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憤怒的終點,感Q的去向
《RIGHT×LIGHT》 · 司 · 1.8萬 字
1
跨上有着火焰鬃毛的馬,我們浮在被封鎖的黑暗天空中。
地點在友月宅上空,高度大約五十米。馬上坐在最前面的是陽名,然後是愛莉莎、未由、我這個順序。坐在最後的我身旁,熊熊燃燒的尾巴正在搖擺。
我們四人(不,把我胸前口袋裏的修拉算進來是五個人)探出身子觀察地面的情況。
在那個被蠢動着的樹木重重包圍的大屋前院,鶇和宮島正面對灘世。
他們似乎在交談着什麼,但距離太遠完全聽不到聲音。只知道——某種情況發生了。
在我所夠不到的地方,事態正在推進。兩人被「會動的樹」包圍起來。
「————!!可惡……」
我恨不得大聲喊叫,但要緊緊咬住嘴脣忍了下去。
就在剛纔,宮島他……被吞噬了。他被伸來的藤蔓抓住,連抵抗的機會都沒有就——。
我早已料到這個情況,但感情卻不能接受。並不是知道待會兒去救他們就好,我就能想得開。
「啓介哥……你要冷靜。被吸收的宮島同學應該還相對比較安全。對敵人來說相當於拉攏成爲同伴。問題在於……鶇同學」
陽名沒有喪失冷靜,對我安慰道。
「……不論鶇遭到怎樣的對待,我們都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嗎?」
鶇似是對宮島遭受的對待提出抗議,質問灘世後卻被藤蔓打飛出去。一團渾濁的感情在我心底躁動起來,就快蓋不住了。
「——是的,如果想救「所有人」,如果不希望失去任何一個人……現在只能忍耐,伺機而動」
「哪怕是,鶇的性命遇到危險嗎?」
「真到那個時候……就只能選了。選擇——救誰的命」
陽名斬釘截鐵地把現實推到我面前。這大概是讓我面對緊要關頭時不要遲疑。
「……選擇」
我做得到嗎。迄今爲止未曾拋棄……未曾放棄過任何東西的我,做得到嗎——。
「嗯,好的」
「沒怎麼啊」
「不……就是——」
之前的沉默就像假的一樣,愛莉莎堅定地說道。陽名默默思考片刻後,同意了愛莉莎的意見。
「反了?」
『嗯,差不多吧。對不起,我知道我這是在強人所難。但我還是覺得,與其猶猶豫豫不敢行動,還不如遵循自己內心的衝動』
——不,謝謝你。你說的話我記住了。不過將錯就錯還是當做做後的手段。就算得不出答案,若不堅持思考到最後一刻,可定會惹陽名生氣的。
愛莉莎從馬背上跳下去。她的側臉與平時的她沒什麼兩樣,是直面困難之時的那種,冷靜而又可靠的表情。但是,說不出爲什麼——我還是覺得她離我好遠。
聽到我的回答,愛莉莎眼睛瞪得滾圓。
「未由姐姐,可以拜託你嗎?」
「知道了。那我先行一步」
我果斷你打斷陽名,從炎馬上下去。
『……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覺得沒必要放棄。啓介同學如果試圖改變自己,那堅硬的心的外殼終有一天能夠打破吧。但讓你馬上就做是辦不到的。陽名同學說的也對……但她並不知道,啓介同學的本質非常強大,不是憑一時的決心或者信念就能改寫的。』
現在有思考的時間了。所有情況都應該去實現設想,並決定如何行動。選擇……要先做。
「我也說不上來……就是覺得,你想對我拉開距離」
未由擺着有些過意不去的表情說道。
愛莉莎四下張望一番後,找到一處能將大路盡收眼底的位置,從障礙物後面移動過去。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我小聲嘀咕,結果未由轉頭瞪了我一眼。
——堅持本質?但豈不是反而更加做不出選擇了……。
陽名本想同意,但此時愛莉莎插嘴了。
「咦……?」
屋頂上雜亂地佈置着蓄水塔、排氣設備和倉庫,不乏藏身之處。我們移動到連大死角的倉庫後面。這裏的話,愛莉莎離開修拉所展開的隱形領域應該不會有問題。何況這裏距離連大有百米。
「那我們就繞到身後去吧」
但是從身後看着未由,我發現了。雖然天色很黑看不清楚,但她耳朵變紅了。
我擔心化身未由的鶇一到連大面前馬上就會被殺。哪怕一點點也好……我非常渴望能夠佔得先機的要素。
「咦?這是什麼意思?」
未由撫摸炎馬的背,隨後飛行速度頓時提升。連大的巨大身軀本來在前方,轉眼間近在眼前。
被她一語中的,我啞口無言。我曾對愛莉莎講過,我和未由正通過「支配」的力量連在一起。我們剛纔的交流莫名其妙,恐怕被她看出來了。
「嗯——對不起」
「這棟樓的高度與我們飛翔的高度沒有什麼差別,所以應該不會被樹根感知到」
「考慮到鶇他們過來的方向,應該會到達連大的正面。所以我認爲藏在在附近比較好。這樣一來,發生萬一的時候我可以率先行動。再說,我本來就是誘餌角色」
「我只是——覺得搞反了」
「嗯,就這樣監視灘世和鶇也不會有什麼進展,還是先到連大身旁,保證能夠迅速出擊爲好」
「——等等,能不能在連大面前把我一個人放下去?高樓樓頂上的話,樹根應該感知不到」
未由轉回正面的同時,「支配」的迴路好像也關上了,所以我不知道她有沒有聽到我的答覆。冷靜想想發現,那番話簡直太羞恥了,還是沒聽到爲好。想到這,我兀自露出苦笑。
『對不起,我剛剛稍微開啓了「支配」的迴路。因爲我有話想說……』
將鶇包圍的樹羣穩步向連大跟前靠近。我們從空中一路觀察並尾隨。
聽到陽名這樣說後,未由對〈炎鬃軍馬〉給出指示。
覺得又要像過去那樣……又要像〈方舟〉上失去未由那樣重蹈覆轍了。我那緊緊凝結的「本質」要傷害到自己和身邊的人了。當「不願失去」的任性貫徹不了的時候,遭到否定的就是我自己。而結果就是,本想保護的東西全部從手中漏掉。那就是……最糟糕的結局。
「——我們搶先到連大那邊去吧」
——未由,你對我太溫柔了啊。
此時心頭響起未由的聲音。
「我說,你們兩個……剛纔是不是在內心對話了?」
「原來聽到了啊……」
——未由,爲什麼說我不行?
就在我們這番互動的時候,坐在未由前面的愛莉莎又把頭轉向後面。
「愛莉莎,剛纔你……說搞反了對吧?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愛莉莎氣呼呼地質問我。
——咦,未由?
