示烏爾特小姐某種程度聊到了這個情況。當時〈悲嘆魔王〉佔據未由身體是也說過自己的顯現是〈方舟〉計劃之中。這其中疑點太多。
「落下發光葉子的……就是那棵樹嗎?」
烏爾特小姐滿意地笑起來。但是,我卻有所猶豫,無法輕易接受烏爾特小姐的這番說法。
「——那麼冬上、陽名還有鶇就都沒事呢」
愛莉莎尖叫一般喊起來。我也覺得這根本不可能。就算這裏只是個偏僻小城,但要找出特定的某個東西無異於大海撈針。
白光的奔流自指尖釋放出來。將整個天空染成純白色的光耀筆直射向天樹,將落下的葉子全部吞噬——穿了過去。
「嗯。發光的葉子開始下落的時候,我們正在體育館的等候室。雖然當時陽名同學的樣子變得有些奇怪,但鶇同學拉住了她,於是她沒有變成樹」
填好了……
「她盯着飄落的葉子,一邊嘴裏嘀咕着要實現心願一邊走了過去。她現在已經冷靜下來了,然後鶇正照看着她,應該沒問題」
「喂……請不要這樣」
「城市被封鎖?」
「沒想到,竟然連這招都不起效……」
「——未由的話好像用不着擔心喔」
「鑑於這種情況,我認爲根本顧不上那麼多了,就強行入侵了進來。這樣順帶還能把麻煩的東西一掃而光,正所謂一石二鳥」
「——是啊,我會說的。事已至此,愛莉莎再不正確地理解情況就麻煩了。事情的開端恐怕是——〈魔狼〉與〈天使王〉之間的戰鬥」
「我們這些以〈通道0;Pass1;〉與〈高次元存在〉相連的魔術師不易受到外部的精神干涉,但……不是這樣的人,有些受發光葉子的影響也不明顯呢。爲什麼會這樣呢?」
烏爾特小姐這麼一說,愛莉莎眉頭頓時擰了起來。
我回憶起來這樣說道,烏爾特小姐苦笑道
「呵呵——那就事不宜遲開始行動吧。我先試試最可能佔得先機的方法。只要消除了元兇,世界的法則就會被修復爲正常的形態,變成樹的人應該也能變回來」
仔細一看,遍佈天空的根系中開了一個大洞。烏爾特小姐大概就是使用鋼材的魔術才進到了裏面。不過,那個洞也非常迅速地逐漸被堵住。
「烏爾特小姐那麼做了,且是也根本不清楚怎麼回事是吧……。所以說我們還是一頭霧水,既不這個狀況是怎麼發生的,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對嗎?」
「看來會拖上很久呢……我們先重整旗鼓吧」
儘管剛纔被一掃而光,但天樹又落下了發光的葉子。
愛莉莎一指,我朝那邊一看,只見火焰之馬在天上朝我們奔馳而來。馬背上正是未由的身影。
「陽名?變得怎麼個奇怪?」
「世界的外側……」
「我自己有套假說,而且敢肯定八九不離十」
烏爾特小姐這麼說道,也一樣胡亂地摸了摸我的腦袋。
愛莉莎苦思起來,但烏爾特小姐插嘴說
我放心地鬆了口氣,向未由招了招手。
「——愛莉莎,雖然這件事令人好奇,但現在沒工夫去管了。總之可以先行向未由先說明情況嗎?」
「沒錯,經哈利·萊特之手,封鎖世界的障壁〈天牢〉通過啓介作爲媒介以〈魔狼0;fenrir1;〉的形式被召喚到了現界,然後世界的守護者〈天使王〉也以愛莉莎作爲容器顯現。雖然〈魔狼〉壓倒性地贏下了這一戰,卻也被〈天使王〉的劍所傷。這正是問題所在」
愛莉莎不敢相信地沉吟。但烏爾特小姐搖搖頭。
「對不起……他們還沒到集合地點,所以不知道」
「免了啦,不用那麼拘謹,畢竟我完全沒幫你呢」
3
連陽名都像之前那些人一樣失去理智了嗎……。
烏爾特小姐也苦笑着,提出堅實可靠的方案。
「久疏問候,烏爾特小姐。見您安好深感欣慰」
「好、好的……我知道了」
聽到未由的回到,愛莉莎叉起胳膊。
「——啓介,我知道你還有其他事情想問明白,但現在沒時間讓我慢慢給你解釋。等突破這次的困境後,我會把一切告訴你……也會告訴未由」
烏爾特小姐嚴肅地注視着愛莉莎的眼睛。她一定是爲了提醒這件事才把這些講了出來。
