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失去的少年,飛翔的少N
《RIGHT×LIGHT》 · 司 · 2萬 字
但是,我現在還活着——
1
喀啦喀啦 喀啦喀啦
涮沙涮沙 涮沙涮沙
這一陣晃動和那時的海浪很像。
我的身體搖晃着,不知被什麼給搖晃着。
這一定是那時候的海浪吧。打算把我吞入海底的黑色波濤。
不能放開,右手絕對不能放開。
我用力地握緊右手,卻因爲發覺什麼也沒握着而心驚。同時也聽見有個聲音呼喚着我。
「哎!起牀囉,遠見同學。」
一想到右手原本應該抓住的人,說不定還在身旁,我猛然地抬起頭來。
「呀!」
眼前站着的某人,似乎被我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到,發出了輕聲的尖叫。
「……咦,冬上!同學?」

發覺那是認識的班上同學後,我楞楞地發出聲音,轉頭看了看四周。
這裏是自己熟悉的傘陽學園高中部二年二班的教室,沒有狂襲而來的海浪的蹤跡。
是夢嗎?看來我似乎是趴在桌上睡着了。回想起來,剛纔的上課內容,從中途開始我就沒印象了。
「真是的,你突然抬起頭,害我嚇了一大跳呢。早安,遠見同學,已經是午休時間了哦。」
臉上掛着高雅的微笑——雖然語氣有點不悅——向我說話的是叫做冬上雪繪的女孩子。長而直的飄逸黑髮,再配上精緻的五官,與其說她可愛,更適合說是個美少女。可是今年我們同班才兩個星期而已,應該是還沒說過話纔對。
「對、對不起。啊,有什麼事?」
說實話,我心裏感到很疑惑,抬頭望着冬上。我不懂她找我說話的理由是什麼。
觀衆們七嘴八舌的發問,我才正說着「那麼,到此爲止……」打算就此脫身,卻被他們用「再表演一次」堵住了。沒想到竟然這麼受歡迎。
冬上除了外貌之外,成績也很優秀,人緣又好,可說是我們班上的風雲人物。與平凡又不起眼的我,宛如是兩個世界的人。就像是從暗處很容易看到亮處,反過來則很困難似的,我認爲冬上大概也不記得我的名字。
我把視線從冬上身上移開之後說道。看來我好像並不想象山崎他們一樣跟冬上建立好交情。雖然剛纔的聯想,肯定只是弱小的自己對強者抱持的嫉妒,但那種大概與對方處不來的感覺,今後恐怕是揮之不去了。
「喂,再表演一次啦,這次用大一點的五百圓硬幣表演給我們看嘛。」
山崎的話讓我感到無力,要怎麼響應這些太過熱烈的期待啊?
「……這是怎麼一回事?」
「如何,只有這樣。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對吧?」
「不過……」
照理說,用力握住堅硬的金屬,手掌的皮膚應該會覺得很痛纔對,但是我完全沒有這種感覺,不可能感到痛,會痛的不是手,而是胸口。感覺不舒服,一陣嘔吐感湧上喉頭。
既然結果又是這樣的話,先前那些交涉根本就沒意義,但即使如此,表面上還是得營造出平等的立場。只要被當成好人融入團體,就不會受到排擠,最重要的是不要製造敵人。
歡呼與驚叫再度響起。
一個我連她的名字都還不記得的女孩子開口問道。
「我一直盯着整個過程,可是完全看不出破綻……」
就像山崎和宮島說的一樣,冬上的確長得很標緻,強烈的存在感也與他人截然不同。不過在看她看得入迷之前,不知爲何我感受到一股沒來由的壓迫感。
「一定是那樣的啦!先用手指指縫夾住……」
「拜託你啦,遠見同學。」
哦哦哦……如雷的驚呼聲響起,之後女生們也發出了分辨不出是在喝采還是慘叫的聲音。
「啊?呃……是很閒啦。」
下課後,在掃除結束、播放着放學音樂的教室裏。我不知道到底他們是怎樣宣傳的,或者說是冬上發揮的影響力,我被超出預期人數的觀衆包圍住了。
趕快結束就回去吧。
即使覺得無聊透頂,我也不想放棄這個安全的立場。
對於對方以笑容告知的話語,我一臉呆滯,不知道該接什麼話。
冬上是班上女生的核心人物,與其說是她周圍的人,倒不如干脆說是班上的大多數女生吧,當然也絕不是指所有的女生——
我慌張的在腦海裏抹去他的身影,不希望再回想起來。
「別這樣啦,對遠見來說也沒什麼損失啊。不只是冬上同學,這可是能趁機和她周圍的人拉近關係的好機會哦!你啊,也差不多想交個馬子了吧?你長得又不差,只要有引人注目標機會的話,肯定也會有人想主動認識你的。總之,機會就在這了!機會!」
「喂!山崎、宮島!」
那裏已經什麼都沒了,真的什麼都沒了。在我右手的手掌上,沒有任何物體留下。這就是我的魔術,讓物體消失的魔術。
冬上背對着我,朝教室裏的衆人大聲說着。接着,四面八方傳來了「太好了」、「好期待」之類的鼓譟聲。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只能呆呆地抬頭看着冬上。
我壓低了聲音,問着站在一旁的山崎。
山崎看我還是不想答應,於是靠了過來低聲地說。
心情稍微平復後,我張開了緊握的手掌。
冬上像是在觀察什麼似的,仔細地端詳我一會兒。
「那個啊,我們想看一看嘛。遠見同學的——魔法。」
「難道說!這是『路特』嗎?」
那一瞬間,腦海浮現出當時那位強者的湛藍眼眸。
雖然冬上是用拜託的,但是位於班上階級制度頂點位置的人,說出來的話等於是命令。我死心的嘆了口氣,從錢包裏拿出五百圓硬幣。
「拜託啦。遠見你只要起個頭就好,後面就交給我來。」
「沒關係的,我很想快點看到呢!」
我從錢包裏拿出十圓硬幣,放在自己的右手掌上。
「重點就是拿來當幌子用……你們也知道我最不擅長這種事吧?」
冬上雙手在胸前合十,臉上閃耀着感激的光芒。不知爲何,這個演戲般誇張的動作,讓我有了不好的預感。
這種程度的大小根本不成問題,只要手指覆蓋上去,就會消失蹤影——那樣微弱的程度是不會改變現實的。說到會出問題的……那是明天的事吧。
「那麼,這真的是最後一次囉。」
……
就如同我宣告的一樣,手心裏的十圓硬幣已經不見了。
「哦,真的嗎?」
「她周圍的人啊。」
使用同樣的步驟施力,握緊、握緊、再握緊之後……我張開了右手掌。
我這麼說了之後,山崎露出有些心虛的表情。
「那個……吹了一點牛皮而已。不過,這樣比較有趣啦。」
這種事已經不是第一次了。結果到最後,我從沒拒絕過這些傢伙的無理要求。這兩個人,肯定連作夢都沒想過我會拒絕吧。
這樣宣佈後,我緩緩地握住十圓硬幣。感覺得到大家正注意看着我的右手,手掌微微出汗,然後我用力的握緊手心。
——我緊緊握住十圓硬幣。
「祕訣?……這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啊。」
看起來不怎麼覺得愧疚的山崎拜託着我。雖然他看起來一副低聲下氣的樣子,但我想這八成是他們預謀好的。
這麼說完後,我用比剛纔更緩慢的動作,把五百圓硬幣放在右手的掌心上。然後手指一根根的握起,直到看不見五百圓硬幣爲止。
冬上露出一貫的高雅微笑,聲音輕柔地說。她纔剛這麼說而已,周圍的人們也立刻嚷着「對啊,快點讓我們看看!」,跟着開始起鬨。冬上果然是班上的核心人物。
「抱歉,但是情況自然而然就變成這樣了……幫一下忙吧。」
「這個十圓硬幣會消失!我現在要讓大家看的只有這樣。」
對眼中閃耀着光芒、努力說服着我的山崎,我回以模棱兩可的笑容。
瞭解到硬幣存在的本身,已經被世界否定了。