未由開玩笑似的笑了笑,把頭轉了回去。
鶇不用再承受痛楚了,這令我鬆了口氣。陽名所提出的選擇也不用做了,這同樣令我鬆了口氣。不過,這不過是危險的狀況被向後拖延罷了。
「真的那麼簡單嗎?我總覺得你那個時候有點奇怪」
『這就不對了,啓介同學的本質是不願失去——只有這一件事。所以,既然不願拋棄眼前的事物,既然有不願拋棄的人,去守護就對了。根本不需要選擇』
「請不要太接近絕人,可能和「會動的樹」一樣會被感知到的風險。最少保證二十米……不,五十米的距離爲好」
愛莉莎沒有回頭,生硬地回答了我。
「欸……」
「——啓介,你怎麼還是那麼清楚啊?明明我自己都……什麼也搞不懂了……」
『這樣啊,我可能是……會把男人慣壞的那類人吧』
——意思是,讓我別想太多嗎?
坐在我前面的未由轉過頭來,默默微笑。
連大屹立於車站前,從那裏的路口向正前延伸的大道兩側是並立的商業樓。炎馬在其中一處樓房的屋頂上降落。
我們找不到改善狀況的機會,氣氛越來越沉悶,催生出緊張。也可能正是因爲這樣,焦急與煩躁的情緒越積越多。
「都、都說了是在問你……爲什麼我明明不懂你的心,你卻爲什麼知道我在想什麼啊!現在沒有〈通道〉相連吧?」
『灘世叔父說了,要把我帶到連大哪裏去。所以鶇同學至少在到達之前應該不會被殺掉』
「啓介,你怎麼了?」
但她沉默了片刻之後,小聲補充道
在未由的催促下,我向地面凝目而視。鶇被「會動的樹」包圍着開始轉移。
未由說完,苦笑起來。
『是啊。嗯……我覺得這樣就好。陽名同學果然就應該嚴厲而而卻。這麼來看,我是不是有點太驕縱呢?』
「啊,啓介哥?」
『啓介同學,冷靜下來看着下面吧』
愛莉莎顯得很無語。
我反問過去,但愛莉莎沒再多說任何話。不知道爲什麼,我覺得她的背影比之前遠了一些,令我萌生莫名的焦躁感。
「……奇怪,哪裏奇怪啦」
我總覺得愛莉莎有哪裏不對勁,便問了過去。
「什麼啊,專程跟過來就問這個?」
「也對……要瞄準巨人的核心,從身後可能更合適」
「哼……我就知道是這樣」
「也對……鶇同學在到達目的地之前應該不會被殺死,先過去可能更好」
「咦……?怎麼了,愛莉莎?」
我留下困惑的陽名和未由,去追趕愛莉莎。我本懷疑我跟丟了,救過發現愛莉莎屈身在一根大粗管子後面。
「確實是這樣……不論採取什麼行動,愛莉莎姐姐來開場都是最合適的。好的,就選擇儘量高的樓房屋頂上放下去吧」
被未由斷言,我喫了一驚,不經驚呼出來。坐在未由前面的愛莉莎不明就裏地轉過頭來,我回答愛莉莎「沒什麼」之後,在心中對未由說
陽名同意後,將目光轉向未由。
「等、等一下!我有話忘記對愛莉莎說了」
「爲什麼這時候要提到〈通道〉?」
「明白了。啊……多虧修拉小姐,敵人看不到我們的身影,但是不是先繞到連大背後更好呢?」
『然後……真這麼說出來,我恐怕會被罵,然後被駁倒,所以就決定用這種方式來告訴你了。陽名同學和我的意見既然相反。我認爲啓介同學就應該堅持自己的本質』
愛莉莎的聲音和表情都變得僵硬。
我吞吞吐吐。剛纔說有話忘記對她說,這其實是假的。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想幹什麼,所以我決定把一直讓我耿耿於懷的事情問出來。
接近後一看,他已經巨大到視野容納不下的地步。這個規格令現實感麻痹。跟周圍的辦公樓一比,他有三倍多高,身高說不定已接近兩百米,可以與我們之前稱作的〈流轉星龍〉一較高下。
我還怕她輝說些什麼,結果她竟簡簡單單就把頭又轉了回去。
「愛莉莎?你突然說什麼……」
「搶先……是嗎?」
所以我打破沉默,向大家提出建議。
我們之間沒有對話。愛莉莎默不作聲之後,一直繚繞着凝重的氣氛。
陽名回頭問我。
——那我就得趁這個時候,先下定決心面對陽名所說的「選擇」纔行。
『……啓介同學,聽得見嗎?』
愛莉莎皺緊眉頭問我。
『不行的。啓介同學是選不了的』
——不過也正因爲你嬌慣我,正因爲你溫柔到願意認同我這樣的我,我才能站在這裏。
我沒弄明白,反問過去。隨後愛莉莎煩躁地示意與自己右手相融合的大劍。
「都怪纏在這間上的藤蔓……我和你之間的〈通道〉被切斷了。我被艾諾克的碎片——被〈綠翼宣告者〉的力量妨礙了。可是爲什麼……你爲什麼還能明白我的心啊」
「不……沒什麼爲什麼,通過〈通道〉又不能讀取你的心……看你一眼不就明白了嗎?都相處這麼久了」
我一點都搞不懂愛莉莎想說什麼。
「一眼就明白了?」
愛莉莎愣住了。
「是啊……難道你看不出來嗎?」
我反問過去,結果愛莉莎露出複雜的表情。
「原來是這樣啊……啓介你,就是這樣呢……沒變呢。但我……大概一直都是通過〈通道〉去隱隱約約感受你的心哦。然後這就成了理所當然,所以〈通道〉被封閉之後……我就靜不下來了。尤其是——看到你和鶇還有未由關係融洽的時候」
愛莉莎苦笑,直直地盯着我的臉。我和她鼻尖快要碰到鼻尖,只有咫尺之隔,令我心跳加速。
「就算這樣目不轉睛盯着你的臉……我還是不明白。是不是觀察不夠呢?我只知道你現在有點害羞」
「知、知道這些還不夠嗎」
「——以前的話感覺能明白更多啊。所以我知道你剛纔和未由在心裏對話的時候,我……心情超糟糕。就想——明明以前都是我和你連在一起的」
「所以你才說搞反了?」
最初的問題總算得到答案了。愛莉莎垂下目光,點點頭。
「嗯……這是不是所謂的嫉妒?那是一股讓我靜不下來的強烈心情,同時我又讓我的心想開了個窟窿一般脆弱。我一旦精神減弱就會被艾諾克的力量吸走,所以決定不去多想」
「你一直默不作聲,原來是這個原因啊……」
愛莉莎也覺得我變遠了。她的感覺比我更加強烈——。
「那個時候我覺得,越和你說話,討厭的心情就會越來越強。所以我決定保持距離……,哎,結果還是被你發現了」
愛莉莎逞強似地,用開朗的口吻說法哦。
