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宴會的足音,秋來的鞋聲
《RIGHT×LIGHT》 · 司 · 2.4萬 字
睡意早已過去,但我還是拿被子蒙着頭,拒絕刺眼的陽光。
被窩裏是天堂。九月過半,清晨的空氣開始發寒,這更讓我捨不得把手伸出去。被窩裏頭保持的溫暖,如同寶石般寶貴。
牀邊的鬧鐘是企圖將它奪走的第一個刺客,我已讓它沉默。從大敞的窗簾投射進來的朝陽是第二個刺客,我則鑽進被窩免受騷擾。
擊退了侵略者後,我安心樂享舒適的時光。
然而這份平靜卻一下就被打破了。守護這天堂的毯子被突然掀掉了。
「哥哥!該起牀了啊!不然就遲到了」
她是天堂史中最大最強的征服者。我的天堂毫無抵抗的餘力,慘遭鎮壓。
儘管我在強勢襲來的寒氣中身體發抖,但仍死死地閉着眼睛,苦苦呻吟
「……再睡五分鐘」
我還不想起牀。雖然已經不困了,但就是不想起牀。因爲一旦起牀,今天一天……我所不願到來的一天便拉開序幕。
「沒功夫給你賴牀啦!還~不~起~牀~!!」
我右手被拉着,直接從牀上拖了下去,直到腦袋撞到地上才放棄抵抗,睜開眼睛。顛倒的視野中,妹妹由衣正俯視着我。
她精神地動着腦袋上的獸耳,擺着藍色連衣裙下冒出的尾巴,笑着對我說
「哥哥,早上好!」
「早上好……」
我無力地回應了她,東倒西歪地調整姿勢,癱坐在地上打起哈欠。
哎……起牀了。新的一天開始了……。
我捂着有點點疼的腦袋側面,心中哀傷。由衣站到有氣無力的我面前,舉起雙手。
「來吧哥哥,兩手高舉」
「?兩手高舉」
她鬆開我的胳膊問道。
這裏是男子宿舍門前,女生自然非常顯眼。而且那個女生白色頭髮,褐色肌膚,外貌極具特點。
可就在那裏——我停了下來。
「咦?」
「誰讓哥哥這麼稀奇地睡懶覺呢?所以只能由我來好好幹了。這種事,我一直都想試一次!」
我下定決心,向早餐伸出手去。
「……學長,妹控是什麼意思?」
我作出不配做哥哥的回答。
麪包嚼在嘴裏又硬又苦。牛奶我儘量吹涼之後喝了下去,但還是能把人燙傷的溫度。
「……好了,得抓緊時間了。因爲悠哉聊天的關係,已經快遲到了」
聽到我這麼說,她愣住了。我會不會說了什麼奇怪的話。
看看鐘,八點多了。按以往的時間,現在已經出宿舍裏,也就沒時間等牛奶涼下來。
「幹嘛?」
「突然襲擊當然嚇人一跳啊,但也只是喫驚罷了。我知道對你來說讀取內心是「正常」的,也就沒在意」
「快換衣服。我先趁這會兒準備早飯」
鶇說完,輕輕一笑。然後,她再次觸碰我的胳膊。
我竟在這考驗降臨的日子自己給自己增加磨難……聽到這番話,我咒罵自己的愚蠢。
「……這個國家對古怪反常的人難道不是這麼稱呼嗎?」
「呃……我說由衣」
由衣笑眯眯地答道。
「你以前準備過早餐嗎?」
由衣興奮地問我,而我不論如何都不能點這個頭。我一旦點頭,不知這樣的早餐還會端上來多少次。這種情況,做哥哥的必須指出妹妹的缺點。
從教會出發到學園,途徑男子宿舍門口確實是最短路徑。但是,她自從第一次上學選擇途徑街區的路線之後應該都是走的那個線路纔對。
「怎麼?」
到頭來,我能說的也就只有這句話。
「別一上來就讀心啊!」
「……被,讀心」
「…………好、好喫」
我苦思冥想着擠出這麼一句,結果鶇愣愣地開口說
「好了,開飯啦!」
我疲憊地鬆了口氣,結果鶇的臉上聚起一絲愁雲。
面對桌上擺的焦黑麪包片與鼓着氣泡的沸騰牛奶,以及掛着滿面笑容的由衣,我僵住了。
「……第一次上學的時候好開心,所以還想和學長一起——」
「好吧,不用解釋就太好了」
「……不好意思,我不是有意的。觸碰到後,想法自動就溜過來了。不過,我已經完全弄清早上的來龍去脈了」
「好喫嗎?」
「嗯!想着今天很冷,就讓哥哥好好暖和一下,不感冒!」
我面紅耳赤地喊過去。
三分鐘幹掉了早餐後,我扶着大門對屋裏說道。碎渣的觸感與苦的餘味在嘴裏久久不散。
「喂,抓緊時間我不反對,但你還沒回答我最開始的問題啊。你爲什麼在這裏?」
「……學長,你好慢」
她聲音太小聽不見,我加快腳步,準備把臉湊上去。
「…………因爲這是我的上學路線」
「嗯!鍋巴可香了呢!」
聽到我嘶啞的聲音,由衣歪了歪腦袋。
但——
突然被扣上莫名其妙的嫌疑,我急了。
我沒搞懂,總之效仿由衣的動作,結果代替睡衣穿在身上的運動服嗖地一下被脫掉了,隨即襯衫和制服褲子朝我扔來。
門柱旁邊站着一個身着傘陽學園制服的少女。
我撓着頭,留意周圍的視線。
譁撒譁撒譁撒。
但鶇馬上跑得更快了。
「那麼……爲什麼?」
「——我開動了」
我總覺得她在撒謊,便試着誆她一下。
「這牛奶超——燙的樣子啊」
「早飯……準備?」
鶇拉着我的胳膊跑了起來。
但我向她靠近,驚訝地對她說
「…………因爲,學長不來接我」
「……學長,你變態」
出大門的男生們儘管忍不住向她看去,但都沒有停下腳步。
「沒有哦,這是第一次!」
鶇對那些目光似乎也感到害怕,連忙藏到我背後,抓住我胳膊。
「可是……」
由衣一邊收拾殘局一邊答道。
「不知道你能力的人,我覺得你還是儘量別去讀取吧,畢竟不公平。但我知道你的事情,既然知道,對你也就不需要隱瞞心聲了對吧?這樣反倒舒暢啊」
「這、這倒也沒錯……」
「我怎麼就變態了!」
在男子宿舍門口跟女孩說話的我,惹來令人背脊發涼的目光。
「一路順風。待會兒我也出門去找小鈴」
接着我又示意那巖降一樣的牛奶。
「我出門了」
喊了少女的名字——不,喊了她的暱稱後,她有些不開心地看向我。
被襯衫蓋住的視野那頭傳來由衣的聲音,接着腳步聲飛快遠去。
這個點上學已經晚了,於是我快步走過走廊,下了樓。跟我一樣快遲到的同學們個個面色焦急地跑了起來,我也跟着飛奔起來,火急火燎地準備衝出男子宿舍大門。
鶇繼在我前頭一邊跑一邊嘀咕。
由衣有節奏地擺着尾巴,臉上掛着天使的微笑,等待着我的回答。
「……!」
「什麼?我聽不——」
鶇擁有優異的精神感應能力,是〈羣聚〉0;Crowd1;的生體兵器……但這已成爲過去式,她捨棄了原本的使命,選擇留在這座城市。不過她並沒有失去那份能力,依舊擁有念話、讀心以及變身的能力。尤其是讀心,能通過直接接觸對象能夠發揮很高的效力,就像現在這樣。
「嗯?」
「不,雖說確實快遲到了」
這樣一來,冬上說我妹控我也無法狡辯了。我心裏這麼想着,嘆了口氣。
看到鶇的眼睛不安地搖曳着,我苦笑道
由衣的笑容毫不動搖,雙眸閃閃發光,直直地注視着我。
但我怎麼也要抵抗一下,便指向麪包片。
「鶇,直話直說更輕鬆喔?」
我對由衣點點頭,離開了寢室。
「……那麼,學長果然是變態,但是好變態。我,不討厭」
「這種事?」
「叫哥哥起牀,幫哥哥換衣服,給哥哥準備喫的!哥哥總是比我早起,所以沒機會呢!」
「……學長」
「——鶫0;Tsugumi1;,你在這種地方幹什麼?」
這話比起直刺皮膚的寒氣更加令我清醒。
「……舒暢?」
「我說啊,這東西黑黢黢的啊」
「……果真,還是討厭嗎?」
「……也對,學長真的很誠實,這樣就不公平了」
「咦?不用撒謊,肯定是非常輕鬆的事情吧?」
「哇!? 」
我全力以赴想跟上她,腿卻跟不上。鶇以人類所不及的腳力超過跑在前面的男生們,一路奔去。