「喂!遠見,聽說你可以做出很了不起的事?」
在冬上回到自己位子上後,我立刻逼近那兩個躲在教室角落偷看的男學生。
這是因爲知道又要失去的關係。
至此,我總算了解事情的梗概了。山崎和宮島這兩個傢伙,是我從一年級開始同班的朋友……應該說是損友,他們對總算能和冬上雪繪同班開心到不行,但如果沒有任何用來聊天的藉口,他們也不敢靠近她。
爲什麼?之前做給山崎和宮島看的時候,還被他們大聲嘲笑。難道目前正在流行魔術嗎?我是個與流行脫節的人,所以也不是很清楚
我小心翼翼地問完,冬上轉過身來這麼說了。
「好強,真的像魔法一樣耶……」
聽見我毫無自信的話語,有好幾個人明顯的露出失望的表情,只有站在我正對面的冬上雪繪表情不變,她開口說道:
「這個嘛,今天放學之後——有空嗎?」
「——真沒辦法……我知道了啦。」
我的思緒更加混亂了。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我一邊思索着各種可能性,邊帶着客套的笑容老實地回答。
我露出親切的笑容,表示表演結束了。這樣不起眼的表演,在魔術領域中大概有很多種方法做得到吧,我會被當成一個笨蛋吧。可是,周圍觀衆的反應,卻出乎我的意料。
「……我知道了。那麼接下來就開始吧。」
宮島雙手合十向我拜託。宮島最出名的,就是會很多不知該說是特技或是雜耍的詭異技能,他正好與我相反,是那種受到旁人注目就會很開心的類型。不過,升上二年級之後,他一直沒有在公衆場合表現的機會,心裏應該覺得很悶吧。
「所以啦,可以吧?」
我吐了一口氣。不是覺得累——而是失望。
仔細思考了一下原因,我發現了,她的眼裏沒有笑意。即使表情在笑着,那雙眼眸卻像是在思考着其它事。
但是我知道無可抵抗的敵人有多恐怖,以及自己的立場有多脆弱。
「五、五百圓硬幣?」
「我冷靜得下來嗎?一定是你們把我那無聊至極的魔術戲法,加油添醋之後在班上宣傳,而且還演變成我非得在大家面前表演不可的情況!」
先是某人喃喃自語。接下來,不知爲何,周圍的同學開始竊竊私語起來。教室裏瀰漫着一股詭譎氣氛。此時,站在我正前方的冬上說話了。
我嘆了口氣。
「好厲害!你是怎麼辦到的?」
「喂,遠見同學,你要表演什麼給我們看呢?」
順着話題,臉長得帥,但是身材微胖的宮島通也附和着。
鼻樑上架着眼鏡,外表看起來很聰明的男學生——山崎勉,勸說着正火大的我。但實際上他的內在,根本不是聰明人的料。
「各位——遠見同學說他今天有空!」
「就是啊,那個冬上同學找你說話了耶。你就多陶醉在幸福裏一會兒吧。」
「不是啦,該怎麼說呢……說來話長,總之呢,就是我們聽說冬上同學對那方面很有興趣囉。所以,剛纔就把你的事拿來當成聊天的話題。結果也不知道爲什麼會演變成現在這種狀況……」
「——遠見同學,你這是怎麼辦到的?告訴我們祕訣嘛!」
「喂!山崎。你到底說了些什麼啊?」
冬上露出微笑,臉湊過來這麼說着。
「那個,山崎說了些什麼我不知道,但是現在我要表演的,只是一個很無聊的魔術。無聊到我根本沒想到會在別人面前表演第二次。如果你們太期待的話,一定會失望的。」
「太好了,這纔是遠見嘛。」
「算了、算了。冷靜點,遠見。」
今年頭一次同班,與我不太熟的男生接着問。
冬上的臉突然靠了過來,低聲說出一個詭異的單字。
「……那是什麼?」
「你不知道嗎?最近在網絡上很熱門的!魔法。不對,是讓人能使用魔法的方法哦。」
因爲跟不上她跳躍式的邏輯,我抓了抓頭,完全不僅爲什麼她會用那麼認真的表情問這種事。聽說很多女孩子喜歡超自然現象,看來是真的。
「那個啊。我一開始就說過了,這只是普通魔術而已。話說回來,妳真的相信世界上有魔法存在嗎?」
發現冬上期待的不是魔術戲法,而是魔法、超能力之類的,爲了降低她的興趣,我乾脆明確地表示這是魔術。
冬上卻露出深不可測的笑容。
「這樣啊,但是世界上如果真的有魔法的話,不是一件很棒的事嗎?啊啊,真可惜。山崎同學說,遠見同學的魔術很像魔法,我本來很期待的。」
如同我所預期一般,冬上帶着一副失去興趣的表情離開了。但我總覺得有種虛假的感覺。
然後,我突然發現,周遭同學們的表情,看起來也同樣失望。原來大家也是對那方面有興趣啊?原來流行的不是魔術戲法,而是叫做『路特』的魔法。
啊——我又搞砸了,是嗎……
我總算理解之前的氣氛了,不管表演的是不是魔術,我應該要半開玩笑地吹噓這就是魔法纔對。
同學們到現在這種年紀,早就都不相信魔法了,只是想看看類似的東西,對感到不可思議的事起鬨一下而已。一旦明確地說那只是魔術戲法,只會讓場面變得很僵。
我總是太過遲鈍,而且不懂得如何收拾僵局。如果剛纔心機重一點,懂得誇大其實,局面就不會如此難以收拾,我早該發現纔對。
不過,像是要一掃讓人難受的沉默尷尬似的,一直都沒開口的宮島說話了。
「來來來,接下來是我,讓你們見識比遠見更厲!害的表演!」
所有人的注意力轉向宮島。雖然早就認識宮島的幾個人露出意外的表情,但其它什麼都不知道的同學們,眼中全閃耀着期待的光芒。
得救了……是啊,比起我,那個傢伙更適合這種場面。
他一定打算表演自己得意的腹語術或是模仿秀吧。確認冬上的視線也轉向那邊之後,我悄悄地從圍觀的人羣裏離開。
這樣也算是做到暖場了吧,以後一定要堅持拒演這種角色。
爲了拿書包,我轉向自己的課桌椅。此時,我發現在教室角落靠窗邊最後方的位子上,有個沒湊熱鬧的少女坐在那裏。
等我發現時,教室中的喧鬧聲已經靜止了。所有人,所有人都快速沉默下來並轉身看着我,在這羣人之中,看不到山崎或是宮島的身影。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爲這裏是我國中時的教室。
我忍不住捂住耳朵,閉上了眼睛。
我一邊苦笑,一邊望着自己的右手。
2
在我反射性地縮回手的時候,由衣輕聲地對我說:
啊、啊!是那片黑色的大海。然後我直到沉下去前,一定都得在寒冷中受苦。
我背向着圍着宮島的那羣人,以及那名獨自一人的少女,從教室走了出去。
咚。
她微笑着甩動馬尾,然後靜靜的朝着我的右手伸出了手。
「呼……」
聲音雖然細微,但那是——責備的聲音。冰冷刺人的、非常熟悉的——
是夢——
「啊啊啊!」
「什麼啊……這個。」
我在教室的角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聽着那歡笑聲。聽着同學間愉快的對話。
沒錯——那不是單純的魔術戲法。即使翻遍我的制服,也絕對找不出那枚五百圓硬幣,那是一種完全不合邏輯的現象。對我來說,那根本不是什麼「魔法」,只是一種「詛咒」罷了。
我緊盯着——自己的右手。
然而,已經失去知覺的身體,是哪裏在痛呢?我無法分辨。
是在同一間教室中。以距離來說,那陣聲音非常的近。但是這對視線投向窗外,背對着喧鬧聲的我而言,只覺得!好遠。
我轉爲仰躺,舉起右手朝向天花板上的日光燈。
奇怪,這真是太奇怪了。我應該已經逃離這裏纔對!爲什麼?爲什麼我會在這裏,在那個世界裏面呢?對了,因爲是在作夢!是在作夢纔會這樣。我都忘了,完全忘記了。是夢的話只要醒了就好,眼睛張開就會結束。會結束纔對。
現在居然會流行這種鬼東西,這世界到底是怎麼回事,大家這麼想得到魔法嗎?