聽到這個意料之外的詞彙,愛莉莎愣愣地張開嘴。但既然是天使,愛莉莎的魔法剛剛被彈開也就說得通了,那儼然是天使之樹——天樹。
「指的是……暑假前的事?」
「咦?」
我沒聽明白,問了過去。
烏爾特對愛莉莎點點頭。
「天使……」
我也明白沒時間去質問,便直直地注視着烏爾特小姐的眼睛,點了點頭。
「你們或許沒發現,這座城市早在一個月前就被古怪的結界包裹住了,普通人好像能夠正常來往,但我不論怎樣都進不來——除非像剛纔那樣,使出引人注意的誇張手段」
顛倒的空樹枝葉向左右兩側,像展開翅膀一樣遮住了太陽。
「星之0;L?va1;、咆哮0;Breath1;〉!!」
「真是的,所以說,因爲障壁外的世界——〈形成界0;Yesod1;〉的法則匯入進來,你就當做現在這座城市已經錯亂了。然後天上的那棵樹,很可能是〈形成界〉因子具現而成的東西……也就是〈代界存在0;Lawler1;〉——天使」
「假說?」
「不對。飄落的葉子與籠罩城市的根系都是物質的存在形式,但本體的樹估計是〈形成界〉的存在形式……也就是精神體,所以攻擊無法觸及。但是……這座城市裏應該存在着某種東西——又或者是有什麼人,正充當着讓葉子實體化的觸媒」
未由從炎馬上下來傳達消息,我聽完後鬆了口氣。
「?」
聽到烏爾特小姐這麼說,未由不解地歪了歪腦袋。
「……沒什麼。就把現在知道的情況告訴你吧——」
烏爾特小姐含糊地一笑,把剛纔對我們講過的大致一樣地講解了一番。最後她補充說,〈方舟〉的事情等一切結束後再講。
「也就是說……引發這個現象的兇手,現在就在這座城市?」
未由聽完,這樣問道。
「也不一定就是人。所以我覺得大家最好分頭行動,尋找有沒有可疑的東西——」
烏爾特小姐這樣說道,但我舉手詢問
「不好意思,在這之前我可以先去找由衣嗎?她一個人去教會接小鈴了,我很擔心」
烏爾特小姐微笑着點點頭。
「我知道了。啓介和愛莉莎先一起去找由衣,途中有什麼發現告訴我就行了。反正現在也沒有確定目標呢」
聽到這麼說,未由也輕輕舉手了。
「那個……我想找找學校裏面。我很在意山崎同學他們的安危,而且學校裏說不定還有其他保持理智的同學。另外,我還得向鶇同學她們傳達啓介同學你們平安的消息」
「也對,這裏人密度高,興許會有什麼收穫。那就拜託你了,未由。我——就去變成環形山的〈魔狼〉與〈天使王〉的戰場遺蹟看看。要說最可疑地點,非那裏莫屬」
確定各自的方針,我們彼此頷首。
「那最晚一小時後重新在這裏集合,我會定期清理落下的葉子。你們要是遇到什麼事情就往天上來發大的!」
「好的!」
我們響應烏爾特小姐的號令,分頭開始行動。
我被愛莉莎抱着,望着下方展開的景色。從空中俯瞰美傘市的街道,景色的變化翻天覆地。
路上到處都是樹木,柏油露面被遍佈的樹根扎破,護欄和電線杆上纏着藤蔓。甚至有停止的車輛中長出來樹來,衝破了前擋風玻璃。
形成這森林的每一顆樹木竟然原本都是人類,這着實令人無法相信。
鈴顯得有些害怕,喊了愛莉莎的名字。她肯定還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精神十分混亂。
可能是開門時就撿到了樹葉。說不定這棵樹就是——。
我向由衣保證,由衣好像終於冷靜了下來,呼出一口氣。
最終,來到兒童福利院的這一路上都沒有發現由衣的身影,我們在禮拜堂門口降落。設施的院地內也滿是樹木,看上去就像一片鬱鬱蔥蔥的森林。那些恐怕是住在這裏的孩子們。想到這裏,我心裏就非常不是滋味。
我停下腳步,喊住前面的二人。
無人的城區靜得令人害怕。這種無聲跟深夜的寂靜又不一樣,空空洞洞。就連不小心被腳尖踢飛了小石頭,聲音都聽起來非常大。
我避開那棵樹進到堂內,朝裏面呼喊。
「鈴,都到這種關頭了,你還是不願意嗎?」
咦?