「還是保密吧。小雪說過,女孩子祕密越多魅力越大」
我一路被學妹拖着,一直丟人丟到了校門口,但也拜她所賜倖免於遲到。
我被鶇拉着手,在通往校舍一路上踉踉蹌蹌。其實從半途開始已經能用拖來形容了,超出極限的雙腳正在慘叫。
「……學長,你腳得瑟的好厲害啊」
「——這叫膝蓋發顫,你最好記住」
「是,我知道了。詞彙量增加,多多益善」
我跟鶇一邊聊着這些一邊往前走,然後看到初中部與高中部校舍之間的岔路口站着一個長髮少女。
「……啊,小雪」
鶇喊出那個少女——冬上雪繪的暱稱,連忙撒開我的手衝了過去,直接朝冬上身上奮力抱去。
「……小雪,早上好。你的內心今天依舊漆黑呢」
「小鶇早上好。話說你還是一樣率真得令人可恨,非常可愛呢」
「……小雪,好痛啊」
鶇腦袋被擠壓式使勁撫摸,笑了起來。
我、冬上還有教會的小鈴都是鶇最初的朋友,但在我們之中,鶇唯獨對冬上特別的黏。證據就是,她們最近總是像這樣相互問候,讀心或是被讀心都毫不介意。唯一令人擔心的就是,看上去鶇像是正在受冬上調教的樣子。
「這麼晚纔來,我很擔心啊。情況還順利嗎?」
「……雖然跟預定安排不一樣,但很開心」
「是嗎,那就好了。但也就是說,那個沒能做成?」
「……是的,因爲時間來不及,也還沒問候……」
「你說怪誰啊」
話鋒轉了過去,鶇點點頭。
「欸?」
一位黑髮少女兩手提着書包走到前面向我看來。她瓷器一般的雪白肌膚微微泛紅,呼吸也有些急促。
愛莉莎不開心地嘟噥之後,又接着說出一如我想象的臺詞
愛莉莎也總算露出了明媚的笑容。但是,鶇的話還沒說完。
「嗯?什、什麼事?」
冬上若無其事地一口咬定,微微一笑
「鶇,你是不是喜歡啓介?」
「啓介,你剛纔準備幹嘛?如果是我猜錯了,我向你道歉」
「就算你沒親自動手,肯定也向鶇同學灌輸了不必要的東西」
「……準備做早安的吻」
「那麼現在也不遲,趕緊上」
「咦……?啊……早上好」
「不,我真不知道要被做什麼啊!鶇,你爲什麼冷不丁地對我那麼做?」
我飛快地講完,朝高中部的校舍拔腿就跑,一邊聽着身後「好,再見」一邊奔跑。
「我想想……因爲我覺得那就是估計直接踢過去也沒關係的場面吧。嗯,肯定是」
我轉向鶇,問她。
「……早上、好」
不過這樣一來,誤會應該解開了吧。我捂着側腹看向愛莉莎。
「是的,但那應該是場面話。應該沒有那個男孩子被女孩子親吻會不開心」
未由向我逼近。她表面平靜,眼神卻完全沒笑。
未由疲憊地按住額頭。
冬上疑惑地環顧教室,我羨慕地看着她從容的樣子。
我一邊心中咒罵「冬上,你給我記住」,一邊往後退。
「不,我什麼都沒……」
「啓介同學……你可以,詳細地講講嗎?」
鶇總算離開了冬上,再次面向我。
麪包烤焦的苦味在口中重現,我決定今天對發生奇蹟不抱期待。
「……那個,學長」
「那個,圖開心這點不是最大的問題嗎……」
但愛莉莎還是不滿意的樣子鼓着臉,目光轉向了鶇。
「唔……」
實話說,我自己都不知道那是準備幹什麼。我向鶇看去尋求解釋,隨後鶇點了點頭,告訴愛莉莎
「——聽、聽我說,愛莉莎。我大致能猜到你接下來會說什麼,而且經驗告訴我最後我肯定要向你道歉,所以我就省略沒用的過程直接你道歉吧。對不起」
「我想也是,遠見同學沒那能耐」
哎,我就覺得是這樣。而「想讓我開心」這點正好被冬上拿來搞惡作劇了。
咚!側腹感受到猛烈地衝擊,晴朗的秋日天空與磚塊鋪成的露面在視野中來回翻滾。過了一會兒我才明白過來,原來我遭受側擊被打飛出去。
「——不過,小鶇開心不假。所以以遠見同學的水平來說做的不錯」
「你這傢伙……」
「這話就不對了,我什麼都沒幹」
「呃,鶇,班會要開始了,快走吧。今天我準備去教會,我們放學見!」
看到鶇的神情有些緊張,我也條件反射地跟着端正了姿勢。
這解釋糟透了。
山崎和宮島換做平時肯定會充滿活力地向我打招呼,現在就連他們都趴在桌上不肯看過來。在這樣的氣氛下容不的繼續爭吵,愛莉莎和未由勉爲其難地來到自己的座位。但愛莉莎果然還不肯接受的樣子,在我身旁落座後便不開心地背過臉去。
她們到底在聊什麼?我抱着疑惑等她們聊完。因爲已經飛快地衝進了校門,到預備鈴響之前還不是很急。
「——除了冬上同學,恐怕別有別人了」
「哎呀呀,遠見同學。你惹人家生氣了啊」
愛莉莎朝我冷眼一瞪。
然而晚一步進教室的冬上卻以一如既往的態度跟我說話。她手成在我桌上,身子前傾探了過來,觀察我的表情。
我剛準備放鬆下來,鶇依舊一臉嚴肅,手向我伸來,觸碰我的臉頰。接着她踮起腳,把臉向我湊近。
「原來沒弄清楚就踢過來了啊……」
這是——。
我急忙搶在愛莉莎開口前對她講
「哪兒不都一樣。趁着沒人來礙事,還不趕緊!」
教室裏洋溢着不同尋常的氣氛,那是一股強烈的緊張感。我們慌慌張張衝進教室,都被那氣氛所鎮住,噤若寒蟬。
「啊,未由,早上好。哎……我還好」
少女——友月未由向倒在地上的我伸手,我握住她的手站起身來。愛莉莎住在未由的宅邸,她們今天應該是一起來上學的。
在後頭,冬上用手捂着嘴,忍不住偷笑。
「啓介同學,早上好。你沒事吧?」
我一邊想一邊回答。說來,我們還沒打過招呼呢。搞得這麼正式,還以爲有什麼大事。
「……啊,但雖說是朋友,可能是特別的朋友。如果是學長的話,我願意把一切交給學長……我也願意毫不隱藏,把我的一切都給他看……今天,就有這樣的感受。因爲學長他……是變態……」
她所指的肯定是我說的那句「我不在意被讀心」,但這說法非常不妙。我感到全身冷汗噴發,提心吊膽地窺視愛莉莎和未由的態度。
「我不是告訴過你不用去學愛莉莎嗎?」
「——啓介,說說看吧,你到底對鶇做過什麼?」
「啊,等一下!啓介!」
「啓————介——————!!」
「什麼叫灌輸啊,多難聽。我只是給了個小建議。小鶇,是不是啊?」
愛莉莎臉紅起來找我確認,我刻意沒理她,繼續問鶇
我呻吟着起身拍掉制服上的沙。聽聲音就知道了,正在我之前所在位置上作仁王立的傢伙,正是那個小個子金髮少女——愛莉莎·柯朗諾·史特林·萊特。愛莉莎眯着那寶石般的碧眼,俯視着我。
「是、是這樣嗎?」
「真是的……愛莉莎同學突然跑了出去,我就慌慌張張追了過來,明明用不着踢啓介同學啊。反正肯定是冬上同學在使壞」
「……就在,這裏嗎?」
我乏力地問道,結果愛莉莎的背後響起一個清澈的聲音。
「起因還不是因爲你,何況我對鶇做的事情沒什麼奇怪的」
「踢對了呢。虧你還讓我別那樣」
我移開視線答道。她在面前對我擺出那樣的姿勢,強調了胸部的豐滿,讓我冷靜不下來。
冬上把我當小孩一樣,手指在我鼻尖戳了下。
「事情就是這樣,再不去教室可要遲到咯」
「什麼嘛,原來是這樣啊」
未由這麼說後,一直在旁邊看笑話的冬上插嘴了。
「以前學長得到愛莉莎學姐早安的吻的時候,心裏很開心,所以我也想來一個」
鶇十分害羞,扭扭捏捏地說道。
2
「我說你啊,我還沒弄清楚情況你就向我道歉,我也不知道你是道什麼歉啊」
不知是幸還是不幸,因爲我不是頭一次遇到這種事,所以在聽到聲音的時間點上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我一邊在地上打滾一邊卸去衝擊力,實現受身。這是萬般不情願下積累訓練與實戰經驗的成果。
聽着身後逼近的腳步聲,我清晰地想象到自己接下來面對的同樣是地獄。