愛莉莎似乎是放棄了什麼,這讓我着急。隨後,愛莉莎就像一副母親看着孩子的表情,苦笑起來。這個表情在短短一瞬與拜爾小姐的面影重合了。
「去救她。別猶豫,去救鶇吧」
我嘀咕後,修拉從我胸前口袋裏冒出了臉。
被愛莉莎需要,我很開心,二話不說就答應了。愛莉莎凝視我的眼睛,問我
「修拉,距離日落還有多久?」
她問得問題比我想象中沉重得多。但仔細想想……愛莉莎一定也很迷惘,無法輕易得出答案也在情理之中。
未由摸了下炎馬的脖子後,解除了魔術。這樣一來,接觸透明化也不用擔心被發現。
「是啊……嗯,對不起,我有點錯亂了——你別在意。我會作爲啓介你的同伴,好好加油的!」
「真是的……別擺出那種表情啦。行了——既然你想讓我心情輕鬆一些……就回答一個我想知道的問題吧」
灘世到達車站前的路口時,連大總算作出答覆了。那是令大氣震動的巨大的聲音。
「嗯」
「不了,還是算了。這大概……不是能對你奢求的東西」
未由指向連大前方的大道。只見蠢動的綠色浪潮開始灌入死氣沉沉的灰色道路。將鶇包圍的「會動的樹」集團出現。
修拉用手指比了個圈,點頭同意。
「嗯,啓介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就行了。修拉已經聽到過你的決心。就算作戰失敗了,你也會一直逃下去,盡一切辦法苟活到日落,用出底牌……對吧?」
「連、連連、連大啊啊啊!我帶來了,我帶來了啊!你在聽嗎,連大啊啊啊!」
「啓介……那你就——」
灘世是唯一還沒被吸收的「會動的樹」,他一邊歡喜的叫喊一邊滿地打滾。
「大概還有——將近半個小時」
「到正後方的話,大道的情況就看不到了,就在斜後方待機吧」
「明白了。啓介,謝謝你——給了我答案」
「我、我我、我不用被毀掉對吧?不用再回到那黑暗……暗、暗暗暗暗裏面去了吧啊嗄!? 」
只有灘世和鶇還被留在了連大面前。
愛莉莎向我道謝,但她的話音背後卻似是一開始早已知道答案一般……就像在誇獎「做得好」似的,欣慰地笑了。
「實話說,這樣不好,對方舟來說是大問題。既然陽名在這裏,那個巨人就不會立刻到達世界樹。所以就算發生什麼情況,也應該一直藏身直到日落——換做不久之前的話,修拉應該就這樣回答了吧」
「只不過,這麼做就必須解除隱身。因爲媒介太小了,能運用的力量總量也跟着變少了」
我馬上拜託修拉,但修拉打斷了我說的話。
我感到在意,試着問她。
正當我被感情所折磨時,陽名在身旁冷靜地分析着狀況。
嘎啦啦——連大身體軋軋作響,他緩緩轉動腦袋,俯視灘世和鶇。光是這麼簡單地動作便響起猶如樹木撕裂般啪啦啪啦的聲音。
「嗯,好,儘管問吧」
「——我信守承諾」
「你不是……討厭被當成公主嗎?」
留下愛莉莎在臨大道的樓房上,我乘上馬背,按計劃繞到連大背後。
「……對不起,在近處「看」也看是分辨不了」
「聽到你說我是你搭檔的時候……我非常開心。因爲我覺得……那是在你身邊最近的位置。可我又覺得那樣是不行的。果然還是當公主可能更好吧……明明不可以這麼去想呢」
2
目睹朋友們被連大吞噬的過程,我快要吐出來。強烈的喪失感充斥胸口。
陽名低語道。
站在最前頭的應該是灘世。他掄着枝葉,在叫喊什麼,估計是在跟臉大說話。
「什麼啊……果然就算沒有〈通道〉,你不也知道我會怎麼做嗎?」
斬釘截鐵。換做是我一定會那麼做。哪怕後面等待的是破滅,我也一定會那麼做。
所以,只要是能把我和愛莉莎連在一起,現在讓我怎麼做都願意。我就是這麼想的。
不——愛莉莎其實早就料到我會怎樣回答了吧。
陽名我指向下方的樓房,懷念地低聲說道。
「既然那個心情會讓你變弱,我想把它解決掉。我——不想你再被艾諾克搶走了」
不明白……。我也並不是完全理解愛莉莎的一切,不理解的地方反倒更多。這是理所當然的,但卻又——讓我害怕。
不能忘記這份信賴,我將他銘記於心,目光放回到大道路口。
連大的身體咯吱作響,變得又大了一圈。圍繞在他腳下的「會動的樹」已經全部融合完畢。
「那就首先把最後的人類吸收掉吧」
陽名聽到我們對話後,指向複合娛樂設施所在的大樓說道。
面對這個難題,我恐怕想再多也得不出結論。但是,我現在必須立刻回答她。爲了儘量讓愛莉莎的心心情一些,我不可以表現出遲疑。
「那麼修拉,拜託你了」
我嘆了口氣抱怨道,愛莉莎有些驚訝地嘀咕「……是啊」微笑起來。
「我說愛莉莎,你心裏那股討厭的心情……現在拿它完全沒辦法嘛?」
這隻陽名問過我的問題,是選擇要誰的命。
「但是——」
如果有〈通道〉相連,我應該就能明白愛莉莎的心了。我一邊這麼想一邊問道。
「我把未由帶來了,同、同、同同伴也已經吸收了!我、我我不會被毀掉了吧啊啊阿?」
「修拉可以匯聚聲音,讓它能夠聽見喔」
說起來的確有過那樣的經歷。是在第一學期,因友月家的繼承人問題發生糾紛時的事情。感覺都像陳年往事了。
「嗯,好……」
我向從口袋裏探出頭來的修拉問道。
「啊,啓介同學!快看!」
「好了,你想知道的事情這下全知道了吧?那就趕快回未由她們那邊去吧。再磨磨蹭蹭,鶇就到了」
愛莉莎眼眶溼潤,想要說什麼,但她還沒說出來就閉上了嘴。
「——鶇就要被殺掉的時候,我該怎麼做?」
對啊,沒了人質就能按照當初的策略來實施了。這樣的條件是宮島挺身而出,鶇充當未由替身所換來的。連大現在認爲所有人類都已經到手了,深信不疑。
愛莉莎挺起胸膛答道,然後推了下我的胸口。
連大說完,包圍鶇的「會動的樹」開始向連大腳下聚集。連大的雙腳「會動的樹」已經比附近建築還要粗壯,「會動的樹」紛紛向那邊融合。攝取了冬上、山崎和宮島的樹應該也在那些裏面。
「太遠了,聽不見在說什麼啊……」
「是的……我答應過」
「……我們還在這裏打過保齡球呢」
修拉露出苦笑,聳聳肩。
「連大沒有反應,所以他好像很煩躁」
近處一看,連大的腳已經完全變成了樹幹,鑽破柏油路面紮根在了地裏。他以這個狀態就算轉身都很困難。連大依舊完全不動,甚至都覺得他樹木化進程過深,導致喪失了移動的功能。
