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幸福的城市,絕望的監牢
《RIGHT×LIGHT》 · 司 · 2萬 字
飄飄擺擺
搖搖晃晃
這搖晃似是某種東西。是無關乎自己的意志,身體被翻弄的感覺。
這是……什麼來着?
一瞬間——浸透骨髓般的冰冷以及對深不見底的黑暗所產的恐懼在腦海中閃過,令我身體發顫。但那個感覺轉眼間就遠去了,還來不及仔細體會便穿身而過。
與此同時,朦朧的意識趨於覺醒。我感覺似是做了個漫長的夢。
身體被溫暖的東西所包裹。即便眼皮閉着也知道,世界是明亮的。
冰冷也好黑暗也罷,那裏都沒有,都隨夢一起消失了。可唯獨這搖晃的感覺仍舊持續下去。
搖啊搖啊,有人正搖晃着我的身體。
「哥哥,該起來啦!」
傳進耳朵的是一個熟悉的聲音。我在猛烈的搖晃中撐開沉重的眼皮。
「咦……?」
發出聲音的人一如預期,那個聲音不可能聽錯。正因如此——我大喫一驚。
一名身着水手服的少女在我眼前。她手放在我肩上,近距離俯視着我。
「你、是誰?」
我不禁問過去。隨後少女目光變得兇狠,從我身上離開後把手插在腰上。那挺起胸膛的姿勢,是表示自己正在生氣。用長長黑髮束起的馬尾辮猛地擺動起來。
「真是的……哥哥你別睡糊塗啦!媽媽喊你喫早飯啦,不然飯菜都涼了。趕緊換好衣服下樓去吧」
少女無語似地說完後,轉身離開了房間。我強行讓還很昏沉的腦袋轉動起來,努力掌握狀況。
首先環望周圍。我在牀上,而且是雙層牀的下鋪。天花板很矮,起身就能裝到腦袋,然後牀旁邊有用於爬上上鋪的梯子。
灑着刺眼朝陽的窗邊有一張課桌,還擺着黑色的學生包。牆上的衣架上掛着並未見慣的制服。
我們一起出了家門,由衣急衝衝地往前走,我就像被她拖着一樣邁着腿。在即將過拐角的時候我回頭看了看,老媽就跟目送老爸時一樣,在玄關前注視着我們。
「哥哥?」
我停下腳步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轉身,看到一個目光銳利的女生。這次我完全沒忘,聽到她聲音的時候就認出她是誰了。
她瞪着我,那表情似是再說「難得人家喊你起牀」。
忽然,我的視野模糊了。
我按住腦袋搖搖頭。
「啊」
我嘆了口氣。但我擔心並不是因爲感到遺憾,反而是感到安心。我竟然爲會爲此這麼安心,真是滑稽。
我試着想了想但還是不明白,只能感到納悶。
「我記得咲姐放學後要去上補習班來的?確實很積攢壓力呢」
我不禁驚呼。心跳加快,胸口發悶。
那美麗的藍色,就像從太空中俯瞰地球一般,令我內心激盪。
全家一起旅行。我確實去過……但是——。
我一邊跑一邊四下掃視,但哪裏都沒有看到那隻小狗的身影——。
我忘不掉那對藍的眼睛。
下了樓來到玄關前,在那裏看到正在穿鞋的老爸和抱着包的老媽。老爸換完皮靴後把鞋拔交給老媽,然後把包接過去。
我覺得奇怪便問了過去,結果咲姐移開目光說
「——咦?」
我一邊看早間新聞一邊火急火燎地喫完早飯就去了玄關。由衣在門前一邊不耐煩地抖着腿一邊等我,還催了起來
「你們要路上小心喔」
「……早上好」
「小啓!」
這時旁邊響起聲音。
「……運動身體事很舒服,但還是更想做些別的來釋放心情呢」
我沒敢直視她的眼睛,在自己的座位落了座。
我拿起制服開始換換上。時鐘的指針指向七點二十,我記得平時應該把鬧鐘設在了七點。估計是睡得糊里糊塗就把鬧鐘關了。
——咦?我在想什麼?什麼叫並未見慣,這不可能。那就是我的制服。我所上的「奈波高中」指定的款式。而且這裏就是我的房間,剛纔喊我起牀的是我妹妹由衣。會喊我「哥哥」的除了她沒有別人。那聲音和舉止如假包換就是由衣,對此感到困惑反倒不對勁。
由衣發覺我腳步變慢,轉過頭來。我連忙用手背擦了擦滲出的淚水。怎麼搞的啊,今天一大早就不對勁。
老媽微笑着擺擺手,來到玄關前目送老爸離開,看到老爸轉過轉角才轉身回到家中。然後老媽見我韓站在玄關,皺起眉頭。
——噗通。
「……哎,那傢伙也畢竟上初中了,該有點變化了」
「沒什麼,就是怕有汗臭味……」
「不錯啊,我想旅行。你想,不久前你不是全家一起乘客輪跨太平洋旅行過嗎?我也想來一場那種大航程的旅行呢」
之後我們以同樣的速度一起往前走。
這種事很常見,不是值得特別着墨的小意外,過去不知犯過多少次。也就是說,這就是我的「日常」。
我心臟猛烈一跳。我無意識間按住胸口。心在躁動——在傾軋。不知不覺間,我已倒退了一步。
但由衣突然停下了腳步。我超過她幾步後也停下腳步,循着由衣的視線看去。在路旁,電線杆的旁邊有一隻黑色幼犬。
「————」
咲姐對我冷眼一瞪,氣勢洶洶比教訓起來,然而說到一半突然停了。然後她飛快地從我身旁離開。
由衣說的沒錯,小狗戴着銀色的項圈。它一動不動,用那對藍色的眼睛紙質注視着我。但由衣剛要靠近,它轉身就跑掉了。
咲姐指着自己的背後說道。那邊是空手道社的到場。這所學校的空手道社是一支勁旅,社團擁有專用設施。咲姐上了高三儘管已經退役,但好像還會經常在那邊露面。
「……咲姐,怎麼了?」
轉眼間它便消失的無影無蹤。
老爸低聲說道,打開了大門。
巴士正巧到站,我飛奔上車的同時車門就關上了,緊接着汽車發動。
「……停下的是你吧」
「流浪狗嗎?但戴着項圈呢」
「啓介,你在幹嘛?在不喫早飯小心遲到啊」
由衣聳聳肩這樣說道,然後拉扯我得胳膊。
她名叫近桐咲,是我大我一屆的表姐,今年上高三。她兩手空空,不像剛進校門的樣子。
我爲什麼會那麼害怕那隻小狗呢……?