「唔——!? 」
鈴邁着穩穩的步伐跟着愛莉莎。同時,她自己也用手杖確認前方,向周圍張望。明明靜得鴉雀無聲,到底有什麼東西令她在意呢。
「怎、怎麼了啊,啓介?」
「啓介,是這條路對嗎?」
由衣嚇了一跳,躲到我背後。
我最不理解的就是這一點。我已經看到發光葉子引發奇蹟的瞬間,鈴心願實現這件事本身不值得奇怪,但我怎麼也想不通她爲什麼要隱瞞。
「學園……」
愛莉莎拉了拉鈴的手,引導她不被絆倒。
「能看到……就不行嗎?」
但眼前突然有樹根冒出來,一不注意險些撞上去,但勉強站定下來。
「沒關係由衣,那是烏爾特小姐的——」
我正要解釋,但話說到一半停住了。
「由衣!小鈴!你們在這嗎?」
鈴說着,看向由衣。
「等一下!」
我把鎖頭開着的大門拉開,踏進禮拜堂。
「哥哥……大家、大家都變得好奇怪,然後變成了束……我、我試過去阻攔了,可是連修女都……」
愛莉莎說着笑了起來,但我對鈴表現的舉止感到說不出的不對勁。
大概因爲道路已難以看清,愛莉莎缺乏自信地問我。
「由衣,鈴呢……?」
我們離開設施,來到城區。看到車道正中央路面破損長出大樹,感覺非常超現實。但可能因爲外面的人並沒有學園那麼密集,雖然有樹但不至於堵塞道路。
「是嗎,是由衣保護了鈴呢」
我望了一圈都沒有找到,繼續胡漢。隨後,由衣的臉突然從椅子中間冒了出來。
「爲我實現願望的,是上帝。我的祈禱傳到了天上,然後上帝出現了!」
「小鈴……?」
愛莉莎從我身後猶猶豫豫地問由衣
「你在說什麼啊!你忘記鈴的眼睛看不見嗎?」
「啊……不是的,也對啊……在意也沒有意義呢」
我點點頭,拉起由衣的手往外走。
令低下頭,把表情藏了起來。
「鈴……」
我問了過去。同時,我目光直直地盯着鈴的眼睛。
「啊,鈴——那裏有樹根,走這邊」
由衣飛奔過來,緊緊抱住我。
「我知道……」
愛莉莎在我背上輕輕一推,說道。
「是的,只要設法解決掉原因」
「我想確認一件事……鈴」
愛莉莎和由衣不安地看向鈴。
雖然不及學園的密度,但所見之處都是茂密的森林,整個城市如同沉進了綠色之中。眼前的一幕,猶如人類文明突然消滅,又歷經百年之後的情景。
可我不清楚究竟哪裏不對勁,愛莉莎便接着說道
「不是的……不是那樣的——」
「沒事的,鈴。剛纔的消滅壞東西的光」
「並不是這樣。我只是覺得必須搞清楚,你的眼睛爲什麼突然能夠看見了。難道,你也向發光的葉子許願了?」
被我突然大聲一喊,愛莉莎猛地一顫,轉過身來。
我看了過去,只見鈴嚇得一抖,躲到愛莉莎身後。
愛莉莎表情嚴肅地責備我,但我接着說了下去。
又開始不對勁了。
是不是就像宮島那個想提高考試分數的朋友,就像祈禱和喜歡的女孩分到同一組的大原那樣……。
愛莉莎不動聲色地告訴我不能飛着回去,喊了喊陷入深思的我。
「鈴!」
我思維變得消極,但轉念一想,鈴的眼睛看不見,就算葉子落下來也很可能注意不到。
鈴鬆開愛莉莎的手,用細若蚊蚋的聲音嘀咕。看來我沒有猜錯。
鈴大叫起來,示意天空中逆向而生的大樹。我看到她眼睛裏閃耀着綠色的光輝。那是和噶光葉子同樣的夜色。不論論鈴是怎麼想的,肯定是那棵大樹實現了她的願望。
「哥哥!」
「——啓介,先找由衣她們吧」
「啓介,快走啦!」
愛莉莎向前方凝目而視,叫了起來。看來她發現目的地了。
「……哥哥?」
因爲我聽到,愛莉莎也跟我一樣在向鈴解釋。
「也對……」
「真的嗎?能變回來嗎?」
「嗯……小由衣讓我藏在這裏,然後我一直都沒有動,所以沒受傷」
「連這種地方都有變成樹的人嗎……」
隨後一個微弱的,發顫的聲音傳進耳朵裏。
鈴苦笑之後說了聲「一起去吧」點點頭,握住愛莉莎伸出的手。
「——那麼上帝的事就算了。但你眼睛能看到的事爲什麼要瞞着我們?」
果然是這樣嗎?