跟放下愛莉莎的那棟樓不同,這棟樓上東西很少,平平整整,但臨街面安裝有大型廣告牌,正好適合藏身。
「這麼說……」
陽名眼睛眯起來仔細觀察臉大,但嘆了口氣搖搖頭。看來還是得在連大正在使用巨大力量的時候纔行。
灘世在大道上繼續叫喚。
我對她講了出來。我不願重蹈覆轍,我不想在體驗到那樣的感受。我在〈方舟〉上一直追尋着愛莉莎過去的蹤跡,我根本就忘不了她。就算明明白白地告訴我不可能,我還是不願放棄親手把她奪回來。我還爲此讓未由傷心過。但是……我還是無法放棄掙扎。
未由也同意了,炎馬在廣告牌後面着陸。我們從馬背上下來後,從廣告牌邊緣悄悄把臉探出去。視野非常開闊,路口附近大道的情況看得一清二楚。
「啓介哥,沒事的……這樣反而正好。宮島同學他們成爲巨人的一部分之後就不能被當做人質利用了。我們只需要救出鶇同學就——」
但我此時感到疑惑。臉大爲什麼不吸收灘世呢,他明明也是完成時結束所必須的一個人啊……。
這聲音聽着就讓人不舒服,是灘世的聲音。看來他真的是在喊連大。變身成未由的鶇依舊一言不發,仰望高高聳立的連大。
「什麼?」
「……這樣的話,就不能邊飛邊偷聽了」
「直接這麼上的話,大概會以底牌無法使用的狀態打起來。這樣也——沒關係嗎?」
跟之前一樣,修拉的身體繚繞光芒,隨後突然——聲音傳進了耳朵。
我們遵照陽名的意見,炎馬轉移到坍塌的車站樓旁邊——囊括保齡球館和遊戲廳的複合娛樂設施大樓上空。
「陽名,連大的因子在哪裏……還是弄不清楚嗎?」
「那就沒問題啦」
〈炎鬃軍馬〉身上繚繞着火焰,非常顯眼。正因爲修拉使其隱身,我們才能待在空中。
「真的嗎?那就——」
「既然這樣,我們就下到屋頂上解除魔術吧。這棟大樓的高度應該夠了」
我點點頭準備起身離開……但我途中停了下來。因爲我覺得,重要的事情還什麼都沒解決。
公主。說出這個詞的時候,愛莉莎看上去十分哀傷,令我不安。我不知道她想表達什麼意思,感到很着急。
修拉大概明白了我的言下之意,用嚴肅的目光看着我。
「欸?」
留有迷茫的回答不能驅散愛莉莎的迷茫,所以我假設現在就是那一刻——設想左右鶇姓名的那一刻,開口說道
「說的沒錯,友月灘世。我不會會掉你的心,也不會把你納入我的體內」
結束巨大化的連大對灘世說道,他的口吻非常冷酷。
「我要破壞的,就是你的存在本身。我——討厭友月家」
一隻沉重巨大的錘子砸了下來。那是連大的拳頭。
大氣被壓扁,掀起一陣烈風。位在拳頭正下方的是——友月灘世。
灘世在樹幹上冒出的臉只是呆呆地張着嘴,注視着朝自己落下的拳頭。
巨人的一擊砸穿大地,強烈的搖晃席捲而來。這股衝擊,在大屋時所感到的地震根本不能比擬。
「——……鶇!」
我抓着咯吱作響的招牌,尋找鶇的身影。鶇所站的位置離灘世稍遠,倖免拳頭直擊,但她被衝擊波掀飛,又被飛散的柏油路面碎片扎得渾身是傷。
制服上滿是鮮血的鶇站了起來,用未由的面孔怒視連大。
「這是……什麼意思?」
鶇問連大。她的聲音語調和未由如出一轍,若不是真正的未由久在身旁,恐怕連我都會認錯。
「要變成世界樹,必須喫掉城裏的所有人類……但不需要把所有人全都攝取。不需要的傢伙,殺掉就好」
連大一邊把扎進大地的拳頭拔出來一邊說道。拳頭下面已經不見友月灘世的身影,恐怕已經被碾碎至不留原形了。
「叔父……」
灘世死得那麼簡單我身旁的未由都愣住了。但擁有同樣面龐的鶇卻與真身形成鮮明對照,揚起嘴角笑了起來。
衝擊下破碎的大樓窗玻璃紛紛下落,鶇在碎玻璃雨中無畏地仰視連大。
「……是嗎,你的世界裏也不需要我是吧?」
「沒錯,友月未由。我要毀了讓我心煩意亂的你——把觸及那位大人的力量拿到手!!」
連大雙臂向天高舉,放聲咆哮。
我想起鶇說的話。她恐怕打算窮盡自己所能,而且確信我們就在身旁,主動頂替愛莉莎衝到誘餌角色。
「你……看到了?我的心,你已經讀取過了嗎啊啊啊!!」
「弄清了天使因子的位置就告訴修拉,修拉可以像這樣嗶地社畜光線,利用修拉可以精準指示要瞄準的位置」
「我知道了,那就拜託了,修拉小姐」
未由看着鶇此刻長髮垂在地上散開的形象,對我答道。
鶇把手拿開,露出真正的面龐。連大看了呢喃起來。
「你這傢伙竟敢冒充那位大人……竟敢冒充未永大人!!」
「顯露你的真身,不然就直接砸扁你」
連大大喊,似是要蓋過鶇的聲音。但鶇用更加嘹亮的聲音接着講了下去
我本想問陽名怎麼還沒好,最沒有說出口。她眼睛都不眨一下,正專心致志地「看」着連大。
「你、這傢伙——」
「真不想被現在的你喊我怪物」
我暑假回到奈波市遇到過一個青年,八朔則秋。菜津則是他的妻子——也是母親。她是五弸家的公主,五百年間一直被八朔家利用。未由親手結束了她充滿痛苦的漫長生涯。鶇現在的姿態與她非常相似。
愛莉莎大聲一喊,大劍綻放耀眼光輝,勾勒出金色的軌跡向上揮去。
「——總之就是讓連大比剛纔更加惱火就行了是吧」
顯然她體力上已經沒有餘力了。氣喘吁吁的她打算保護鶇逃到連大拳頭的範圍之外,但由於連大的身軀實在太大,來不及徹底逃脫。
連大放聲怒號,但他沒有用那巨大的手臂雜碎鶇。不——他是辦不到。
從頭看到尾的我非常清楚。她會被砸扁。
愛莉莎大劍插進開裂的路面,重整架勢。連大的腳已被固定,沒有被擊倒,立刻直起了身體。
「哼……沒用的道具還敢囂張。真正的友月未由在哪兒?趕快交代!」
「噠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連大盛怒之下砸碎了附近的樓房。一半折斷的樓房垮塌在連大腳下,掀起濛濛粉塵。
「——看樣子再瞞不下去了」
「我就是友月未由,看這張臉難道認不出來?」
事已至此,只能寄希望於愛莉莎了。愛莉莎的話,會衝出去保護鶇——一定會。
怎麼回事?因爲鶇變身成朋月未永的樣子嗎?