「那,張開眼睛?」
心情很沉重,噁心感無法消除,明明知道結果會這樣,爲什麼以前還要表演那個給山崎他們看呢?
「不要再放開了哦,哥哥。」
「啊……」
我硬是撐起疲憊的身體,打開放在桌上的筆記型計算機。雖然那種話題內容不值得一信,但我還是想確認一下。
「這麼說起來,冬上好像說了些什麼。」
「你背叛了我。」
這句話讓我無法動彈。接着由衣的手指碰到了我的右手。
由衣這麼說着,高興的笑了。
我的心臟狂跳着,難以呼吸,身體不斷震顫。
「——咦?」
「魔法使啊。」
在三年前的事故中,不只是妹妹,我的雙親也過世了,差不多一年左右的時間,我寄住在附近的親戚家,但因爲受不了這個詛咒,總讓我毫無防備的想起由衣的事,於是要求親戚讓我到遠地的全住宿制高中就讀。就算沒有右手這件事我也會這樣要求吧,住在親戚家總是感覺不自在。
「你殺了我。」
當然沒人會相信這件事。他們只會說我多半是看見幻覺。但是我認爲,現在我還活着,就是那個光芒存在的證明。說不定那纔是真正的魔法使。這麼想着的自己變得很奇怪。
說起來,這個現象只發生在右手,而且會消失的只有收籠在手掌內,從外面看不到的物體而已。即使緊緊握着,只要東西從外面,包括我自己都還看得到的話就不會消失。
到上週爲止,河堤上整排的櫻花樹還燦爛盛開着,但現在枝啞上只剩下翠綠色的嫩葉了。看着下方的河流,約莫走個十分鐘,便可看見老舊的四層建築物,那是第一男生宿舍。宿舍總共有四棟,剩下的第二到第四宿舍就位於往前再走幾步的地方。順帶一提,女生宿舍在學校的另一邊,那是像公寓般漂亮的新建宿舍,男學生們都認爲很不公平。
好冰冷。彷佛是在海底一樣。
「你……不救我嗎?」
今天累死了。困得要命,什麼事都不想做。原因我很清楚。全是因爲那場無聊的表演,它喚起了沉睡在我心底的回憶。
又有其它的同學,以妹妹的嗓音低聲說着。
私立傘陽學園設有國中部與高中部,是一個男女合校的住宿制學校。進入高中部就讀已經是第二年了。在穿越走慣的廣闊校地,步出校門之後,我沿着學校前的河川行走。
我想起了冬上雪繪提到的不可信的話題。好像是……路特的樣子。
我下意識的揮開右手,睜開了眼睛。
3
「——由衣。」
我聽見了歡笑聲。從遠處傳來的、很遠的,歡笑聲。
我感到非常訝異,不禁喃喃自語起來。在那些材料當中,有我聽過伹沒見過的危險藥物名。其它還有些不明的植物名稱,恐怕也是屬於違法藥物之類的東西。
妹妹的……聲音。
「你放開了我。」
妹妹——由衣的聲音迴盪在教室中。
我變成這樣之後,常常不小心讓無數零錢和小物體消失。目前是讓自己變成左撇子,儘可能不使用右手。透過這種做法,東西不經意消失的狀況變少了,但還是必須格外小心。
由衣牢牢地握住我的手。寒氣緩緩地從她的手心傳過來。
我討厭這樣,於是把臉轉回教室中。
也就是說,如果從實用性來考慮的話,那種力量也只能拿來變變魔術罷了。
——好痛。
總之,先用路特搜尋看看好了。結果出乎意料地出現了大量的相關連結。看來冬上說它相當熱門,好像是真的有那麼回事。可是!
「你讓我沉下去了。」
啪。
其實,答案我很清楚。那個時候我拼命的想要融入他們。爲此,我只好扮演着讓物體消失的魔術師。真的是自作自受,找不到任何藉口。
「你選擇了自己。」
一旦緊握住什麼,便會馬上遭到否定。被我緊握住的物體會不見蹤影,也就是說——消失了。真是一件荒謬到不行的事。我也曾經想過,難道是我自己的腦袋出了什麼問題。但是不管試幾次,即使在別人的面前也一樣,同樣的事一再發生。
在我的桌子旁邊,站着一名年幼的女孩。她身穿紼紅色的洋裝,是與那時同樣裝扮的……妹妹。不知何時其它的同學都不見了,雜亂的桌椅靜默着。
「可惡。」
啊!原來如此,我現在終於想起睡前忘記的事情了。就是那個夢境啊。使用過右手的當天,一定會夢見這個提醒我過去發生的一切的夢。希望醒來,卻怎麼也醒不過來的一場惡夢。
這樣不就像是……一向待在教室角落裏的她一樣嗎?
