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不退讓的拳頭,粉碎的絕望
《RIGHT×LIGHT》 · 司 · 1.8萬 字
我只是……想要阻止愛莉莎而已!
所以——跟我一決勝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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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斷地在作出抉擇。
爲了要獲得某些東西,便一定得捨棄其它事物。
啓介曾經說我「是個很了不起的人」。因爲我會毫不猶疑地採取行動,是個會不顧危險前去救助他人的人。
可是不是的!其實我並不是這樣的人。
我記得很清楚——當時逐漸沉入深邃海底的手臂有那麼多隻,然而我卻只有一個人。
所以我不得不作出選擇。被選上者可以得救,而未被選上者便只能爲黑暗所吞沒。
不管我再怎麼努力,不管我再怎麼樣期望,還是有無法拯救的對象。既然如此,在「選擇」的當下自然不能猶豫,僅是如此而已。
『——謝謝妳,愛莉莎!』
所以我不希望有人對我道謝,因爲接下來還是得持續作出抉擇。
即使是不想捨棄的東西,但在跟其它事物相比過後,也還是有可能因此而放棄它。
過去的場面在我的眼前一幕接着一幕地顯現着。
我朦朧地意識到自己正在作夢。
『——哦,妳還是追來了嗎?大小姐!』
當我突然意識到時,不知何時人已身處在一間昏暗的倉庫裏。一名坐在堆積廢材之上的黑衣男子正在眼前。
『陣,我終於找到你了!』
夢中的我如此大叫着。對了,這是從方舟出來後,我初次追尋到陣時的記憶。
『妳還真是令人喫驚啊,真是個令人頭痛的大小姐。』
陣雖然像是感到厭煩似地碎碎念着,但是笑容看起來卻很快樂。這麼說起來,在這個時候……我還能看到陣一如以往的表情。
「妳不可以做那種事情!」
「再見了,啓介……」
我想。美澄應該可以說是愛莉莎第一個真正的『朋友』吧。
就這樣——陣死了。
在我的心中,有着無論如何都無法動搖的優先級存在。
『哥哥——』
我選擇了戰鬥,往互相殺伐的道路之上前進。
我半信半疑地提出質疑。
愛莉莎一邊這麼回答着,一邊伸出了手,溫柔地拭去我臉上的淚,使我的視界終於變得清晰。
雖然想要甩幾個巴掌把她打醒,然而身體卻連動都沒辦法動。我不禁痛恨起自己的無力。
「因爲……我只有這條路可走了!」
我呼喚着在牀邊俯視着我的愛莉莎。
「該不會……」
僅存我一人的房間內發出了聲音。接着右手也產生了被什麼人所緊握的感觸。
『……不可能的。』
沒辦法……做些什麼了嗎?
1
不知爲何,只有右手手指的部分開始可以順利活動,接着漸漸達到可以拾起手臂的程度。
愛莉莎微笑地撫摸着我的臉頰。
「不可能的,對現在的啓介而言,即使只是動一隻手指也都很困難纔對……」
「這是……什麼意思?」
「不要走,愛莉莎!」
「——愛莉莎?」
『——對了,愛莉莎!』
提到美澄時的愛莉莎看起來真的非常高興,一下笑、一下羞怯、一下高興、一下生氣。還會爲她擔心。與她和友月對話時的表情幾乎是完全不同的。
「愛莉莎,妳做了什麼?這也是魔術……嗎?」
「不是的,我單純只是從啓介身上吸取了近乎極限的精神力而已。像平常當我使用魔術之後,啓介不是會覺得比較疲勞嗎?原理是相同的。」
我一邊懷疑愛莉莎是否清醒,一邊大聲吼着。僞愛莉莎的確是在暗示愛莉莎採取行動,然而我並不認爲、也不願相信……愛莉莎真的會選擇這樣的手段。
不但使出了好幾次的魔術,而且還被那道白光彈開,受到了很大的損傷。既然如此,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我聽見了陽臺窗戶打開的聲音,也感受到風流動進來的觸感。
爲什麼……
然後當我好不容易集中焦點之後,卻因爲看到愛莉莎的臉而喫了一驚。
「——好幾次……當我使用魔術、見到那扇牙之門時,都能聽到妳的聲音、看見妳的 身影。那是……幻影嗎?還是我……正在作夢呢?」
我的心跳加速,同時也察覺到自己的臉龐在發熱。
「拜託……拜託……讓我動吧!」
我不甘心地緊緊握住牀單。
這是我無論如何都不會忘記的聲音。即使無法移動臉龐,我仍能清楚地察覺到——對方的確存在。
「爲什麼……連愛莉莎都是一臉泫然欲泣的樣子?」
不趕緊追上愛莉莎不行,然而我的身體卻不聽使喚。這似乎不僅是由於肉體的疲勞所造成的而已……
「不是的,太陽纔剛剛下山沒多久,你大概只睡了一、兩個小時吧!」
「妳是認真的嗎?」
然而我的聲音卻被窗戶關閉的聲音所遮擋。愛莉莎的氣息就這樣自房間內——消失得無影無蹤。
「——當然可以比較!對我而言一定要守護的對象是『方舟』,而且即使放着不管,那孩子應該也沒有救了。所以,至少……」
「我所要做的事情啓介一定不會允許,我知道的,因此這應該也是我最後一次能夠碰觸你了,所以——」
『我是幻影呀,哥哥,現在的我並不是我,大概是——別的東西吧,不過雖然是別的東西,但是卻化成了我,是由哥哥所喚醒的!』
「我有想呀,就連啓介不可能想到的事情都想了……我想了好多好多!可是要守護『方舟』就只有這個方法了!」
「美澄不是你的朋友嗎,不管妳再怎麼看重『方舟』,這兩件事難道能拿來比較嗎?」
當我在回來的路上陷入沉思時,卻不見愛莉莎的身影。拜此之賜,我們兩人並沒有作出任何交談。隨後我便被強烈的睡意所籠罩,倒在牀上。
我拚命地找尋身體還可以動的地方——首先是眼瞼和嘴巴,手指也能夠稍微彎曲,不過這樣還是不可能從牀上下來的。
「……唔!」
啊,對了,這裏不是我自己的房間嗎?在聽過僞愛莉莎所描述的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之後,因爲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所以我只好踉踉蹌蹌地回到宿舍之中。
愛莉莎露出了像是放棄了一切般的表情,響應着我。
「咦——」
「不,雖然受到損耗也是事實,但是沒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我現在的充填率大概有200%吧!」
而是一種心靈和身體無法結合在一起的感覺。
沒錯……這都是因爲我已經作出了選擇。
這段話讓愛莉莎的肩頭震顫了起來。
咦……「緊緊握住」?