但鈴否認了。
我緊緊抱住由衣,摸了摸她的腦袋。
「嗯……」
「——不是的」
「——鈴,你剛剛不是被我的聲音,而是被我的目光嚇到了對不對?」
「剛纔在禮拜堂的時候,你對由衣做出了「看」的動作。然後,你在抓住愛莉莎伸出的手時也絲毫沒有遲疑。另外,周圍沒有任何聲音,你卻東張西望在意着什麼,剛纔的光也是……。小鈴,你老實回答我。你眼睛現在——真的看不見嗎?」
因爲我看到,跟由衣「一樣」被光嚇到,躲到背後的鈴。
「呀!? 」
「沒事太好了!有沒有受傷?」
鐘樓相當高,應該不會被樹木埋沒而看不到。我眼睛恨不得張得跟碗口一樣大,努力在下方的景色中尋找有沒有由衣的身影。
「——那麼大家一起去學園吧。雖然有點遠,但那邊還有雪繪,有其他平安無事的人」
「愛莉莎……姐姐?」
愛莉莎開心地叫喊,衝了過去。
由衣說着,指向長在門口的那棵樹。原來那是修女啊。
我右手緊緊回握住由衣的左手,朝着走在前面愛莉莎和鈴。
「嗯,就這樣沿河飛行,經過男生宿舍應該就能看到教會的鐘樓了」
「嚇壞了吧……但是沒問題,大家一定會復原的」
由衣指向她剛纔藏身的椅子那邊。隨後,鈴抱着白色手杖,戰戰兢兢地走了出來。
鈴的臉上籠罩愁雲,嘀咕起來。
「唔……啊,真的耶。看到啦!」
到處都是樹、樹、樹。
我留意不被陷進路面的根系絆倒,小心地往前走。
「啊——唯獨小鈴沒有變,還好好的。瞧,她就在那裏」
「由衣,你在嗎?」
此時,第三波發光葉子靠近地面,被遠處釋放的白色閃光所吞噬,消失。這一切都沒有聲音,但天空被染成全白,衝擊的餘波化作陣風,吹拂頭髮。
「喂,啓介。你聲音太嚇人了,鈴都被嚇到了啦」
「因爲啓介哥哥,愛莉莎哥哥,還有小由衣,好像都把上帝當成邪惡的神明。我也知道,有些人不需要上帝」
鈴的雙眼煥發着綠色的光,這樣答道。
「什麼意思?」
「應該明白的……看到那個光應該就明白的,上帝會實現一切心願,會給我帶來幸福。啓介哥哥你們並不明白,所以我不敢說實話……」
一步、兩步……鈴與愛莉莎拉開距離,撒開她隨身攜帶的白手杖,挨個地看了看我們。
「實現一切願望?可大夥都變成樹了啊。最開始可能心願實現了,但現在卻變成了這種狀態。這能算幸福嗎?」
我忍不住反駁,但鈴搖搖頭
「——就是幸福啊」
鈴一口咬定,沒有一絲遲疑。她走近附近的樹,伸手觸摸樹幹。
「大家,都在笑着。之所以變成樹,是因爲許下了不變成熟就無法實現的願望。那是與別人爭搶的願望,是一個人實現後別的人就會變得不幸的願望……要實現那樣的願望,每個人就必須擁有隻屬於自己的世界。所以上帝用樹把他們包了起來,讓他們做個美夢。大家都心滿意足喔?」
聽到這番話,我背上流下冷汗。
「……小鈴,你爲什麼知道這些?」
我有個糟糕的設想。本以爲小鈴和其他人一樣都是受害者,只是運氣好,實現了願望卻倖免變成樹的結局。但是——
「因爲——把上帝邀請來的人,就是我」
鈴自豪地宣告道。她張開雙臂,做出敬拜天空大樹的動作。
「不會的……鈴,你說是你引發了這個現象?」
愛莉莎不敢相信地呻吟期待。
「我每天、每天都在祈禱。發自內心,非常強烈地許願,希望上帝能夠聽見。然後今天,上帝終於真的來啦!」