但是我沒開口叫她。
寒意蔓延到肩膀,骨頭喀喀響着。從四肢開始,一點點、一點點地失去了知覺。
在走廊上走了幾步之後,聽到教室裏傳出的響亮笑聲,我加快了腳步。
在得出這個結論,並且安心下來的瞬間,一位站在附近的同學對着我開口說話。
「你捨棄了我。」
實際上我不知道這到底是什麼。但除了「詛咒」之外,我想不出別的解釋了。如果有其它答案的話,真希望有誰能告訴我。
就像冬上說的,路特似乎是一種成爲魔法使的儀式。但是上面寫的儀式內容,是調製出詭異的藥劑之後直接服用。我被具體的內容吸引,決定再仔細檢索看看。接着,我又在匿名留言版上,找到好幾個詳細的藥劑調製法。雖然去判定真假是沒有意義的,但是留言阪上也發表了喝下之後可以變成魔法使的見證。
停下來、停下來、快停下來,好惡心!
我認得這個教室。但是,這裏不是我現在每天去的地方。爲什麼——
我並不是完全否定魔法,因爲現實當中,確實存在着讓人不明所以的力量。但這與相信『路特』完全是兩回事。
仔細看了那些製作材料後,我失去了深入瞭解的力氣,因爲一切實在太荒謬了。

註定抓不住也緊握不了任何物體的——詛咒。
「什麼事?」
「那個啊!喫了這種藥,當然就能體驗變爲魔法使的感覺啦。」
已經捂住的耳朵傳入聲音。壓着耳朵的右手,出現了冰冷的觸感。
這個詞彙,瞬間讓我回想起曾在波濤洶湧的大海里幫助過自己的金色光芒。那個緊抓住我罪孽深重的右手,把我從黑色大海拉上來的,不可思議的女人。
——是嗎?怎麼可能,這種東西一點好處都沒有。真的讓那個五百圓硬幣消失了,結果就是明天沒有午餐可喫而已。不但什麼好處都得不到,而且還喫了悶虧。
想起冬上和班上同學們的話,我自嘲地笑了出來。
我和在玄關處打掃的宿舍管理員打聲招呼之後,爬上長長的樓梯,走到四樓的四。一號室。我一進到房間裏,就直接往牀上倒去。
如果有的話,你不覺得很棒嗎?
三年前的夏天,在那場船難事故發生時,我沒有握住妹妹的手,沒有拯救她的我,從那次事故之後就變成這種人了。
教室從由衣的腳邊染上黑色,不論是桌子或椅子,包括我們在內,也開始慢慢下沉。
我的意識開始模糊起來,已經無法繼續抵抗睡意了,雖然在意自己似乎遺忘了什麼,不過還是沉入睡眠之中。
由衣微笑着搖動頭上的馬尾。接着,她朝着我右手的方向伸出了手。
這到底是在做什麼?爲什麼我是一個人?
不管怎樣,我完全不想喫那些材料製作出來的藥劑,那隻會讓人沉浸在不正常的幻覺當中。雖然網絡上寫說能看見「線」就是成功了,要是真的看見那種東西,那才真的糟糕吧!在同一個留言版上,也有很多人發表了見證留言。雖然有幾篇「我也能使用魔法了。」的留言,但八成是騙人的。雖然有實例討論起來比較熱烈,但這也未免太誇張了。
「魔法、嗎……」
我合上筆記型計算機,再度倒到牀鋪上。
4
要怎樣由衣才能原諒我呢?要怎麼懺悔纔好呢?
死了的話,我們可以在天國相會嗎?還是我會墜入地獄呢?
我一直在想着這些事情。但直到現在也——
咕嚕~
「……」
我走在平常的河堤上,安撫似地摸起渴求食物的腹部。
雖說昨晚做了那樣的夢,伹似乎還有食慾,是我的神經意外的大條嗎了……還是說已經習慣了呢?
想到這邊,我猛力甩了甩頭。我是不可能習慣那種夢境的。然而,右手直到現在都還冷冰冰的。
不過,這也沒辦法。因爲昨天就那樣睡死了,所以我錯過宿舍提供的晚餐,今天早上又睡過了頭,連早餐都沒能趕上。因此,自己的胃無視主人的意志,催促着需要補充營養,其實一點也不奇怪。
「原本只打算小睡一下而已的……」
我嘆了口氣,至少應該設好鬧鐘的。我拖着無力的身體,搖搖晃晃地向前走着。雖然身上穿着從昨天就沒換下的制服,但我並不是要去學校。今天是不用上課的假日。日上三竿才醒過來的我,爲了轉移空腹感決定外出。
咕嚕嚕嚕嚕。
我的胃因渴求食物而發出悲鳴。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讓這種嘆息聲停下,但更讓我感到絕望的是,今天肯定是沒午餐可喫的,想着想着,空腹感又增強了好幾倍。即使是在假日,宿舍餐廳也和平常一樣,只在早上與晚上供應餐點。中午得自行解決。
這種狀況還是第一次發生。的確,這個月我是有點亂花錢,但我還是預留了一些餐費,昨天在表演時花掉的五百圓硬幣,原本就是爲生活困窘的情況準備的。親戚給的微薄生活費與日常用品,明天才會一起寄到宿舍來。那一枚五百圓硬幣,是爲了最後的這一天特地留下來的……。順帶一提,現在我身上剩下的錢,只有幾個一圓硬幣而已。
「真是的,就算喂錢給這傢伙,也不能變出什麼來。」
我看着右手,像在告誡自己般地喃喃自語着,緩緩走過河川上的橋。和學校呈反方向的對岸有了JR車站,因此附近也有寬廣熱鬧的商店街。
在哪邊買本漫畫來打發時間吧。回想起來,今天應該是我常看的週刊的發售日。想起這件事之後,步伐變得稍微輕快了些,我回想着上週的劇情發展,一邊加快了腳步。
真不愧是假日,車站前人山人海。在這個城鎮裏,除了傘陽學園以外,另外還有好幾所私立小學、國中、高中甚至大學,所以年輕人也相對的比較多。聽說,這個城鎮利用距離都市圈較近這個地理條件,進一步發展成學術都市。
這裏的位置很鄉下,並不怎麼繁榮,而且,實際上大家也只有在購物或遊玩時,纔會來到這裏。由於去年開設了大型購物中心,所以不覺得這裏有那麼不方便,但是在那之前,如果找不到自己想要的物品,也只能特地坐電車到距離大約六站左右的大城鎮去採購了。不過,自從有了購物中心之後,站前也很快地出現了人潮。
爲了到購物中心五樓的大型書店,我擠過人潮往前進。這裏是個小城鎮,說不定會碰到山崎和宮島也不一定。
在出門之前,我曾經想找他們問問昨天教室裏的後續發展,但是兩個人似乎都出門了,敲門也沒人應門。放假的時候,他們多半會去書店、唱片行、電玩中心閒晃,那兩個傢伙不敢直接向女孩子搭訕,只敢站在遠處評頭論足,雖然我不是刻意的,但他們的活動範圍卻總是和我重疊。就因爲這樣,我們有時候會在路上偶遇。
「真沒想到,居然會有人不受『魔女狩獵面具』影響。原因到底是什麼呢?不過,怎樣都好,這說不定可以改變些什麼……」
她的腿力到底有多強啊?我的身體瞬間被踢到了半空中,背部重重地摔落到地面上。
她毫不猶豫地往下跳。
內臟感到移位般的劇痛,而且痛到快要不能呼吸,眼淚幾乎奪眶而出的我,手壓着腹部,弓着上身站了起來,凝視着把自己踢飛的少女。只見她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設計奇特,有着幾何圖案的上衣,以及長裙上的灰塵。她背對着我,不知在喃喃自語些什麼。