「誰跟你講的啊……」
這倒黴的日子,估計從早到晚都註定倒黴吧。
「別瞪啦。因爲這種事發火豈不是給自己平添壓力?啊,不過不知爲什麼,今天整個教室裏都劍拔弩張呢。出什麼事了嗎?」
事情來得太突然,我腦子跟不上,結果任其擺佈。正當鶇的臉湊得很近,都已經能感受到她的呼吸時,一個巨大的聲音震天價響。
「是的。小雪雖然喜歡圖自己開心,但給的建議也有爲我好好考慮」
未由看了看我白襯衫上清晰留下的鞋印,嘆了口氣。
「……小雪,你很開心啊」
愛莉莎笑眯眯地對我問道,但聲音中卻注入了冷冰冰的怒氣。
「痛痛痛痛……」
「……咦?我嗎?那個……我對喜歡這種心情不是很懂。學長是我珍視的朋友,我只是想做點什麼讓他開心……」
「這可不賴我啊。我不知道你對小鶇幹了些什麼,肯定是你自作自受」
「庫……庫庫庫……」
「不知道這件事,就證明你是優等生啊……」
「什麼事?」
冬上好像還沒明白過來,我便把那個討人厭的名字告訴她
「——是考試啊。今天發上星期的考試結果啊」
沒錯,就是考試。暑假一結束,等待着我們的就是定期考試。傘陽學園採取二學期制,會在這個時期進行第一學期期末考試。
八朔連大引發的事件過去沒多久,學園便進入考試期。
而那正值未由奔走復仇,鶇暗中行動,冬上被抓等一系列騷動當中,根本騰不出功夫去複習。而事件過後又增添了別的煩惱,一時間沒能沉下心去聽課。
考試範圍本來就廣,再加上這個狀態,複習根本不到位,沒押到的科目手感糟糕透頂,甚至根本不願去揭曉結果……。
「啊,這麼一說是有這麼回事。考試這東西,一考完就有結果了,我又不在意。不過……我看遠見同學你很沒信心啊」
冬上絲毫沒有憐憫之心,問我的語氣反而挺開心的樣子。
「沒有……完全沒信心」
「那節哀吧。不過怪就要怪你學習不用功,真正的自作自受」
「無法反駁……」
我垂頭喪氣,冬上卻皺緊眉頭說
「唔,這麼正常就失落了,真沒意思。遠見同學,你倒是反駁幾句啊」
「彆強人所難了,我沒那個氣力」
「什麼啊,不就是個考試嗎?考砸了大不了下次扳回來,又不是性命攸關」
冬上很無語地這麼說,但我搖搖頭。
「你錯了,搞不好真的性命攸關……」
暑假的時候,咲姐自己明明應考生卻輔導我學習,我這樣都還不及格的話,她肯定不會輕饒了我。志忠舅舅肯定也臉上無光。
「反正是打比方,不知道也無所謂。總之據說就像袈裟蘭婆娑蘭一樣,發光的葉子從天而降。我其他班的朋友因爲撿到了那東西而逃過了不及格,事情都炸開了。哎,他真的是個全科亮紅燈的傢伙,所以可信度相當高」
「就是說啊。遠見同學,你不想讓我來安慰嗎?」
「我?當然是全科都在80以上」
但是——。
「——了不起了不起」
「……我可沒有那麼方便的道具。話說,真虧那傢伙去年能升班啊」
我誠實地承認了,結果冬上揚嘴一笑
山崎愣愣地張着嘴,不久後開始全身顫抖。
這時,之前深受打擊而垂頭喪氣的山崎插嘴了。
陽名說完身體前傾,把腦袋伸向我。
「嗯……好像在哪兒聽過,又好像沒聽過」
「——太厲害了。難道拿到了全年第一?」
「——反正我有補考滿分的特技」
「那我就來教你功課吧?只要條件給得好,我能讓你考到跟我同等分數喔」
「沒、沒撒謊,我是真的考砸了!怎麼說呢,我不會的題目隨便寫了答案,碰巧對了好多。只是走運罷了」
「——你朋友不是撿到過嗎?那讓他給你看看不好嗎?」
我向靠近桌子的陽名問道。
「——看來這背後有令人愉快的情況呢。但很遺憾,不管你現在多後悔以不能提高分數了,不可能發生那種奇蹟,所以奉勸你還是認命吧。要是讓我開心了,待會兒我就來安慰你吧。老師已經老咯?」
此時,兩個男生像幽靈一樣搖搖晃晃向我逼近。
這怎麼能不稱讚。
「咦?我可不學習」
我不敢相信,忍不住輕呼。在我手中,是逃過了不及格的,45分的答題紙。【※譯註】
「沒錯。我也在偷偷用功,想學學習方法的話找我更好喔」
「什麼嘛……遠見同學,你沒亮紅燈啊」
沒法對話。
冬上撂下話,回自己座位去了。陽名見她離開,對我燦爛微笑說
原以爲這個科目十有八九不及格,結果憑直覺做的選擇題命中率異常的高,得分大幅超乎預想。
「袈裟蘭婆娑蘭,輕飄飄白色毛球形態的未知生物,能爲擁有者帶來幸運」
「袈裟蘭……什麼東西?」
山崎誇張地向後一仰,一個微胖的男生——宮島通從他旁邊探出臉,觀察我的搭梯子。
回答超乎想象,我嚇一跳。
「——我問你宮島,補考都沒開始呢,你怎麼就肯定能拿滿分?」
現實這東西,就好像你有多期待,它就會多積極地來背叛你,毫不留情地把你推落深淵。我對此深有感觸。
「嗯,不好意思了,沒應你的期待」
「……成了」
「不,我也是這麼想的並進行了試錯,但開發出的技能只能在補考中得滿分」
「啊哈哈,說不定是的。但以我的立場,這種分數是必須拿到的。畢竟是跳級生,如果被判斷爲學習跟不上,最糟糕搞不好就不能待在這個學年了」
「喂,遠見……你這傢伙不會背叛我們了吧?」
「他跟咱們一樣,到了補考才發揮真正實力的類型」
「咦?就是那樣的特技啊」
「……在另一層含以上挺厲害的。完全想象不出你怎麼開發出了那種特技,搞不懂究竟是方便還是多餘」
宮島回自己座位後,這次冬上又過來了。她應該聽到了我們的對話,遺憾地嘆了口氣說
「是嗎,跳級生也相當辛苦啊……」
宮島兩眼放光朝我逼近。我看他果真信了那個傳聞。
「聽着好假……」
看來他那特技是不用學習都能成功的神技。
「誒嘿嘿,謝謝誇獎。啊,啓介哥,愛莉莎姐姐正羨慕地看着這邊喔?」
第五節課,最後的考試科目結果分發完畢,而我下了課卻還在繼續盯着答題紙,生怕眼睛稍一離開它就消失不見。
我驚訝地看向講得如此理直氣壯的宮島。
冬上「真是的,朝之宮同學總是做對心臟不好的事……」這麼嘟噥着,讓出位置。由於冬上在某件事上曾是陽名類似手下的身份,現在依然有些畏懼陽名。
冬上見我發抖,再次露出開心的表情。
「不——遠見說的沒錯。別追求那種可疑玩意,好好學習吧宮島。就別管遠見這個叛徒了」
突然冒出陌生的詞,我有些困惑。
「啊,說起來陽名你學習好到都能跳級了呢,靠得怎麼樣?」
往領桌一看,結果視線跟愛莉莎的碧眼完全重合。
「你臉上怎麼沒有一絲絕望?你現在的表情爲什麼這麼清爽昂!? 」
「嗯?你沒聽說?最近傳得很厲害,據說撿到就能實現願望。大概就像四葉草……不對,是更接近袈裟蘭婆娑蘭系統的都市傳說」
她一頭長長的大波浪,面龐十分稚嫩,卻和我們一樣穿着高中部的制服。她名叫朝之宮陽名,在第一學期中段跳級轉學過來,現在和我們同班。然後,她過去曾是〈羣聚〉的魔術師。
宮島懷疑地觀察我的答題紙。
看着她一如既往壞心眼的她離開,我再次垂頭喪氣。
「發光的,葉子?」
「是嗎……」
「是的。請爲我的精明與偷偷努力給點獎勵吧」
冬上渾身一顫,轉頭看向背後,只見那裏站着一個乍看上去像小學生的嬌小少女。
山崎少有地提出了建設性的提議,但宮島搖搖頭。
其他科目也全都超出了我的期待。數學和國語甚至超過了平均分,自以爲考砸了科目也全都沒有不及格。我感覺上帝站在了我這邊,這運氣好到讓我瘮得慌。
「呵呵,啓介哥,拿到雪繪那種分數就讓你滿意了?」
「羨慕嗎?」
被陽名流眄一瞥,冬上失落地垂下肩膀。
嗯……他說「果然是假新聞」?