「我見過太多長相一樣的人,光靠外貌豈能騙得過我。你不是,你——不是」
我在心中吶喊。她不可能聽到我的聲音,我與她之間的〈通道〉已經被關閉了。但是,我還是將自己的情感和選擇寄託在愛莉莎了身上。所以……我相信她。
「很好,那就開戰吧。因爲我的世界裏——也不需要你」
「所以你最最害怕,最最憎恨的就是不受支配的人。你對友月本家必須俯首臣稱,因此你厭惡友月本家。於是你就想成爲友月家當家的第一祕書,藉此以族長代理人的身份來支配鄙視你的本家人……」
「陽名,儘量快點……拜託了」
「未永?那個姿態不是菜津,是朋月未永嗎?」
只要愛莉莎繼續用劍去承受,連大的攻擊就無法觸及到她,因爲力量的拮抗最後會被彼此彈開。如果身體遭受拳頭直擊肯定撐不住,但連大身軀龐大,做不出只毆打愛莉莎身體的精細動作。在這樣一層含義上,這一戰可以說比對抗艾諾克要來的輕鬆。
只不過——愛莉莎的額頭上已經冒出豆大的汗珠,估計抵禦每一擊都要使用相當大的力量,無法長久下去。而且消耗達到一定限度的時候,愛莉莎會被艾諾克的力量吸收。
修拉從我胸前口袋跳到陽名肩膀上。
「是,我絕讓大家的行動白費」
「你想見的是友月未由嗎?」
「你、你這傢伙噢噢噢噢噢噢!!」
未由看着那樣的鶇,低聲說道。
「這麼說,連大現在沒有使出全力?」
「把你的盤算告知〈羣聚〉也屬於我的任務,當然刺探了你。所以……我全知道。你是個非常軟弱的人,正因爲軟弱,所以你不支配他人你就忍受不了。只有支配才能使你安心……你就是個膽小鬼」
看來他把未由認定爲最後的「人類」了。與〈高次元存在〉精神同化後的魔術師嚴格來說不是人類……雖然愛莉莎曾這麼說,但連大無從知曉這種概念。
陽名愁苦地點點頭。但是……
「……你說什麼?」
「是的。這樣下去……並不樂觀」
「不……估計是連大根本就不知道怎樣去使用力量吧。我認爲最初的一擊是吧積壓已久的憤怒爆發出來,所以偶然間引發出了力量。現在的巨人只是在不顧一切地胡亂揮舞手臂而已」
連大怒吼。
鶇當然沒有立刻顯露真面目,用鄙夷的口吻反問。連大那麼問不排除故意誘騙的可能,這樣應對也算妥當。
我大喫一驚,問未由。我並不知道她們有那麼相像。
「戰鬥繼續下去應該能看得更準確一些。愛莉莎姐姐正爲我們努力爭取機會」
「——你是,什麼人?」
「爲什麼不逃跑?已經夠了啊,明明……不需要模仿我到那個地步啊」
陽名不甘心地對我說道。
「怎麼會這樣……那愛莉莎再怎麼纏鬥也——」
陽名扯了扯我的衣服說。
鶇嘆了口氣,用手把臉遮住。她頭髮變長,膚色也轉變成淺黑色。
陽名目光片刻不離連大,讓修拉來到自己手掌上。
——鏗吱吱吱吱吱!
「肯定不是冠名友月未永的我奶奶,而是友月家的始祖,真正的當家——朋月未永。我也只是隔着簾子交談過,沒有直接見過,但記得那是個年輕的聲音」
連大咆哮,掄起右臂。但正當他打算揮下拳頭的前一刻,他的動作停了下來。
「你真正想見的——難道不是她嗎?」
「對了,原來你是……〈羣聚〉的怪物啊」
——請好好珍惜我創造的希望。
愛莉莎把倒下的鶇護在身後,彈開了連大再度砸下來的拳頭。
「我讓閉嘴啊啊,聽不見嗎啊啊啊!!」
愛莉莎和連大之間的光芒膨脹起來,最後爆炸。愛莉莎和鶇被那股衝擊掀飛出去,連大的身軀也大幅度向後翻楊。
我捏緊右手,咒罵出來。
她變身結束後的形象——讓我想起了菜津的身影。
連大在憤怒之下渾身顫抖,身體的顫抖沿地面震撼整座城市。
「真的嗎?連大的天使因子在哪一塊兒?」
「不要妨礙我噢噢噢噢噢!!」
連大低聲恫嚇,地面爲之纏鬥。鶇就在連大腳下,想必頂着相當驚人的壓力。但鶇毫無畏懼地露出笑容。
修拉擺出右手前伸的姿勢,對陽名說道。也就是說充當狙擊槍上瞄準鏡的效果。仔細想想,就算陽名能夠發現連大的因子,要準確告訴我也很困難。描述身體部位的詞彙範圍都太寬泛了。
「不是告訴過她,遇到危險就亮明身份嗎……」
陽名緊咬住臼齒,目不轉睛盯着連大,勢是要把他身體最深處都完全看透一般。
「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閉嘴!!」
「對不起……還沒看清。好像對鶇同學最開始的一擊輸出是最大的,從之後的攻擊動作沒能追朔到力量根源……」
連大大叫。鶇若無其事地點點頭。
只要被瞄準的是鶇,愛莉莎就必須得承受攻擊。竟然不能選擇迴避,消耗就必定會不斷累積。我已經不知道她還能抵抗多少下。
兩股力量相互拮抗,誰也無法衝破誰,最後定然失去容納之所,就地爆散。以這個情況,愛莉莎能與連大勢均力敵。
鶇在粉塵中妖豔地露出微笑。
——拜託了,愛莉莎!