它逃掉之後我明明就放心了,但我又冥冥地有種感覺,似乎自己犯下了天大的錯誤。
「小啓啊,可別說得事不關己,明年你也——」
「我們出發啦!」
聽我這樣答道,咲姐放心地嘆了口氣。
觸碰到寒冷的秋日空氣,我意識變得清晰,剛醒來時的怪異困惑已經不在。
我把手放在嘴上,裝作打哈欠。我擔心我這動作可能太假,但由衣好像直接就相信了,說了句「是不是熬夜啦?」露出無語的表情。
老媽從廚房出來向我們招手。
「沒關係吧」
我條件反射地說道,聲音十分嘶啞。但老爸不以爲意,輕輕點頭後又背了過去。
我反應過來。老爸去上班,老媽目送老爸,這些本應是稀鬆平常的景象……可我卻注視得目不轉睛。
「那、那就好。行了,預備鈴差不多快響了,去教室吧」
「……扔下哥哥不管,我擔心哥哥你遲到。不看着哥哥上巴士我一整天心裏都不踏實」
我下了牀,注視雙層牀的上鋪。這裏過去是由衣的領地。她在隔壁有了自己的房間後,有段時間依舊會跑過來玩,但後來連玩都不來玩了,於是現在就變成了我放東西的地方。這樣的「回憶」立刻在腦中重現。
我被老媽推着來到客廳。見我和老婆慌慌張張地進來,已經坐在餐桌旁的由衣看了過來。
我停下腳步,望着這一幕。不知爲何——我無法移開目光。
「路……路上小心」
瘦瘦身子穿上緊緻西裝的老爸好像這時才注意到我,朝我看了過來。
「啊,左顧右盼結果沒時間啦!哥哥,再不趕緊可能就趕不上啦!」
由衣埋了起來。
由衣在車窗外對我招手,我輕輕舉拳回應後,找了個空座位坐下。十五分鐘後,車到達了名叫「奈波高中前」這個命名超值白的車站。巴士裏擠滿了奈波高中的學生,我也加入一同行動起來的人潮下了巴士。
「你先走不好嗎?」
我不理解自己的反應,搖搖頭。理所當然,由衣所表現的也並不是害怕,她正仔仔細細地觀察效果。
「……我走了」
——今天真的好奇怪,竟然連班主任的長相都不記得了,就算睡糊塗總該有個限度吧。
不小心說出的那句「你是誰?」……大概是因爲由衣突然看上去長大了不少,與我印象中由衣的形象有所差異。
「快快快,抓緊時間抓緊時間」
「是啊,我參加了空手道社的晨練。雖然今年應考,但只顧埋頭學習畢竟對身體不好呢」
油漆略有脫落的校門敞開了一半,門旁站着一位女老師。周圍的學生們正向她問候「老師早」,我也進了校門,但什麼都沒說。這是因爲,我覺得那個老師我不認識。可是走了幾步之後我才發覺,那是我的班主任老師。
巴士的車次並不頻繁,錯過一輛就得耽誤很久,所以現在沒時間慢慢吞吞——。
由衣遺憾地垂下肩幫。
「……沒什麼,打了個哈欠罷了」
「咦——啊,好」
催促之下,我朝校舍走去。咲姐保持着一定距離偶在我身旁。我不知很懂,她好像還在介意氣味。
咲姐望着天空,十分懷念地感慨道。
咲姐忽然自言自語似的嘀咕起來。
換上制服後,我拿起昨晚已經裝好教科書的書包下樓。灰色的夾克外套穿在身上有些不合身。畢竟前不久才換的冬裝,可能是衣服洗滌時縮水了,也可能是我長高了。
「釋放心情……旅行之類的?」
「咲姐早啊,你不是剛上學吧?而且你也沒在巴士上」
我想了想說道。
「哥哥,你慢死啦」
「快點啊」
「一路走好~」
「嗯?你總改不會說你忘了吧?你不是在三年前的暑假去過嗎?那年沒你一起玩,無聊死了呢」
我反過來戲弄了一句,同時跟在她身後。不過此時,我腦子裏全被剛纔的小狗沾滿了。
什麼情況?難道我在害怕那麼小的一隻小狗嗎?
「走掉了……」
由衣神采奕奕地作出回應,我也「我們走了」小聲回答。
由衣所上的初中在大約二十分鐘腳程的地方,但我上的高中徒步去未免就遠了點,所以我們只會這樣一起走到巴士站。住在這附近的奈波高中學生都乘巴士上學。
我記得,我們乘上巨大的客輪出發。由衣沒多久就看膩了風景,但還是很開心,在船上還認識了朋友。那是名叫美澄透子的女孩,由衣現在依舊在和她保持書信來往。
「啊……說來是有那麼回事」
回眸之下,全都是開心的事。
爲什麼咲姐提到旅行的時候,我會那麼動搖呢?這太不可思議了。
我想着想着就來到了鞋櫃前。我和學年不同的咲姐在這裏道別,去了自己的教室。
三年前的夏天,老爸老媽帶着我和由衣去家庭旅行。
我在腦中探尋着那段無比悠長的航旅記憶——。
之後是「稀鬆平常」的往復。
上課,和朋友聊天,午休時喫老媽給我做的便當。班上的同學們大多從小學和初中就認識,彼此之間用不着客氣。
舒爽的時光轉眼過去,沒有任何不愉快的事情,一天的課程就這樣結束了。
我和同學們一起放學,上了巴士。每經過一個車站,人數就慢慢減少。
最後乘客——只剩下我一個人。這個時候,我感到車子好大。
車窗撒進來的餘輝、座位傳來的震動、搖晃的吊環抓手、一言不發握着方向盤的司機背影……周圍沒了人之後,好多東西變得能看到了——我萌生出這樣的感受。
我在一個盒子裏,行駛在夕陽下的小鎮中,被送往我所該回到的地方。在離家最近的車站下車後,只見由衣的身影。
「由衣?你在幹什麼?」
在熟透的夕陽下拖着長長影子的她,笑了起來。
「哥哥,你經常在這個時間下車……我就試着等你了」
由衣害羞地回答說。黑色水手服的裙裾她拈起來又鬆開,還不時從下面偷瞄我的臉。
「你發燒了?」
「啊,太過分了。虧人家還擔心你」
大概,這就是最終的決定性失敗。
就在我駐足的這一小會兒裏,小狗已經轉身走掉了,朝那夕陽——遠去了。
那聲音中透着傷感,而且還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濃濃溫情。
我必須抓住的手,不是她的手。
我胸口作痛,就連之前把我五花大綁的恐懼都在但咱一瞬拋到腦後。
我抱起她漆黑的小小身體。隨後,銀色的項圈綻放光芒,黑色幼犬變化成少女的形態。長着狼耳和尾巴的少女在我懷中出現。她的髮型是單馬尾,身上穿着藍色的連衣裙。
吻過我後便倒了下去的,未由的身影。落下〈天使王〉之劍的,愛莉莎的臉。
「當初誇下海口要一起戰鬥,要是在這裏逃跑,哥哥我臉面豈不是丟光了。由衣啊……這裏是什麼地方?是艾諾克創造出來的世界嗎?」
「家……」
但當我追上小狗,伸出手時——最嶄新的記憶重現了。
我朝着就快消融在夕暮中的幼犬背影追趕上去。
我很困惑。因爲,這座小鎮,我故鄉的奈波市有着無與倫比的真實感。摸摸柏油路面會感到粗糙的觸感,還有斜陽照耀下所產生的熱度。秋風掃過皮膚會感到寒冷,還能看到天空中的薄雲在緩緩流動。