從她早上的態度就料到結果了,但我還是問了過去。
「還爽快地道歉了!? 」
「你、你也是叛徒!」
這口氣就好像有那麼一點信以爲真的感覺,讓我有些在意。看待這種故事往往就是以虛構作爲前提,可能因爲情報來源是朋友所以才半信半疑。
「走運啊……」
「爲什麼這麼說?非常實用啊。先不說我了,我看遠見你是真不知道發光的葉子。果然是假新聞?真有效果的話,我也想去找找看呢」
山崎愣怔怔地問過去,結果宮島若無其事地答道
冬上朝進教室的老師一指,馬上返回自己的座位。
「別這麼說嘛,萬一是真的不厲害嗎?」
「我應該說……謝謝?」
「你倒是發揮在正常考試上啊……。先不說那個人和山崎,你那麼多多餘的特技,那麼能幹,好好學習的話肯定能避免亮紅燈吧?」
「咦?」
我多少有些害羞,但還是撫摸她蓬鬆的頭髮,不過鼓勵的話語變得非常生硬。
難道這傢伙其實是魔術師?我心裏懷着疑惑,隨口應付過去。
「……不必被人安慰纔是最幸福的。另外冬上,你考得怎麼樣?」
「…………」
我嘆惋後聳聳肩。
「——真厲害」
「可這些四選一,你幾乎都答對了啊。難道說……你也見到了發光的葉子?」
「天啊,真的全部倖免啊。考完試後你還悲嘆自己考得多爛多爛,結果都是裝的嗎……。哎,虧我還把你當成補考的同伴呢」
「……好好好,我知道我能力不夠。遠見同學,你就拼死努力,下次拿到比我更高的分數試試吧」
「不,他的不知不覺間就消失了。傳聞中好像也是願望一實現就會消失,所以就是那個緣故吧」
「我嗎?基本上滿分喔」
身材瘦瘦的戴眼鏡男生——山崎勉往我桌上重重一拍,狠狠朝我瞪過來。
「這個嘛……好像對不住了」
山崎含淚衝回自己的座位。我目送他可憐的背影,同時問宮島
「啥?爲、爲什麼?後面還有補考吧」
東上說的沒錯,沒有奇蹟。奇蹟不可能輕易出現。
「是啊」
宮島充滿怨氣地看着我。
我剛一諷刺,冬上就朝我一瞪。
「好險啊,啓介哥差點就被雪繪的毒牙咬到了」
冬上的提議裏似乎打着別的算盤。可是我還沒答覆,另一個聲音就插了進來。
「……哼」
但愛莉莎哼了一聲,把臉背過去。我在午休已經向她解釋過了鶇的事情,但她心仍未好轉。
「——啓介哥,我覺得愛莉莎姐姐也希望你關心一下她的考試結果」
陽名湊到我耳邊悄悄說。
「不,愛莉莎沒問題。我幫過她考前複習,而且她腦子轉的比我快,記憶力也比我好,考試成績不可能差。發成績單的時候也沒見她心情低落」
「就、算、這、樣,也要去關心啊!真讓人受不了,啓介哥這種方面太遲鈍了。什麼都別說了,快去問吧!」
被陽名在耳邊一吼,我勉爲其難向愛莉莎問
「呃……愛莉莎?」
「什麼!? 」
愛莉莎猛烈地轉過身來,看向我。我被她的氣勢所震懾,但接着說了下去
「你考得……怎樣?」
「還、還不錯喔?你瞧!」
愛莉莎把全套答題卡向我塞來。
數學和英語九十多,頂多也就需要背誦的科目對剛剛入學的她不利,稍稍低於平均分。
「厲害啊,比我靠得好太多了」
「可、可不是嗎?」
愛莉莎把目光避開,但臉紅起來,表現出害羞的樣子。
「…………」
但是我想不到還能繼續說什麼。這時,愛莉莎確認式地問我
「我、我很努力了對不對?」
「——純粹湊巧啦。最有力候補本來是咖啡廳和鬼屋,但得知和其他班重複後就排除掉了」
「啊哈哈……對不起」
不過愛莉莎的話可能早有那個打算,用不着我邀請。
「你指哪個?」
「不、不是表揚……你想,不是還有別的獎勵嗎?就是……像對陽名那樣……」
「怎麼說呢……這一幕在一旁看來相當令人害羞呢」
「喂喂喂……在三十多人的班上別對區區一票過分期待啊」
視野之外傳來愛莉莎開心的笑聲。
我約好要去教會接由衣,所以還要邀請愛莉莎……。而且這一個星期都在備考,沒去跟小鈴見面。
「纔不是啦!」
星象儀被選中的概率不高。儘管提出的點子非常多,但最後的結果肯定會是王道節目咖啡廳或者鬼屋。我原以爲是這樣,但……
咖啡廳、露天攤店、鬼屋、演劇、舞蹈……第一個意見提出來後,各種各樣的方案如堤壩潰決一般噴湧而出。
「沒想到——真的選中星象儀了……」
「我想想,大概就是在黑暗的房間裏創造出星空的感覺吧」
「那個是什麼?我不知道啊」
挺過了巨大考驗的我,目光呆呆地跟着班長在黑板上寫下的文字。只是眼睛跟着,沒有去理解,腦子裏已經開始制定放學後的安排。
「可、可不是嗎?」
反正選什麼我都無所謂,所以我想選愛莉莎喜歡的。
鄰桌的愛莉莎湊過來悄悄對我說。
當我完全束之高閣,打着還欠的時候,側腹突然被戳了兩下。看向旁邊,只見愛莉莎又歪着椅子朝我湊過來。
「啓介!你爲什麼不獎勵我?」
「這可辦不到」
愛莉莎露出苦笑道了歉,坐了回去。我也尷尬地聳聳肩。
什麼情況?
「啊哈哈,但我從心底裏相信着你喔?」
我感慨着這極端現象,選擇旁觀。直到剛纔我都把文化祭這檔事忘得一乾二淨,自然提不出什麼建議。另外,自從我五月份袒護了被班上排擠的未由之後,我也一直有些離羣。我跟冬上之間的瓜葛消除之後,情況有所好轉,但還是很少有同學正常地主動找我說話。尤其是男生,肯跟我打交道的就只有山崎和宮島,我還時不時能感受到其他男生投來的敵意。至於具體什麼原因我就不清楚了……。
男女班長站到黑板前,不引人注目的班主任老師在教室一角監督過程。
3
成績分發結束,只剩下第六節的晚班會。
「我、我不在意的。別說了,快給我獎勵吧。給了之後,今天早上的事就饒過你了」
我下意識發出聲音。我徹底忘了,說來這個活動就在考試後面。
「啓介,你瞧我說的沒錯吧?」
「——想上廁所的話還是快去吧,第六節就快上課了」
「並不是那麼誇張的東西……。既然你那麼想看的話,我就投星象儀一票吧」
愛莉莎大喊,向我緊逼。
「——真是的,你反應太激烈了」
「又來了」
我心想不會吧,結果愛莉莎的臉變得通紅。
我側眼看了眼愛莉莎,但發現她樣子不太對勁。她正兩眼放光地凝視着黑板。
「喔?是什麼樣子呢……」
「啊……」
「不哦,啓介會幫我實現願望的。因爲,迄今爲止都是這樣啦」
我有些無語地對她叮囑。但愛莉莎把那叮囑瞬間拋到腦後。
這個根據完全不靠譜,但愛莉莎說得自信滿滿,十分肯定。
「爲什麼啊?」
竟然點頭了。
「——難道,讓你困擾了?」
「原、原來是想要表揚?」
我的目光也重新回到黑板上,讀出之前進入視野也沒進入意識的板書。
「但最後不還是壓倒性勝利嗎」
「是啊,九月轉學過來,獲得這個成績真的很厲害」
我這樣子還是不要積極參與比較好,這麼做也就不會打亂氣氛了。我一邊看着黑板上紛紛補充進去的意見,心裏盼着他們趕緊隨便決定了完事。
王道節目好像不知不覺間都提完了,目前黑板上漸漸出現的變成了人偶劇、占卜館等冷門節目。星象儀也是其中之一。
……說的沒錯。排除那兩個之後仍有十多個候補選項,但星象儀收穫了全班超過半數的選票當選。
「不,我沒困擾」
「啊,那、那個……是、是的」
在我身旁,陽名按着腦袋,這樣嘀咕道。
愛莉莎朝我燦爛地一笑。
「——嗯」
「…………」
「我沒你想象中那麼了不起,你遲早有一天會失望的,所以還是別對我抱太大期待」
「真的!? 能創造出星空嗎?我好想看看星象儀!」
「啊,你害羞了」
走在左側的愛莉莎得意地笑起來。像現在這樣兩人獨處的情景,我感覺睽違已久。備考複習的時候是大家一起聚在未由家,那段時間宅邸的監視十分森嚴,到了晚上愛莉莎也沒來過我房間。
「啓介,啓介!」
「——摸……腦袋?」
「星光?那種事辦得到嗎?」
「做、做得非常好……我覺得」
我回想了下,考試前班會上好像提出過相同的議題,但最後實在沒有得不到提議,便推遲到了這一次。動作快的班級從暑假前就開始準備,不得不說我們太慢了。
愛莉莎最近總會突然對我說這種話,她的一句句「喜歡」令我心跳加速。這些「喜歡」是必須好好給出回應的「喜歡」,但我卻遲遲不知該如何答覆。
「……我覺得,是你喊想看星象儀的那聲大喊主宰了這場投票。王道方案小時候,大家都十分猶豫不知道該投什麼,於是還不如干脆幫你實現願望。就像我這樣」
陽名有着稚嫩的容貌,所以才能在教室裏對她那麼做而不太牴觸。這言外之意已經表達出來了。