好不容易纔能發出聲音的我,早已經忘了腹部還在疼痛,沒好氣地大喊了起來。少女似乎嚇了一跳,停下了動作,把臉轉了過來。
直到剛纔爲止都還在走動的人羣,似乎全停了下來。
然後,那個少女的臉,近得讓我大喫一驚,她那雙碧綠瞳孔的大眼,狠狠地瞪視着我。我原本以爲她是外國人,但在近距離一看之後,.卻覺得她的臉孔比較像日本人。
可是對方沒有回答。雖然我不太想扯上關係,但現在不是講這個的時候,我將手朝他的肩膀伸去。但在我快碰到他的瞬間,男子啪地把覆蓋住臉的雙手快速的放下來。
不知誰的手肘用力地擊中了我的側腹。由於他們不在意是否會撞到我,我的身體不斷受到毫不留情的撞擊。不知在這如同地獄般的人流裏前進了多久時間,我終於從人羣的中段踉蹌地逃了出來。
「啊。」
她那種態度讓我火大。雖然說撞到人的我也有錯,但是她突然無緣無故地把我踢飛,
當我出自本能地道歉,並移開我那像是壓倒對方的身體時,腹部瞬間遭受劇烈衝擊,少女的怒吼聲同時響起:
「喂,等一下!」
真希望自己至少喫過早餐了。我強迫無力的身體動起來,內心感到非常懊悔。
無計可施的我,也只能被迫隨着人潮移動腳步。他們像是沒有聽見我的抗議似的,直接把我夾在其中繼續前進。
「啊?妳在說什——」
「嗚哇!」
我懷疑起自己的眼睛。但事實是,少女並沒有猛然衝撞地面,而是像在空中滑行般地飄向這邊。在我周圍像是被冰凍住的人們,順着少女的動作轉動着脖子。果然是在看着她的樣子。
「好痛……」
我的目光離不開那名疾速接近這裏的少女。然後很快地,她從我的上方通過。在那時少女的綠色眼眸,瞥了我一眼,我總覺得和她對上了視線。
我搖了搖頭,揮去腦中不吉利的想象,接着爬過不算高的水泥圍牆,跳落到不知名大樓陰暗潮溼的防火巷裏。
基本上,雖然現在沒有人可以幫得上忙,但我還是焦躁地喊了出來。
「?」
人羣的吵雜聲消失了。直到剛纔都吵得令人困擾的喧鬧聲,變得猶如風平浪靜的海面般平靜。更異常的是,每個人都抬頭看着上空。
「咳、咳咳!」
在狹窄彎曲的小巷中,我已經儘可能朝着那羣戴着面具的人們的反方向前進,於是試着朝前面的大馬路探頭觀察。發現那裏和剛纔的地方完全相反,沒有任何一個人在,空蕩蕩的道路上只有風吹拂着。
我作好心理準備之後,從巷子裏跑了出來,奮力地朝着目的地衝刺。我暗自祈求別遭受任何阻礙,賣力往前狂奔。
那是剛纔少女飛過去的方向。當我正準備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那羣人已經一起朝着那方向前進。
原本沉浸在思考中而放空的腦袋,因爲太過詫異而驚醒過來,我在人羣之中窺視着前方,看看發生了什麼事。
我把臉稍微轉向旁邊,在那裏,戴着面具的人們,仍然繼續往前走。
就在我呆呆地望着她遠去的身影時,一陣猛烈的風,如同緊追在少女身後般吹來,我失去了平衡倒地。同樣倒下的男性,用雙手押着臉呻吟着,我小心翼翼地問道。
「呼……」
「因爲我是日本人,所以至少會說日語啦。另外,我也覺得自己是正常的人——就好像還沒開口說話,肚子就無緣無故被踹了一腳,也會覺得火大的『正常』。」
當一個人在狂奔的時候,實在不是停下腳步的好時機,即便如此,我還是勉強緊急煞車,結果就是絆到了腳,整個人往前撲倒。
當我在緩慢移動的人海之中思考着這些事的時候,前方的人突然停下了腳步,我的臉差點就撞上了那個人的後背。
我唯一能肯定的是,這事與那個從屋頂上一躍而下,並且從我頭上滑翔過去的金髮少女有關。但是除此之外的事,即使我想破了頭,也不太可能弄得懂。
「好痛!」
即使看見少女掉下來也沒發出聲音的人們,對我的聲音也毫無反應。少女就這樣順着重力往下落,一直往下、一直往下、一直往下,就在我覺得她要墜落到下方人羣中的瞬間,她飄浮了起來。
我再次撐起疼痛的身體,打量自己現在的所在地。前方的大馬路上,塞滿了戴着面具的人潮,根本無法強行通過。不過,另外一邊,只要翻過停車場的牆壁,走過防火巷之後,就有一條反方向的巷子能逃出去。
那些戴着面具的人,似乎打算朝着少女飛行的方向行進,所以或許原本在的人,全都往那個方向去了。如果是這樣的話,現在正是絕佳的良機。只要沿着這條路直走,就能渡橋抵達對岸。那一帶也有學校。雖說是假日,但應該也會有人在。雖然不知道對方會不會相信,但是我現在能倚靠的,除了學校之外,也沒有其它地方了。
真是這樣的話,就得怪罪自己想用這隻右手抓住平靜生活!
「什麼啦!咦?爲什麼能說話呢?話說回來,你沒戴面具耶……哎,難道說是正常的傢伙嗎?」
我儘可能地以對方容易理解的諷刺口吻回答。但少女卻只是凝視着我,不知在思考什麼,沒有開口回應。
霹哩!
當發現被自己撲倒的人,居然就是那個在空中飛行的少女時,讓我更加驚訝了。姿勢像是刻意要撂倒對方的我,視線範圍被金色髮絲完全覆蓋。
眼前的一切,看起來像是我的存在被世界否定般的不合常理,先前緊抓不放的平靜生活,如今也被破壞了。
或許,我應該待的地方不是這裏,而是家人們存在的那個世界,這一類的胡思亂想,總是不停地湧上心頭。
「那、那個……你還好嗎?」
少女露出感到不可思議的表情,皺了皺眉之後,突然表情爲之一亮,對着我問道。
我不耐煩地問着,少女笑着自言自語起來:
總之,那羣人似乎沒有傷害我的意思,因此即便我感到不舒服,心中的焦躁和恐懼,還是漸漸平息下來。
我不由得大聲驚叫,打算逃離這裏,但仔細一看,這才發現所有圍在我附近的人,全都戴着相同的白色面具,從兩個黑色小洞中盯着我。我根本無處可逃,除了慌亂地環視着四周之外,什麼也做不了。不過,他們卻沒對我怎麼樣,反而像是算準了時間似的,動作一致地轉向同一個方向。
可惜的是,跑的距離還不到幾公尺,這個祈求就破滅了。
在奔出的巷子前方,有一道人影像我一樣飛身衝出。
我看了看四周,沒發現聲音的源頭。
「喂、喂,你們這些人在做什麼啊!」
「妳有在聽我說話嗎?」
如果逆着那些戴面具的傢伙們行進的方向走,大概就能脫離眼前的困境。
我想都沒想的打算往前衝,但我周遭站着的人們卻一動也不動。
「唉呀,拖拖拉拉的,結果被追上來了。」
「嗚……嗚呃!」
「呀!」
聽到身旁的少女嘆息般的口吻之後,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那羣戴着面具的人,緊追着這個少女不放。如果是這樣的話,只要她繼續待在這裏,我就會……
我隨着衆人的視線看了上去。那是比起周圍建築物高出一點的六層建築,正是我要前往的購物中心。不過,我還是搞不清楚大家在看什麼,茫然地張望着那棟大樓。當我瞥見了頂樓上面的情況,不禁摒住了呼吸。
發生……什麼事了嗎?