「既然不能再戰鬥了……後面就交給我吧。我本來就準備一個人努力的。所以,沒關係的」
我全力以赴地掙扎,就是爲了不再失去。但是——我的存在方式卻招致悲劇。我因爲是「我」才失去了重要的東西。
我注意到了。這一切都是我的錯,都怪我3;害怕5;愛莉莎和未由。
這裏是我所期盼的幸福世界,也就是不存在「不幸」的地方。
「嗯,這是夢,但這並不是普通的夢。是異界天使創造出來的「幸福的世界」。小鈴不是說過嗎?向發光葉子許願的人們在做着幸福的夢……大概跟那個是相同的東西」
我猶猶豫豫,聲音顫抖地詢問由衣。我害怕知曉答案,其實我根本就不想去問。當我看到倒地的未由和絕望的愛莉莎的那一刻,我便拒絕在那之後的未來。
那樣的我又能對瀕臨崩潰的愛莉莎說些什麼?快要崩潰的明明是我自己,能說出口的也只有否定的話,只會拒絕愚蠢的「我」……。
但是——我甩開由衣的手。
鶇說過的話在我腦海中山國。
所以,哪怕「現在」是我多麼渴望的時光,我也不能認同。
那個時候……我不知道該該怎麼辦,也不知道該做什麼了。
不可以撒手,一定要抓住——
『大家應該都明白。不論多麼想要去相信的夢,多麼現實的夢,那些都只是幻影。所以,大家其實是無法滿足的。所以……是沒辦法一直睡下去的』
「哥哥!」
「哥哥,你怎麼了?表情好嚇人啊」
由衣露出五味雜陳的表情,生澀地微微一笑。聽到她這麼說,我瞥了眼身後。被我拋在身後的初中生由衣已經不在了。是已經跑到我看不到的距離,還是我夢醒後消失了呢——。
「哇,別這樣啦。人家已經不是小孩子啦!」
「擔心是……」
三年前的海難事故就是我最大的不幸。所以創造出來的世界是事故未曾發生過的世界。在這裏,我的父母還有由衣都還活着,理所當然的日常還在延續。
身體和內心都在叫喊。那就是一隻明明沒什麼可怕之處的小小幼犬,但本能向我主張,她會把我摧毀。
我照由衣說的,奮力拉扯自己的臉,然而除了痛什麼變化都沒發生。
「咦……?夢?」
我回憶早上看到的情景。老爸出門,老媽相送。那是每天早上週而復始的情景,3;曾5;是理所當然的每一天。
「抱歉……都怪我」
「哥哥……快點回家吧哥哥。媽媽還在家裏等着你啊。回去晚了會惹爸爸生氣啊」
由衣被摸腦袋後急了,飛快從我手下逃走。
卡那樣子由衣也不知道什麼方法能脫離夢境。
我不想去理解我所失去的東西,停止了思考。
我想回去,想打開玄關大門說上一句「我回來了」,像看到廚房裏準備着晚餐的老媽,想對一覽疲憊回到家的老爸問上一句「歡迎回家」。
由衣含糊其詞,似乎不願說。我明白,因爲我絕望了——我是主動渴望才被困在了夢境中吧。現在由衣在我的夢境中……與初中生的由衣沒有混同。這就證明了,由衣沒有自己的夢。
我承認由衣所說,把手放在她腦袋上。
「沒關係的……雖然看到成爲了初中生的自己會很難過,但能看到爸爸和媽媽我很開心。所以相互抵消就算扯平了吧」
孤苦伶仃的我沒有在咲姐的家中借住,也沒有爲了逃離故鄉而參加遠在外地的學園的入學測試。是一種……沒有事故的未來。
「啊、啊哈哈……等、等我一下」
「那個……哥哥,要不要先揪一揪臉試試?」
「…………!? 」
「這座城市其實是一個更小的世界,是哥哥你在做的夢」
妹妹的聲音。但由衣應該在我身後啊,可是這個聲音從前面傳來,跡象時幼犬在說話。
我彷彿看到了一個倒下的少女。一張少女絕望的臉在腦海中閃過。
由衣好像沒有聽到小狗的聲音。
「因爲,哥哥你今天有些不對勁。人家總是看着你,所以看得出來喔」
不是初中生,依舊是三年前的模樣——。
「哥哥……沒關係嗎?」
但是,由衣說她要獨自戰鬥。既然這樣,我就必須戰鬥不可。因爲我早已決定不再鬆開她的手,決定和她一同奮戰。所以——。
由衣露出有些慌張的表情,叉着胳膊深思起來。
「——你知道怎麼從這裏出去嗎?」
「……也對。我是可能有些奇怪吧。但那大概是我的錯覺吧……應該是神經過敏。抱歉讓你擔心了」
老爸和老媽已經不在了。他們在三年前的海難事故中失蹤了,早已沉到冰冷的海底。
「啊……」
一切我都我不願放棄,失去任何東西我都無法承受。
是早上見過一次的黑色小狗。
就在我兩腳哆嗦準備後腿的時候,聲音響了。
我問由衣。這個世界再怎麼令我舒心,我也不能留在這裏。因爲這裏的幸福,不是真正的幸福。
回頭一看,身着水手服的由衣正不安地凝視着我。
由衣自信滿滿地咬定。
我鬆開緊緊抱住由衣的手,站了起來。
我笑了笑邁出腳步。由衣鼓着臉跟在我身後。
我停了下來。往家是一條窄窄的單車道小路,路中央有個小小的黑影。在赤紅的餘輝下,它用放着藍光的眼睛直直注視着我。
但——。
「嗯。對不起,由衣,差點又拋下你一個人」
聽到我這麼說,由衣搖搖頭。
所以我才忘記了吧……忘記了我是「我」——。
一股衝動自內心深處沸騰,我被這股衝動推了一把,準備向前邁步。但此時我胳膊被人從身後抓住,沒能動起來。
抬腳變得艱難,呼吸開始紊亂。
小鎮喪失了聲音。遠遠傳來的汽車發動機聲,烏鴉叫個沒完的聲音,樹木在風中沙沙作響的聲音——這一切全都突然中斷了。
我懷着願意接受任何事實的決心等待由衣答覆。由衣對我直直地注視一番後,簡單地講道
我感到困惑。確實我從一大早開始一直有種種奇妙的感覺,但應該不至於被由衣發覺。
「——哥哥,好像已經不行了呢」
「不哦,與〈天牢〉相連的我們時刻排斥着異界之力,所以沒有被吸收喔,只是被吞噬罷了。按道理說,應該也不會做這種夢纔對……」
不過已經沒關係了。我崩潰掉也無妨。不論發生任何事,我都會和由衣一起並肩戰鬥到最後,哪怕一切都爲時已晚。
背後傳來呼喚。她不是真正的由衣。
但恐怕異界的〈代界存在0;Lawler1;〉——〈樂園守護者0;Gabriel1;〉已經顯現。說不定,這裏是艾諾克成爲神之後的世界。說不定,一切都爲時已晚。
我每踏一步,虛僞的記憶便隨之剝落。
什麼啊這是?不想想起來——不能夠想起來。
我的記憶在綠色藤蔓完全包裹住愛莉莎的那一刻就中斷了。我大概就那樣變成了世界樹的一部分吧。但由衣搖了搖頭。
「……好像不行啊」
那是我和鶇在決戰之前的交談。
「哈哈,那我們回家吧」
鶇說的沒錯。再怎麼沉浸在夢境中也欺騙不了自己,睡夢不能永恆。
「這麼說,我也被變成了樹嗎……」
快逃,快逃,不能面對她!