我終於回過神來,慌張地大叫着,然而卻沒有得到任何響應。
爲了要償還使自己的家族暴露於危險之下的罪,我不斷地作出抉擇,一再地將對我而言十分重要的人視爲敵人。
「呃……也拿太多了吧,妳爲什麼要這樣做……」
我的腦中浮現出聽聞僞愛莉莎所言時所產生的不吉想象。
「是……由衣嗎?」
哐啷。
『妳要跟我一起來嗎?』
愛莉莎一邊在我的耳畔呢喃,一邊在我的頰上留下些許餘溫,隨後便自我的視線中消逝無蹤。
對愛莉莎而言,美澄一定是與我不同、很特別的存在纔對。可是……!

「啓介……早安……」
「看起來是這樣的嗎?」
隨着愛莉莎將臉靠了過來,臉頰上所感受到的溫柔感觸使我心跳加速。
「妳……是認真的嗎?」
這麼說來,光是張嘴說話,都讓我覺得身體難過得不得了。
躺在牀上的我不斷地咒罵着。
好像作了什麼令人感傷的夢。
2
可惡……!
愛莉莎的臉上浮現出苦笑。我的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因而想撐起身體。
喀啦啦啦啦——
「妳有……損耗得這麼嚴重嗎?」
透子——
一旦背叛了這個優先級,便代表着我否定了自己過去所作出的抉擇。
當時的我,只記得自己對於提出這種亂七八糟要求的陣十分憤怒。不過現在仔細想想——說不定其實我是很高興的。
所以……所以……所以,對不起!
當我睜開眼睛時,爲淚水所侵佔的視野裏映照出愛莉莎的面容。咦……這裏是哪裏?
「我——要去殺了透子。」
「因爲——啓介一定會阻止我的。」
「咦——?」
「呃、嗯……不過說是早安……已經早上了嗎?」
『咦?』
然而,我仍選擇了『方舟』。
但是我卻無法使力。雖然想要撐起身體,卻連隻手臂也動不了。
臉頰一陣冰冷,像是被水所浸溼一般。難道我——正在哭嗎?
以往僅有一次——陣只有這個在時候呼喚過我的名字。
「愛莉莎,別這樣說!妳應該還想得出其它的方法纔對!」
『嗯!』
『啊哈哈,該怎麼說纔好呢……其實我也不太瞭解。不過。我很清楚自己能做些什麼哦,我可以幫助哥哥,』
「咦……?」
『我可以替你——取得聯繫!』
右手突然熱了起來,並充斥着力量。而這股熱量自肩膀至胸部,再從胸部到腹部,而後流向全身。身體與意識開始徐徐相互連繫,並逐漸能聽從我的命令行動。
「由衣,是妳……」
我抬起頭來,往右手的方向看去,然而並沒有見到想象中的妹妹,只看見白色的牆壁。明明現在手上仍殘存着那份感觸,卻……不見人影。
『快去吧,哥哥,你不是正在趕時間嗎?』
「嗯……」
我對着這道自空無一物的空間中傳來的聲音點了點頭。然而現在雖然可以活動了。但是「究竟要怎麼阻止愛莉莎」的念頭,卻在此時湧上腦海。
一旦阻撓愛莉莎的行動,便意味着是在幫助『羣衆』的計劃,成爲威脅『方舟』的敵人。這樣……真的好嗎?
『哥哥,我覺得你不要想那麼困難的事情比較好哦!』
雖然看不到對方的身影,但我仍能感受到右手再次被緊緊握住。
『哥哥最大的心願是什麼?』
「啊——」
這句話使我豁然開朗——我只不過是不希望愛莉莎殺了她的朋友,至於其它的事情就等到擋下了那個笨蛋之後再來想吧。
「我知道了……謝謝妳,由衣!」
『嗯!』
接着,右手的感觸便消失了。
我再次在心中暗自感謝她。接着便爲了要追上愛莉莎,而從房內飛奔而出。
目的地是之前與美澄透子會面的公園,還記得她曾經說過自己就住在那附近。由於目前我所知道的線索只有這一點,現在也只能以土法煉鋼的方式一步一步地尋找了。
「透子,我問的是『妳到底害不害怕死亡』的這件事!」
愛莉莎已經找到了她嗎?不過我們兩人所擁有的線索應該是相同的纔對。
但我又不可能就此不管。只好這樣繼續呻吟下去。愛莉莎的感覺越來越接近了!
「妳曾經對我描述過關於當時事故的狀況。那時妳還說過,『因爲體認將要迫近的死亡而感到恐懼』,所以很高興自己能夠得救……難道這些事情都是騙人的嗎?」
「她?指的該不會是……愛莉莎吧?」
按現在的狀態,我連阻止愛莉莎的可能性都沒有。
「爸、爸爸?」
「嗚——嗚——」
「我已經發現了,每當我和愛莉莎有過接觸,停止的時間便會再次開始運作。當與愛莉莎再度相會時,我就已經想過了——她一定是爲了要告知我的死期纔會出現的。在自海底被救起之後。我原本將要燃燒殆盡的生命不知爲何竟然得以延續下去,光是多活了這三年便已經可說是奇蹟了,所以我很感謝愛莉莎。如果愛莉莎真的要殺我的話,那也是我的大限到了,我是絕對不會拒絕的。」
「——這個少年是如果我們遇到萬一時的人質,不過究竟有沒有用處還不曉得……妳不用擔心,事情一旦結束後就會放他走的。」
之後即使愛莉莎找到了那間公寓,也只會撲了個空。一旦如此,接下來的她應該再也無計可施,要想發現歐魯他們的蹤跡幾乎是不可能的了。
「嗯,我沒說錯吧,少年?你也是衝着這個目的纔來的吧?」
「因爲……現在存在着的我本身便是個奇蹟……而這項奇蹟乃是拜愛莉莎所賜……」
接着那副彷佛凍結般的表情僵硬地舒展開來,只見她的嘴邊浮現出一抹充滿空虛和幻滅的微笑:
歐魯緊咬牙關道:
此時,她終於發出了小小的哭泣聲——
「這……如果愛莉莎是這麼希望的話——」
「嗚——嗚——嗚——!」
「有人要來——殺我?」
「爸爸,你白天之所以和愛莉莎作戰,還有像現在這樣把他當成人質,都是因爲這個原因嗎?」
「人質?爲什麼我們需要這種東西呢?」
我吞了口口水,帶着依舊迷惘的心情按下電鈐。總之就來個正面對決……不過當然不可能直接一腳把門踹破就是了。
「——太好了,好像醒來了……」
按理而言,這種事情應該難以令人接受,然而她卻靜靜地給予了肯定。歐魯不禁充滿疑惑地看着她。
由於覺得呼吸有些困難,我這才發現自己正身處於某輛車的後座上——嘴部已經被膠帶所封住,手腳也被繩索一類的物品給綁着而難以動彈。
只不過不管我等了多久,房間內都沒有傳出任何聲音。我試着旋轉門把,發現並未受到任何抵抗——門並沒有鎖。於是我便直接打開了門。
據此情況來看,歐魯應該是在被愛莉莎發現之前便已經離開家了,而我恐怕是在他們即將離開之際闖了進去的。
3
由於反過來遭到對方追根究底,我只好在取得場所位置之後慌忙地道謝離去,
關於這個問題,我實在無法作出響應。歐魯見狀便點了點頭:
我因後頭部一陣陣的痛楚而清醒,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狹窄的室內,以及窗外急速而過的景色。這裏是……車內?