「……陽——」
「應該在左胸附近。更具體的還沒看清……」
聽到陽名的回答,我仰望連大的後背。實在是——太巨大了。光告訴我在左胸附近沒辦法瞄準。
難以置信。鶇的變身與未由如出一轍,連大竟然懷疑她是別人。
繚繞金色光輝的少女一躍而出來到鶇面前,手持纏繞藤蔓的大劍,緊盯着砸下來的拳頭。愛莉莎——作出回應了。
「啊,陽名。修拉可以代替瞄準器喔」
未由突然開口。她此前一直都默默看着愛莉莎與連大戰鬥。
愛莉莎無視壓倒性的質量差,承受住了連大的拳頭。此時相拮抗的恐怕不是物理層面的力量,而是彼此所擁有的天使——〈代界存在0;Lawler1;〉的力量。因爲力量的性質相同,所以彼此都無法被對方破壞,相互競爭的僅有優劣的差距。
但連大沒有被迷惑,否定了鶇的說法。他的聲音裏透出不可動搖的自信。
「你絕望了!因爲「支配」的力量對友月家的始祖——朋月未永不奏效。因爲那是你絕對弄不到手的存在。她纔是……你唯一真正發自心底想要支配的人!」
連大執著地瞄準鶇。愛莉莎以殊死的氣勢繼續把回想鶇的拳頭彈開。
連大的拳頭與愛莉莎的劍激烈碰撞在一起。這一瞬,隨着刺耳的聲音,光的風暴瘋狂肆虐。金色與綠色相互糾纏的光輝,渲染了斷壁殘垣的街道。
「——連大,你懼怕我呢,你非常害怕被我讀心的樣子啊。所以你一根指頭也動不了我。但是——就算不接觸,只要靠近也會被我感知到。對……就是你的心」
「——啓介哥,我剛纔稍稍看到了連大的力量流向」
鶇最後的一句話讓連大大發雷霆。連大一掃遲疑,把手臂揮了下去。
「閉嘴!!」
「你有個雙胞胎哥哥,你本來當不了八朔家的族長,也不夠資格成爲當家的祕書。所以你殺掉了礙事的人。殺掉後……篡奪了對方的地位。你作爲哥哥的繼承人成爲祕書後,你遇到了……遇到了你窮盡一切都不能支配的存在」
鶇拔腿就跑,想從拳頭落下的範圍中逃脫,但連大的拳頭實在太大,她以哪個速度根本來不及。
「勇氣可嘉啊,友月未由!!」
鶇非但不打算亮明真身,甚至還挑釁連大,誘使連大攻擊。
我發覺,我們每一個人都不可或缺,少了誰都無法打倒連大。
他從遙遠的高度目不轉睛地盯着未由,低聲質問
鶇再次用手遮住自己的臉,然後頭髮變黑,皮膚變白。本以爲她又變化成了未由的姿態,但結果略有不同。頭髮變得很長,身高看上去要比未由要高。
「道理上是這樣……」
陽明很驚訝,但還是點點頭。
「既然這樣……我去吧。面對連大說到底還是我的使命」
「等、等一下!沒有你的魔術,〈魔狼〉就發揮不出打倒連大的力量啊」
我搞不懂未由這麼說是什麼意思,連忙勸阻。
「沒事的,我想得很清楚。我的力量一定會送到啓介同學手中,所以拜託了——讓我去吧」
未由和我四目相交,這樣請求道。
她的眼神告訴我,她理解自己的使命,完全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我意識到這絕不是頭腦發熱,她要去完成打倒連大所必須要做的事情。
「……我知道了」
我點頭同意。未由認同了我……那我也必須認同未由。這時候若不能相信他,只能表示我們之間的牽絆虛無縹緲。
「謝謝你,啓介同學。讓我把一切……做個了斷」
未由向我道謝,從我們身旁離開一步。
「——炎鬃軍馬!」
未由宣告〈啓動語〉,與此同時具現出紅色炎馬。炎馬身上繚繞的火焰照亮周遭。
此處是連大的死角,而且連大的注意力現在被愛莉莎和鶇牢牢吸引,就算修拉沒有施展隱身,應該也不用擔心被立刻發現。
未由飛快地跳上馬背,用手摸了摸熊熊燃燒的鬃毛。炎馬嘶鳴,騰空而去。
連大繼續愛莉莎和鶇,還沒有注意到未由。未由驅策炎馬奔向連大。炎馬在黑暗的天空中拖着紅色的尾巴,像風一樣從連大眼前穿過。
連大的動作突然停止,脖子朝未由轉過去,就像把鶇的存在都拋到腦後一般。
未由落到連大眼前的樓房屋頂上,讓炎馬重歸虛空,隨後,她直直地抬頭看向連大。
我勉勉強強硬把話擠了出來。
「哎……原來是這麼回事。也就是說,真族長的寶座——朋月未永被我奪走了,所以你就不甘心了,嫉妒了」
「顫抖、掙扎打滾,不忘已逝的日子,承受無盡痛苦的人啊」
「雖然失血眼中,但立刻報警或許還有一線生機。所以——我就好好欣賞了一番」
他恐怕不能容忍這種事,所以派八朔則秋和奈津本打算殺掉我。計劃失敗後,連大反而被友月家逼至走投無路。妒火燒身,害人害己,簡直把人樂到不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喜歡?愚蠢至極……我對那位大人所懷的感情,纔不是那種膚淺的東西!!」
「我心中只有征服欲。我要讓那位大人拜倒在我面前,我要把她按在地上無力反抗,變成我的東西!我要讓她服從我!就是這樣而已!」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向天空高舉右手,吶喊。
「你的心,我纔不要」
「她到死之前一直在哀求,求我不要對她女兒出手,求我放你一馬,還說什麼都答應……拼命地、拼命地向我搖尾乞憐。那段時間真是令我感到無比欣慰啊。因爲在最後的最後,她還是屈服我啦!!」
*
連大兩手張得更大,大叫起來。
只見兩個窟窿從昏暗中模糊難辨的高度俯視着我。我抬起臉,狠狠瞪過去。即便我現在站在高高的樓房屋頂上,依舊只有抬頭才能注視那巨大的身姿。
這座城市被陰森的綠光淡淡地照亮。原本最繁華的購物中心與車站大樓都已化作瓦礫,大道的柏油路面破碎不堪,到處是坑陷。
「——毀滅之太陽0;Last Light1;!!」