坐在路面上的幼犬起身,銀色項圈上的鎖鏈發出晃啷的聲音。
「……!!」
留下來的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噗通噗通聲音自身體內側響起,速度逐漸變快。
這個時候,我嘗試使用魔術,但詠唱〈形式語0;Sharp words1;〉也沒有出現變化。仔細想想,夢裏的我過的是普通的人生,又怎麼會使用魔術呢。
「我沒關係的,哥哥。不過……謝謝」
那些——都是令我絕望的東西。
愛莉莎的劍折斷了,被艾諾克的樹所吞噬。之後的情況……我記不清了。
我不由自主地喊了出來,想追上去,可由衣死死拽住我的胳膊。她力氣大到我都痛了。
身爲人類的由衣也已經不在了。所以她不會成長,也當不了初中生,水手服也……不會穿上。
我試了試閉上眼睛使勁意念,還更加用力地拍了拍用疼痛來刺激,但都沒效果。我捂着火辣辣的臉,嘆了口氣。
真不愧是天使讓人做的夢,看來比普通的夢堅固多了。
「啊,對啦!」
我就在束手無策之時聽到由衣的喊聲,抬起臉來。
「怎麼了?想到什麼了嗎?」
「嗯。哥哥的夢——哥哥的幸福,就是這個小鎮裏的日常。所以離開小鎮是不是就能來到夢的外面呢……?」
由衣看上去沒什麼信心,但說出了自己的思考。
「也對……說不定可行。試試看吧」
「那麼,目的地就不用說了呢」
由衣握住我的右手。
「嗯」
我拉着由衣的手開始沿路返回,遠離等待着我溫暖團聚的家。
我要去的地方是奈波車站。
那裏是告別故鄉的地方,是向新視界踏上旅程的大門。
2
我們回到停車場,乘巴士前往奈波車站。我和由衣一起坐在最後排的座位。
車上除了我們還有其他承擔,但誰都沒有在意長着獸耳和尾巴的由衣,就像是看不到我們一樣。聲音也感覺好遠,我難以聽見他們的對話。
就好像我們之間隔了一道透明的牆。
可能是我已經發覺這裏是夢境的緣故。
取回級以後,我與不是初中生的由衣已經是脫離夢境的存在。也就表示,我們不再是這個世界中的登場人物。所以很有可能……夢境中的居民們無法辨識到我們吧。
但是——。
由衣又問。我將我所懼怕的現實講了出來
從高臺之上的車站能一覽遙遠的海綿。我對日暮時分豔紅大海注視了片刻後,向車站大廳邁步。昏暗的設施內靜悄悄的,空無一人,也看不到工作人員的身影。
大約十分鐘,巴士到達了奈波站前。我和由衣牽着手下了車。
但有些古怪。我想車站內掃視了一番——當再次轉向正面時,我注意到了這股不協調感的真相。
愛莉莎在我心中就是如此巨大,如此重要的存在。
來車站前我並不確定。但眼前的自動檢票機……就是本來並不存在的「門」。我認爲那就是證據,此間乃夢境終端的證據。
我去售票機買票。
海風撓着鼻腔,濤聲傳進耳朵,沙粒鬆軟乾燥的觸感傳到背上。
「是啊……很可怕呢」
「幹、幹什麼,冷不丁的!突然對我這麼肉麻——」
愛莉莎望着自己那隻沒被握住的手,又不安地朝我看來。
愛莉莎戰戰兢兢地注視我。
這裏恐怕是〈方舟〉。然後我的身份似乎成了愛莉莎的「照顧者」。
身子摔倒了,臉上是榻榻米的觸感。睜眼一看是陌生的天花板,然後是——她的聲音。
看到她那表情,我心好痛。
我喊出她的名字,然後同時察覺到一件事。這是夢,是與剛纔所不同的「幸福」。
愛莉莎紅着臉朝我指了過來。
「……我害怕醒來時會看到什麼」
這一刻,世界天旋地轉。
拒絕這份幸福十分艱難,它已是完美的形態,連由衣都沒有插進來的空間。我自己——渴望着這個夢。
稍微想了想後,我把錢包裏的所有錢都扔了進去,然後買到了金額範疇內最貴的兩人份的票。這是意志的體現,表明我們要去到離這舒心的夢境最遙遠的地方。
脫離夢境後,我首先想確認未由的情況,也想知道愛莉莎怎麼樣了。如果還有救,我不論如何都想救她們。
「說不定真的就是這裏」
「欸……?」
我向愛莉莎的幻影喊過去
——自動檢票機。
「啓介同學,你醒了?就算放假也不能無限睡下去喔」
那些人們開心暢聊時有血有肉的表情,另一個想法在腦子裏冒出來。儘管我搖了搖頭,否定了哪種設想,可思緒一旦上浮便無法打消。
我們同時投入車票,穿過閘機。
我對自己感到無語,嘀咕出來。大概是聽到了我的聲音,由衣抬頭看我。
然而現在卻安裝了兩部自動檢票機。
之所以我現在還會這麼想,並不是沒有原因。
恐怕我不論如何都無法容忍那個現實,不可能維持平靜。所以我要在自己的心崩潰之前召喚〈天牢〉。如果發動條件還不完備,我就只能一直逃下去。
或許起點並不是我所回到的地方,說不定更早更早之前就已經塑造出了更加美好的未來。
就在這一刻,一切都看不見了。閘機那頭的車站大廳也同樣在瞬間抹成了黑色。
我想,這個世界大概並不是由我一個人的記憶構築而成的。說不定它根本就無窮無盡。若是那樣的話——
「走吧,由衣」
由衣簡短回答,點頭。
海風拂面而來。
要驅散夢境,只有否決一切的幸福。必須拋棄最最理想的未來,反倒選擇殘酷的現實。
小鎮景色也是,我的記憶並沒有覆蓋到細節,我也並沒有像宮島那樣走遍過自己所在的城市。另外,我今天早上去上的高中,同樣是原本根本想象不出來的地方。班主任老師也是不認識的人。
那樣的未來,光想想就讓我感到幸福。即便選項和可能性十分具現,但一定能過上美滿的一生。
與由於左手緊緊相握的我的右手……確實在抖。小幅地,顫個不停。
「……啓介?」
「我……想要陪在愛莉莎的身旁,我希望愛莉莎在我身邊。愛莉莎對我,非常非常重要」
——這個世界裏,也有愛莉莎和未由嗎?
我拋下困惑的愛莉莎,旋踝離去。
「嗯,很怕」
「哥哥,你手在抖啊」
我所能做的,這大概就是極限了。
我恨不得立刻向她道歉,然後抓住那隻手。但是——我不能接受這個夢。
「啓介、啓介!」
然後是尖銳的叫聲。
真的——這夢真的能給我由衷渴望的幸福。看來它是不惜做到這個地步也要把我關在裏面吧。
我們之後沒有對話,一邊任車子搖擺一邊感受彼此的體溫。
我忽然發覺,我自己略微期待着事情會是那樣。
但我此刻放眼這輛小小巴士的裏面都能明白。他們全都是偶然乘上同一輛巴士的陌生人,都是我所不認識的面孔。
簡直太殘酷了。
由衣把腦袋靠在我的胳膊上。她這麼一做我才發覺,由衣也在發抖。之前因爲我自己在發抖,所以沒看出來吧、
「真是的!你怎麼能扔下我一個人睡午覺啊!你是負責照顧我的人,所以……你、你如果不陪在我身邊,我不就傷腦筋了嘛!」
我向旁邊一看,只見白色的沙灘。愛莉莎的身後是一片藍天,白雲速度驚人地流逝着。
「我說,愛莉莎」
我沒抓住愛莉莎的手,自己站了起來。
最糟糕的狀況可能性極高。
之前我對鈴說過,夢中並沒有新的邂逅,無法獲得自己所不知道的幸福。
「怎麼了啓介?你現在的表情……超可怕啊」
因爲,存在不認識的人也好,小鎮過於真實也好,製造這個夢境的毫無疑問是世界樹,無非只是利用現實信息貼樂補夢境罷了。
就算有,未由也一定處在艱苦的環境中,而愛莉莎在〈方舟〉內。
我以理性勸說自己,但不論如何還是忍不住去想。
身體被搖晃,我睜開眼睛。將我包裹的黑暗中射進了光,眼皮外面所展開的是色彩鮮豔的世界。當中最美麗的顏色是——金色。
「啓介!」
那本應該是陣的立場。陣·海道·洛姆威爾,世上唯一通過愛莉莎所打開的結界孔洞,漂流到〈方舟〉上的外界人。然而現在是我站在這個位置上。
「我早已決定,不論發生任何事請,直至真正的最後一刻我都不會放開你的手,由衣。我有決心履行和修拉之間的約定。但就算這樣……該害怕還是會害怕啊」
「嗯」
但是……這些都可以重來。
它就是這樣的夢,是可能存在的未來。
這裏……真的是夢境嗎?