鈴把手貼在胸前。仔細一看,她胸口同樣散發着微微的光芒。
「那是……什麼?」
「那棵樹寄宿着天使的力量呢……一般的魔術根本奈何不了。但原本是人類,又不能用告誡魔術將它毀滅。簡直太棘手了」
我把手放在由衣腦袋上,就像是勸自己一樣對她講。
「小鈴!」
「……看來從天上也走不通了」
「小鈴,現在的情況太不對勁了。這樣的願望不能實現,必須讓世界恢復原狀。所以,把那根羽毛給我吧」
但我靠近多少,小鈴就退後多少,還把羽毛收進了胸前。
「愛莉莎……」
我流着冷汗說到。
最開始我錯把它當成跟天上飄落下來一樣的發光葉子,但其實不是。它淡淡地發着綠光,是一隻鳥的羽毛。
「啓介……那一定就是真正的核。它讓我的新躁動不已」
「不……爲什麼非得變回一樣那樣不可?明明大家都很幸福。明明本來一直都很悲傷,過去總愛哭的孩子都終於笑起來了。明明小武都那麼開心了。爲什麼就不行?」
愛莉莎對我的提議點點頭。
「是的。輸掉戰鬥的〈天使王〉已不再是這個世界的王……就是這麼回事」
「鈴!等等!!」
場面話對鈴不奏效。理解這一點後,我將心中所想實話實話
而我也一樣。雖然我跟鈴的交情並沒有愛莉莎或由衣那麼深,但鈴早已是我的朋友了。我實在不忍心強行奪走屬於她的東西。
我很在意她的話外之意,但我在提問之前,未由開口了
愛莉莎大喊,打斷了烏爾特小姐。
「強搶的話,她大概……會哭的」
我喊過去的時候已經太遲了,鈴轉身拔腿就跑。
烏爾特小姐講得一派輕鬆。我覺得,既然這個人都這麼說了,那一定就能辦到。
「——反彈光壁0;Ciedolite1;」
「終歸只是和現在的〈天使王〉比較罷了。天使所擁有的能力是自由操控世界法則。要與之對抗,只能召喚〈高次元存在〉,一邊用魔法扭曲法則本身一邊去戰鬥。千年前的戰鬥就是那樣」
「哥哥,小鈴纔不是壞孩子」
鈴的口吻非常堅定,令我背脊發寒。
「小鈴!這太奇怪啦!!」
我們跟丟了鈴,通過愛莉莎的傳送魔術逃脫髮光葉子的包圍,返回集合地點。
「在啓介哥哥眼裏,果然不需要上帝呢。愛莉莎姐姐,小由衣,你們也是嗎?」
「是啊……畢竟對手是小鈴」
她沒有絲毫惡意,然而我跟她什麼都講不通。
但就在我們畏縮的時候,鈴由開了兩步距離。
烏爾特小姐傷腦筋地撓了撓臉。
小武是我們上次來的時候,跟小鈴發生爭執的男孩。看來他也變成了樹,正在做夢吧。
我驚訝地反問。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
烏爾特小姐表情嚴肅地向愛莉莎證實。
「——愛莉莎,你的意思是,那個叫做鈴的孩子帶着的綠色羽毛就是〈代界存在〉的媒介?」
我對喘着粗氣的愛莉莎喊了一聲。
「但是,你們也試過說服她,結果失敗了不是嗎?還是說……你覺得再談一次她就會乖乖把羽毛交出來?」
重新一聽,我背脊發寒。那是一股非常巨大的力量,令一定是以祈禱的形式在行使那個力量。
「因爲啓介哥個撒謊。我聽聲音就知道了,啓介哥哥想把它拿走。我沒了它,上帝就聽不到我的心願了,所以不能給你」