「——星象儀就是放映出星光的儀器」
「它算是一年裏最浩大的慶典活動了。說起來……我們班節目還沒決定嗎」
但我實在不好意思去撫摸,便保持這個狀態,生硬地表揚了她。
「——啓介啓介,SanYangJi這名字看起來很有意思啊」
愛莉莎說着,指向黑板上寫的提案。
對話又斷了。可是愛莉莎維持在遞出答題紙的姿勢,沒有要動的跡象。
這一招好像還真有效果,本來毫不積極的同學們開始紛紛舉手提議。
我沒法再說下去,臉好燙。爲了不讓她發現我臉紅了起來,我連忙把臉轉向別處。
上面寫着『傘陽祭節目討論』。
我的目光依舊逃向空中,愛莉莎向我問來,話音帶着一絲不安。
我下定決心,把我手放到她頭上。
愛莉莎聽到我的說明後激動地站了起來,還大聲喊了出來。果不其然,全班的目光彙集在她身上,會議終端。
「謝謝你,啓介。有你幫忙,星象儀肯定能選上」
「就是那個,叫Xingxiangguan的東西。那個詞我從來沒聽過」
傘陽祭是傘陽學園初中部與高中部聯合舉辦的文化節,在每年十月的第一個星期六實施。距那天只有兩個星期了。
我苦笑着這樣說道,但愛莉莎搖搖頭。
可就算這樣,愛莉莎還是開開心心地點了點頭。之前那不開心你的氣場真的煙消雲散,她的臉上綻放出耀眼的笑容。
因爲,還有另一個人對我傳達了同樣的心意……。
「因爲,相信喜歡的人天經地義不是嗎?」
班長宣佈,設施使用申請期限臨近,所以今天不決定節目就不許離開。
「纔不是,這都是啓介你的功勞」
面對愛莉莎央求的眼神,我完全僵住。
「我、我說,那麼做……像被當成小孩子一樣,你應該不會喜歡吧?」
「嗯,本來應該是非常精密的裝置,但簡易型的話,我們自己應該也能製作。那種甚至會經常出現在科學雜誌的附錄裏」
「……怎麼了?」
愛莉莎一聲不吭,時不時側眼瞟我,有種坐立不安的感覺。
就好像,那是世界真理一樣——。
愛莉莎確實很努力了,而且付出比我多幾倍。我深知他的努力,這時她向我討要獎勵,我豈能不給。單靠運氣免於不及格的我,沒有拒絕的權力。
「可我真的很喫驚啊。創造出星空,不就等於是創造出宇宙嗎」
「…………」
放學後,我和愛莉莎一起走在去教會的路上。我嘴裏嘀咕着,心裏依舊不敢相信。順帶一提,今天未由和冬上要值日掃除,山崎要複習備戰補考,陽名和宮島雖然跟我們一起走到了校門口,但在大門那裏就道別了。
我重新直面愛莉莎,搖搖頭。但愛莉莎臉上的愁雲未能散去。
「啓介,對不起。我明明知道你是怎樣的人……明明知道你不會選擇——」
經歷了連大的事件後,愛莉莎還是頭一次問得這麼深入。我認真地整理好思緒,對她回答
「愛莉莎,你這就錯了。在這之前我就意識到了,喜歡的心情是做選擇還是撒手,都不該是用頭腦去思考的問題。它不是那種傲慢的東西,而是純粹隨着心被吸引在一起……大概只是這樣而已吧」
「啓介……」
「所以,希望你能再等一下,等我這顆之前畏首畏尾蜷縮成一團的心能動起來」
我這樣請求後,終於愛莉莎臉上的不安之色渙然消失。
「是這樣啊,太好了……那我要做的事情就沒變呢」
愛莉莎興奮地說道,緊緊摟住我的左臂。柔軟的觸感再度令我動搖。
「喂!? 」
「我一直都喜歡啓介你。不論你變成什麼樣子,我一直都會是原原本本的我噢」
她的笑容看上去可愛得一塌糊塗,令我心跳加速。
「…………」
事到如今,我只好移開目光,一聲不吭。
任憑臉繼續發燙。
我的心跳一直平靜不下來,維持在很高的評率。
「——星空嗎。製作和觀賞都好期待啊」
愛莉莎摟着我左胳膊,嘴裏嘟噥。雖然這樣走路不太方便,但我不忍主動甩開她的溫暖。
我們沒有途徑男子宿舍前面,而是穿過街區前往教會。雖然這樣繞了些路,但可以不用特別在意周圍的視線。
不過,愛莉莎從剛纔開始就一直興奮得不行。
「不……這我知道」
可愛莉莎好像看穿了一切,笑着點點頭。
「嗯?等一下。這個星龍是指〈流轉星龍〉?這不是童話故事嗎?」
我留意着不要再露出怪笑,答道。結果,愛莉莎很滿意地點點頭。
「……怎麼,不行嗎?」
愛莉莎疑惑地看向我。
「那該講哪個好呢……」
聽到這話,愛莉莎慌慌張張插嘴問
我無意識地停在了門口,這時愛莉莎喊了我。
愛莉莎噘起嘴,像在鬧彆扭。
所以,我繃着無表情的臉這樣回答她。
「別、別想太多啊!還是繼續講故事吧,國王后來怎麼了?得救了嗎?」
所以我試着問愛莉莎。我沒什麼特別的意思,就是有些好奇。
「星星是神,嗎」
「嗯。流淌在夜空中的天河,真的就像一條發光的龍。而且當我進行了路特儀式,成爲了魔術師之後,就能在那裏感受到明確的存在呢。後來我明白,那銀河星辰——那重重光輝連成光環就是星龍。媽媽她……說不定是爲了讓我能更順利地去想象〈流轉星龍〉,所以編了那些故事呢」
不知是不是沒注意到我們進來,她沒有要轉過頭來的跡象。
「你會哭?」
「原來是這樣……」
「是啊。在我小時候,媽媽每天讀給我講故事。那是一個將星辰當做神明崇拜的國家,在那裏有着各種各樣的奇蹟」
但是,一些不期而遇的契機可能就會讓它們變成特別的地方,讓他們變成特別的人。
「別說得那麼難聽……」
——不能讓愛莉莎一個人。
在那許許多多的房子裏,生活着與我們並無交集的陌生大衆。
原來是這麼回事。但既然感冒了,最好還是乖乖躺着休息。秋天的氣息已經近了,這時在禮拜堂中也挺冷的。
禮拜堂裏非常安靜,靜得讓人以爲空無一人。然而,那裏有一個人影。
「沒,只是覺得,你也有那麼可愛的時候啊」
我跑起來追上愛莉莎,跟她並肩往前走。
「想聽聽看」
「……學長,約七小時不見呢」
我點頭後,愛莉莎手拖在下巴上,表現出思考的樣子。
平日在這小鎮中只是匆匆走過,沒有景色令我去留意。
「啓介,快進去啊」
因爲最近忙於備考,上次來這裏還是接鶇第一次上學那時候。
「——可、可愛?咦?但是,你這口氣不是在誇獎我吧?」
「故事講的是侍奉星龍的聖女被邪惡的魔法師抓走了。但是,又強大又威風的國王前去營救聖女,闖進魔法師的藏身之處,救出了聖女。我一直嚮往着那位國王」
「嗯,小鈴得了感冒」
我點點頭,準備邁出腳步,但有什麼東西令我遲疑起來。
「因爲,如果真的存在過這樣的國家,在這世界某處肯定會留下傳說。如果是這樣,爺爺之外的人肯定就會知道〈流轉星龍〉的存在,說不定就能締結契約了」
「那爲什麼不去睡覺啊!? 」
我用確認的眼神向鶇看去,鶇點點頭。
我覺得這個提議非常好,但實在太羞恥了,讓我不敢坦率答應。
只見有一個年幼的少女跪在祭壇前,正在祈禱。在她身旁放着一隻白色的手杖。
「故事有那麼多嗎?」
我連忙把話題轉回到故事上。隨後,愛莉莎突然笑逐顏開
「由衣,小鈴這是在幹什麼?」
「愛莉莎,你用的是〈流轉星龍〉的魔術,所以才喜歡星星嗎?」
「唔……硬要說的話,就是我以前對你,尤其是對你在〈方舟〉時的事情瞭解太少吧。能聽到你講那些事……就覺得挺好的呢」
我示意那個正專注祈禱的背影。這個少女名叫鈴,雙目失明,現住在這個設施裏。
「那當然啦!聖女從夜空中招來星之龍,治好了國王的傷。我當時就一邊聽着這個故事,一邊將天河的光輝想象成龍的姿態。在那之後,我就常常會眺望星空」
「在祈禱」
「是啊。那個國家的人們借用星之神明的力量過着富足的生活,將星辰匯成的大河天河0;Milky Way1;奉爲最崇高的存在——星龍」
「嗯,就是那樣的感覺。媽媽講得太好了,不論聽多少次都令我心潮澎湃。尤其是國王打倒魔法師但身受重傷快要死掉的時候,我都哭了」
我禁不住插嘴問。
「那是怎樣的故事?」
「故事?」
鶇留在原地向我低頭致意。我向二人也打過招呼後,問由衣
4
「咦?」
「知道了你在怎樣的地方出生,在身邊怎樣一羣人的圍繞下長大,我也好開心」
透過彩色玻璃化成的彩光灑在禮拜堂內,營造出莊嚴的氛圍。而除了開門時咿咿作響的回聲,裏面再沒有其他聲音,也沒有過去曾多次聽到的那風琴聲。
「是嗎,那就像我暑假裏我去你故鄉奈波的感覺吧」
我不經意抬頭望向天空。蔚藍的天空中還看不到星光。
「沒、沒什麼,我馬上就去」
——我到底覺得會發生什麼呢?