被這麼一問,我很遲疑,但誠實地點點頭。
與愛莉莎獨處,度過悠長的時光,到時肯定會彼此心生戀慕吧。說不定我們還會生下孩子,以家人的身份繼續生活下去。
我不會像陣那樣從〈方舟〉篡奪魔術逃走,所以我應該會就這樣在〈方舟〉上度過一生。
我說道。
閘機打開的聲音,嘹亮地響徹這黑暗。
那是原本的奈波市所沒有東西。由於這個車站的乘客不多,是由站務員檢票。
「害怕嗎?」
就算這樣,還是有辦法逃離這裏。既然這樣,我就有理由對它說不。
「愛莉莎……」
很怕,怕得都產生荒唐想法了。
……不行。只要我希望,夢就不會真正終結。
愛莉莎驚慌失措,滿臉通紅。但是,我打斷了她。
一旦接受,我肯定又會忘記一切,沉浸在夢的世界中。
「但是,還有其他對我同樣重要的……我想要去支撐的人。我不能留在那沒有那個人的地方」
「是怕什麼呢?」
但是,如果眼前的未由已經是一具屍體,愛莉莎已經完全與〈樂園守護者〉同化的話……
「……都是,妄想啊」
我維持仰頭倒在的姿勢轉動眼睛,只見未由手裏拿着被子,嚴肅地站在那裏。
有着光輝般金髮的少女,用她寶石一般的碧眼在咫尺之隔緊緊盯着我。
拿着車票的手,脫口而出的聲音,都在顫抖。前面等待的東西讓我怕得不行。但我還是發出宣言,硬擠出勇氣邁出腳步。
——咣轟!
我就這麼心不在焉地望着奈波市風景在車窗外向後流逝。
關閉的閘機看上去就像什麼的門,就像區分裏面與外面的境界——。
——果然來這招啊。
這同樣是幻想,我已經料到接下來會做這樣的夢。因爲我否定與愛莉莎共享的幸福,理由就是未由不在,就是因爲那裏沒有我想要支撐的人。
所以爲了滿足我那樣的願望,這樣可謂合情合理。
「這裏是……什麼地方?」
我問了過去,結果未由苦笑起來。面對現實中或許已經再也見不到的笑容,我眼裂快要掉下來。她與倒在地上的未由身影相重合,令我恨不得馬上緊緊抱上去確認她是否安好。
「睡糊塗了吧,啓介同學。來笹代爺爺家不都半年了嗎」
「笹代……爺爺?」
但我忍住一切衝動,平靜地反問回去。隨後未由放下被子,擔心地朝我看過來。
「啓介同學……是不是剛纔撞到頭了?笹代爺爺是我爸爸的爸爸啊,是你把我帶到這裏來的啊。是你對我說一起逃走吧……你忘了嗎?」
——啊,原來是這樣的可能性。
我一定程度推測出狀況。
估計是帶着未由逃離了友月家和學園,拋棄了一切,就像當年未由的父母那樣。這大概不會是一條輕鬆的路,但我好歹找到了未由父親方面的親屬,然後在那裏暫住……
——要是沒有遇見愛莉莎……要是我和未由沒有任何力量……恐怕這就是唯一的辦法。
我在心中嘀咕。這很可能是僅憑我們自己所能達成的最好的未來。是能夠和未由以期獲得幸福的一種可能性。
「啓介同學,你真的不要緊嗎?要不要上醫院?」
見我一直默不作聲,未由向我伸出手。
「不——我沒事」
未由的指尖還沒碰到我,我就站了起來。
「這、這樣啊……」
但未由臉上還是露出不安的神色。
是個被粗糙岩石包圍,鑲着鐵隔柵的牢房。那正是將我包裹的這股黑暗的真正面目。
「這樣啊,那就省了解釋的功夫。簡而言之就是……故事中登場的「邪惡魔法師」就是上代〈紅頂雄雞〉。然後這個牢房就是他自出生後月二十年間一直被囚禁的地方」
「沒錯啓介,這裏是夢。只不過,這次不是幸福的夢」
我咽不下這口氣,攥緊了拳頭,翻我想不出什麼話去反駁。
然後他也是吧愛莉莎和未由同時奪走的……我的敵人。
「很不巧啓介,我沒有一句謊言」
我判斷憑蠻力不能把它撬開,於是高舉右手,在心中呼喚由衣。我要引發〈魔狼0;Fenrir1;〉的力量。既然現在我已經變回了原本的自己,這應該能夠做到。
「噶啊啊啊啊啊啊!」
我滿懷激烈的憤怒狠狠瞪過去。
我低喃道。本來是自問,卻傳來了回答。
鏗!
我思考如何逃出牢房,然而一個點子也想不出來。我既沒有工具也無法使用魔術,所以巖壁也好鐵格柵也好我都打不破,徹徹底底走投無路。
「唔……」
「這裏……果然還是夢裏嗎?」
「見……鬼!」
「什……?」
我……又輸了嗎?