她對着歐魯低下了頭。
門被打開了。
該怎麼辦纔好……?
「哦?這是否定的意思嗎?那麼『她』又是如何呢?」
彷彿接受了一切的語氣。
「嗚……太過分了……爸爸,我好不容易纔做好覺悟的……」
「嗚……」
看向歐魯的她先是一愣,但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她以冷靜的口吻詢問着。
「咦——」
雖然因爲我的行動實在過於怪異,而受到了些許狐疑的視線關注,但根據我所問到的第四名路人——一名看來十分喜歡八卦的歐巴桑口中,我得到了想要知道的訊息。
這麼說來,愛莉莎現在人在哪裏呢?從她離開至今,不知又經過了多少時間?
「透子,這並不叫『覺悟』,而是『放棄』。妳放心——我一定會守護妳的!」
「所以,爸爸,已經夠了。謝謝你……還有,對不起!」
「妳給我差不多一點!」
黃昏時分的街道上充斥着人羣,於是我便試着對路人們一一加以詢問。由於我並不知道他們的姓氏,所以也只能運用這種方式。既然美澄是舊姓的話,應該不太可能會寫在門牌上纔對……
「嗚~~~~~~」
窗外的景色只能單純地辨明現在是黑夜而已。左右都是黑暗的森林,看來目前這輛車正行駛在相當郊外的道路上纔是,甚至根本沒有看見其它的來車。
我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尋找着電燈的開關。
「果然如此。透子——事情就是這樣了。」
「爸爸,你也該告訴我了吧?這樣子對待他到底是想怎麼樣?」
「若是如此,請爸爸住手吧,我早已……『接受這樣的命運』了!」
歐魯因不知所措而訝異得說不出話來。
「爸爸……他好像有什麼話想說。至少把他嘴上的膠帶給取下來……」
我的腦內一瞬間閃過「糟糕!」不過已然太遲。連抬頭往上看的時間都沒有,「咚」的一聲,我的頸部便受到了強烈的衝擊。
我感受到歐魯是真心爲美澄着想的,所以他纔會違背『羣聚』的命令,狙擊對美澄而言有如毒物一般的愛莉莎吧?
她將力量傾注於纖細的手臂上,並握緊了小小的拳頭,暗暗地說了聲:「是這樣啊……」
在我的眼前可以見到一副龐大的胸膛。
「嗯……」
我一邊呻吟着,一邊想要動作身體。只聽見前座傳來了聲音——
即使對於天使的事情一無所知,她還是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有着一定的了悟吧?
歐魯的視線越過後照鏡向我射來,而我只能夠全力地搖頭。
嘰!
她娓娓而談的話語裏並不帶任何停滯,彷彿是將已經在心中反芻過好幾次的臺詞說出口一般。
摸索了一陣之後,我終於在牆壁上碰觸到了開關,只見房間內頓時大放光明。
只見美澄一瞬間全身僵硬。
最後我在二樓的第一戶門前發現了『李』這個字——這應該是歐魯的姓氏吧。
不,要是愛莉莎在放棄之後,再一次回到宿舍的話,應該就會發現到我不在的這件事。如此一來——
「愛莉莎要把我給……」
被膠帶封住嘴巴的我努力地叫嚷着。歐魯應該不知道我與愛莉莎可以互相感受到對方所在之處的這件事纔對。
我慌忙地開始搜尋起愛莉莎的氣息。之前似乎因爲被拒絕而完全難以追蹤,但這一次卻非常明顯……糟了,
「——不好意思,請問你知不知道最近才搬家過來的一對父女?似乎是由一位高壯的男子,還有另一名看起來相當病弱的女孩所構成的兩人家庭……」
「透子……難道妳想死嗎?」
「透子……?妳在說些什麼呀?」
就這樣,我在毫無抵抗的情況下失去了意識——倒在玄關當中。
探出頭來的正是美澄透子。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身體狀況仍不佳的緣故,她的臉色並不好。
然而車內卻響起了歐魯的大喝聲。
「嗯——愛莉莎果然還是握有我的『終結』啊……」
「……這都是爲了要守護透子呀,爲了守護透子,不讓想殺妳的人得逞……」
「既然如此——既然會害怕的話,就不要隨便接受死亡,無論是拜誰所賜,妳的生命都是屬於自己的東西!」
然而歐魯卻將我一腳踢開,連看都懶得看。
女孩用力地搖着頭。
「對不起,爸爸對你做了這麼粗暴的事情……我雖然想要阻止,可是他卻不聽……」
「只因爲這種程度的理由,妳就要捨棄自己的生命?」
她以不可置信的口氣呢喃着。
雖然心底仍存着猶疑,不過我還是走入了屋內。在門關上之後。四周便完全爲黑暗所籠罩。
昏暗的玄關中並未看到任何鞋子,至於深處的房間則因爲一片黑暗而無法辨識清楚。
「哦,應該就是纔剛搬到那邊那座公寓的人吧,印象中好像是姓李的一戶人家。我是還滿常看到他女兒的啦,不過平日午間會在外頭走動,難道那孩子都不需要上學嗎……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對方似乎不在家。我並不認爲愛莉莎已經搶先一步來到這裏,因爲若是如此,房內應該會呈現一片混亂的景象纔對。
就算沒有人在家,我想應該還是可以找到一些線索纔對。畢竟也沒有其它的選擇了……
「沒錯。」
「…………」
「透子,妳坐好!」
傳來了低沉的機器驅動聲,還有細小的振動。
雖然我試着採求愛莉莎的所在之處,但卻完全沒有辦法鎖定,就像是被對方的意識給彈開了一般。倒不是說什麼都感覺不到,而是現在的我只能夠感受到一種被拒絕的氣息。
正如剛纔那位歐巴桑所言,公寓就在公園的附近。既沒有保全,也沒有自動鎖,是一座屋齡看起來超過二十年、極具古意的建築物。這座兩層樓的建築物內約有十戶人家,我逐一調查上頭的門牌。
歐魯的聲音自駕駛座傳來。
「這樣應該算是非法入侵了吧……」
愛莉莎應該不可能設想到我會追上來,所以這個狀況應該只是反映出她的精神狀態。拜此之賜,我完全無法追蹤到她。當然也只能先一步一步地探查其目的地了。
如果我也能說話的話。大概也會開口問出同樣的問題吧?