「嗯,笑得好下流」
我對自己的思維感到困惑,可看到愛莉莎快步流星地走向禮拜堂入口,我慌慌張張地喊過去。
她兩旁還有兩個人,一個是戴着草帽的由衣,一個是換上了修道服的鶇。她們對門的聲音做出反應,朝我們看過來。
「爲什麼?」
「嗯,下次說定了!」
「嗯?我在開心嗎?」
「——不過我當時還小,所以信以爲真了呢。當時尤其喜歡「聖女蕾娜」的故事呢……」
「啓介,怎麼看你好開心的樣子?」
「啓介,我們下次再慢慢好好聊聊彼此的過去吧,我們肯定都會很開心呢」
「怎麼說呢……也有這個因素吧,畢竟我總是和宇宙連在一起呢。但更重要的原因,是以前媽媽給我講過的故事」
「什麼讓你開心?」
「睡覺?」
「尋找星龍嗎?」
我思考這要怎麼問,但這時由衣把話題接了過去,臉上帶着幾分擔憂的神色說
「小鈴說,祈禱一天都不能缺。我勸過了……但她堅持咬過來,所以我和鶇姐姐商量後就決定陪她過來了」
我和愛莉莎一起來到的這所兼作復兒童撫養院的教會正是其中之一。鐵柵欄包圍的院地內,能看到一座附有高高鐘樓的教會,一棟三層宿舍還一片寬敞的運動場。
「啓介?」
「……等有機會吧」
到此聽完愛莉莎的回憶,我露出微笑。
我壓抑住這股難以名狀的踟躕,好不容易邁進了門的裏面。並沒有發生任何事情。
「哈哈,是個冒險故事呢」
「啊……的確如你所說」
「啊,是哥哥!還有愛莉莎姐姐」
我搖搖頭,斂去表情。
由衣喊了一聲向我走來。
「……我判斷,與其讓她擅自勉強自己,不如在旁邊守候」
「這個嘛,我也不清楚。故事所講的國家可能就是〈流轉星龍〉的起源吧……大概是媽媽編的」
【※譯註】日本的寬鬆式教育。這裏推測滿分爲100分,及格線可能是平均分的二分之一,也可能是40分或30分。
愛莉莎這麼說着,更用力地摟住我胳膊。
「嗯,是魔法王國的故事。想聽嗎?」
「愛莉莎,等等我!」
創造障壁〈天牢0;Wolf-Rayet1;〉,將魔術從世界奪走的赫斯-史特林,曾驅使過三尊〈高次元存在〉。正因爲未知,過去只有赫斯的族人才能使用魔術。
「好」
「——但其實,小鈴必須去睡覺的」
那股莫名的衝動再次湧上來。我帶着困惑和愛莉莎一道打開了禮拜堂的大門。
「小鈴,我知道祈禱很重要,但還是早點回去比較好」
我靠近鈴,語氣強硬地對她說,可她沒有反應。小鈴聽覺敏銳,連微弱的腳步聲都能查覺,不可能聽不到我說的話。
我無奈之下伸手正要去拍她的肩膀,結果在就要碰到之前,她身子猛地一抖,把頭朝我轉過來,用毫無光輝的雙眸看着我。
「……誰?」
「啊,是我……」
「這個聲音……啓介哥哥?」
鈴眼睛瞪的滾圓,驚訝地喊出我的名字。她臉很紅,就像在發燒,如由衣所說的感冒症狀。
「——我喊了你好幾次,你沒發覺嗎?」
「是嗎?對不起……我在祈禱,沒有聽到」
鈴過意不去地對我低下頭。她祈禱的時候竟然這麼專注。
「鈴!你都感冒了,不可以亂來!」
愛莉莎聽到我們的對話走了過來,把手貼在鈴的額頭上。
「……真的好燙。行了,快回屋吧」
愛莉莎有些生氣地說道,沒聽回答直接把鈴抱了起來。
「咦?愛莉莎姐姐也來了?我、我沒事啦,我自己能走」
「就算能走也很喫力對吧?這就叫勉強。啓介,你把手杖帶着」
「嗯,好」
我點點頭,去撿放在地上的視覺障礙人士用的導盲杖。但由衣搶在我前面,飛快地把手杖撿了起來。
「哥哥,這個我來拿!」
看來由衣也很想爲鈴做些什麼。她把手掌緊緊抱在懷裏,看着我。
「也就是說——你討厭他?」
「兩星期後,到時候你肯定已經好起來了吧。你願意來參觀嗎?」
愛莉莎笑着答道,但鈴卻恰恰相反,面帶愁雲。
說來,我爲什麼被抓到了那種地方呢……?
「……對不起」
「……並不,因爲他跟我迄今爲止接觸過的大多數人是一樣的……對他不抱有任何特別的感情」
「啊……」
鈴的房間在一樓深處。兒童房本來在二樓和三樓,一個房間住兩個人。但因爲鈴上下樓梯會有危險,便被安排在了一樓的單人房間。
鶇重複了我早上說過的話。
但對鶇來說,學校就是活出嶄新自己的舞臺。鶇當然不願那樣的地方因爲一句不喜歡就被拋棄掉。
我細細品味鶇這套有點繞的說法。
鈴確實沒去上小學,據說是修女在教她功課。或許這裏面有些不爲人知的故事。
我鬆了口氣。
愛莉莎噤若寒蟬,這張臉都僵住了。隨後,眼看着她臉上聚滿後悔的神色。
但聽到這句話,就快出現的碎片又變成幻影,被藤蔓不留縫隙地封堵住。
「……這樣就足夠了。我感到,非常溫暖」
我替愛莉莎提問。
我微笑着點點頭,又轉向鶇。
「也沒什麼,就是想確認一下」
這個回答令我十分喫驚,但我馬上想到了原因。可我沒來得及攔住,愛莉莎一臉茫然地反問過去
「……不,沒關係,學長你說的沒有錯。學長給我了指針。而且,真到了不論如何都得行動的時候,接觸也是在所不惜的。只要是爲了……珍視的朋友」
我好像問過,但是……想不起來。
「——因爲學校等於「普通」。大夥聚集在同一個地方,同樣地學習,所以大家都一樣普通。因此,有任何一點點不一樣就成了不普通。我討厭那樣」
「是啓介的——更正,是我們學校舉辦的文化祭。本來今天是想來邀請你的」
愛莉莎給鈴蓋上被子,溫柔勸說。
「……我明白你的意思……完全明白。但我——」
「——鶇啊,我說,你爲什麼來到這個設施來着?」
「……因爲我已經不是『一鶇0;thrush-one1;』了,身爲鶇的我對他沒必要用敬稱」
「這是爲什麼?」
「和誰?」
「原來是這樣……」
愛莉莎跟在後面進了屋,讓鈴在牀上躺下,最後由衣進來關上門。
那棟老房子是八朔連大事件中冬上和愛莉莎,也包括我被囚禁過的地方。我問過鶇,她說那棟樓已決定拆除,目前不再使用。
愛莉莎講道「我們」的時候感覺很開心,有些自豪的樣子。她今天過來的這一路上那麼興奮,肯定是想要快點把這件事告訴鈴。
因爲鶇曾是敵人一夥……到這裏還算明白,但歸根結底,鶇爲什麼選擇將這所設施作爲監禁地點呢?又是怎樣的前因後果,讓她來到這裏的呢?