「啊!」
「真是的——還以爲成功引開了,沒想到還有一隻躲在這種鬼地方……」
這一帶充斥着詭譎的氣氛,出現嚴重的不協調感。察覺到這一點的我,緊張地吞了吞口水。
會感覺到痛的話,代表……這不是夢?
總之,我要逃離這個地方。我可不願被無端捲入這種莫名其妙的事。
人羣擠得讓人呼吸困難,我無意識地嘆了口氣。
我不能理解現在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從腳邊蔓延上來的恐懼,讓我想要立刻逃離,連忙掉頭就跑。但是咚地一聲,我隨即又撞到了身後的障礙物。我慢慢地轉過頭去,一個戴着與剛纔那位男士相同的面具的高挑女性,正俯視着我。
因爲那個意外事故成爲孤單一人,被家人遺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我,只要身處人羣之中,就會覺得自己是遭到整個世界否定的。非常害怕周圍的人不認同我的存在。
「對、對不……」
「不對!怎麼可能會有這種蠢事!」
「咦?」
「嗚哇!」
我一邊呻吟,一邊抬起了頭。
我這麼相信着,於是拔腿衝了出去。
這下子,情況到底會變成怎麼樣,我完全搞不清楚了。我不由自主地感到恐懼。
「喂、喂……」
右手臂突然出現電流通過似的一陣痙攣。搞什麼?在我正打算看向右手時,那一瞬間發生的難以置信的事情卻讓我無法轉移目光。
在我正打算繼續說下去的時候,附近響起低沉的,猶如地震般的聲響。
我嚇得往後退。在雙手後方,出現了白色無機質的面具。眼睛的部分開着兩個小洞,正朝上盯着我。
「給我滾開!」
爲了從這個異常的地方脫身,我硬是在前進人羣之中撥出一條路。每個人的眼裏彷彿都沒有我的存在,白色的臉孔全都望着遠方。要違逆他們的行進方向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於是我試着橫向前進,嘗試從這羣人之中脫身。
瞬間我的腦中閃過這個想法,可是,事情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未免也太奇怪了。而且還有奇怪的人羣聚集在欄杆內側。由於距離太遠,所以沒辦法看得很清楚,但是那是一羣戴着相同面具的人,那名少女似乎被他們緊逼在後。
在頂樓欄杆外側,有一道嬌小身影,長長的金髮隨風飄逸。我對自己的視力很有自信,因此非常確定這件事,雖然那人背對着這邊,但看上去確實是個少女。
「怎、怎麼了?」
自殺?
少女跳了下來。
「怎、怎麼了?」

這裏似乎是某間餐廳的停車場。我在這地方仰躺下來,反覆平息仍無法滿足的呼吸。身體的每一處都被撞得很痛。
讓我無法釋懷。
爲什麼會演變成這種情況呢?
「嗚哇哇哇哇!」
有人站在頂樓邊緣。
「呼、呼……」
「喂、喂,那些戴面具的人是在追妳這傢伙嗎?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啊!」
我立刻開口問了少女。這是我頭一次直接對女孩大喊「妳這傢伙」,大概是因爲一開始就被踹飛的關係,覺得沒必要對她客氣。
「沒錯——那些傢伙的目標是我。周遭的人全都被面具附身了,所以纔會來攻擊我。因爲我本身就是基準點,所以不管打倒多少個都沒用。這種情況真的很讓人討厭啊。」
少女輕率的回答,讓我的心情更加煩躁,而且話裏也有太多無法理解的詞彙。不過,我得知了一件最重要的事,也就是——再這樣下去就大事不妙了。
「既然如此,妳就趕快逃啊。如果妳再拖拖拉拉的,只會被他們抓住吧?只要妳還在這裏,我也會受到牽連,不是馮?」
我情急之下脫口說出這些話,心裏完全沒有要幫她的想法。因爲幫她等於與那些傢伙爲敵。我很清楚所謂的敵人有多麼恐怖。
「那是因爲我已經沒辦法逃了。」
少女笑着說。
「爲什麼?妳像剛纔那樣,那個……妳用飛的逃得遠遠的不就得了?」
即便心裏非常抗拒這種說法,我還是開口這麼說了。逐漸逼近而且越來越大的地鳴聲,讓心中的危機感更加強烈。
「你看這個。」
少女這麼說之後,把手舉到自己面前。我不明所以的看着她那白皙的手掌。
「啊!」
我倒抽了一旦況氣。讓人難以置信的是,少女手掌呈現微微的透明狀,而且看得見她在手掌後方的臉。少女似乎透過自己的手掌看見一臉驚訝的我,感到有趣似的笑了起來。
「你嚇到了嗎?我雖然有實體,但現在則是類似幽靈的靈體。所以魔術(注:在日文當中,「魔術」有兩種意義,其一是指變魔術表演之類魔術戲法,其二是魔法、法術的意思,此處是指後者。)——也就是說,如果我繼續用剛纔那種力量在空中飛行,會消耗我的精神體,或許會連目前的狀態都無法維持。實際上,現在已經漸漸變成那樣了。真是的……我根本沒想到會出現這樣的風險。」
少女不斷的握緊又張開她那雙半透明的手,表情懊悔地說着。那陣不斷逼近的地鳴聲,不知從何時開始,已經不只是從一個方向,而像是由四面八方傳來的感覺。
「啊——被包圍了嗎?」
對於少女的輕鬆口吻,我提高了說話的音量。
「啊啊!夠了!雖然我搞不懂妳在說什麼,重點就是,妳已經不能像剛纔一樣在空中飛了,對吧?這樣的話,妳爲什麼還這麼悠哉啊。如果有其它方法的話,在把我牽扯進去之前,妳還不快逃!」
在道路的前端,黑色的人影零零落落的出現。道路的反方向也是,面具集團果然已經以包圍的方式逼近。即使如此,少女依然不慌不忙地這麼說:
對以驚訝的表情詢問的少女,我回以含糊噯昧的表情。我已經不想再用這隻右手,握住任何人的手了——這樣的堅持,即使解釋也是沒用的吧。
咦?她在發抖?