「吵死了,你安靜點!」
「不可以,如果讓這傢伙開口的話,根本不曉得他會做出什麼事來。不要管他!」
看來歐魯似乎是對於我可能會使出魔術一事相當地警戒,立刻駁斥了美澄的提案。
可惡,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好嗎,
「嗚——嗚——嗚——嗚——!」
我一邊掙扎,一邊粗魯地挪動着身體。愛莉莎現在已經來到附近了——
「不過……他好像非常想表達什麼的樣子。只是一下下也不行嗎?」
「真拿妳沒辦法……這樣聽着的確也很煩。真的只能夠一下子哦!一旦出現什麼奇怪的狀況,就要立刻再把他的嘴巴給封住!」
終於得到了許可之後,女孩探了過來。伴隨着陣陣的刺痛感,我嘴上的膠帶終於被剝了下來。
「呼啊!」
「好了,你到底想說什麼?」
當我的嘴巴回覆自由之後,歐魯立刻向我問道。
「——愛莉莎已經來了!」
咚!
就在我這麼叫着的瞬間,車頂響起了一陣鈍重的聲音。
「嗚……」
與此同時,美澄也立刻按住胸部,展露出痛苦的神色。
「該——該不會!」
即使因此變故而略顯動搖,歐魯還是立刻用力迴轉方向盤。使車體左右搖晃。至於沒有繫上安全帶而被丟在後座的我,自然是在車內左碰右撞的了。
而原本着於車頂的愛莉莎似乎也因爲難以繼續維持住,氣息就此離開了車上。
唰!
「明明都被綁住了?」
「——你能保證事情一定會是這樣嗎?在發生了之前的暴走之後,即使沒有我,說不定也無法停止天使的孵化。當然,的確有可能如你所言……那種可能性並非沒有。我也曾經想過,如果沒有我的話,事情說不定可以圓滿解決……」
隨着爆炸的火焰熊熊升起,夜空被染成赤紅一片。
所以我喊了出來——以最大音量喊出的這聲代表詠唱結束的咒文,直接傳入愛莉莎的耳中。
「貪食魔狼!」
「旋阻烈風!」
「妳應該知道『詛咒人偶』這樣的東西吧?就是把頭髮之類的東西置於其中,用以代替目標對象,然後對其施予詛咒的人偶。而這樣的人偶也可以說是對方的分身。妳瞭解了嗎?現在的我,就是『那個分身』。」
糟了,不趕快阻止他們不行!

「什——」
歐魯在一旁大叫着,可是愛莉莎已經完全不在意了。
身處空中而無處可避的歐魯,語帶不屑地環視着包圍住自己的光膜。
「沒關係的,妳不需要道歉。其實我也要向妳道歉,雖然這條命是愛莉莎所賜予的,但是我卻不能乖乖地將它奉還。雖然本來打算要做好覺悟的,不過我還是辦不到……」
咚!
美澄喚着愛莉莎的名字,並自歐魯身後露出臉來。
歐魯的突進也沒有辦法與這樣的風勢抗衡,只見他整個人如同輕飄飄的樹葉一般,被吹飛至高空中。
「透子……妳已經沒有盾牌了!」
然而如今雙手雙腳被緊縛的我,根本沒有能夠實時插手的餘地。
「——愛莉莎!」
在空中一個迴轉後,重新取回平衡的歐魯一邊落下,一邊如此回答着。
愛莉莎一邊這麼說着,一邊向着歐魯他們走去。
然而坐在車子前半部的兩人似乎來不及脫困,只見他們伴着如陀螺般不斷旋轉、同時還散發着火花的車體,一同衝進了森林之中。
「開什麼玩笑!」
此時愛莉莎的聲音中摻入了些許的哭泣聲。
「喂!美澄在那裏面——!」
「等一下,愛莉莎也不希望殺了美澄不是嗎?既然如此就趕快住手呀!」
然而突然之間,車頂像是被銳利的刀刃切開一般,飛舞到了空中。
「是嗎……不過我還是要再問妳一次:妳說妳和我的女兒是朋友,如果妳願意爲她着想的話,是不是可以請妳乖乖地去死呢?這樣一來。天使就不會孵化了。」
「別再講這種笑話了,這種小手段只有在初戰時才能發揮效果。一旦看透它的原理,你便已經沒有勝算了!」
「不,這樣就全部結束了,這招並非拘束型的魔術,而是隔離結界。你已經無法從裏頭出來了!」
愛莉莎把手舉了起來。
歐魯一邊用手臂示意透子後退,一邊向前邁進,並將剛纔因爆炸而變得破破爛爛的衣服厭煩地扯下來丟棄在一旁。
「照你這樣說……截至目前爲止抵禦我們攻擊的那道白光,其實是透子所擁有的吧?把這些事情都告訴我,沒有關係嗎?」
愛莉莎一邊以生硬的聲音詢問着我,一邊仍緊盯着歐魯等人不放。
愛莉莎疑惑地問着。
「你輸了!」
「要說謝謝還太早了吧,妳絕對不可能殺掉透子的,因爲我現在就要先把妳給解決掉!」
只見愛莉莎的嘴巴正在動作着……
「現在你知道『隔離』結界的意義了吧?施加於內側的攻擊是不可能對結界造成損害的。而這樣的『攻擊』既然不會對你的身體造成負擔,加護自然也不會發生作用,對吧?」
這個人偶的顏色……該不會?記得在上次那場火災之後,美澄曾被要求剪去頭髮——也就是說……
對話結束後,兩人之間流動着緊張的空氣。
最初她的眼瞳中仍帶有一絲猶豫,但隨即轉爲覺悟的眼神。接着她便將一隻手朝這邊伸了過來。
如此說完後,愛莉莎再度遠離了我身邊,與將美澄置於身後加以庇護的歐魯展開對峙。
「無所謂。就算知道了,事實也不會有任何改變。我只是要告訴妳,憑現在的妳是不可能傷害到我和我女兒的。即使如此,妳還是要出手嗎?」
「封閉光域!」

「羈……絆?」
「哼……那又如何?就算妳已經封住我的動作,但仍然沒有打倒我!」
「看來彼此間都沒有讓步的餘地了……」
「——沒錯!」
隨着巨大的踏地聲響起,他做出了筆直而毫不迂迴的突擊。
「哦,原來是被抓到了……不過啓介的行動力還是不錯的。多虧了你,我才能夠發現透子。雖然這一點真是幫了我大忙——不過我還是不希望你過來,因爲我不想讓你看到透子被殺的景象。」
歐魯向着結界揮拳,然而只聽見「咻」的一聲,這一層光膜像是泡泡糖一般地伸展開來,並將拳頭的威力完全吸收。
我以兩人所聽不到的音量,悄聲地開始詠唱起咒文。然而在我還沒有唸完第一節的 時候,歐魯便拉開了作戰的序幕。
「這個……只是因爲稍微有點粗心……」
「不過,我現在還不能死,無論是那個隨便借用我的身體的某人,還是你所使用的『探求愚者』的魔術……光是考慮到這些,就知道事情絕對不單純!爲了要守護『方舟』,我絕對不能在這裏倒下!」
「透子……抱歉,我一定得殺了妳纔行。」
人偶上頭既沒有眼睛,也沒有口鼻——僅以灰色的線纏繞成人的外型,如詛咒用的草人一般,非常簡樸。
灰色的——人偶?