我太輕率了。我那麼問,估計讓鶇再次想起了過去遭受過的厭惡情感。那種感情就算不直接接觸,從眼神、態度還有言語都能感受到,不難想象對心靈侵蝕多麼劇烈。
「……爲什麼討厭學校?雖然我纔剛剛開始上學,但不覺得那裏有那麼糟糕呢」
「……怎麼了?突然問這個」
「一樣?」
「好了,回屋了喔。你好好睡,趕快把感冒治好。不可以再勉強了知道嗎?」
我一邊走,一邊默默地把手放到鶇的腦袋上。
「傘陽祭?」
可是我猶豫着不敢問的問題,被鶇直言不諱地問了出來。我覺得這件事不應該太過深入,但說出去的話等於潑出去的水。我偷看鈴的樣子,觀察她有沒有特別爲難。
「……說的是鈴的事。她去禮拜堂的時候,是由衣用肩膀攙扶過去的,而我只是看着。我既沒能去幫忙,也沒能去阻止。把她強行送回房間這件事也是……。我只要觸碰到,就會窺探內心。所以,對不知道我能力的人讀取內心是不公平的——是這樣吧?」
「……謝謝泥,學長。你是在沒必要的時候也願意對我伸出手來的人……剛纔也是,學長你們過來,已經幫了大忙了」
動摸了摸我放在她腦袋上的手,露出可靠的笑容。
(不靠讀心,而是通過言語去理解對方,這相當苦難對吧……)
想要喚醒記憶,浮現在腦海的印象卻被綠色塗抹掉,就像被植物的藤蔓包覆住一般,揭不開記憶的蓋子。
「……就是天經地義地去撒謊,不撒謊就不會保護自己的人。他們內心被窺探極度恐懼,絕對不會跟我接觸。被討厭的,其實是我」
「沒關係的,愛莉莎姐姐,別往心裏去。我不想去參觀文化祭,其實不止因爲這個,還有別的理由」
「好,那就拜託了」
「原來是這樣——抱歉,看來我給你施加了不必要的束縛呢……」
「鶇,話說你剛纔稱呼八朔連大時,後面沒有加上「大人」呢」
「別的……理由?」
「不好意思,感冒了還跟你聊這麼久。我們今天先回去了」
動露出詫異的表情,但願意誠實地回答我。她把聲音壓低到鈴聽不到的程度,說
「……是的」
但是,鈴卻關照愛莉莎的心情一般露出微笑,搖搖頭。
儘管讓我有些耿耿於懷,但並沒有不對勁的地方……3;應該沒有才對5;。
「……知道了,這邊走」
我對想太多的自己感到無語,轉變了思考。這時,又有別的事情令我在一起來。
「謝謝你……愛莉莎姐姐。但是祈禱……我不論如何想都繼續」
鶇因爲自身的異能,也曾被當做與「普通」徹底無緣的存在對待過。即便在學校裏,恐怕她因爲那容貌都會非常顯眼。所以,我認爲她能夠理解鈴的心情。
當談及這個話題時,我也應該注意到的。要是我能注意到,明明愛莉莎就不用露出這種表情了……。
我感到後悔,向她道歉。這種時候不能行動,肯定很難過吧。是我太愚昧,不經深思就說出那種話。
我加快腳步走與鶇並肩,試着小聲問她。
她覺得自己傷害了鈴,道歉的聲音在顫抖。
「咦?爲什麼?」
鈴回沉下聲音,回答的語調沒有起伏。
「是啊,我沒能整理好思緒,也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我們會做星象儀,創造出星空!」
「……八朔連大和——」
門上較低的位置貼有凸點字的鐵質。那東西我不會讀,估計寫的是鈴的名字。
但我認爲現在就該這麼做,不需要什麼理由。
「是嗎……說的也對,也不可能是別的情況呢」
鶇苦笑着朝我看來。
「——那就太好了。我不希望你把我說的話當成絕對真理,被束縛住」
「鶇,你能帶我們去小鈴的房間嗎?」
「嗯?你指什麼?」
我把手輕輕放在她頭上,攔住她。
「…………」
鶇心中的呢喃透過精神感應直接傳了過來。我稍加用力地摸了摸她的腦袋後,重新面對鈴。
應該是讀取了我的想法,鶇輕輕道歉。
「鈴,你繼續勉強的話,感冒會好不起來喔。到時候不能來參加傘陽祭怎麼辦?」
「……愛莉莎姐姐你們,會做什麼?」
「……是。學長的想法已經傳達給我了,我不會辜負學長的心」
「……學長,你心裏亂糟糟的呢」
「我……還是不去了」
這一定是錯覺吧。想到這裏,之前感受到的不協調感就像假的一樣消散而去。
我心臟猛烈跳動,感覺之前怎麼找都找不到拼圖碎片就快補上了。我有預感,好像能從將我記憶封蓋的綠色藤蔓的縫隙間看到什麼。
儘管內容醜相,但我非常理解。我在認識愛莉莎之前,也曾拼了命地維持普通。
鶇搖搖頭,對我微笑
「我不太喜歡學校。所以……就算不是看不到星象儀,我也不會去的」
「……當然是爲了藏身。我是作爲護衛被帶到這裏的」
「被誰?」
我和鶇先把門打開,進到裏面。房間裏只有牀和書桌,除了熒光燈再沒有任何電器。
說完,鶇把頭轉向走在後面的愛莉莎,看向被她抱在懷中的鈴。
我們跟着鶇離開禮拜堂,穿過運動場,進入兩棟房子之中較新的一棟。
「去了也沒用呢……。星空再漂亮,我也……看不到呢」
「…………不,我搞錯了。只有八朔連大」
「文化祭……」
「鶇,別說了」
「對、對不起。都怪我——完全沒過腦子」
愛莉莎和鶇都很失落,屋內的氣氛變得凝重。這時,一個足以將氣氛吹散的開朗聲音說道
「小鈴!我和哥哥一起回去來。下次我還要來喔!」
之前一直沒出聲的由衣也跟着我,神采奕奕地向令道別。
「——嗯,啓介哥個,由衣,今天謝謝你們。愛莉莎姐姐,鶇姐姐,我高興你們替我擔心」
聽到鈴這麼說,愛莉莎和鶇抬起臉。
「鈴,我對你說了輕率的話,對不起。我也還會再來看你」
愛莉莎還是沒什麼精神,但微笑着答道。
「……我,大約七點拿晚餐過來,這之前你先好好休息」
鶇也口氣平靜地做了回應。
然後,我們離開了鈴的房間。
「我,真沒用啊……」
門關上後,愛莉莎輕輕嘀咕了一聲。
5
窗外的秋日晴空,正值色彩由藍轉紅的日暮之時。
「哎……」
我的房間裏傳來重重的嘆息聲,那聲音來自愛莉莎。她靠着陽臺窗戶坐着,呆呆地眺望着火紅的天空。離開教會後,她沒有回現居住的未由的官邸,跟着我進了宿舍。當然,在進宿舍的時候用魔術隱身過。
我一邊和由衣在廚房裏準備晚餐,一邊面面相覷。
「姐姐她一直這個樣子呢」
「……是啊。啊,由衣,幫我拿胡蘿蔔」
「嗯!」
我最近在挑戰自己做飯。這棟第一男子宿舍彙集了單人寢室,好像是由轉讓得到的公寓樓改建而成的,配有廚房和一體化浴室。雖然有學生食堂和公共澡堂,但那些的服務對象是住在直接以宿舍形式建造的第二至第四男子宿舍的學生們。當然,喫食堂會更輕鬆,大部分學生也都選擇那麼做,但由於我在房間裏喫飯的機會變多了,依賴泡麪的日子就非常多。我知道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便趁回老家的機會向茜舅媽學做了一些簡單的菜。
冬上是班級的中心人物,凡事都在她掌控之中,所以我覺得她應該知道,便打電話去找她。
愛莉莎聽到我們說的話,露出苦笑
少女答道,隨即門軋軋作響。但是,她從緊隨其後的腳步聲意識到,來的並不是想象中的人。
我向她開口後,由衣也從後面走過來,跟我一起勸起來
『就算你不瞭解我的事,我當然也瞭解你的事』
「——你等等,我問問看」
「——晚飯應該快來了」
「……這點小事的話,我沒關係」
我拿起扔在桌上沒管的手機,從通訊錄裏選出打電話的對象。
『喂喂,啓介同學?』
被這麼反問,我一時語塞。我只是把想到的隨口說出來,其實並不清楚文化祭上的具體規則。
『掏耳朵,怎麼樣?』
『——喂喂,現在換我接了。有什麼事嗎?』
「由衣,洋蔥」
我終於還是沒法對她置之不理,在她身旁坐了下去。
通過黑暗的深度能勉強判斷白天黑夜。醫生說,雖然很微弱,但少女的眼睛能夠感知到明亮。
我在沮喪中準備掛電話,但電話裏響起冬上的聲音。