我重新觀察周圍。這個被巖壁所包圍的監牢裏確實找不到出口。童話和現實之間的關聯性對我來說根本無關緊要。現在最大的問題是,我被關在了這個夢裏。
可艾諾克爲什麼知道這個故事呢。
這話講的輕輕鬆鬆,內容卻令我屏氣懾息。
這是個神奇的地方。明明一切都沉浸在黑暗之中,卻能夠看到自己的身影……明明沒有光源。
「……報仇?」
我抓起礙事的鐵欄杆搖晃。我拳頭達不到艾諾克,可鐵隔柵又紋絲不動。
「難道……」
我怎麼可能知道,我沒有餘力分出來想那種事,所以我隨便回答了他。
「……真諷刺啊」
這一切都是我招致的。所以我根本沒有權利爲「我」去憤怒。但愛莉莎和未由不一樣,她們不應該被那樣傷害。
我放聲高呼,但右臂沒發生變化,也沒聽到由衣的聲音。
「——他啊,是個不被世界所需要的人。因爲不被需要,所以扔進了這個牢房裏……被當成了不存在」
「欸?你、你要去哪兒?睡衣還沒換啊」
她一定真的很害怕,很不安。逃到這麼遠的地方來,她一定是擔驚受怕。
突然問我童話的事,我不知所措。
我覺得自己好像找到了突破口,便鼓足氣勢問了過去。可艾諾克依舊一臉從容。
「什……這不可——」
「——!? 」
但肩膀撞到了鐵隔柵上,我被監牢攔了下來。我把手從縫隙間伸出去,但夠不到艾諾克。無處宣泄的憤怒化作言語迸發出來
我的幸福是矛盾的,充斥着不可彌補的破綻。我不做任何選擇,捨不得拋棄任何東西,所以絕對的幸福不會成立。讓我完全得到滿足的幸福,連我自己都想象不出來。那種天大的好事,根本就不存在。
我吼叫着衝過去,揮起拳頭。
我身上確實是睡衣,但沒關係。因爲,我否定現在的自己。
他是一名少年,金髮碧眼,身襲白色豪華修道服。他是艾諾克·凱特爾,〈羣聚〉的魁首,〈樂園守護者〉碎片的持有者。
我壓抑不住心中的不甘,奮力揣向鐵隔柵,但換來的只有腳麻。
「我饒不了你!你傷害未由,讓愛莉莎絕望,我絕不放過你!!」
艾諾克說的話裏有矛盾。他向我挑明這個地方沒有出口,但仔細看看那個童話卻發現特別粗糙。
我把手放到了隔斷房間的槅扇上。
「…………」
我都發誓要和由衣一起戰鬥了,我不想在這種地方結束。但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了。
艾諾口以悠然的語調,一字一頓地告訴我,就像生怕我左耳進右耳出,又像把刀子精準地刺進獵物的要害。
能想到的原因也就這個了。可是艾諾克很無語似的搖搖頭
——那頭展開的一片黑色的世界,幽深的黑暗中連幸福的一片碎片都沒有。
她沒有給我講故事細節,於是我便這樣回答。
這麼說……我已經從夢中醒來了嗎?
我對自己感到無語,忍不住嘀咕起來。
鐵格柵的那邊站着一個人,他手持發着綠光的新月狀鐮刀。
如果是在這裏,那心願大概會實現吧。儘管以後千辛萬苦,我應該還是會生活得非常幸福。
艾諾克站在我手剛好夠不到的位置,漠然對我宣告。
那個故事講述了一個將星星崇拜爲神明的國家。
「沒錯,這是由他的「存在方式」所創造的地方。你有聽〈方舟〉的什麼人講過魔法王國的古老故事嗎?聖女被邪惡魔法師擄走,聰明強大的國王將聖女救出來的故事」
我不知道其中有何關係,不過記得愛莉莎對我講過。
「我說啓介,他什麼變成了邪惡的魔法師,你知道嗎?他擄走魔法王國裏衆人敬仰的聖女又是爲什麼,你想象得出來嗎?」
但是,就算這樣——還是不行。
「都說了,我只是推了最後一把。你本來至少還有機會救愛莉莎。其實你這樣說就好了:「我完全不介意你殺掉友月未由」」
衝動推動了我的身體。
這是愛麗莎的母親拜爾講述的故事。內容可能是某地的古老故事,但星龍和聖女蕾娜這兩個固有詞並沒有廣泛傳播,大概是個只有〈方舟〉相關者知道的故事。
我等了一會兒,沒有新的「幸福」出現的跡象。
艾諾克對這樣的我默默地看了一會兒,但課鞥是覺得無聊了,不久自己講了起來
黑暗中出現淡淡的綠色光輝。那小小的光在黑暗中勾勒出輪廓,照亮了我所處的這個地方。
艾諾克的綠色眼睛裏煥發昏暗的光輝,笑着向我宣告,一切都爲時已晚。
與未由可能已經不在的現實相比,這個世界對我是何等眷顧。
艾諾克對牢房中的我所偷來的眼神,儼然就像是看「他」的眼神。
「有個我想要陪在身邊的人。所以,這裏也不是我的容身之所」
滿溢而出的黑暗覆蓋併吞噬了我的幸福。
爲了斬斷留戀,我猛地將槅扇打開。
供奉星龍的「聖女蕾娜」被邪惡魔法師擄走,國王前去營救。然後國王闖進敵人老巢,漂亮地救出了聖女。
「——等等。你說的話有問題。邪惡魔法師不是死在這個牢房中了嗎?那他還怎麼擄走聖女?另外,既然那傢伙是上代〈紅頂雄雞〉,那他一定存活下來了,不然講不通吧?」
邪惡魔法師是上代〈紅頂雄雞〉?這裏是那傢伙被囚禁的地方?
這裏,是監牢。
「沒用的啓介,只要你在夢裏就用不了魔術和〈魔狼〉。這裏是異界——〈樂園守護者〉的內側。勸你放棄靠蠻力脫身吧」
創造夢的傢伙大概注意到了,根本不可能給我完美的幸福。
「同時,這裏也是他度過一生的牢房。他啊,就死在了這裏。所以說,這個噩夢沒有出口,你永遠離不開這個地方」
我想要支撐她,期盼和她永遠相互攙扶,一起生活。
我摟起襯衫袖子確認,右手手腕上帶着銀色的手鐲。我知道我變回了本來的遠見啓介,由衣也已經和我融爲一體,就在這裏。
「你真愚蠢,早知會現在這樣,就沉浸在幸福的夢裏不就好了。拒絕了幸福還是不能從夢中醒來,最後留下的只有絕望」
童話和現實突然聯繫在一起,令我不知所措。告訴我說我所在的地方就是童話中的牢房,也讓我感到困惑。
我的存在方式就是不拋棄任何東西,這的確是它所招致的結果。就因爲我選不了任何一方,所以才讓所有人受傷。如果我正視愛莉莎和未由的好意,或許就能迎來不同的未來。如果我把愛莉莎說的話好好聽到最後,大概也不會讓艾諾克有機可趁了。
「前代〈紅頂雄雞〉的……夢?」
他看到我這樣,淺淺一笑
此時我突然發覺,我身上的衣服變了,變成了已經破破爛爛的傘陽學園制服——。
身體失去力量,我跪在堅硬冰冷的石頭地面上。艾諾克用可憐的目光看了看我。
「……梗概的話,我知道」
「你在同樣的地方,卻絲毫不理解他啊……。不被世界所需要的人,當然是渴望「被所有人需要」啊。所以他才擄走了萬衆愛戴的聖女」
仔細一看,未由穿着圍裙。我記得她幾乎沒有自己下過廚房,可能是來到這個家之後開始練習了吧。不能遲到未由親手做的飯菜,真的好遺憾。
經這一說,的確是理所當然。所謂願望就是填補欠缺的渴望。他最想要的東西就是他最欠缺的東西,而最不乏那種東西的人恐怕就是那位聖女了。
我不肯放棄,用手在牆壁和地板上摸索,但還是沒有發現暗門之類的東西。
但此時我感到不對勁——突然發覺一個問題。
這個漆黑一片的空間,是現實嗎?