「方法?要的話還是有啊。就是現在,我剛剛纔發現的。」
少女以猛烈的速度往上飛昇,我緊抓着她纖細的腰部。這可不是避嫌的時候,我將臉貼在她的背上,手臂用力地環住她。雖然她說自己有一半是幽靈,但體溫卻很溫暖。
少女幾乎是在恐嚇了。但是……說得正中要害。難道我只能放棄掙扎了嗎?我看着從少女背後緩緩逼近的沉默白色面具集團,一邊考慮着當下的情況。已經沒有時間了。我的視線落到她的腳邊,她在裙下露出的細長雙腿,不停地顫抖着。
「……抓哪裏?」
「妳什麼時候請求過了。妳只是在命令不是嗎?」
「什、什麼啊,那是什麼?」
「啓介,你真的一點都不像男人耶。我說了沒問題就是沒問題。爽快的給我走出去,爽快點!」
少女……愛莉莎這麼說完,便和剛纔一樣,輕輕閉上了眼睛。握着的左手開始變熱。感覺就像是有什麼融化進來、又有什麼被奪走般的奇妙。這就是所謂的附身嗎?
「真的沒問題嗎?我們一走出去,那些戴面具的傢伙不會就又跑回來吧?」
我不甘願的伸出了手,伸到一半,才注意到伸出的是右手,我猶豫了一下,彆扭地改用左手握住少女的右手。
習以爲常的平靜生活,好不容易纔得到的和平世界,如今完全被否定了。如果一切只是昨夜惡夢的延續,那該有多好啊。
「不對哦。是你,就·是·你。」
結果,事情發展正如先前的預料。
「真是——剛纔不是說過了嗎?我有實體。當然啦,只要實體的存在變得更稀薄,那些傢伙自然就觸碰不到我了,但到了那時,我也就進入自然消滅的階段啦。在還有部分實體存在的狀況下,我被打到還是會感覺到痛,疼痛也會削弱我的能量。當我被削弱到無法維持實體時,就會死掉囉。不過以現在的狀況來說,你大概也會一起死吧。」
我高聲大喊,不過少女沒有響應。被面具附身的人們揮起手臂。但就在我們快被揮下的手臂抓到的瞬間,少女睜開了眼睛呼喊着。
「呃……」
「嗯,算了。我的名字是愛莉莎。愛莉莎·柯朗諾·史特林·萊特。你呢?」
「當然有意見啊。我怎麼可能放棄好不容易找到的依附體。啓介,你要替我找出對我施了魔法的傢伙啊。我確定他人就在這鎮上。只要打倒了那傢伙、取回我的實體的話,我就會從你身上離開。」
「話說回來,爲什麼路人都不會覺得不可思議呢?」
「你打算抱到什麼時候啊?」
我由衷地這麼說着。手掌的熱度增加了,而且逐漸出現疼痛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身體的負荷好像變重了。愛莉莎倒是一副悠哉的表情。看來痛的只有我自己一個。
這是我頭一次體認到少女也會恐懼。對於「被奪取」會感到恐懼,因爲我意識到對方與自己同樣是「人」。對她來說,我就像是那塊在波濤洶湧的黑暗海上好不容易抓住的那塊板子。
我不敢大意的來回張望着,不過沒有誰要攻擊過來的樣子。
「這怎麼可能!」
想到這裏,我的背脊頓時發涼起來。
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我反而開始覺得這傢伙纔不正常。可是,事實上她的軀體是透明的。如果眼前的少女真的是像幽靈般的物體的話,那麼她到底想對我做什麼?暫時寄宿?難道說是附身的意思?
「——殺了我的話,妳也會被殺不是嗎?」
「就是我的肉身的意思。在這鎮上和那傢伙戰鬥時,我太過大意了,結果被逼到了無路可退的地步。由於我將精神體肉體化的關係,只好對成爲空殼的肉身施以水晶封印後丟棄在那裏……對方必定是用我被壓制住的肉身作爲媒介來施加詛咒。所以直到我能回到自己的肉身之前,一切就拜託你囉!」
「啊,嗯。」
「就算要附身,我也得先隱身才行,否則根本沒有意義。雖然恢復身上的力量也是我的目的,但先躲到你的身體裏,解除現在這個魔法比較重要。」
「不知道什麼原因,『魔女狩獵面具』似乎對你沒有效果,那你就當我的依附體吧。」
少女這麼說完便閉上了眼睛集中精神。在這段期間裏,白色面具集團的人潮更加密集,而且越來越接近。從我奔過來的巷子那裏,也開始三三兩兩地湧出了。另外,少女奔出的巷子也是。那些傢伙,馬上就要逼近到我們身旁了。
「那麼要走囉。」
少女伸出手指,向着這個方向。
聽見這句話之後,我睜開了眼睛。雖然身體還殘留着飄浮感,但我的腳已經確實着地了。原本摟在對方腰部的手臂,被啪的一聲揮開。雖然我想開口抱怨,但看到那雙手比起剛纔還要透明後,便不知該說什麼了。
「要讓靈體維持在安定狀態,果然還是需要肉身。沒有肉身的話,精神體就無法恢復。所以,你就讓我暫時寄宿吧!不過你放心啦,雖然多少會對你的肉身帶來負擔,只是會比平常更容易累而已。」
「什麼?你不知道握手的方法嗎?」
「逃離?」
即使如此,我還是搖了搖頭。我本能地察覺到,要是同意了這個少女的意見,我肯定會完全失去現在的平靜生活,同時替自己製造出大量的敵人。
體悟了這近乎確定的預感之後,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但是,妳不是已經不能飛了嗎?」
「還真巧……像妳這樣完全不考慮別人的立場,光會帶給他人困擾的傢伙,也是我最討厭的類型。」
「這叫做恐嚇吧!」
「這還真是方便啊……算了,反正我也不想知道得太多。我不想被扯上關係。離開這裏之後,妳就快點從我身上離開吧!」
但總覺得有不好的預感,我從少女身邊退了一步。
雖然我很想對熟稔地喊着我名字下命令的愛莉莎回嘴,可是繼續拖拖拉拉的說下去八成又會被看不起,沒辦法,我只好下定決心走出了巷子。
「嗚哇!」
「那麼,快點過來。要開始囉。」
少女出人意料的這麼說着。
可惡——
我問向如同背後靈般抓着我後肩的愛莉莎。照理說,路人們追着愛莉莎,等回覆正常時發現自己身處完全不同的地方,應該會覺得奇怪纔對。
「咦,爲什麼?我暫時還不打算從啓介的身上離開哦。」
「啊?爲什麼啊?從這裏逃出去之後,妳就用不到我了吧。」
少女臉上瞬間掠過一抹笑容,但立刻又不高興地皺起了眉。
「……遠見……啓介。」
「是嗎,那麼啓介,你儘可能敞開心扉。雖然你剛纔已經同意共享肉身,可是你在意識上的抵抗,會造成我很大的負擔。」
「哼,一開始就老實的這麼說不就好了。那麼——首先是逃離這裏吧。」
「——什麼嘛,我只是把事實講出來而已。還是說,你真的想死?」
我以疲憊的聲音這麼說完,愛莉莎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身影變得相當透明的愛莉莎,在我的旁邊輕飄飄地飄浮,這樣說着。根據她的說法,即便是附身到我身上,還是能維持這種密度的存在。現在除了我以外,任誰都看不見、摸不到,而且也聽不見她的聲音,集三種狀態於一身的她,根本與幽靈沒什麼兩樣。
聽到我的怒吼,少女露出了驚訝的表情。難道說她現在這句話真的是打算用來表達請求的?