被愛莉莎置於地面的我立刻朝她大吼:
「唔哇啊啊啊——!」
接着,愛莉莎宣告了自己的勝利:
「果然沒錯——你上次中了『無量波濤』時我就發現了,你所受到的加護只有在對於『生命確實遭受威脅』之際纔會啓動,除此之外的危機雖然還是有名爲『偶然』的命運守護着,但卻無法『排拒一切』。只要不至於危及性命,便不可能完全止住一切攻擊,所以一旦對手的攻擊模式出現某種變化之後,你便無法防禦了吧?」
被捆綁住的我在即將自傾斜的座椅滾落至地面之際,被愛莉莎給一把揪住衣領,並將我整個人提了起來。
因爲這樣分出勝負的方式實在過於突然,我一下子無法反應。
「妳什麼都不知道。這並不單純只是讓我成爲我女兒的分身而已。長久以來保護我不受災厄侵襲的,正是我女兒——也就是透子的加護。」
愛莉莎一邊如此說着,一邊重新轉向原本在一旁看着作戰進行的美澄。
愛莉莎以毫無所懼的表情說着,同時在歐魯着地之前放出了第二招魔術——
由於愛莉莎的四周被強風籠罩,故聲音實際上並未傳達過來,然而讀其脣語,她叫的應該是我的名字沒錯。
狂風席捲全場,而且還不只是針對一點作攻擊,而是彷佛能將一切完全掃盡、由風壓所形成的風嘯。
歐魯在舉起拳頭的同時如此問道。
「只要你不會在旁邊妨礙,我便有了可以詠唱高階魔術的時間,如此一來,就有『可以讓停止的命運導向終末』的方法。」
「是嗎?既然這樣,那我們就是彼此彼此了。」
愛莉莎則尖聲大喊,加以迎擊:
「那當然——!」
「那是……什麼?」
「哼,不過就是這種——」
「快住手!」
以歐魯爲中心,只見周圍忽然產生半球狀的光膜,緩慢而全面地將他包裏住。
她以略微帶笑的口吻如此說着。
「哼,那又如何?既然無法給我最後一擊,妳的敗北便早已註定了。」
雖然歐魯的身上可說是一點傷痕都沒有,不過相對地卻可以看見一個相當異樣的物體正「埋在」他的左胸之上。
正如她所言,只見火焰中走出了兩道人影。看來——「兩人」都毫髮無傷。
然而愛莉莎卻僅以冰冷的眼光凝視着燃燒的車體。
隨着「咻咻」的風聲響起,車子的前座與後座就這樣被分離——
「我知道哦,我應該表示過了自己正是爲了要殺掉透子而來的。不過看來這種程度……似乎還不夠。」
「當然是爲了要阻止愛莉莎呀!」
「那是透子的頭髮吧?我曾經聽過這樣的魔術哦——那是『探求愚者』系統中的『暗影姿見』(注:姿見即指鏡子)吧,還說什麼守護,根本就是使用了魔術嘛!」
「這就是我跟我女兒之間的『羈絆』!」
「是的。」
「這件事——並不是光依照我的心情就能夠決定的,對我來說,啓介現在沒有辦法動的這點正好,就請你在旁邊……等待這一切結束吧!可以的話最好把眼睛閉起來。」
轉瞬間變成如敞篷跑車一般的車內,立刻灌入了強風。不過即使因強風而瞇細眼睛,我仍能清晰看見位於車子上空的愛莉莎。她應該正使用飛行咒文與車子並行前進着。
真令人難以置信,車子居然從中被一分爲二,我所在的後座與前座的部分逐漸拉開距離,同時失去了平衡。
「——謝謝妳。」
「——不過話說回來,爲什麼啓介會在這裏呢?」
「啓介——」
「既然如此……」
愛莉莎舉起了雙手。對準僵立於原地的她……
我的右手臂被膨脹的影子所包圍,並撐斷了原本綁縛着的繩子。接着我也解開了位於腳部的繩索,緩緩地站了起來。
「啓介……」
愛莉莎以顫抖的聲音呼喚我的名字。只見那雙看向這邊的眼眸似乎夾雜着怯意。不斷地晃動着。
「你要以這隻手臂來守護透子嗎?啓介要成爲『方舟』的敵人?要與我……戰鬥嗎?別這樣……不然,我就得連啓介也——」
「愛莉莎想要殺掉我嗎?」
「當然不是!」
愛莉莎的叫聲之中蘊含着怒氣。
「我也是,我並不想讓愛莉莎被我的這隻手臂給喫掉,只是想要阻止妳而已。所以——我們來一決勝負吧,並不是要彼此殺戮,只是要分出高下而已。」
我一邊這麼說,一邊將好不容易纔產生的、被陽炎所籠罩着的手臂解除。
「分出勝負?」
「是啊,不過是要以赤手空拳來對打。因爲我有芬里爾在身上,妳也不可能任意使出魔術。既然如此,愛莉莎也只能將我給打癱在地上了,不是嗎?」
這個提案讓愛莉莎蹙起了眉頭:
「這樣的話啓介完全沒有勝算吧。你在訓練的時候可是一次都沒有贏過我哦,難道你忘了嗎?」
「我記得啦!所以如果能取得一勝的話,不管我提出了多無理的要求,妳都得接受纔行,我非得讓愛莉莎住手不可!」
愛莉莎在聽完我的提議後,先是陷入沉思,過了一會兒才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也就是說只要啓介輸了,就不會再妨礙我了吧?」
「嗯。」
「既然如此……那我也沒什麼好挑剔的了,看我立刻把你給打昏,等到你再次醒來的時候——相信所有的一切一定都已經結束了!」
愛莉莎浮現出已然放棄一切的微笑,轉身朝我衝了過來。
我的腦中庇到一片灼熱,怒氣蒸騰——我無法容忍愛莉莎的臉上浮現出那樣的表情。
一定要打醒妳纔行,
「嗯……我會……加油的!絕不……放棄!」
愛莉莎無視於我的聲音,再度持續向前邁進——
「鬥毆……?」
愛莉莎大聲叫道。
「妳不是不想死嗎?我直到最後都不會放棄,所以透子也一樣,直到最後都不可以放棄!」
「這種事情可以辦到嗎?」
愛莉莎毅然決然地說着,並往美澄的方向走近。