響起一個聽過的聲音。
所以,我沒法被關在幸福的夢境中。招致這個狀況的原因,明明就是我那愚不可及的「存在方式」,可這次卻又被它救了。
「艾諾、克……!」
國王在同邪惡魔法師的戰鬥中受了重傷,但聖女向星龍祈禱,治好了他的傷。就是那樣一個英雄傳奇。
「由衣!〈形式·貪食魔狼0;Mode Devour1;〉!」
「怎麼樣,這牢房堅固吧?這裏是我的——不,是前代〈紅頂雄雞0;Vidofnir1;〉的夢,是他心中最原始的絕望,跟你那半溫不火的夢可不一樣,沒有出口。這牢房就是爲拒絕接受幸福,拒絕一切希望的你定製的」
「艾諾克!!」
他言辭太過分了,令我視野發紅。我緊緊咬住臼齒,低吼一般念出敵人的名字。
道理不通。既然他離不開這裏,那麼那個古老故事就無法成立。
「這是事實。他在黑暗中衰弱……來到了終點。哎,但僅僅是肉體呢」
「什麼意思?」
「他沒能穿越名爲監牢的物理性障礙,所以他拋棄了肉體,只讓精神逃了出去。就是用他的魔法,用強大的精神感應占據了看守的身體啊,怎樣,啓介?你也用同樣的方法逃出去試試看啊?」
艾諾克嘴角一歪,向我問過來。
——辦不到。
我沒有那樣的超能力。
看看這嶙峋的裸露岩石所圍繞的牢房牆壁還有堅固的鐵隔柵,沒有魔法這種顛覆常理的力量又怎麼能夠逃離這個地方。因爲它就是那樣的夢。
絕不開啓的牢籠的夢……對於魔術被封印的我來說是最糟糕的狀況。
在古老故事中所找到的矛盾也並未成爲逃脫的關鍵。
無與倫比的虛無時光正在後面嚴陣以待,將朝我壓過來。
我的心快要屈服付,恨不得丟人現眼地哀求他放我出去。但是……我在千鈞一髮之際忍住了。
——自己感到絕望的瞬間纔不是最後一刻,希望不止在自己身上。
這句自愛莉莎之口讓我銘刻在心的話語,最終讓我扎定了腳跟。
右手手腕上的銀手鐲進入視野,它讓我想起我現在並不是孤身一人。就算聽不到聲音,由衣確確實實在我身體裏。我正在和由衣並肩戰鬥。
我奮力攥緊拳頭。
還不能認輸。絕望就是向艾諾克屈服,等於打破了我和由衣之間的約定。不要放棄思考,快想啊……!
歸根究底,如果真的是完全不可能逃離的牢房,艾諾克把我扔下不管應該就好了。
他沒有放我活着的道理。倘若一切都按艾諾克所期盼的那樣運作,他乾脆別把我關在這種夢裏,索性現實中殺掉我就對了。他子所以不那麼做……之所以做不到,肯定有相應的原因。我全盤輕信敵人說話是幹嘛,說不定之前那些都是鬼話。我肯定也是艾諾克的敵人,他沒道理刻意告訴我真相。
我盯着堅硬的岩石地面,讓腦子轉動起來。
我答不上來,因爲我很瞭解愛莉莎,因爲我深知她是一個自己所作所爲絕不推卸責任的少女。
我盯着滲血的拳頭,茫然地嘟噥起來。但艾諾克搖搖頭。
「……!」
事到如今我沒辦法充耳不聞,也沒辦法拋到腦後。
不能被它迷惑,沒道理不成功。我要打破這道牆,要相信。
「我大致能料到你醒來之後準備幹什麼。然後你的目的就是驅逐異界,驅逐〈樂園守護者〉對吧?儘管我不覺得自己會輸給你,不過〈樂園守護者〉一旦被消滅……與之同化的愛莉莎也會跟着陪葬」
「我說啓介啊,你從夢裏醒來之後,能原諒殺死了友月未由的愛莉莎嗎?」
若是讓我忍受失去所造成的痛楚,爲奪回而戰的話,我做得到。但讓我親手毀掉我所珍視的東西——這我不論如何也辦不到。
「沒那種事。你對逃脫方法也猜對了。是你的絕望構築了這座牢獄,想要甦醒的意念勝過絕望就能打破牆壁吧。所以只能認爲是……你口口聲聲那麼說,其實內心根本不甦醒來」
在那裏,我所恐懼的東西是……。
心跳突然變快,一股寒意爬上背脊。
被敗北摧垮的我不想再看到那個光,閉上眼睛。
艾諾克認爲喪失從容,催促我。
我重重地捶打牆壁,然而牆面上沒出現一絲裂紋。
……唯獨這道牆,我無法把它打破,不論如何都辦不到。
那可能只是單純的耳鳴,但我又感覺像是人的聲音。那種感覺就像是,身在嘈雜的人羣中忽然有人呼喊我的名字。
『————』
不醒來就不用下手去殺愛莉莎了。不論那是怎樣的狀態,愛莉莎好歹能活下去。恰恰就是這樣的想法鑄造了一個牢籠。
未由說不定還沒死,愛莉莎說不定也能救下來。只要什麼都還沒弄清,可能性依舊是存在的。但從狀況來看,那種可能性微乎其微。所以我的夢把我關了進去,爲了保護愛莉莎——。
「咦……?」
是人的聲音。從牆壁外側傳來了人的聲音。這道牆是夢境的境界,是把我關在裏面的牢籠。既然如此,那外面的就是……現實。
未來——醒來後的,未來。搞不好糟糕透頂的世界。
「這樣啊,你心胸好寬廣啊。但愛莉莎又怎樣呢?你覺得她會原諒殺死了友月未由的自己嗎?」
我害怕知道愛莉莎和未由怎麼樣了,但我必須回到之前逃離的地方,否則就連和由衣一起戰鬥都做不到。所以——。
我豎起耳朵集中意識,想把那微弱的聲音當做有含義的語言去辨識。
「啓介,你真正恐懼的不是愛莉莎和友月未由的「現在」,而是甦醒後要直面的「未來」對不對?」
牆……沒壞。
有微弱的聲音。
我以尖銳的口吻問過去。
我知道了夢的構成原理,知道了既沒有出口也沒有逃離手段。最後的結果,我差點放棄。
牢房中只有我和艾諾克,沒有大街上那樣的喧囂。可是喧囂也好,寂靜也罷,含以上無異於充斥這個空間的空氣,沒有差別。所以,沒有消融於這空氣中的聲音則會傳進耳朵裏。我發覺,那個聲音只對我一個人。
我一鼓作氣講了一大串,並靠近包圍牢房的巖壁。
『請回答!學長!』
燈火淡淡照亮昏暗的牢獄。那是艾諾克手中的新月鐮發出的光。
「不對,我已經下定要醒來的決心,我不會逃避已經發生的任何事——」
艾諾克對我的行爲感到可疑,問了過來,但我沒有理會,豎起耳朵。可是剛纔震動我鼓膜的噪音同樣也同不見了。
「那又是爲什麼……還是沒有出口就出不去嗎?」
艾諾克露出驚訝的表情,看來被打了個出其不意,但馬上又用瞧不起人的目光向我看來。
艾諾克驚呼出來,從鐵隔柵的縫隙間掃除張望。但牢房裏只有我一個人。這是當然,因爲這個聲音是來自外面的呼喊。
「這……」
「嗯,這是沒錯吧。失敗不能挽回,所以就算不願意也只能下決心去面對。畢竟不管你有沒有決心,發生的已經發生了,不能改變。但是——你心裏對「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有準備了嗎?」
「啓介,你在幹什麼?」
「艾諾克,這是「誰」的夢?」
『————』
我試着再次把額頭貼在巖壁上,擺出剛纔聽到雜音時相同的姿勢。
「鶇!是我!聽得很清楚!!」
是鶇的聲音。當我意識到這件事的瞬間,聲音嘹亮地響徹了整個牢房。
「…………嗯,之前的〈紅頂雄雞〉已經不在了。但我是現在的〈紅頂雄雞〉,通過繼承上代的記憶構築了這個夢。所以這裏如假包換就是他的夢」
我,又輸給了艾諾克——。
但有違於我的預想,艾諾克又笑了。
「你準備做什麼?」
「爲什……麼?我想的,錯了嗎?」
也就是說,艾諾克需要的是——儘快讓我絕望嗎?