「我猜,他們沒有那段戴着面具的期間的記憶。而且,對方大概也做到了讓當事人的記憶連貫,使他們沒察覺到有什麼不協調的地方吧。所以路人們在無意識的狀態下,移動到了不同的地方,也完全沒有發現!」
「真的能……改變情勢吧?」
愛莉莎閉着眼對我說着。
只打算暫時合作的我,慌張地開口追問。
「實體?」
「喂,我話先說在前頭哦。我最討厭那種硬是丟下需要幫助的女孩,除了自己之外什麼都不管的膽小鬼!」
「是這樣嗎?那我換個說法。如果你不想死的話,就照我的話做。」
「你看,和我說的一樣吧?」
我往後又退了一步。可是四周已經完全被面具集團包圍,沒辦法逃出這裏了。
即使回着惹人厭的話,我現在還是聽話地從後方摟住了少女的腰部。這樣看才發現她比我矮了一個頭,我不得不半蹲下來。
「遠揚之風!」
「啊?」
胸部不怎麼豐滿的她,充滿自信地說着。我……即使痛苦還是點了頭。
我無法理解的回頭看了看。在那邊,除了一羣戴着面具人們一步步往前推進之外,什麼都沒有。
可是,這肯定是無法醒過來的現實。即使明天一覺醒來,依然是今日的延續吧。
少女在對面朝我伸出了透明的右手。大概是要我抓住她的意思吧。
「不然是怎樣?啊,難道你認爲『自己不是他們的目標,說不定能逃出去』?真不湊巧。要是你打算一個人逃走的話,我會緊緊抓住你一起跑的。」
5
聽到我硬擠出口的話,少女的表情立刻一掃陰霾。
剛剛那絕對是故意的。
風壓很強,雖說不是非常痛苦,但眼睛卻無法張開。沒過多久,被往下拉的感覺取代了飛昇的感覺,內臟彷佛從往上飄的狀態轉爲急速下墜。在我咬緊牙根忍耐着的時候,頭頂傳來了聲音。
魔法?是指面具的事嗎?雖然我不太懂,但如果能解決的話再好不過了。雖然躲在我身體裏這種說法,讓人有種不好的預感,但現在已經不是追究的時候了。
「——」
「不要。」
「要用到你的地方還有很多哦。而且,你沒仔細聽我說的話嗎?剛剛的面具附身術,是施加在我身上的。所以在我從啓介身上離開的瞬間,那些傢伙又會蹦出來的。」
「當然可以!」
我們降落的地方,是在一樓開設便利商店的複合式大樓屋頂。我一邊從生鏽的紅色逃生鐵梯上走下,一邊小心翼翼地朝着巷外的方向看。街上已經恢復原本熱鬧的景象,人羣裏再也沒有戴着白色面具的人。
「還可以用一次左右,短距離的話應該沒問題。來吧,趕快抓好。」
「——所以你沒有選擇的餘地。乖乖聽我的命令。」
聽我這麼吼着,少女很不高興地皺起了眉頭。
「我不懂……妳的意思。」
道路完全被那些戴着面具的人堵住了,少女瞥了一眼那些包圍着我們,並且逐漸縮小範圍的人羣說道。他們的腳步聲撼動地面,不斷地朝我們逼近着。
「真是的——竟然拒絕一個走投無路的少女的請求,沒用的傢伙。」
「……這樣的話,雖然很麻煩,我就把妳帶到沒人的深山裏吧。這樣妳總沒意見了吧?」
「我要、要飛起來,所以你要摟緊我的腰!如果你敢喫我豆腐,我就殺了你。」
愛莉莎說過,只要她形體的存在透明到誰都無法察覺到她時,面具便會消失……
「喂、喂,快一點!」
「我知道了!現在就照妳說的做吧。」
「別、別耍人了!開、開什麼玩笑,我一點都不想和妳,還有這莫名其妙的狀況扯上關係。而且,基本上,妳如果是幽靈的話,那些傢伙根本不可能抓得到妳啊!」
我們尷尬的對看了一下。
荒唐到極點的內容,讓我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但回過神來以後,我立刻出言抗議。
「什麼,我可沒打算連這種事都要幫忙啊……」
我不自覺地提高了音量,但一察覺到周遭聚向我的詭異目光,我不得不壓低音量。
「哈哈哈,要小心點哦。因爲我的模樣除了啓介以外,沒人能看得見,你一不注意的話,就會被別人當成神經病哦。」
「吵、吵死了!總而言之我——!」
我小聲地發怒着,可是愛莉莎卻毫不在意的打起哈欠。
「哈。啊……累死人了——那麼我稍微休息一下囉。」
「咦,休息一下……喂?」
話纔剛說完,愛莉莎的身體就變透明瞭,然後連我也看不見她了。我在路中央停了下來,呆呆的站着。
「難道是消失了……不可能吧?」
可能的話我希望是那樣,但我知道那只是符合我期望的推測而已。
咕嚕~……
肚子叫了起來。因爲緊張而暫時被遺忘的肚子,強烈的食慾騷動了起來。腳步走起來很不穩,全身也感覺重得不得了。
這麼說來那傢伙!愛莉莎有這麼說過。成爲她的暫時寄宿只是會比平常來得容易疲勞而已。
「什麼而己啊了……還而已咧!負擔很重啊。」
我拼了命不讓自己失去逐漸模糊的意識。
我已經沒有看漫畫的力氣了,疲憊地踏上回宿舍的路。
*
「混帳……」
在數量多得嚇人的人羣當中,一個身高突出的男子低聲說着。雖然已經是春天了,他卻依然全身裹着黑色大衣,戴着太陽眼鏡的身影,配上一頭漆黑的長髮,讓人感覺彷彿是一道闇黑的影子正在行走。隱藏在太陽眼鏡後方的雙眼,散發着藍色的黑暗的光芒。
「術法被解開了嗎!消耗殆盡之後消失了嗎……兩邊都不對啊,太快了。雖然已經把對方逼到了絕境,但她不是這樣就能輕易解決的傢伙。星龍系的弱點是什麼呢……」
「雖然都是小嘍嘍……至少也給本大爺發揮一點作用吧!」
丟下了這句話的男子,身影像溶入黑暗般的消失無蹤。由於太過自然,甚至連走在後面的人,也沒察覺這個人的消失。
「繼續隱藏的話也很棘手……還是試着做點手腳好了。反正肉身在我這邊。即使設下了大得誇張的封印,讓我不太能任意行動,但是,那傢伙應該也逃不出這個城鎮。」
男子神色不悅的低聲嘟噥着,突然間似乎想起了什麼,歪了歪嘴,笑了起來。
男子俯視着淹沒自己周圍的人羣。就在旁邊,一名肩膀低垂,不知在喃喃自語些什麼的少年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