「我並沒有在開玩笑,如果我手邊有能讓大家皆大歡喜的方法,事情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了。我的意思是說,現在明明還有可以考慮的時間,妳不要因爲貪圖安逸而隨便選擇一個作法……這樣子實在是太不像愛莉莎了!」
劃開強風的聲音拂過了我的耳畔,被拳頭輕擦過的臉頰隨即受到了傷害。
「還用說嗎,因爲剛纔啓介讓我有所覺悟,所以我——直到最後都不會放棄努力!」
一直緊緊按住胸口、不斷髮出悲鳴的她,將臉抬了起來。
「不要緊的,既然事已至此,就由我來讓天使『誕生』吧,雖然這個蠢方法的結果究竟如何還要看運氣。不確定的要素也很多,一旦失敗的話,不論是『方舟』或是透子,我都無法再加以守護……不過總之方法我已經想出來了,就在剛纔被啓介給丟出去的那個時候……」
速度好快,
在我如此說完之後,愛莉莎放鬆了全身的力氣。
毫不留情的拳頭一拳又一拳地朝我擊出,如果被打到的話可不是開玩笑的!我的本能雖然要身體往後逃走,但我的意識卻在如漩渦一般不斷翻攪的怒氣中拒絕了這項行動。
眼眸中寄宿着強烈光芒的美澄大喊。
被關在結界中的歐魯。表情驟然大變。
「我生氣的原因是因爲妳放棄了,妳明明不想做出這樣的抉擇,又爲什麼要勉強自己呢!」
此時愛莉莎的語調反而顯得十分冷靜。
「那啓介你說我應該要怎麼辦嘛!」
對於明明還倒在地上,卻以精神飽滿的口吻命令着我的愛莉莎,我只能報以苦笑。
「也就是說……現在的啓介正在生氣嗎?」
「不錯嘛,啓介……你在訓練的時候並沒有拿出真本事吧?」
不過「呼」的一聲,拳頭揮了個空。沒想到愛莉莎竟然往一旁再滾一圈,避開了我的攻擊。
「妳聽得見嗎,透子?」
「嗯,我知道的!」
「唔,啊啊啊啊啊啊!」
只見愛莉莎眼眶泛淚,用力地踏着地面。
「咚」的一聲,在感受到強烈衝擊自胸口傳來的同時,我也努力站穩了腳步。沒有被擊飛的理由其實很簡單,因爲我抓住了愛莉莎的腳。
「啊——」
「我怎麼會知道!」
「啓介,我現在要把美澄體內天使的部分——加以消滅!」
「對不起,我拿了『方舟』——不,應該說是『我的家族』和透子做了比較,而且我還選擇了家族,捨棄了……透子。不過,我果然還是無法就此放棄,因爲、因爲……我想要和透子一直做朋友!」
只見美澄的全身已經被白色光芒所籠罩——這或許是因爲她與愛莉莎之間的距離太過接近,因而超過了界限的樣子。
在平常,這樣的攻擊便會是分出勝負的最後一擊吧——我應該會在防禦這一擊的同時直接被擊飛出去。畢竟我從來沒有承受愛莉莎三招以上的經驗。
「我贏了,愛莉莎!」
嘶,
見我點頭,愛莉莎的目光轉爲銳利。
「我……輸了嗎?」
在這麼說完之後,我起身對着愛莉莎伸出了左手——
她微笑着說道。那並不是放棄的微笑,而是單純表示高興的笑容。
這一句大吼使得美澄的瞳中重新綻放出光芒。
「我……也想要……跟愛莉莎……一直做朋友!」
「算是一種格鬥技吧!」
「是啊——看來那『最後的一分一秒』提早來臨了……」
「啓介……真的很強,比我來得更強——!」
彷佛潛行一般,我順勢滑向愛莉莎的下方,避開了這一擊。然而在我身後着地的愛莉莎緊接着使出了中段踢,轉身重新整理自己體勢的我已無路可避。
這樣的回答讓愛莉莎氣得滿臉通紅。
「愛莉……莎?」
「透子——」
微風吹過,樹枝微微顫動。
「不要再說……不要再說了,就算這樣還是——」
可是這好不容易取得的和諧氛圍卻被高聲的悲鳴所撕裂。
「透子!」
「——這個嘛……是沒錯啦,真拿妳沒辦法,就試試看吧!」
「沒有錯,現在我的腦袋裏頭已經氣到快要沸騰了!」
即使承受着痛苦,美澄的嘴角還是浮現了笑容。
愛莉莎不可置信地呢喃着。
我緊瞪愛莉莎說着。
「——這麼說起來,我小時候曾經學過空手道……」
「啊?你胡說八道也要有個限度……即使不用承擔責任,有些事情還是不能隨便亂說的!」
「喂、喂,這下糟了,愛莉莎!」
然而我並沒有因此停止攻勢,而是趁愛莉莎不注意時溜到她的胸前,一把揪起她的衣襟,同時借其衝勁來個過肩摔,將她給甩了出去。
就在雙方重新站穩、互相尋找空隙的時候,愛莉莎問了我這樣的問題。
我對着喫驚的愛莉莎回以一笑,接着便用盡全身力量將她丟了出去。
「嗯,由於我真的太弱了,連到道場來迎接我的妹妹都因爲這件事而遭到欺負……這件事情使我一時血氣上升,等我終於意識到的時候,欺負她的人已經全部都倒在地上了。於是那一天,我放棄了空手道,因爲我察覺到自己並沒有與人爭奪勝負的才能,並不僅限於格鬥技方面——總之我『如果不生氣,便完全沒辦法認真起來』。」
「咕……唔……嗚?」
因爲來不及採取落地的體勢,愛莉莎在地上滾了好幾圈,而我也立刻追了上去,見她準備起身便立刻揮拳擊下。
接着,我立刻坐到倒在地面的愛莉莎背上,並直接把拳頭揮到她眼前。
在深深吐了一口氣、調整一下呼吸之後,我平靜地做出了宣言。
由於這個戰略實在過於亂來,我不由得一時語塞。
「謝謝妳……透子!」
「唔!」
「什麼——妳如果再繼續接近她的話只會讓事態更嚴重吧!」
「什麼嘛!是你自己說過會負起責任的耶?」
愛莉莎在點了點頭之後,轉過來面對我:
「什麼叫做『這樣子實在是太不像我』了,啓介根本就不瞭解我的事情,你憑什麼評斷我!」
「妳打算怎麼做?」
「是的,我要妳遵守承諾。」
「啊啊啊啊啊啊!」