「那麼,那是怎樣的感情?」
抑制不住的憤怒化作咆哮。
他當初逼迫媽媽嫁給不願意嫁的人,說不定就是爲看到與未永相似的面龐露出屈服的表情。而且逼媽媽嫁的結婚對象很可能就是灘世叔父那樣的人。
所以,我爲了弄清一切,向連大發問。
「我知道那起事故是你安排的」
他是將我父母趕盡殺絕的仇人,也是曾打算現在的我——將名爲友月未由的人類製作成提線木偶的幕後黑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這就是一切。這就是要對八朔連大所宣泄的真正憤怒。
「……正因爲你只能那麼去想,所以你才得不到滿足,進而纔會白費力氣企圖用我和媽媽來代替朋月未永」
連大用那對漆黑空虛的眼睛看着我。我感覺到立場突然逆轉了。這與淡出你的力量無關,否則我一開始就連連大的腳後跟都比不上。逆轉的是人爲的大小。我剛纔還在嘲笑連是個小人,然而現在……我被連大鄙視了。
「來吧!友月、未由!!」
「別撒謊了。你的臉上充滿了歡喜。我的憤怒使你感到滿足。所以,你會拿我來滿足自己」
我極力諷刺地說道。明明塊頭那麼大,內在卻那麼卑微,令人鄙夷。
「你說我是……白費力氣?」
嘴裏漏出不成言語的聲音。
粘稠灼熱的東西在我心頭蠢動。
但由於我得到了朋月未永的血,作爲混血覺醒了,情況發生了轉變。我被自千年前一直統帥友月家的真正當家——被朋月未永選爲自己的繼承人。代代更迭的表世界族長,終歸是傀儡。連大的地位反而在其之上。可我一旦繼承朋月未永的身份,連大便反而淪爲被支配的身份。
「我那時深感恐懼,但同時又非常暢快!因爲那個時候,和那位大人如出一轍的臉,用同樣的目光只盯着我一個人了!」
「沒錯。但是……你的母親並沒有當場死掉。你的父親倒是死翹了,但你母親……本來還在撞爛的車裏掙扎」
「都一樣。人類這個物種之間只有支配與被支配的關係」
「當然……你這傢伙就是友月未由。我不論如何都要摧毀掉的人……就是你」
「欸……?」
「那條路幾乎沒有車輛來往,我可以慢慢地好好欣賞,欣賞你媽媽苦苦掙扎直到死去的過程呢」
「連大——亂髮脾氣也差不多該收手了吧?實在太丟人了」
「我——」
「你好蠢,這就是喜歡啊。想要支配對方的一切,想讓對方只屬於自己,這就是戀愛後的想法。我也戀愛了,所以我懂」
連大以撕裂的聲音沉吟道。
「哼,還以爲能有什麼高論……我一開始就沒覺得你們能滿足我。因爲你們終歸只是替代品罷了」
連大曾經說過,如果母親和菜津願意代替「那位大人」來安慰自己就好了。到了現在,那時那番話的意思已經非常清楚了。連大想把我們當作人偶來代替他所絕對無法支配的朋月未永。
我沒有歡喜,沒有悲傷。興許現在的我對叔父並沒有多大的憎恨。因爲,我知道真正的敵人是誰。我已經發覺,我真正應該將這股憤怒向誰宣泄。
「就是說你做的沒有意義。媽媽沒有順從你,和爸爸一起逃跑了。所以你纔不肯放過媽媽對吧?但就算你能支配媽媽,我想你也不會得到滿足」
我過去對未定義魔術處理相對輕鬆。那一定是因爲呼應我憤怒的魔術未被定義。
「連大……這是最後的……這就是我的——答覆!!」
「對,我就是如假包換的……友月未由。憑你應該看得出來」
「是嗎——你不承認是戀愛啊」
「你和鶇同學說的話,我全都聽見了。你——喜歡過朋月未永嗎?」
回憶爸爸媽媽笑時的面龐,回憶那再也見不到喪失,將我對掠奪者的憤怒銘刻其上。
你是不是因爲我像朋月未永,所以想要毀掉我?你是不是喜歡過朋月未永?
「連大,你到底……」
我鄙夷的一笑,告訴他活該。
「我說的纔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你就算不能支配,也應該一心一意只去追求朋月未永。但不懂愛戀的你又豈能明白這個道理。我覺得你——很可憐啊」
如同瀕臨毀滅的……如同要立刻就會爆炸一般,一顆赤紅昏暗的火球在我手掌上具現。那是一顆小型太陽,是我心中一直以來熊熊燃燒的憤怒烈焰。
「……無稽之談。如果你心裏真懷着和我一樣的感情,那絕對不是什麼戀心。你也不過是被征服欲牽着走罷了」
對我的提問,連大回以的是——嘲笑。
連大身體傾軋,朝未由所在的樓房伸出手去。
想象壞掉的汽車,想象在車裏苦苦掙扎的母親,想象站在旁邊眼睜睜看着媽媽慢慢死去的連大。
「惹我發怒就那麼讓你心曠神怡嗎?被我憎恨就那麼讓你愉悅嗎?」
連大渴望着我的憤怒,對我傾注一切的一擊嚴陣以待。
「什……麼?」
「掠奪即幸福。爲赤紅所填滿的炫目底層,爲痛楚所顫抖的獰猛威姿。毀滅並希冀的悲嘆之王」
連大本來的目的是讓我繼承奶奶的位置。委託〈羣聚〉殺害反對派的世一伯父等人的幕後黑手,恐怕就是連大。
可他聽到未由發出的問題後停了下來。
我要打倒的敵人就他一個,就只有化身成爲樹巨人的八朔連大。這股煎熬我心的憤怒,正是爲他而存在。
我忍不住嗤之以鼻。這次輪到我來嘲笑他了。
好吧,我就把我的一切全都展現給你看,讓你見識見識這份憤怒。
「這是因爲,我像朋月未永嗎?」
「消失的面影,失去的安寧,可望卻不可及的柔情溫暖……」
「——你好像想想開心啊,友月未由」
「剝奪自由的血染之手,束縛我身的支配之鏈……消熔在熾烈中吧!!」
「不許擺出那位大人的眼神看我!爲什麼……爲什麼是你這傢伙!爲什麼你這傢伙被選爲了那位大人的繼承人!我只想把你當做傀儡,立爲表世界的未永!明明應該只是這樣而已!」
所以,我要創造。我已經把自己的憤怒瞭解得一清二楚,我現在能夠定義這份憤怒!!