「————」
「也就是說……你搞不好要親手殺掉與〈樂園守護者〉同化的愛莉莎。這就是你最最空間肚餓事情!」
我不願去想象。我自理一旦描繪出未來,我就無法去履行自己的使命了。
我朝着牢房矮矮的天花板大聲叫喊回應。
爲了聽得更仔細,我把耳朵貼到牆上。
我抬起臉,站起來,走向鐵隔柵。
「你說什麼……」
「不——你預測對了。這裏就是你的夢,是凝結你自身的絕望,再構築成了〈紅頂雄雞〉牢獄的模樣。因爲你這樣的異物,我不能完全攝取。這樣的干涉已經是極限了」
「可惡!!」
我確定,我這個質問是致命的。那麼所能得出的答案只有一個,而他可以完美詮釋艾諾克的行爲。
「如果我的想法沒有錯,有沒有出口都無所謂。只有想着去到外面,有決心甦醒過來,應該就能破壞這整個絕望的牢籠」
『————長……——嗎!』
可是隻有鈍痛傳了回來。麻酥酥的反作用沿手臂傳到身上,令我顰蹙起來。
我想到一個可能性。
我聽到了,果然不是錯覺。
「這就奇怪了。就算是〈紅頂雄雞〉,那也是上代,不是你對吧?他人又不在這裏,我怎麼就被關進他的夢裏?」
艾諾克的解釋並沒有矛盾,但他剛纔毫無疑問動搖了。
我無所畏懼地反駁。結果艾諾克一瞬間說不出話來。
「住嘴啊啊啊!!」
我放聲大喊,但蓋不掉艾諾克的聲音。艾諾克那漫長的迴音震響我的鼓膜。
「將死了呢,啓介。多虧你一番掙扎,給我提供了不少樂子」
叩——!
3
我艱難地把話擠出來。元兇是艾諾克,原因在我,根本就沒理由去恨愛莉莎。
「不,這不對。這裏是「我」的夢」
我吹這頭,額頭頂在了冰冷的巖壁上。
這是艾諾克通過對話誘導的結果,所以我纔會像現在這個樣子。那假設艾諾克沒有出現又會怎樣呢?我一定會在黑暗中尋找出口,應該並不會這麼快就想要放棄。
我捏緊右拳,舉了起來。
我環視這狹窄的牢房,可裏面沒有任何變化。
艾諾克宣佈勝利。艾諾克肯定一開始就知道最後一定能把我將死,他肯定只是氣定神閒地看着我到底會在哪一步放棄。
艾諾克的聲音在逼仄的牢房中激烈迴盪,交織的回聲一遍又一遍灌進我耳朵。
「住、嘴……」
「哈哈,看你那樣子……根本就沒想好呢。一副根本就沒去想的表情。不——也不對,你是不願去想吧?因爲那是最可怕的事情!」
艾諾克以平坦的語調問我。
我從緊緊壓着的巖壁上離開。剛纔頂在巖壁上的額頭稍微有點痛。
「什麼……!? 」
『——學長!聽得見嗎,學長!』
「不長記性啊……不都說這裏是〈紅頂雄雞〉的夢了嗎?」
支離破碎的聲音碎片彙集起來,形成明確的形態。
此時,某種雜音傳進我的耳朵。
「這理所當然,想想自然就會發現。「我在做的夢,所以是我的夢」。你大概只是干涉了我的夢。對我講〈紅頂雄雞〉的事情,也是爲了增強這個夢對吧?因爲不讓我相信這裏是個逃離不了的牢房,就不能徹底把我關起來!」
「哈哈,沒錯。你說得通那就是吧,想法不錯。試試看不就好了?」
我堅定面對一切的決心,朝巖壁揮下拳頭。
我一口咬定。艾諾克抹去了笑容。
『啊……學、長?終於……終於傳達到了……』
我發覺了……這次真的完了。
「……除非我親眼看到,我不會相信未由已經死了。而且就算……就算是最糟糕的情況……我也沒有道理去恨愛莉莎」
「你已經明白了吧?愛莉莎絕不會饒恕自己。她會認爲自己沒臉再面對未由,鎖上自己的心扉。愛莉莎與〈樂園守護者〉融合後,你的聲音她根本就聽不見」
艾諾克聳聳肩,隨隨便便地解釋道。
冷汗沿着臉頰滑下去。
「鶇,你現在在哪兒?告訴我什麼情況!」
我朝牆壁外頭的鶇問去。
『我就在把學長你們吞噬的大樹旁邊,正在用精神感應呼喚!喊了將近半個小時沒有迴音,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響起的聲音中伴着嗚咽。
半個小時……我在故鄉的夢境中度過了從早上到傍晚的時光,還以爲現實中過去的時間會更長一些。有時睡着幾分鐘也會做非常漫長的夢……或許跟那是一樣的。
我因爲讓她擔心而懷着過意不去的心情,但還是接着問了過去。我抑制住害怕的心,把最想知道的事情——也是最不想知道的事情問了出來。
「鶇,未由和愛莉莎……怎麼樣了?」
回答之前的間隔恐怕連一秒鐘都沒有,但這段時間卻讓我感到近乎於永恆的漫長。
『學長你們在大樹裏面,從我這裏看不到你們的樣子。但陽名學姐說,你們所有人都還在大樹裏』
「……所有人?陽名不只「看」到了我,也看到了愛莉莎和——未由的氣息嗎!? 」
我不敢相信……但我想要去相信,問了過去。
『是的。陽名學姐說未由學姐還活着,愛莉莎姐姐的氣息也就在學長的附近!』
————活着?未由,還活着!!愛莉莎也還在我身邊!
聽到這個消息的同時,我朝鐵隔柵那頭的艾諾克狠狠一瞪。
「艾諾克!我已經沒理由再止步在夢裏了。既然唯有還活着……愛莉莎也在生意能夠傳達到的地方,我怎麼可能繼續睡下去!」
我再次鑽進曾一度失敗而受傷的右拳。
「慢着切結!你一旦醒來愛莉莎就——」
艾諾克終於喪失了從容,想要制止我。他那麼慌張,反倒令我感到喫驚。
說起來,重要的事情我還沒看弄清楚。爲什麼在創造這個牢籠之前啞巴我關在夢境裏呢?爲什麼不對在外界已經失去了意識的我補上致命一擊呢……。
所以我很在意艾諾克接下來打算說的話,但我又擔心聽了他說的話之後又要着了他的道。
牆壁格外脆弱,拳頭輕而易舉地砸進岩石中,餘波造成裂紋在整個牢房放射開來。
最後我聽到了艾諾克的聲音,之後就什麼都看不見了。可能是連地面都消失了,我倒栽着掉落下去。
現在的我能擊碎不願醒來的心,我豈能放走這個機會。
「噠啊啊啊啊啊啊啊!!」
刺眼的光從裂隙另一頭照進來,將昏暗的牢房逐漸抹消。
「你會後悔的啓介!你救不了愛莉莎……救不了已經絕望的她!!」
然後——。
我高聲一喊,打斷了艾諾克,朝巖壁揮下拳頭。之後的事情等醒來之後再去想。因爲不論外面是怎樣的狀況,待在夢境裏還是什麼都改變不了。
噼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