「這、這種事情……」
「什麼……」
「妳仔細聽好了!從現在開始,我會更加地接近透子,如此一來,妳將會比現在更爲痛苦,這道白色的光芒將會不斷溢出,直到透子整個人倒下爲止。但是透子必須忍耐,忍耐着這一切的苦痛,忍耐着不被這滿溢而出的光芒給吞沒!這樣的話,在妳身體裏的某些東西就會全都發散到外頭來了。妳可以辦到嗎?」
「是愛莉莎不瞭解自己吧?妳根本不知道和美澄在一起時的自己有多麼快樂、多麼高興吧?居然想要殺掉自己喜歡的對象?胡說八道的應該是妳吧!」
「啊?妳在說什麼——」
我也提高音量,舉起拳頭迎了上去。在睜着眼睛。努力地看出對方拳頭的軌道之後,我以僅如一張薄紙般的間隔,好不容易避開了直擊頭部的攻擊。
愛莉莎的臉上浮現出充滿疑問的表情。
我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而是隨口說出腦中一閃而過的念頭。
然而——現在的我卻沒有「想要守護自己身體」的想法。
「空手道?」
「不是的,其實我非常弱,在練習比賽中也從來沒有獲勝過。而且因爲是在非常小的時候所學的技巧,現在幾乎早就忘光了。不過如果不論比賽的話,我倒是曾經在一次鬥毆中獲得了勝利……」
愛莉莎一臉呆愣地仰視着我——眼前的景象與平常訓練時完全相反。
「呀——!」
「……嗚!」
「爲什麼……爲什麼你要做到這種地步呢——我就只有這條路可以選啊!」
我也跟着衝了出去。
「咦!」
愛莉莎緊咬着嘴脣。
「那是什麼?代表你的實力很強嗎?」
攻擊的先機——被愛莉莎給搶走了。只見她從略遠處往上跳躍,並在空中擺動身體,利用離心力踢出了迴旋踢。
「知道了——知道了啦,要是比你還弱的話實在是太丟臉了,所以我一定要努力地變得更強,直到最後的一分一秒爲止!如果最後還是沒有辦法阻止天使誕生,我也會拚命將其打倒的——即使對方是連我的外公都陷入苦戰、可說是難以取勝的對手,到那時你也要負起責任哦!」
「『流星之龍』是可以導引命運終結的高階魔術。如果那曾經一度停止的命運就是天使的因子,這個魔術便應該可以將其消滅掉纔對!外公當初之所以會陷入苦戰,應該是因爲天使已經顯現、來不及施行這個魔術的緣故,所以我必須在天使完全自透子的身體誕生出來之前運用魔術攻擊。而當魔術的效果即將攻擊到透子的本體之際,則要麻煩啓介將天使與透子聯繫的部分加以分離……」
「O~K!那麼,我要上了哦!」
我快速地詠唱起咒文。具現化出受陽炎籠罩的巨腕,接着直接站到愛莉莎的身前,使自己作爲盾牌,擋住自美澄身上不斷湧出的衝擊波。
「——深藍之海,流光之連,來自遠方天空的星之龍,讓我的願望流轉——」
愛莉莎一邊詠唱着咒文一邊前行,而我也高舉着手臂,配合着她向前邁進。每當我們向前一步,包裏着美澄的白色電光就變得更強,同時發出「啪嗞啪嗞」的聲音,不斷朝我我們襲捲而來。
「——忘卻了遲疑、彷徨與停止,不斷徘徊於永劫之人……」
在強光的壓力下,快要被吹飛的我們還是用力地踏着地面,一步步地往前進。
美澄的背上開始延伸出巨大的光帶。
「——輪迴之命,不斷來回、前往的方向是羣星的盡頭!」
隨着悲鳴聲逐漸擴大,只見又一條光帶顯現而出,並往空中延伸而去。
「唔!」
由於太過於眩目,我不由得瞇細雙眼。此時光帶已經變成了一對光的翅膀,正在不斷地拍動着。
「——因開始而存在的終結,不得拒絕、不得反抗,接受吧!」
愛莉莎的咒文完成了。與此同時,像是人偶一般的輪廓自美澄的身體當中蛻化而出,並不斷地放着白色光輝、開始分離,同時一口氣巨大化。
誕生了!
「終極閃電!」
就在由無機元素所構成的天使準備自美澄的體內離去之際,愛莉莎放出了魔術。
金色的箭矢貫穿了白光,刺進天使的胸口之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如超音波一般的高亢悲鳴響起,這就是天使的聲音嗎?
「啓介,快點!」
「住口,我就是不希望透子露出像這樣放棄一切的臉呀!」
「是的——不要緊了!」
「雖然如果能讓『片天使』顯現的話,事情可能會來得更加愉快……不過算了,畢竟其力量也有所不足。看來還是得讓『天使王』出現纔有意義……」
歐魯一邊這麼說着,一邊別過臉去。而美澄則將雙手伸向光膜,接近歐魯——
少女勾起了嘴脣,並小聲地呢喃:
不過美澄卻制止歐魯出言駁斥。
『因爲我是隻效忠黨首一人的存在,也是因爲如此,我纔會被賦予這樣的任務。』
如同螢火蟲光芒一般的光輝逐漸上升至高空中,這幅彷佛於夜空中增加了好幾倍星星一般的光景,使所有人不禁屏息。
「咯咯……不過如此一來,原本停滯的因子也就清除了。接下來只是時間的問題……來吧,世界即將改變,世界即將氣復原氣。迴歸到沒有障壁的原本姿態!」
「沒有關係的——爸爸!」
我用盡全身力量高聲叫道。
對於不留任何轉圜餘地而一口加以回絕的少女,蠕蝠也只能靜默。
蝙蝠所言讓少女不禁皺起了眉頭。
啪嗞!
瞇細眼睛俯視下方的少女露出笑容。
「爸爸,請你好好地看着我的臉!我絕對沒有放棄,因爲這是我的生命,所以我不會放棄。三年的時間是漫長的,我也聽說醫療技術進步得十分飛快。說不定現在已經出現了可以將我的病治好的可能性,即使希望僅有一線,但我直到最後也不會放棄它的!」
真的……沒有辦法了嗎?