我把切好的蔬菜和肉下了鍋,蓋上蓋子。之後只用等它煮好就行了。煮咖喱需要花時間。
「那個,陽名在你身邊嗎?我有點事想問問她」
「啊啊真是的……」
第三聲提示音想到一半,對方接聽了。
我下定決心,對困惑中的她講了出來,把實現願望所需的行動告訴了她。
『……嗯,那就換陽名同學來接了』
「咦?什、什麼?」
爲什麼是掏耳朵?我帶着疑惑答應了她。
『誰知道呢?』
我還是頭一次通過這部手機跟她說話呢……我一邊想着這種事,一邊問她。如果她人在宅邸,目的就實現不了了。
「啊,那真是幫大忙了。文化祭上,個人可以出節目嗎?」
「哎……」
『請教什麼?』
在切菜的間隙能聽到愛莉莎嘆氣。
提示音剛響的瞬間,東上就接了。
『嗯,是啊。怎麼了?』
嘟嚕——。
嘟嚕嚕嚕嚕、嘟嚕嚕嚕嚕、嘟嚕——。
「——那就尋找傳達給她的方法不就行了?」
『……是的,姑且知道』
我奮力抓住她的肩膀。
「有沒有什麼辦法呢。我想讓鈴也能享受傘陽祭。本來就算不喜歡學校,到了慶典那天,她肯定會非常開心。如果不是星象儀的話……她願不願意來呢」
少女通過黑暗的濃度讀取出房間的黑暗程度。她感到身子很燙,很沉,但依然有食慾。
就像算準了時機一般,門被敲響。
『掏耳朵』
『喂喂,遠見同學,怎麼了?』
我洗了手,順便把還感覺辣辣的眼睛也洗了洗,而這段時間裏依舊不時會聽到愛莉莎嘆氣。我本想不去管她,等一段時間——。
手機傳出未由的聲音。這部手機裏存過的聯絡人,除了舅舅家和咲姐之外就只有未由了。
「是嗎……謝了。我想問的只有這些,再……」
順帶一提,其他的男子宿舍雖然沒有廚房浴室但裝有空調,男生們各取所需。而女生宿舍那邊……似乎二者兼有。
隔了一會兒,傳來陽名的聲音。
「除了班級展演,我們自己再弄個讓小鈴開心的節目就可以了」
『呵呵,我會期待的。那我要講號碼了』
『哎呀,想到了什麼有意思的主意嗎?』
「就是啊,小鈴沒生氣。另外,我非常期待星象儀」
「那種事……辦得到嗎?」
淡的黑暗,濃的黑暗。
「——你對文化祭的規則熟不熟?」
洋蔥的汁滲進眼睛裏,由衣也塞我旁邊揉着眼睛。
「愛莉莎!」
「陽名,你知不知道冬上的電話號碼?她應該也有手機吧」
可是,那明亮絕不能掃除少女的黑暗。少女躺在牀上,就算睜開眼睛,那黑暗也只是變淡一些罷了。
『太小氣了吧。很遺憾,攤店經營與設施使用都只以班級或社團爲單位受理』
聽到陽名輕快的聲音,我帶着幾分猶豫問了過去
「——愛莉莎,你太往心裏去了。小鈴不都已經原諒你了嗎?」
在旁守着我的愛莉莎這時喊了我。
愛莉莎嘟噥之後,隔着玻璃抬頭望向又由紅色漸變成深藍色的天空,眯起眼睛——似是在尋找啓明星。
「那、那個……抱歉。下次我會好好打給你的」
『……在啊。什麼嘛……原來不是找我啊』
『遠見同學,你先慢着。你要是像在傘陽祭上做些什麼,我有個好主意』
聽到她的答覆,我泄了氣。
「抱歉,我不懂你的意思」
聽到未由的音調沉了下去,好像很失落,我連忙說
看着她那側臉,我就想設法去幫幫她,話語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啓介?」
「真的嗎?那請你告訴我吧……」
「給,哥哥」
「是的,我答應你」
我在困惑中答道。
「啊,未由。你現在在宿舍?」
她此時臉上的神色是不甘心。
叩叩。
我有股像是大錯已經鑄成危機感,但先且把冬上的號碼記了下來,撥了過去。
「喂,這很可怕啊!真是的,反正你是指使鶇打探的吧」
「什麼?」
未由恐怕也沒去了解文化祭的詳細規則,而且真正要問的對象並不是陽名。
「不說這些了。冬上,我有個問題想請教」
「咦?」
「對投票星象儀後悔了嗎?」
「愛莉莎,我們馬上創建一個社團吧!!」
『……真的嗎?』
然後,冬上很開心地提出了一個驚人的點子。聽完後,我向她道了謝,掛了電話。
*
「鶇姐姐嗎?可以進來喔」
「我知道,我知道啊——」
『啓介哥真的好笨啊。當然是交易條件啦』
我身邊的人中,應該只有陽名知道冬上的號碼。當陽名還是代號『雀0;Sparrow1;』的那段時間裏,冬上曾是她的部下。
由衣基本負責接拿東西。她本意是想幫忙做菜,但我願重蹈今天早上的覆轍。我猜,其實是她看到我開始做菜了,便自己也想來試試。我現在準備做的是咖喱。
『畢竟去年當過班長和文化祭執行委員,大致情況還是瞭解的。雖說今年嫌麻煩就全都推給別人了』
「並不是,我還是想要製作星象儀,也向看。這份心情沒有改變。可不論我多麼努力,還是不能以星象儀的形式把心意傳達給鈴。這件事讓我很不甘心……」
「……等等,你爲什麼知道是我?」
在少女的世界中,東西只有這麼丁點的差別。
「別問了,快告訴我」
「啊……院長先生?」
「晚上好,身體怎樣了?」
被喚作院長的男子向少女打招呼。少女通過地板傾軋的聲音,知道對方停在了牀邊。
「還是有點難受,但沒事了。而且肚子也覺得餓了」
少女坐起來答道。
「是嗎,那我就放心了。我就是有些擔心,所以過來看看。你既然還好那我就走了,你好好休息吧」
腳步聲朝房門走去。
「等等!」
在傳來轉動門柄的聲音前,少女喊了過去。
「什麼事?」
「院長先生。你上次講的故事……我還想聽聽後續。就是那個,魔法王國的故事……」
「上次不就說過了嗎,後面的故事沒什麼意思」
「但我還是想聽!」
少女強烈邀請,男子無奈地嘆了口氣,說
「——拗不過你啊,那就講到晚飯開飯吧」
傳來地板摩擦的聲音,應該是近處的椅子被挪到了牀邊。少女聽出男子在椅子上坐了下去,笑着回應
「嗯!」
男子輕輕地清了清嗓子,開始講述。
「國王從邪惡的魔法師手中救出了聖女,二人結爲夫妻。但是,也有很多人不覺得這是好事」
「這是因爲,在魔法王國由王室治理國家,由教會管理魔法。然後,聖女又是教會最崇高的人。國王和聖女結婚的話,以前的平衡就會破壞。尤其是教會,他們害怕權力會集中到王室手中」
「院長先生,我不是很懂這些」
「我答應你」
少女笑了起來,這樣答道。
「——噢,今天就講到這裏。我來過這裏的事,希望能替我保密」
「我聽到裏面有人說話……?是有誰在嗎?」
「他們打得不可開交,把全國上下都捲了進去,一直都沒有決出勝敗,最後國家就滅亡了。那場戰爭沒有贏家,就連邪惡的魔法師也不想得到那樣的結局」
「……壞魔法師先生,原來還活着啊」
少女害怕地問道。
「……我不是很懂,但下次還能給我講故事的後續就好了」
「沒有喔,是我自言自語,鶇姐姐」
「並不是。當戰爭開始的時候,國王和聖女生下了一個女兒。雖然魔法王國已經不適合居住了,但聖女用魔法讓國王和女兒逃到了別的國家。邪惡的魔法師爲了實現未能實現的願望,也追了上去」
「他們,打架了嗎?」
此時叩叩叩,房裏響起了敲門聲。
響起轉動門柄的聲音。
「哈哈,這些事情是有些難懂吧。簡單說吧,就是國王大人與教會的人關係變差了。然後——邪惡的魔法師在這時趁虛而入」
「事故……這樣就結束了?」
男子的聲音中多了幾分傷感。
少女聽到這裏,嘀咕着問道
「因爲會增加麻煩」
「是啊,他用魔法續命,活了下去。不久之後,教會一點一點變得不正常,不再崇拜原來的神明,改而崇拜邪惡的魔法師了。國王和教會的人關係逐漸惡化,最終演變成了戰爭」
「爲什麼?」
先聽到女性的聲音,然後腳步聲進到屋內。
話音剛落,連腳步聲都沒有,男子的氣息便從房間裏消失了。門還沒有打開,但少女知道,男子已經不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