我體內流淌的血液猛然躁動。
「你不準……藐視我嗷嗷嗷嗷嗷!!」
連大攤開雙手錶現當時的歡喜。
你就儘管發怒吧,憤怒到與我相當的程度纔好,憤怒到把你天使因子的位置暴露給陽名同學纔好——。
「熱」灼烤着我的身體內側。我此刻傾盡這股「熱」,在這一瞬間全部釋放出來。
「什……」
試圖一點點將我弄壞的叔父已經不在了,他剛纔簡簡單單就死掉了。
「你也一樣對吧?被我憎恨,你應該很開心纔對!我的心裏充滿了對你的憎恨,這應該令你感到無比暢快。因爲,這就等於支配了對方的心啊!!」
「好,很好,非常好!憤怒吧憤怒吧憤怒吧!!向我發泄你的憤怒吧!統統衝我來吧!!讓我全都喫下去!!看我把你砸扁!!我要支配你這傢伙的一切,然後回到那位大人身邊!!用我的手夠到月亮!!」
我的太陽膨脹起來,蓋過了淡綠色的光,將整座城市染成赤紅。黃昏驅逐了黑夜。
「你以爲你父母是死於車禍嗎?」
我要在這裏做個了斷,斬斷自過去延續至今的仇恨。
四節的〈形式語〉完成,我規定最後的〈啓動語〉。
但就憑定義魔術還不夠,不足以具現我的憤怒。
應着撕裂聲,連大嘴巴部分的空洞水平展開。那是扭曲的笑容。
果不其然,我的話語和表情似乎觸到了連大的逆鱗。
「媽媽她……」
「我不否認!我自己也明白!被人投以憤怒與憎恨是何等的暢快!你差點殺掉我時的事情,你還記得嗎?」
我本想反駁,但連的吼叫抹消了我的話音。
本以爲連大會更加激動,結果這句話的聲音卻出奇的冰冷,令我大喫一驚。
他說的恐怕是我與〈悲嘆魔王〉熊融合時的事情。那時我認定啓介同學已經被連大殺死了,便喪迷失自我的分界線。
未由用平靜的,但卻又無比透徹的聲音……都露了連大的心。
「友月……未由」
我開始詠唱〈形式語〉。
統治着那樣的世界的——統治着樹根障壁包裹之那虛僞黑夜的,是一隻似是樹木化作人形的巨人。是爲了成爲世界樹,將城中人類吸收掉的暴君……八朔連大。
我感覺我總算理解八朔連大這個人了。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將膨脹至直徑超過十米的太陽釋放出去。
——不是朝着連大。而是朝着我的……最重要的人。
「什麼……!? 」
見太陽從自己腋下鑽過去飛向背後,連大呆住了。估計他會以爲我的攻擊射偏了吧。所以我對她說道
「我的憤怒……我的一切,纔不會交給你」
這是復仇。
「憎恨也好,悲嘆也罷,全都不給你」
這是宣言。
「我的情感,只給我最重要的人」
這是訣別。
好了連大,我馬上要說出你最不能饒恕的一句話了,你聽了之後一定會勃然大怒把。你一定會恨我恨得無以復加,使出全部力量來殺了我。正因如此,我才一定要這麼做。
我嘴角一彎笑了起來,告訴他
「八朔連大。不好意思,我眼裏沒你」
我用非常非常冰冷的聲音——拋棄了八朔連大。
3
我聽到了未由的聲音。未由的情感也通過「支配」的迴路傳遞過來。
當未由射出那火紅太陽的同時,我高舉右手大喊
「由衣!〈形式·至天之狼星0;Mode Sirius1;〉!!」
整隻右臂被青白色的光輝包裹,幻化成狼的頭部。光滿溢而出,如彗星的尾巴自肩頭展開。
右臂具現爲閃耀青白光輝的狼頭,我站到屋頂一角。未由傾注一切的赤紅太陽筆直向我飛來。
「啓介哥!「看」到了!!」
連大高舉雙臂,勢要砸向未由。
那是過於龐大,過於猛烈,如同熊熊燃燒的感情。那憤怒……已經不在了。
——咕嚕。
這樣就,結束了。未由的復仇、悲嘆、憤怒,全都用這一擊畫上句話。
我聽到了未由的聲音。
因爲,那也是我失去的東西。
陽名大喊,修拉釋放的光線爲我指明應該瞄準的地方。
我抱緊顫抖的未由,等她哭完——。
謝謝你,未由。我——全都接下了。
右臂搏動,未由的魔術被〈魔狼〉吸收。
「——謝謝你,啓介同學」
從陽名所在的大樓到連大後背留下了一條赤紅軌跡,從連大左胸口到我現在所在的地方留下了一道青色軌跡。
赤色憤怒傾吐殆盡吼得右臂重新變回青白色的光芒。這股喪失感非常舒服,我有好幾秒鐘什麼都不願去想。
沒有一絲抵抗,撐在了未由憤怒的尖牙撕破了連大的表皮。破碎的表皮之下是漆黑的空洞。看來連大的身體是中空的。
我傾注從未有那裏所得到的一切,讓火紅燃燒的尖牙撕咬下去。
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
我解除右臂的〈形式·至天之狼星〉,撫摸未由的腦袋。
就是左胸口正中心。
那是——重疊在一起的兩片羽毛。恐怕就是連大和鈴的天使因子,兩人份的異界碎片。
隨着金屬質的響聲,綠色的羽毛被咬碎。連大的心……太脆弱了。
接受了一切的現在,我能夠體會。未由的憤怒有多麼火熱,多麼猛烈……未由的悲嘆有多麼深,多麼混濁……而她積壓了那些感情的心,又是多麼的堅強——我全都能夠理解。
充斥連大體內的黑暗向我糾纏上來,發出拒絕的刺耳叫喊。這些聲音大概直接傳到了我心底,阻撓着我。
嗙滋滋滋滋滋!!
帶粘性的黑暗鬆開了,抵抗消失了,懸浮着的人們的身影也看不到了。
原本青白色的狼頭開始染成赤紅色,綻放光芒。
連大怒號,全身被綠色的光包裹住。
就是它嗎!
青白的尖牙咬向逼近眼前的太陽。
我將積攢的熱量的一部分從肩頭釋放。
紅色的尖牙猛烈撞在臉大身上。
貫穿表皮後勢頭不減,我徑直飛向那光芒。
「噠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就這樣直接貫穿連大的身體飛了出去,看下方所呈現的殘破街道纔回過神來。愛莉莎和鶇望着我,呆住了。
未由,在哭。她微笑着哭了。她和我一樣……面頰被淚水打溼。
啖下太陽的狼頭火紅地燃燒着,化作一顆紅色流星,朝着陽名用光所指的那一點劃破長空。
「那種玩意……怎麼攔得住我!」
——到達僅需一瞬。
連大動作停止,左胸開了個小小的洞。我應該就是從那裏飛出來的。包裹他全身的綠光散去了,他徹底沉默下去。
綠光靠近,已逼近至觸手可及的距離。
未由抽噎着小聲向我道謝。
「未由的憤怒……豈會被你攔住!!」
綠色的羽毛是天使因子,是連大化身怪後的心臟,也是維繫其存在的核心。它還是——連大的心。
——休想得逞!!
我並沒有感到悲傷,只是未由的感情太過龐大,正滿溢而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吖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嗄!!」
不需要問她爲什麼哭。因爲我深知她失去的東西。
我磚頭確認自己所劃出的軌跡。
這就是未由的憤怒,這就是未由託付給我的心!
這空虛的黑暗猶如連大存在方式的體現,裏面懸浮着大批的人。然偶其中,能看到發着綠光的某種東西。
我大大地張開狼牙,綻放火光官鬼的狼頭衝開黑暗。
我在未由面前着地,未由把我緊緊抱住,然後把頭埋在我胸口繼續哭泣。
黑暗被貫穿,被憤怒的尖牙撕裂。
我讓肩頭噴發的光芒變得更強。未由的火紅憤怒把我的身體繼續往前推。
臉頰好燙。我好像在流淚。
驚人的熱量灌入我的身體。這股熱量前所未有,無可比擬。這就是未由的憤怒……這就是昇華成熱量的,未由的一切。
「噠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後是連大拳頭準備砸下去的樓房——樓房屋頂上,未由正張開雙臂,直直地注視着我。
「——八朔連大。不好意思,我眼裏沒你」
重力消失了。我身體被肩頭噴出的赤紅粒子推動,以迅猛之勢飛到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