少女在聽了這句話之後,只是聳了聳肩:
「真是無趣的傢伙。好吧,要傳的話是?」
「看我的——!」
少女攤開兩手,朗朗地繼續着她的話語。
我的右腕咬破了天使的腳,並將它整個挖空。與此同時,超過極限的陽炎之臂也跟着消滅了。
我揮起了牙,對準與美澄相系的天使腳部直擊而下。
『請回到『鐘樓』之中。如果在這裏發生萬一的話——』
『很可惜,黨首並不想要使用你的力量。他並不想象『梟』一樣,最後落得被你玩弄的下場。』
美澄先是面向我們,低頭行了個禮。
「透子……」
原本呈現半透明狀、被陽炎所籠罩的手臂,最後染上一片黑色。彷彿像是——獲得了實體一般。
美澄的回答與我們的笑聲相互交雜着。
「嗯?如果有事的話,直接放出『式神』不就好了嗎……」
「爸爸……」
「愛莉……莎?結果……怎麼樣了呢?」
「妳把天使給消滅了……這對你們來說或許是一件好事,可是透子又如何呢?在失去了天使的加護之後,那孩子就只剩下不到半年的生命了呀!」
『……我來傳達黨首的旨意。』
力量消耗殆盡的我頓時感到雙膝一軟,不過仍仰望着意圖由美澄的身體裏誕生而出的天使。
「哼,是指不願意成爲愚者嗎?真是令人感到可惜啊。我並沒有想要把『梟』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意思,只不過是將沉眠於其內的慾望解放罷了。那傢伙的心中藏有相當美麗且十分強烈的願望……能夠見到隱藏於其內的光輝——我也確實獲得了滿足!就這點而言……汝還真是無趣,只不過是只複述着他人話語的鸚鵡罷了,終究沒有自我主張……」
「拜託你,啓介,一定要救到透子!」
美澄問道。雖然她的聲音仍十分微弱,不過意識看來是清楚的。見到美澄的反應,愛莉莎鬆了一口氣。
這段話使我們不禁垂下眼。
「——真是一場有趣的戲呀!」
「我拒絕。」
「透子!啓介!」
「嗚!」
即使是魔術,果然仍有力量不足之處。絕望感自我心中油然而生。
「我有我的期望,這件事情汝應該也知道吧?對我來說,他人的願望雖然具有一定的價值,但是自己的慾望則是比任何事物都還來得優先,無論是誰皆無法阻攔我的心願,和危險與否毫無關係。畢竟我可是不斷探求的愚者啊!」
「接下來應該會更有趣纔對,我會在特等席上看着這一切的發生。來吧,就要開始了,汝即將讓這世界復原,我的『女兒』(注:原文爲「娘」,在日文中除了有「女兒」的意思之外,還有「小姑娘」之意,原文即爲這兩個意思的雙關語,在此均依其文意加以解讀)呀——」
原本純白的天使如今幾乎整個染上了金色。待侵蝕到達我所挖斷的斷裂面後,因失去支撐而漂浮在半空中的天使,其四周所籠罩着的白色電光便開始消散。
隨着金色的侵蝕不斷進行,白光的抵禦也逐漸弱化,不過要是等到它完全消失就太遲了。
「這個聲音是『鸚鵡』吧?有什麼事嗎?汝可別來減損了我的樂趣……」
在被這麼一問之後,女孩將手靠在胸上——
自被箭矢所刺中之處起,金色的光芒開始徐徐地侵蝕天使的身軀。自胸部到腹部,再從腹部到腳部——
接着——她緊緊地抱住了爲了她勞心勞力的父親。
少女一邊嘲笑着看似放棄而逐漸遠去的蝙蝠,一邊將目光轉回眼下的景色……不,其實她所看的只有一個人——也就是那個長得和她一模一樣的女孩。
愛莉莎默默地揮了揮手,解開了魔術。
發聲者是目前依然被關在結界之中的歐魯。
「啪」的一聲,牙終於咬住了天使。一切均衡開始崩潰,最後——
物質化後的天使在這時突然失去了平衡,往地面崩落——最後化爲金色的光芒。
*
轉過身來正視着女兒的歐魯,就這樣淚流滿面地癱坐在地上。
然而怒號卻自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傳來。
右手傳來一陣痛楚,我定睛察看,卻發現手掌上出現了一道傷口,而血正由其中流出。難道……是我太過亂用力量了嗎?
『——即使是玩樂也應該要適可而止。這一次雖然達成了目的,但是『羣衆』也因此喪失了一名有力的幹部哦!』
可是,這樣還是不夠。力量還是不夠!所以——
少女優雅地在夜色中舞動着,並仰望星空、高聲喊叫。就在此時,一隻蝙蝠啪搭啪搭地飛了過來——
隨着如同玻璃碎裂一般的聲音響起,光的粒子開始飛舞於天空之中。
於夜空高處看着一切經過的少女如此呢喃道。
臉色蒼白的愛莉莎朝我們飛奔而來,同時呼喚着我們的名字。爲了不讓仍一臉泫然欲泣表情的愛莉莎再多擔無謂的心,於是我緊握住右手,將流血的部分給藏了起來。
我把剩餘的力量完全灌注到幾乎要被白光給彈開的手臂之上。
然而——身後愛莉莎的哭叫,卻驅逐了我的軟弱。
在籠罩陽炎的手臂即將咬向天使之際,卻出現了抵禦攻擊的白光。
我……到底在做些什麼呀,自以爲很了不起地對那傢伙說了一堆大話的人是誰呀!說出「絕對不要放棄」的人又是誰呀,
彷佛使動都動不了的身體回覆力量的那時一般,我直接從『通道』上吸取力量。如今我的右手充滿了熱度。
「怎麼可能會不要緊!」
「做得好……一切都做得非常好!對了,即使我現在靠近妳——妳應該也不會感到痛苦了吧?」
「啊——」
啪嗞!
受到身後的愛莉莎大聲催促,我連忙高舉起手臂,衝進白色的電光之中。
可惡——難道牙……沒有辦法發揮作用嗎?
只見美澄先是發出了小小的呼聲,接着身體便往下崩落。回過神來的我立刻慌忙地將她抱住。
「給我——請給我更多的力量,『天牢』!」
時間來得及!
「這樣子就好!對我而言,多活的那三年其實像是在作弊一樣,而這纔是正常的狀態。即使來日無多,這也是我自己的生命!」
「我的名字是『探求愚者』——哈利-萊特!我不需要什麼賢明的建言,汝還是早早消失吧!」