「那就錯不了了。那個羽毛恐怕是〈形成界〉的結晶——大概寄宿着天使的名。雖然不知道是碎片還是〈真名〉,但那個女孩擁有着與〈代界存在〉本身同等的力量」
「我不知道……但是,我不論怎麼想都想不出有什麼話能穿到鈴的心裏」
「這條路走不通了。愛莉莎,飛起來追上去吧」
「是說這個?這是讓上帝聽到祈禱的東西」
愛莉莎沉吟。
「也就是說,鈴小姐能夠使用〈天使王〉已喪失的力量,不是不付出犧牲就能戰勝的對手是吧?」
「當小鈴意識到力量並使用的話,會怎樣?」
可是,我覺得我心中有她想要的答案。
「正常來講就是這樣。但現在只需要破壞掉羽毛,所以並不需要戰鬥。大家一起齊心協力,總能製造出破綻把羽毛搶走吧」
烏爾特小姐話裏有話地微微一笑,不知爲何一直注視着我的右手。
但是,愛莉莎卻攥緊拳頭,沉沉地說
愛莉莎不甘心地說道。
愛莉莎輕聲說道。想必是體內〈天使王〉的力量在共鳴,總之很有說服力。既然如此,只要將它破壞掉——。
離集合的一小時還剩很多時間,但愛莉莎當即向天空釋放閃光魔術,發出信號。被根系所覆蓋的穹頂染成了金色。可能因爲鈴的精神被擾亂,天樹已沒有再落下發光葉子的跡象。
「但是!!」
「——對大家來說,那不是夢啊,是另一個世界。但是,也對……沒了大家,啓介哥哥會感到寂寞呢。既然這樣,大家也向上帝許願就好了。那樣的話,肯定又能去到大家都在的世界了」
4
鈴直面二人的意見,身體抖了起來。
找不到方法,但又不願妥協。愛莉莎將那樣的感情迸發出來。
「鈴,我明白你想讓大家獲得幸福的心情,但這麼做是錯的。你自己應該也明白吧?」
「爲什麼?」
我們不能以半吊子的覺悟去面對她。像剛纔那樣猶豫不決,最後還是無法行動。
「不行」
「那跟孤零零一個人的世界就是一樣的啊!」
我問出來後,烏爾特小姐聳聳肩。
由衣扯了扯我制服的邊角,神情不安地對我說。
「現在,不一樣嗎?」
我抱起由衣,和愛莉莎一起向後退,躲過藤蔓。拉開約十米距離後,藤蔓不再尾隨我們,滋溜滋溜地回到巨樹身邊。
「大家都把自己關在心的內側,街上一個人都沒有。這種冷冷清清的景色,怎麼可能是正確的。在夢裏變得幸福根本沒有任何價值吧!」
鈴聽到我說的話,露出悲傷的表情。
「是啊……傳送魔術又不適合追蹤,我們還是先和阿姨她們匯合吧。我們也該整理一下思緒,看看下一步該怎麼辦」
「過隙輝耀0;Past Glow1;!」
「咦……比〈天使王〉還強嗎?」
愛莉莎追上去,我們也跟着追上去。但就在這時,附近的屬突然猛烈生長,展開枝葉勢要堵住我們去路。巨大化的樹根鑿破柏油路面,將道路封堵。
「那就——」
過了一會兒,烏爾特小姐隨着金色的光憑空出現。沒過多久,未由也打開屋頂的門走了過來。我和愛莉莎向她們說明了情況。
愛莉莎和由衣啞口無言。
「不對。要做的事,你剛剛不是已經自己說出來了嗎」
「真的——只能去搶嗎?」
「她將無所不能。只要限定在這所城市的空間內,她什麼都能做到。某種意義上遠比現在的〈天使王〉更加強大」
「啓介,我當然知道啊……知道說這種話根本無濟於事」
「唔……!」
「鈴說的幸福,肯定有哪裏弄錯了!那不是真的!真正的幸福絕對不是沉淪在自己一個人的夢裏!!因爲,我過去感到幸福的瞬間,都有人陪伴在身邊啊!!」
可就在下一刻,原本老老實實的巨樹突然枝葉沙沙聲搖晃起來,向周圍拋散無數的發光葉子。那葉子就像有統帥的蟲羣,在我們頭上盤旋。
藤蔓重重地接觸光膜,火花四散。然而對抗僅持續短短几秒,光膜立刻開裂、粉碎。
愛莉莎擋在我和由衣前面,張開薄薄的光膜。
「那麼……要把大家的幸福奪走嗎?要把我的——光明也奪走嗎?虧我好不容易纔能看到東西。雖然我還分不清那些顏色的名字,但我看到了這麼耀眼的世界啊!」
地點是學校屋頂。
「小鈴,能把那隻羽毛給我看看嗎?」
將世界恢復原狀也就意味着鈴將再度失去視力。殘酷的現實赤裸裸地擺在面前,她們豈能保持平靜?她們的心可沒那麼冷漠。
「——愛莉莎」
「倒不如說,小鈴要是拿出真本事,哪裏能抓得到」
我謹慎地向前一步,試着向她請求。
我指過去,令從衣服內側取出綠色物體。看來那東西用繩子繫着,掛在她脖子上。
愛莉莎誦出〈啓動語〉,住宅區的景色發生扭曲,替換成隔着護網所展開的美傘市遠景。
然後巨大的樹幹又生出扔完,向觸手一樣朝我們襲來。
被這麼問,愛莉莎和由衣點點頭。
「嗯。我感覺了一種……像是微微被拉扯的感覺。阿姨說過的同質力量的含義,我覺得我已經知道了。那是跟曾經擁有〈天使王〉碎片的透子又不一樣的……不同卻又接近的力量」
〈高次元存在〉召喚發動後無法自行解除,因此在精神力耗盡爲止都不會停下。也就是說,要以生命做交換。
「咦……?」
愛莉莎眼角冒着淚花,朝我看過來。
「既然小鈴所認爲的幸福和你心中的幸福不一樣,那麼咱先給她就行了。難道不是嗎?」
「啊——」
苦惱的神色頓時從愛莉莎臉上雲消霧散。
「對啊……我們還有辦法。說不定能夠傳達鈴的心裏!」
愛莉莎臉上綻放光彩,緊緊握住我的手。
「什麼辦法?不論怎麼做,我都幫你」
我只是在她身後推了一把,但怎麼也想不出具體的方法。
正因如此,我對愛莉莎眼中看到的東西心潮澎湃,也想和她一起看一看。
愛莉莎笑着指向光的那頭。
「啓介,讓我們把傘陽祭繼續下去吧!!」
*
少女在光芒裏。
在有形狀有顏色的世界裏。
淹沒那世界的色彩,是少女唯一知道名字的顏色——綠。
少女走在綠色籠罩下的城市裏。
其他東西她都不認識,因爲她不知道形狀的名字,文字和突然看上去也沒有分別。
既然無法理解,那就跟黑暗一樣。
那些仍舊是分辨不出真面目的,模糊不清的黑暗。
「——上帝啊……這樣一來,大家就幸福了對吧?」
少女明白自己的聲音傳達不到。因爲,她現在並沒有祈禱。
一定是這樣,一定是這樣。
「愛莉莎姐姐他們……肯定只是不明白對吧?他們不知道,只會哭的人是什麼感受」
是將上帝帶給她的人曾告訴她的名字——。
這是她不吐不快的怨言。
少女仰望天空,嘟噥着。但穹頂的巨大綠色沒有回答她。
這是她在自言自語。
少女反反覆覆地念着,在綠色的城市裏就像走下去。
少女再一次呼喊,依舊沒有迴音。
少女回憶,回憶那份感受的名字。
「嗯……只是不知道罷了。什麼事……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